Chapter Text
蝉鸣声透过纱窗传进屋内。
乡下小镇的破旧派出所中,只有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电风扇,慢悠悠地转动。
几位警员随手拿着文件为自己扇风,不耐烦的情绪在纸张翻动的声音中蔓延开。
“报告呢!!”资历最深的警长最先吼道。
这个月才被派到这里的新人警员,匡近拿着报告一开门,就被震在了原地。
脾气好些的前辈连忙示意他进来,别再挑动警长的神经了。匡近张望着警长的神情走进来,随后小腿膝盖撞在了桌腿上,他龇牙咧嘴地跑到白板前。
满头大汗,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们一齐看向年轻的匡近。匡近张嘴说话时没忍住打了个牙颤:“死、死者。”
“死者名为不死川恭悟,今年28岁,丧妻单身,现育有一子,九岁。”
“死因。”警长咂了一声,催促道。
“死者体表无明显致命性损伤,尸体呈现典型的溺死征象。且死者血液及胃内容物酒精浓度检测显示其处于醉酒状态。”
“酒后失足溺死的。”
警长立刻拍案下了决定,同旁边的警员说道:“你们调查一下人际关系,有没有目击人,这个案子就算完了,菜鸟,写报告。”
“散会。”
一条人命的案子就这么结束了。所用的时间还没窗外夏蝉成虫交配用的时间多。
警员们耷拉着眼皮,谈论夜宵的去处离开了。匡近留在最后把风扇关掉,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走廊上已经没了人影,匡近叹了口气,接着按掉灯光开关。
他辛辛苦苦报考了警察院校,就是为了留在这个小破镇子里写报告和关灯吗?
“之后会有人来接你吗?”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小孩的声音?匡近抬起头看见前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孩子,一位女警蹲在他身边。
“怎么了?”匡近走过去问道。
女警站起身将匡近拉到一边,看了眼男孩,小声道:“不死川实弥,死者的孩子。”
“好像除了他父亲就没有家人了。”
“没有老师吗?”
“没上学。”
匡近的眉头立刻锁了起来,他的视线转向实弥。
报告上记录实弥今年九岁了,但实际看来,说是五六岁都不为过。结痂的、没结痂的伤口,覆盖在他瘦小的四肢上。
为什么警局从未接到过虐待儿童相关的警情呢?
匡近的表情更加难看,他将手里的报告塞给女警,蹲到实弥身前,往他手里塞了一颗水果糖。
“谢谢。”实弥将糖捏在手里。
“这些是你父亲打的吗?”
实弥晃了晃腿,小腿肚上的刀痕一闪而过。
“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匡近没想到他会反问回来,一时愣住了。实弥接着说道:“反正那家伙都已经死了,不是吗?”
“活下来的是我,躺在里面的是他。这已经是好结局了啊。”
“你不这么觉得吗?警察先生?”
匡近感到一股冷意随着实弥的脸上绽放的笑容渐渐爬上他的脊柱。那孩子的眼里没有因为遭受家暴的自怜,也没有失去唯一亲人的恐惧,他是发自内心的为现状感到愉悦。
走廊的瓷砖地冰冷得刺骨,匡近的背上汗毛耸立,额头在实弥的凝视下沁出冷汗。匡近听见水果糖的糖纸被拨开,实弥含着糖果发出清脆的笑声。
“警察先生,你觉得暴力是合理的吗?”
常年遭受暴力的孩子,通常会延伸出自残的行径。他们或通过痛觉来刺激神经,防止在暴力中麻木;亦或者是不愿意身上的罪证消失。
“这些新伤是你自己弄的吧。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玄弥?”
坐在校医身前的少年,沉默地抚摸着胳膊上崭新的绷带。
良久,校医用鼻子重重哼了一气,抬手捏住玄弥的下巴,为他颧骨的伤涂药。
“玄弥,我不是想要责备你,我只是不希望你觉得自己的身边空无一人。”
“抱歉。”
“学校可以再试着和你父亲沟通.......”
“算了吧,连保护法都不管用不是吗?学校试了几次也很麻烦了吧。”玄弥抽出自己的下巴,扭过头,打断道。
到现在还未放弃他的也只剩下眼前的校医和射击队的教练了。
校医室的门突然被拉开,数学老师走了进来,他看着玄弥。
“射击部的教练喊你过去。”
玄弥拉上身后的医务室门,正好听见校医向数学老师询问道:“今天玄弥身上的伤你知道情况吗?”
怎么可能问得出来。玄弥撇了撇嘴,这个数学老师即使住在他的隔壁,每天听着他挨打的动静,也不见任何反应。
平日里见了,连名字都不会喊,就好像“玄弥”二字是什么脏东西般,不配进他的口。
而那时不时盯着人,一声不吭的行径,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讨人厌的家伙。”玄弥嘟囔道,往教职工室走去。
“玄弥!”教练一见玄弥,便喜笑颜开地揽住他的脖子,把他带去走廊无人的拐角处。
“教练?”
“看看这个。”教练将一沓文件塞到玄弥手里。
玄弥随手一翻,“青年队种子选手”印在了第一页上。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教练。
“拖了点关系。”
教练黝黑的皮肤浮起不明显的红晕,他又敲了敲玄弥手里的文件,“但不是保底的,你得去参加选拔,通过了才行。”
“只要你通过了,进了名单,就算你父亲继续死缠烂打,你也可以作为种子选手获得优待,说不定还能提前独立生活摆脱你父亲。”
“等等。”玄弥吞了吞口水,嘴巴无所适从地张了几下,才找到发声的方式,“那个,不需要钱之类的吗?”
“这种只要选上了对学校就是天大的喜事,钱的方面学校会为你解决的。”
教练的话把玄弥砸得头晕目眩。他晃了晃脑袋,仿佛看见脱离父亲的美好愿景浮在眼前,直到一缕阳光斜斜从窗口射进来,击碎了他的幻想。
玄弥后知后觉地朝满脸笑意的教练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教练!我会努力的!”
“你要熬过来了,好孩子。”教练宽厚的手掌附在玄弥毛茸茸的后脑勺上,用力揉了揉。玄弥的脑袋随着他的力道沉了沉,眼泪滴在脚下破旧的运动鞋上。
——
玄弥所住的公寓周边非常荒凉,附近唯一称得上地标的,也就一座废弃多年的公园。
交通不方便,居住条件也一般,到了梅雨时节,整栋公寓都散发着一股霉味。墙角的霉菌爬得一年比一年高,隔音也不是一般的差。
一二楼加起来可出租的屋子有五间,可如今住在这的,只有一楼的房东太太,和二楼的玄弥家,以及隔壁的数学老师。
玄弥站在衣柜前,系着领带。他对着镜子挑了挑眉毛,心里默念:总算洗完澡出来了吗?哪有灶上烧着开水就去洗澡的,明明是教师,安全意识却很糟糕。
喝上咖啡了?又不吃早饭啊。玄弥听见椅子拉动的声音。
在家里没有电视观看权的玄弥,也只能在早上或晚上的时候听点隔壁传来的动静解解闷了。
“吱哑——”地板被椅子脚压出悲鸣。玄弥悄悄捂着嘴笑了出来,他的脑子里出现:地板终于不堪重负破裂开,那个渗人的数学老师狼狈地摔在地上,咖啡撒了他一身的画面。
“咚!”墙面突然响了一声,把玄弥吓了一跳。他连忙套上校服外套,悻悻地远离墙壁,往狭小的客厅走去。
客厅的电视播放着赛马节目,玄弥端来纳豆和白米饭放在矮桌上,一声不发地搅拌着纳豆。坐在旁边的恭平打开了今天的第四罐啤酒。
烟灰缸里装满了烟头,矮桌旁边散落着纸团,玄弥扫了眼电视机旁的几张粉红封面的录影带,鼻子抽了抽,反胃感立时涌到了他的喉咙。
这个家,不论是墙角的霉菌,还是面前坐着的人,都令他发自内心的感到厌恶。
恭平抠了抠脚,拿起赛马报纸,一边嗦着牙缝里卡着的鱿鱼干,一边拿马克笔在上面圈圈画画。玄弥目不斜视地将搅拌好的纳豆倒在白米饭上。
“喂!钱。”恭平起身,轻轻踹了一脚玄弥。
纳豆有一半倒在了桌上,玄弥拿筷子将上面一层的纳豆夹回米饭上,“没钱。”
“怎么会没有!上次不是拿了个什么奖,有奖金不是吗!”恭平一脚踹倒了玄弥,吼道。
“要交学杂费!部活费!杂七杂八的东西啊!!”玄弥用手肘撑住榻榻米,吼了回去。
“你对父亲是什么态度啊!!”
恭平的脸涨红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球鼓了出来。他抓住玄弥的头发,将玄弥的脸按在饭碗上。
“他妈的!屁用没有!花的倒是不少!!”
粘稠的纳豆和大米不断地往玄弥的眼皮上挤,碗沿硌住了玄弥的鼻梁,压得他疼出了眼泪。恭平见玄弥老实下来,将他丢到一旁,转而拎起他的书包,粗暴地倒空。
“他妈的这不是钱是什么?”恭平从玄弥的钱包里拿出三千圆,轻蔑地拍了拍玄弥的脸颊后,哼着小曲离开了家。
玄弥躺在地上良久后,他缓缓地撑起身体,挪回桌边,一点一点地捏起脸上的纳豆,塞进嘴里。
总觉得今天的纳豆特别的咸。玄弥吸了吸鼻子,用手抓起碗里剩下的纳豆白米,大口大口地吞进嘴中。玄弥捶着胸口,咽下米饭,先吃饱,吃饱了去上学,去训练,去选拔。
我的人生才不会困在这个破公寓里。
“玄弥,休息一下吧,去医务室上药了吗?脸上又有新伤了。”教练拦住跑圈的玄弥,递上毛巾。
“选拔快开始了,我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玄弥囫囵抹了一把脸,扯到鼻梁上的伤口,倒吸了一气:“伤不要紧的。”
“你父亲不知道选拔的事吧。”教练接过毛巾,仔细地为玄弥擦汗,毛巾擦过玄弥后颈的一处刀痕时,心里堵得难受。
“瞒着呢。”
“好。”教练拍拍玄弥的肩膀,叮嘱道:“十五分钟后,必须休息,不能把身子搞垮了。”
“谢谢教练。”
沾着碘伏的棉球被丢进垃圾桶。玄弥嗅着消毒水味,感到一滴液体从他鼻梁上滑下来,下意识伸出舌头往上舔了舔。
“臭小子!小狗吗!”校医没好气地拿起纸巾糊在玄弥的嘴上,“怎么什么都舔。”
“吔——”
玄弥被舌尖奇怪的味道刺激到,吐出舌头的模样逗笑了校医女士,她忍俊不禁地丢掉纸巾,转身拿过一盒便当塞进玄弥手里。
“我听说选拔的事了,你要好好补充营养。”
“以后每天过来这里吃饭吧。”
玄弥握着便当盒,与上面拿着勺子的小狗对视。
小时候在孩子们交流着“今天的妈妈做了什么菜”时,他的手里只有冰凉的、塑封着的便利店饭团。
“我、我又不是小孩子。”玄弥打开便当,看着章鱼香肠和兔耳苹果,撅着嘴说道:“谢谢。”
“要好好吃干净哦。”
——
夜晚,玄弥哼着小曲走上公寓楼梯,恭平要和他的朋友们鬼混,今天不会在家。
“玄弥——回来的真晚啊。”一楼的房东太太伸出脑袋。
“啊,有社团活动。”
“真是努力的孩子。”房东太太笑得脸上皱纹挤成一团,她浑浊的眼睛在泛着油渍的镜片后,看向玄弥。
“选拔赛,加油啊。”
玄弥面无表情地拉开门,看向坐在矮桌边上的恭平。桌上的酒瓶一看就知道价格不低,更别提那些打包回来的烤鸡串。
“呦,回来了?”恭平嘴里咬着签子,朝玄弥扔去一把花生米。
玄弥踩过地上的花生米,往房间走去。片刻后,他冲出来,花生米被踩成粉末,他揪起恭平的领子,吼道:“把钱还我!!”
“还个屁!我是你老子!!”恭平反手将玄弥掀到桌上,鸡肉串的签子扎在玄弥的胳膊上,碗碟的碎片将他的皮肤划得鲜血横流。
玄弥握住鸡肉将签子拔去,油从他的手缝里渗出来,他麻木地抹在校服衬衫上。
“妈的,老子的烤串,你要怎么赔老子啊。”恭平醉得不轻了,他跌坐在地上,伸出脚踹了踹玄弥,又拿起玄弥丢在地上的鸡肉串,签子上染着他亲子的血,他却吃的津津有味。
疲惫感一瞬间压过了愤怒。玄弥看着这个酒鬼,张着嘴,仿若有无数的话语碎片从他的口中飘零,消散在空气中,
“算了。”玄弥的肩膀垮了下来,他叹了一气,从地上爬起,绕过吧唧嘴的恭平,往门口走去。
“滚回来!你去哪里!”
玄弥站在门口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答,抬手握住门把,正要扭开。一股巨力擒着他的后领,将他拽到在地。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那个什么破选拔!”
“吃老子的,喝老子的!长大了你拍拍屁股就要把老子丢下!”
“跟你那贱皮子的亲娘一个样!”
恭平骑在玄弥身上,狂吼着,好似天大的委屈降临在他的身上,他像个抗争命运的“革命者”,一拳一拳砸向他贫苦生活的“原因”。
......
......
“够了!!!”
“......”
妈妈,人生崩塌的时候是如此的寂静。
皎洁的月光从窗外倾洒进来,照亮了恭平灰蒙蒙的瞳孔,鲜血从他的后脑勺流向榻榻米。玄弥靠坐在卧室的墙上,倾听着隔壁的动静。
今天,老师会看电视吗?还是继续坐在餐桌上改卷子?
可惜,隔壁的屋子也寂静非常,玄弥有些失落地闭上眼睛。
“咚咚咚。”大门被人敲响。
玄弥猛地睁开眼睛,有些迟疑地扶着墙站起来。
“玄弥?”是数学老师的声音。
为什么?玄弥不知所措地走到客厅,在恭平的身体上绊了一下。
明明平时无论动静多大,老师也是无动于衷,为什么?
偏偏在这么安静的时候,你却来了?叫着我的名字?玄弥一会儿看着咚咚作响的门板,一会儿看看恭平。
“玄弥——”门外的人似乎得不到回应决不罢休。
玄弥只好将恭平拖进屋里,再走下玄关,扣上门链。他一点点地拉开门,身体堵在门缝处,小声道:“老师?”
“玄弥。”
自己的名字从老师的嘴里蹦出来实在太稀奇了,玄弥觉得耳朵麻痒起来,“是?”
“你的房间理有尸体吧?”
玄弥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中倒映着老师脸上那温柔的笑容。
他的耳边,
喧闹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