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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设现代
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将大拇指按在门锁上时想到今日机场下过一场大雨,他从机舱走进廊桥时看见玻璃上的水珠,掉下去的雨砸碎了,仍攀附在那里的珍珠一样的水轻柔地发着抖。他身上裹了一件深棕色长大衣,下电梯上地铁,跨进去的一瞬间他不得不稍微弯一弯腰以免撞上滑轨。怎么不打车回家呢。王耀曾经问了他这个问题,那太浪费了,他答道,在心里反问王耀骑自行车经过大街小巷,难道不比地铁更费时费力?这句话没有说出来,门却开了,一种轻盈的暖黄色灯光从门内飘出来,他把门拉上,站在玄关里脱掉大衣挂好,换了拖鞋才往里走,电视没有开,桌上搁了一碗草莓,王耀盖着空调毯蜷缩在沙发上,打着哈欠滑动手机屏幕。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慢慢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背在身后,嘴唇抿起来形成一个弧度,纤长的睫毛在微笑下轻轻地碰到一起。王耀才听见开关门的声音,“你回来了呀,伊柳沙。”他乐呵呵地喊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空调毯柔柔地落到身边。等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把拿在手里的花放下,不紧不慢地洗好手时,王耀早已来到门口等着他了。他们立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伊利亚低下头,吻王耀的额头和鼻尖。晚上好,王耀同志。他将放下的花重新捡起来,往前一推,恰巧停在王耀面前。毛绒绒的花瓣扑过来,王耀鼻子发痒,倏地打了个喷嚏,才眯着眼睛去看面前的两朵向日葵。“这是你从克里姆林宫带回来的吗?真是辛苦它们造访中国了。”王耀存心打趣。“怎么会,”伊利亚顺着他的话讲,“万涅奇卡会把我和向日葵一起丢出去的。他真是个坏人,又要我时时帮他做事,又不多发给我一份工资。”伊利亚装模作样地抱怨了现任克里姆林宫代表几句,走到沙发边上拉着王耀一起坐下。“他可是你哥哥呢,”王耀笑眯眯地接上话,躺进伊利亚怀里蹭他的下巴。“得给它们找个瓶子装起来。”他盯着那两朵花,轻飘飘地嘟囔着。“你从上世纪开始就说这句话了。”伊利亚拍拍王耀的手背,发出一个短促的笑声。“真的吗?”王耀也笑起来,“那我上世纪就开始爱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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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拉开贴墙安置的三个木质大衣柜,它们静静地立在墙边,明亮、通透,一尘不染。实际上,他和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所拥有的衣物并没有多到需要三个衣柜来放,但数十套军礼服解决了剩余空间,极美丽却极难打理。勋章和奖章成排地摆出来,他时常将它们逐个拨开养护,一种清脆鲜嫩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琉璃宝石和镀金折射出微微刺眼的光彩,犹如火彩般玲珑精妙。积在云里的梅雨从天上散尽后,他开始着手收拾衣柜,拣出过季的旧衣服,又填满下一季应穿的服装。还真是好分辨呢,王耀轻轻地感叹着,他的衣柜有必不可少的正装、黑色中山装和替换件,更有各式各样休闲风的运动套装,白汗衫和短裤安静地摆在一起,颜色薄淡却丰富。另一个衣柜里装着黑白两色且款式相同的长羽绒服、灰色条纹西装、浅红夹黑条纹西装、蓝白灰三种颜色的短袖衬衫、与之配套的西裤和束脚牛仔裤,莫斯科寄来从未穿过的阿迪达斯套装,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一眼就看出它们来自俄罗斯代表的好意。两顶棉帽,一顶圆圆的白色熊耳连围巾绒帽和一顶黑色毛线帽,前者由王耀做主在夜市地摊上买下,“我拿这个当国礼送给苏联同志怎么样?”王耀在口罩里闷闷地笑着,给蹲下来的伊利亚戴上帽子,再把围巾打好结。“我不是熊,为什么不送一头真的北极熊?”伊利亚躲在王耀的影子里回答道。“你现在很像。”王耀说,又叫伊利亚站起来,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只留下似水晶剔透的红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他恍惚地走神,想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生得真过分,眼睛竟也像神妃仙子颈上珠玉宝石。伊利亚仍不说话,等他一下醒过来,要报复回去,捏着围巾挂绳稍稍一用力,伊利亚头上翘起来半只熊耳,摇晃着向他打招呼。衣柜里还挂了色彩一致又多有不同的各式围巾,从深浅不一的红色一直排列到黑色和米白,单独有一条玫粉色格纹的挂在最外侧,两端缀有纤细的流苏似的短毛线,是某一年的情人节兼纪念日礼物。王耀几乎不买围巾,也不在衣柜里放他的围巾,如果有要用到的时候就直接拿上伊利亚的,他大方地承认了伊利亚的围巾比自己的更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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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做什么好呢?王耀的声音像烟一样从厨房里飘出来,他想问伊利亚会不会有这一天特别想吃的食物,或者又从什么地方看了还没有尝试的新菜式。他最后什么也没有问,只静静等在厨房里,等到这个问题穿过客厅,轻慢地留下百分之一的音调,终于传到刚刚放下跨国电话的伊利亚身边。“我没有什么,”伊利亚说,“如果你想不到的话,就换我来做吧。”他把手机搁置在桌面上,正要往厨房走,来自克里姆林宫的联系人依然留在屏幕里。“你做什么呀,可不许包草莓馅饺子了。”王耀眯着眼睛看他走进来,将锅铲往切菜板上一丢,手掐在腰上低低地叹气。“红菜汤、白菜汤,酸黄瓜汤你想喝哪一种?我还可以做土豆烧肉和酸奶牛肉,”伊利亚停顿了一下,眉毛慢慢地拧起来,眼神不好意思似的向下瞟。“只是它们都不一定能满足好吃的标准,你知道的。”他最后补上这一句作为结尾,一只手紧紧地抓住灶台边沿,另一只手向下垂,低着头接受王耀的静默。“我又不是没有尝试过你做的菜和苏联国宴。”王耀一下就被伊利亚的样子逗笑了。啊,国宴。他咬住这两个字,咀嚼似的重复了一遍。“我来做你的罐焖肉,怎么样?”伊利亚悄悄吐出一口气,按王耀的要求去冰箱里取冷藏起来的面包,打开冰箱门的时候他看见一盒昨天剩下的蓝莓,晶莹剔透地摆在玻璃碗里,结有一层雪白的盐似的冷霜。这也很好。他想着,把面包和蓝莓一起端出来,面包放在桌子上预备,又捻了一颗蓝莓折返回厨房,送到王耀嘴边吞下去。很甜啊。王耀评价道,他手上切着牛肉,一口把蓝莓的汁水也咽下去。去切面包吧。他对伊利亚下命令,将牛肉泡进加了配菜的冷水里,倒黄酒的时候王耀想伊利亚还没尝过绍兴黄酒,该做旅游计划了。伊利亚在厨房外给面包摆好盘,一碗蓝莓来不及等到晚餐时间,已经在要炖两个半小时的汤里挨个喂到王耀肚子里,他也进去帮忙,喂一颗再自己吃一颗。“我做了一点改良。”盛出两罐土豆烧肉时王耀突然说,“你改了哪里?”伊利亚把炖锅放进洗碗机,站起来才接他的话。“从人民大会堂看来的呢,你自己尝一尝。”王耀指着已布置好的餐桌,突然又往伊利亚嘴唇上放了一颗蓝莓。这是哪里来的?伊利亚叼着蓝莓,含糊不清地问。最后一颗了,王耀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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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五十年代时王耀陪伊利亚坐在钢厂门前的石台阶上吹风,那里有个小广场,什么也不放,空荡荡地伫立着,周围栽了树,叶子前一年掉光了,还没有长出来,黑色的残枝在倒春寒里轻柔地摇晃,天方才暗,夕阳附近镶嵌着一种寡淡的粉紫色,更远的地方只铺开蛋壳青。台阶是一层均匀的矮石板,他的大腿要贴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很不舒服地坐在地上。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紧挨着他,将腿伸开了一直抵到台阶下的地上,军大衣下摆黏糊地挤在他们两个中间,静寂地听着风声。王耀张着嘴要说话,嘴唇冻出一层淡白的颜色,他想问接下来做什么,想说无关紧要的话题,当他侧着头用余光悄悄地看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平和的面容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重新开始揣测伊利亚正思考的内容:国家,政治,还是机床的改进?他想到只要等着这段时间过去,就又可以回到工厂里面做应做的事。然而,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打破这种和缓的气氛了,能讲讲您在苏联时的生活吗?他的声音细弱地传出来,像水波纹一样开始扩散。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这时候才肯扭过头看他,肩背向前倾斜,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还没有说话,首先露出一个薄薄的微笑。您想要听什么呢,我的,还是其他人的?他回答了这个问题,语调轻巧地上扬,声音却很年轻。王耀与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的交谈已不是第一次了,可这种私密的对话,还从未发生过。他尽可能调整嘴唇和舌头的位置,在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劝慰似的温和目光中说出了第二句话。比如说,你们平常都做些什么呢。他很想问的是,在这种时候该做些什么,话到嘴边时说出来的又是另外一种样子了。啊,伊利亚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而快的音节。您是想说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吧。他始终保持着那种轻快的笑容,将一只手抬到空气里去,正对着行将就木的夕阳。劳动到太阳落下的时候,我们会唱歌。他这样说,而后雀跃地提高了语速。您想听吗?我也可以唱给您听。王耀点头,什么话也不说,只在心里想,也许是黄河船夫曲那样的歌呢。伊利亚果然慢慢地唱起来了,悠扬婉转,却并不激昂,轻柔地传递出一种哀伤的感情,他看着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那双和夕阳交相辉映的眼睛,想这个人是多么热烈、年轻,意气风发,这一刻的时间,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又或许永远都在。伊利亚把这首歌的名字和每一句词都细细地讲给他听了,他由此知道曲子名叫红莓花儿开,也把歌词都牢牢地记在心里。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这里的冷风才第一次侵袭过来,王耀仍想着歌词,把外套小心翼翼地扯紧了。您冷吗?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向他送来一个饱含关切的眼神,将军大衣解下来披到王耀身上,搂着他就要往回走。王耀惊慌失措,面孔滚烫,一句话也不会说,伊利亚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他回到工厂里,连当天晚上也是枕着红莓花儿开的歌声才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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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抖开床单时看见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小小一个颗粒的,或者是纤细的绒毛,每一颗都匆匆忙忙地起伏着,有它们自己的去处。他想这灰尘是从哪里来的呢,房间已经打扫得很干净了,大落地窗洁白纯净地立在阳台上,窗帘还没有拉,因此阳光也一起进来了。阳光把灰尘照得更清楚,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仔细地盯着浮动的空气里的影子,原来并不是尘土,而是丝线般纤巧的短绒。那就是床单洗出来的一部分了,他静悄悄地呼气,立刻什么灰尘也找不到看不到了,床单仍然安静地伏在晾衣架上,他又把它扯开,亚麻布的,有一些粗糙的触感,握在手心里时重新柔和地折叠起来,像水一样流下去。床单要放在太阳下多晒一晒,他又想。这是伊利亚买回来的,薄而透气,适合用在夏天,每个晚上他躺在这张床单上,隔着两层真丝睡衣钻进伊利亚怀里,衣服和床单摩擦发出一种动物似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闭着眼睛,手伸出来去找伊利亚的嘴唇和鼻子,一连亲了几下。这是晚安吻呀,王耀把头埋在伊利亚胸口上,含糊地解释着。伊利亚也轻轻地吻他,抚摸他的头发,对他说晚安,说明天早上见,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拥抱着,留下沉闷的心跳声。床单终于被挂起来了,还要晒一天,王耀折回卧室里,抱出一筐床头上的玩偶,挨个放进两根晾衣架中间的缝隙里,足足摆满两排。一排放奥运会吉祥物,他向伊利亚索要过莫斯科奥运会吉祥物玩偶。那一年我可没去呢,他朝伊利亚故作生气地讲,你得补给我一个。下个月收到远渡重洋的快递,俄罗斯代表不情不愿地帮亲生兄弟翻了一阵仓库,不远万里寄来玩具小熊。北京奥运会的吉祥物,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一套呀。伊利亚蹲在地上帮他拆快递,捏着玩偶的耳朵对王耀眨眼。
另一排放大号抱枕,等身北极熊和馒头海鸥,王耀常常拿北极熊作靠垫,又把海鸥给伊利亚搂着,头靠头地在床上做各自的事,伊利亚开着电脑和克里姆林宫开会,临结束时多留几分钟,宽慰俄罗斯代表真是辛苦了。您那份工资真应该给我。伊万·伊万诺维奇关掉摄像头,懒散地趴在桌子上抱怨。我还在给您打白工呢,伊利亚点结束会议,挪到王耀身边去看他正做什么。旅游计划,怎么样?王耀把手机推过来,笑嘻嘻地给伊利亚看屏幕。我早就想去度假了,他又贴到伊利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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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一个了。王耀站在一排货架中间,说。他的脸皱起来,显现出一种费解的神色。或者不要选了,好不好?都买回去吧。他要去征询伊利亚的意见,即使家里已经有很多了吗?伊利亚笑呵呵地盯着他的脸,并不反驳。即使家里已经有很多了。王耀轻轻地点头。那买回去吧,一定用得着的。伊利亚抢先他一步,从货架上把王耀看中的两条毛巾挑起来,叠好,拿在自己手里。应该推一辆购物车呀。王耀伸手去抓他要来的毛巾,眼睛却急匆匆地向周围瞟着。应该推一辆购物车的。他的声音像一匹薄纱似的渐渐散开了,伊利亚真的拉来一辆购物车,什么也不装,被丢在货架和货架之间的小径上。那两条毛巾飘飘然地落进购物车的底部时,第一次在铁网格顶出的痕迹里露出它们本来的样子:浓而艳的大红色,金线细细地织出祥云和牡丹的暗纹,较短的两端分别写了一个福字,和一个寿字。正中间印或贴上六只神采飞扬的丹顶鹤,又纹有几棵坚挺的松树,极尽堆叠,简明地表达出祝福。放在洗手台上,当然合适了。王耀指着它们,欢快地讲他的构想,短绒毛仍然紧张地抖着,伊利亚不指责他做浪费的事,毛巾日日用,也要勤换,是未雨绸缪。他如此想,也缓缓地叹气,王耀仍在把更多物品摆进购物车,伊利亚握着车把,一只手推着车,一只手牵着王耀,随着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仙鹤和寿松有很好的寓意呢。王耀折回来时,仰着头,饱满地笑着对伊利亚说。长寿,是不是这样?伊利亚慢慢地让这个词在口腔里碾过去,寿命和生命。并不是一个意思。然而,他是很少讲到寿命的,他说生命,他的生命和他同胞兄弟伊万·伊万诺维奇的生命,过去经历的日子是生命。王耀给他讲寿命,将来未来的,上天注定的,已过去的和未活过的和在一起叫寿命。于是又说到仙鹤和寿松,这是长命百岁的意思,是好事,好祝福。王耀接着说,我小的时候和年轻的时候,经常有人对我这样说,后来我不年轻了,还是有人这样说。他吃吃地笑起来,笑声也像柔滑的水流。伊利亚反复想着王耀提到的小时候,他一生下来,就是冰湖中的伊凡的模样,他也有过年轻的时候,或者说,他现在也可以算是年轻的时候,然而绝没有一个儿童的无忧无虑的时光,也不会有那种时光了。可是长命百岁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祝福吗?他最终只问了这一句话,王耀的年纪,他自己也已记不得了。那又有什么呢?长命千岁,长命万岁,随便怎么说,他们是要祝福我的呀。王耀满不在乎地说着话,突然去拍伊利亚的肩膀。该祝您长命百岁,是不是,七十四岁的苏联同志?他咬重那个敬称,伊利亚也随着他笑。您太无赖了,就算我是七十四岁的苏联同志吧,可我也是一千岁的伊柳什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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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诗集。王耀从书柜顶层抽出一本书,举起来,细细地端详它。这是什么地方来的书,又写了什么呢?他想,这是一本诗集吧。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全神贯注地检查着它的样子:它有粉色和灰色的封面,排列着几亿个褐色的细小网点,于是一个庄严的,温和的诗人在纸上显出她的面容,她用一种慈悲的神情注视着他,而银金属的波浪正从书脊漫延出来,淌到正上方镶嵌的一轮小而圆的月亮上。月亮。他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小东西,轻轻的,柔柔的,发着寡淡的银色光亮,书名也有月亮,月亮与迷雾。他恍然大悟似的吸了一口气,原来是吉皮乌斯的书。他拿着书,或者说抱着那本书,将未做完的事统统搁下,急匆匆地走出去找伊利亚。他到书房,到厨房,到客厅里也没有找到,只好站在空荡荡的房子中间,大声地喊起来。你在哪儿呢,伊柳什卡,你在哪里呀?伊利亚的声音在卧室的门后传出来,我在这里,我在这等你呢。他这才发现卧室的门没有关,灯也显眼地亮着。他跑进去,看见伊利亚倚在床上读一本书,床头开了一盏浅浅的黄色小灯,也像一轮月亮悬在那里。他将书丢到床上,重重地砸下去,快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吧。他把它推到伊利亚面前。竟有这样巧的事吗?伊利亚低着头去读王耀的书上的字,又摊开他手上的那一本,整本都是俄语,王耀看得懂,他认真地读了一句话就惊叫起来。你也在看吉皮乌斯?真的这样巧吗?我们恐怕读了同一首诗呢,灵魂唯一--爱亦专一。是不是这一句?王耀一动不动地听着他念,忽然又扑上去吻他,用力地亲他的嘴唇,咯咯笑着和伊利亚滚在一起。难免单调也难免寂寥……单调令人强大无比。他把后两句一齐补上了,他的手捧着伊利亚的头,吻他的脸,他的眼睛和鼻子,拉着他一起倒进柔软的被子里。接下来的诗,又要怎么样呢?是我念给你听,或者你念给我听?伊利亚的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他像一头幼兽似的伏在王耀小腹上,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柔和的水,透出一种石榴石的颜色,呼出的气湿润,热情地滴在他的身上,睫毛尖晶莹剔透,顶着雀跃的珍珠。他的头缩着,脸颊紧紧地贴着王耀干燥温热的手臂,有一种晕眩似的皮肤触感渐渐地传递过来,他闭着眼睛,爬起来,气喘吁吁地和王耀接吻,当他们的嘴唇若即若离地碰在一起时,他咬着牙齿和舌头之间细弱的气流,继续念那首诗:生命流逝…漫漫人生。他又吻了王耀一下,睫毛微微地颤抖着,终于睁开眼睛。那层水消失了,只留下流光溢彩的眼珠。爱是专一的,永远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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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把奶油倒进汤里,他用番茄炖了一个小时汤底,淡黄色的奶油倒下去时一圈圈地转起来,他盯着那个旋转的中心,观察它,它还在打着圈,雀跃地绕着他握在手里的长柄勺子,奶油挤完了,它渐渐没入橙色的汤里,冒出许多大小不一的半透明气泡。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奶油消失了,汤消失了,锅消失了,最后,他所处的这个房间和他自己也消失了,然而他仍然紧紧地盯着长柄勺子和汤面接触的那个地方,正是那里刺破了平静的汤面,长出气泡,留下许多搅拌的痕迹。他把勺子抽出来,汤也随着甩到墙上和地上,汤似乎溅到他的手上了,他没有看见,手背上却有一种痒而痛的感觉,滚烫,高温,尖锐的刺痛,痛到冷,到麻木,可是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血管在收缩。他终于用眼睛看到手背上的汤,橙色的,有一些透明,因此在皮肤上呈现出艳红,那锅汤还在煮着,奶油已完全融化了,显露出泛白的橙黄色。奶油还不够,他想,也许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会喜欢更甜的奶油,那么,另一锅汤也要有用处了。他的灶台上还放有一个锅,只有浓油赤酱的火锅底料和清水配菜在煮,这一锅是他一个人的,伊利亚绝不会碰一下。您能吃辣吗?他曾经这样问过伊利亚。可以吃一点。伊利亚很谨慎地回答他,他一直记着这句话,只往菜里滴一滴辣椒油,一点多的也不肯放。伊利亚要陪他坐火车,坐绿皮硬座,王耀带上两桶方便面,决心给伊利亚也尝一尝。他把热水淋进去,固体的液体的粉末状的调料一起化开,叉子插在桶盖上,伊利亚提议把手机压上去,王耀说那样不行,会烫坏的呀。是这样吗,伊利亚看起来很惊奇似的,隔着一层铝皮,竟然也会坏吗?他把手机收回去,贴着王耀的耳朵给他讲列宁那一趟火车,他是如何跟着乌里奇重新回到俄罗斯,重新见到伊万·伊万诺维奇的。王耀能完整地说出十月革命每一秒发生的事,可这些事他只在书上读来过,他想问你怎么没有提过这些呢,又目眩神迷地想也许伊利亚早已讲过了吧,是他不记得了。伊利亚不再说话了,揭开蒙着蒸汽的盖子,闻到红烧牛肉面那种油腻的香料气味。快尝一尝吧,王耀把叉子放进伊利亚手里。是很好吃,但它太辣了。伊利亚评价道。可它不是辣味的呀。王耀转过他的那一桶,是红烧牛肉面,没有拿错。不是辣味的?伊利亚慢慢地反问了一遍,王耀轻飘飘地抽气,幸好我每次只放一滴辣椒。他促狭地对伊利亚眨眼。拿一碗酸奶油吧,王耀想,他把它和火锅一起摆上桌,伊利亚就在这个时候打开门,坐到他身边来。这是什么呢?他指着酸奶油问。你连这个都不认识了?王耀急匆匆地去摸伊利亚的脸,是不是天气太热了呀。他斟酌着问。伊利亚握着他的手指轻轻地捏,怎么会呢,我要问的是,这是火锅的蘸料吗?当然是,不然我拿它做什么?王耀赶忙答他的话。伊利亚静静地盯着他,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对着桌面拍照。这是做什么?王耀侧着头去看他的手机屏幕。发给万涅奇卡,他一定喜欢这个搭配。伊利亚狡黠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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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桶洗衣凝珠,明明白白地放在茶几台面上。密码锁又被打开,伊利亚·弗拉基米诺维奇仍旧按时到家,王耀还没有回来。他进门时开灯,开关按一下是第一档颜色,一种冷冷的白瓷的颜色淌出来,墙上原本刷了乳白色的漆,灯光照下来时,微弱的暖色调很快消失了,唯独剩下雪地耀眼的反光。他又按了一下开关,这次房间变成蜂蜜似的黄澄澄的橘色了,和上一档完全反过来的是,现在只有房顶上一圈的四个小灯亮着,窗帘也拉得很严实,把阳台和客厅相连的部分完全隔开了,因此一整个屋子都显得昏暗,家具上蒙着一层均匀的寡淡的光泽。灯怎么总是不对呢?他这样想,站在那里没有动,按了第三次开关,这下所有的灯一齐亮起来,却比上上次黯淡很多,他才见到白瓷上过釉后真正的颜色,清淡地抚摸他的头发和鼻尖。他脱了大衣,把鞋子摆好,从玄关走到卫生间去洗手,路上看见洗衣凝珠在那里,很大的一桶,用一个透明塑料外壳装起来,在里面层层叠叠地堆了许多粉色和深褐色的色块。也许是王耀新买来的,或者什么地方做活动,别人给他寄来的。温水冲到手上时,他还在想这件事,水温刚刚好,好得让人觉得黏腻,洗手液打出的泡沫轻而易举地被冲掉了,他从架子上扯出洗脸巾擦手,又去卧室换上睡衣,才坐到沙发上等王耀回来。洗衣凝珠仍然在他面前放着,他的视线里始终有这么一片红粉的模糊的色块存在,有一种细小的异物感磨蹭着他的眼球,他最终决定把手机丢下,去看那桶洗衣凝珠。用两根手指捻出来一个,放进手心里时颤颤巍巍地摇晃着,薄薄的塑料膜裹着亮粉色的浓稠的液面,这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吗?他盯着它,闻到香甜浅薄的玫瑰气味,于是他开始想象他的衣服上带有玫瑰香气的那一天,玫瑰味的香水,或者洗衣凝珠。你想要香水吗?王耀回来的时候,他问。怎么突然说到香水了呀。王耀把洗衣凝珠分开装,一盒一盒地倒进去扣好盖子,也不抬头看,轻飘飘地接他的话。我闻了洗衣凝珠,香味很好。伊利亚停顿了一下,你用过香水吗?他最后补上这么一句。我不用,然而,我曾经在你身上闻到过香味,六十年前。我们那时候并不怎么见面,可是在联合国撞上时,我记住了橡树苔的味道。王耀轻巧地叹气,那之后,我们也没见过了。伊利亚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橡树苔。是东方香水吧。东方?王耀敏锐地反问回去。不,不是你。伊利亚否认了他的猜想,它来自宇宙和拜科努尔发射场,而我是他们选定的代言人。啊,这样说,我似乎是见过它的。王耀恍然大悟似的,也随着露出笑容。到了夏天,我就把它重新调出来,夏天是它的后调。伊利亚替王耀摆好装洗衣凝珠的盒子,轻轻地微笑起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