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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午休之前收到一条微信，对方用很日常的口吻问了他一个一年之中会在他们之间来回流转几次的问题。
“这个季度的劳保产品哪里进？”
水流一地，溢到他脚边来，袁柏清才发现杯子早他妈满了。他下意识跺了两下，反而是溅湿了自己的小腿。啪地把蓝色的扳机掰回去，饮水机的龙头又滋出几滴水来，这次是弄湿了T恤。
他握着手机盯个没完，站在原地没动。挂着个航空枕的刘小别经过，蹲下去拿袁柏清的杯子，太满了，根本拿不出来。刘小别看都没看他，侧头过去，很小心地让自己和头枕一起躲开那两个刚刚瞎几把喷水的红蓝饮水机龙头和满溢出来的网格，含住杯子边缘喝了几口，才把杯子抽出来。
“你干嘛不回我微信？”他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从下往上瞪着袁柏清，这个角度，几乎都要变成个白眼。
“我不知道，熊猫优福？你问柳非是不是会好一点？”袁柏清还以他一个从上往下的瞪视，这个角度让他想到了一些跟现在这个场景完全没有什么关系的东西，“杯子还我。”
刘小别站起身，滑板鞋在地上发出了滋溜的声响，杯子怼进了袁柏清的手里：“记得买抽纸，别老找我借，借了又不还。消防站外门要加硬化出口，赶紧去搞。”
“怎么还？我把鼻涕纸往你那边一抛不就好了？”他下意识地回嘴，低头去喝水的时候颈椎咔吧地响，杯子里的水溅到了他眼里，他狠闭一下眼睛，听到刘小别回了他一个哦字。
袁柏清一口气闷完了那杯水，用余光打量了仰着头、将脑袋托在U型枕上拖着脚步走回工位的样子，刘小别下午要继续去搞他那个变电站室外楼梯，和建筑立面的颜色一起调。
他又装了水，跟着慢吞吞地回去，拉了CAD出来，鼠标都还没开始动，王杰希王一注走过来，问他工程联系单回复了没。
袁柏清说：“哪个项目啊？”
刘小别摘下右边耳朵里塞着的airpod，脚蹬了电脑椅，探了半个脑袋过来听八卦。王杰希低头，在用一种关怀弱智的眼神看着他：“柏清，你手头上有很多单子吗？你说是哪个项目？”
说句不好听，他手头上确实有很多单子，袁柏清和刘小别还要一起在管着一个屎上雕花的实习生。他还在回忆周三从防城港回来之后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他好像都失忆了，CAD和企业微信全靠本能回复，回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汕头，”刘小别缩了回去，耳机塞回去面对一屏碎线的楼梯大样图之前，冷冷地提醒了他一句，“节流水渠接人家鱼塘里的那个。”
他要去补实习生的锅，室外楼梯没有画栏杆。上午没有开项目会议，王杰希单独来骂过他，下午过来找袁柏清麻烦。
“味精厂！”袁柏清拍桌大喊，水又从杯子里飞了出来，溅他手背上，差点没进键盘的空格键里，“这明明是施工单位图纸看反了接对面鱼塘里去了！现在变成我背锅！”
王杰希拍了他的肩膀，好心好意地用一种他听了只觉得有点危险的语气提醒他：“是你的锅，你粘反了指北针，现在停工了，都是因为你。”
对面的柳非哼哧哼哧地笑了起来。
“别笑了，”王杰希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止住了笑声，继续埋头去找马来西亚的设计规范，“消防站外门交给小别吧，你马上去搞指北针，四点之前给我把工程联系单回了，蓝雨那边开始扯皮了。小别？”
被叫到的人想假装没听见，但王杰希在原地没动，挨在工位隔栏上，又叫了他一次。
“唉，王总，怎么了？”他又回到方才过来看袁柏清的那个位置，抬头老实地应了一声，“消防站，知道了。”
“你知道你和柏清在带的实习生在干嘛吗？”大小眼一注眯眼看他。
“放过我吧，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刘小别在肩枕上扭动几下自己的脖子，回了自己的位置，“我在搞他的楼梯大样，让他去改图签了，我得把楼梯搞定才能去做硬化出口。”
王杰希按了下袁柏清的肩膀，离开之前甩下了很可怕的一句话：“你俩的实习生在女厕里镜像了小便池，这栋楼一共有五层，每层两个女厕，一共多了六十个小便池。我不管你们俩谁去做这个事，今天之内给我把染料厂这个事情解决，发给我审核。”
袁柏清啊啊啊地站起来，发现空降关系户实习生右手抓鼠标，左手刷抖音，在看“一口气看完水浒传”。王杰希分明就看见了，但是动不了董事长在广东石油化工学院建筑学读到第五年准备毕业的儿。
低头一看，刘小别又在抬眼盯着他。右耳仍然塞着一边的airpod，估计不是在听他的babymonster, aespa，就是在听meow，上周三从钦州东回广州南，刘小别分了他一边耳机，他被迫听了一路的韩国女团，下了动车满脑子drip drip drip。
“我不要给厕所补锅，袁工，你来啊。”刘小别和他对视，张了张嘴，抛出来的话很理所当然，也在袁柏清的意料之内。
他侧头回去给他的楼梯快速地插栏杆，鼠标移得飞快，敲键盘的速度也是一样。他当然不要一根一根地画。
佛山染料厂的烂消防站、烂楼梯归了刘小别，除此之外，地面做法搞错了，混凝土已经染成了浅浅的粉红色，他妈的，还有点浪漫，施工方喻工打过来屌了他们的项目负责人王一注一顿。
这个地面是大家一起定的，但是锅也扣到了刘小别的头上，同样是王杰希说今天之内需要搞定的事。
袁柏清还要去修烂厕所，足足六十个小便池，当然可以框选，但线碎了，全叠在了一起，要delete也不止要按六十次，想到都烦，这下今晚谁也别想走了。他没兴趣去管实习生，自己都一身烂账，眼睛瞟了一会儿，移到了隔壁的工位上，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去看对方的一片红蓝黑的电脑屏幕、对方有点凌乱的发顶、他插着四根很素的钨钢耳钉的左边耳朵、还是塞着耳机、一个耳洞都没有的右耳好。视线扫了半天，落在刘小别的脖颈处。
自己留下的那个咬痕已经消失了。当时发狠咬住那片薄薄的的皮肤死命地吮下去时，刘小别低着头，脖子、夹紧他的大腿，和他贴在一起的小腹都在抖，嘴唇抿得很紧，那儿的边缘仍然溢出了一点吃痛的呻吟。
袁柏清坐回位置上，扔下消防站，在总图条件里疯狂晃鼠标，找那个该死的指北针在哪里。实际上满脑子想的都是别的事。
别的事，还真的是别的事。
他妈的，这个人怎么能跟他讲话这么正常。袁柏清愤恨地甩鼠标，光标晃得他眼花缭乱，怎么找都找不到。
他们俩出差去广西，考察聚丙乙烯装置工区石化炼化一体化升级改造项目，两个人在钦州港睡了一觉，真枪实弹，脱了裤子的那种睡。
晚上和EPC项目经理和驻场的雷工吃饭，东北菜，猪肘拼盘加上广西风味的避风塘炒海鲜，两个北京人看着一桌子奇形怪状的菜，心里一边皱眉，脸上一边陪笑。每个人都踩着一箱漓泉，最后勾肩搭背歪歪扭扭地走，各回各处，有人回工地，有人回酒店。他搭着的人，当然是刘小别，还能是谁。
可以解释为喝多了。反正袁柏清是这样说服自己的，他觉得刘小别应该也是这个想法。
但是刘小别跪着去把他含到口腔里的样子，眼神里的清明和在饮水机旁边蹲着看着他、刚刚抬眼来看他的时候，完全没有两样。
第二天下午回去的路上，刘小别坐得不是很舒服，戴着眼罩，用的也是现在的这个颈枕——袁工去年在公司打乒乓球得了最后一名的安慰奖，转手扔给了隔壁的刘工——他一直在窗边位动来动去，袁柏清手机开着王者荣耀，打游戏打到了梧州南，不过实际上不停地在转头过去，看他动来动去。
耳边除了了韩国女人听不懂的一堆在唱的内容，就是跑过动车过道的小孩的尖叫声，排位输了又输，扔下手机，不知不觉，自己也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脖子很疼，耳机里没了声音，刘小别已经睁了眼，用一种很平淡的口吻对他说，已经过了佛山西了，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周四、周五正常上班，鸡飞狗跳，非常正常且和平。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刘小别照常和他发微信，刷脸打卡之后，下楼去食堂吃早饭，午饭吃毕，偷两根香蕉边走边吃，午觉的时候，腿搁在桌子上，老长老长，两点钟到了，各式各样的闹钟乱七八糟地响起来，就像十分钟前那样。
五点下班？没有这样的好事，至少今天不是这样。晚上去吃螺蛳粉，十点半再走，给实习生补锅，给自己补锅，薅设计院两百块钱的加班费。再之后，袁柏清会骑二十分钟的电动车，先送刘小别回棠德花苑，自己再穿过牌坊，开两分钟，回自己的握手楼出租屋，洗衣服，晾袜子，发微信给刚刚和他分别的人，吐槽，内裤不干，该怎么办啊。对方会回他，真空上班就好了，反正每天也是脑袋空空，下面也可以。
从广西回来之后，剩下两天的工作日，刘小别照旧在坐电动车后座的时候，右手搂他搂得非常紧，左手按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小说，但是像在动车上那样，把左边的耳机分了给他。
沿路路况非常复杂，又有垃圾车，又有泥头车，又有和他住得很近的河南籍出租车，很忙碌的一个城市，满街赶路人，他们也是其中之一。
袁柏清顾着看路，基本上都不会跟他讲话。今天应该也会是这样，非常普通的一天，他就没有搞明白过韩国女团在唱什么，只觉得有点什么路上听，好像还不错，之前他就没有这样的习惯。
告别也很平常，他们两个都不会跟对方说明天见，因为明天一定会见。周五的时候才会说，周一见。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操！！”袁柏清砸了鼠标，大叫的声音吓了所有人一跳，“我在模型里找什么指北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