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星期一。早起宛如酷刑。
前一夜，Lando还在Quadrant驻场，今天早上全凭一股毅力把自己从床上撑起。幸运的是，他对公司的热爱常人无法匹敌，即使上下眼皮随时都会粘上，他依然能够准时打卡进入办公室。
困倦需要外力驱散。盯着正在运作的咖啡机，Lando尝试让还在脑海中的荧光绿转变为公司标志的橙黄色。不再是该按哪一个控制台按键，而是该写哪一句代码语言。
“咖啡好了。”
音乐被迫停息，意识直接回笼。
Lando手忙脚乱地拿起自己那杯咖啡，条件反射地说了句“抱歉”。转过身，对上了一双有些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眼睛。比手里的黑咖啡要淡些的棕色。
那双眼睛看着他，微笑着说：“只是个提醒，你不需要道歉。”
像是机器运转时因为有块齿轮没合上无法运转，不算宽敞的茶水间里站着的两个人都迟迟没有下一句。Lando的脸红透了，他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拿起纸杯想喝一口，杯沿却差点撞到上嘴唇去。这下更尴尬了。
好在对方没有让这个局面持续下去的意思：“Carlos Sainz，我刚从马德里分部调过来，以后就是同事了。”
Lando想伸出手，但他右手拿着咖啡杯，还没等神经指令调换成功，Carlos已经向他伸出了左手。这种体贴让Lando感动。他的手被轻轻握了握。
“Lando Norris。很高兴认识你。”
干涩，颤抖，他的声音怎么突然这么难听？
“如果你不介意？”Carlos指了指咖啡机。
“抱歉！”Lando几乎要跳起来，像是突然被针扎到一样从咖啡机边让出位置。脸颊仍然控制不住地烧，茶水间的冷气根本无法帮忙降温，他转身想快点逃回工位。
“Lando？”Carlos叫他名字时吞了音，也吞掉了Lando的脚步，“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Lando发现自己只会点头了。
还没有喝下咖啡，这个星期一却已然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来得令人精神。
总部的咖啡味道似乎确实更好，不过也不排除是Carlos的心情很好。
来这里工作的第一天，去茶水间就像买开盖有奖的饮料，遇到Lando就是“再来一瓶”。Carlos清楚自己的感觉，他知道他能跟谁相处愉快。回想刚才那双捉摸不透颜色的眼中充满惊慌，Carlos就忍不住微笑起来。Lando顶着一头估计是因为急匆匆上班没来得及梳理的凌乱的卷发，像极了夜幕下跌跌撞撞的几维鸟。虽然他们根本没说几句话，但是Carlos觉得这比普通的寒暄更让人印象深刻。
从家乡调到总部，能和朋友们相聚的机会大幅减少，连带着工作之外的爱好也要被迫调整——因为调令来得急，Carlos没收拾好全部的行李就先到了这里，除了必需的生活用品，其他都还在路上。
Carlos昨天晚上就因为手痒，不得不跑出公寓在附近闲逛，起码走路能消磨一些他想要摸到乐器的冲动。
走过没几条路，一家Night Club进入他的视线。Carlos平常对这种地方兴味寡淡，倒不是嫌里面的音乐和人群吵闹，只是他并不擅长跳舞也不愿意在外喝太多酒。何况今天身边也没有别的朋友。
他打算就这么经过门口再往别处看看。然而门前立着的广告牌抓住了他的眼睛：
“周末夜驻场：Milkkinder。”
Carlos停下了，这个名字像诱导剂，成功激起了他的好奇。Carlos知道在Sandlamp上有一名他的忠实乐迷就叫Milkkinder，后者几乎从他开始发布作品起就始终支持他。Carlos并不知道这是否是个巧合，也不知道自己进去能确定什么，毕竟除了名字，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乐迷的长相。
但是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他走了进去。
刮刮乐确实刮出了中奖图案。Carlos远远看到台上站着的人，带着的头盔样式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烫。那就是Milkkinder，和那个账号的头像一模一样。
电脑上弹出了邮件提醒，Carlos才发现自己走神了。放下咖啡杯，开始工作。
调来总部的第一天，他已经收获了太多惊喜。
Lando在Sandlamp上的主页还是一片空白。他经常创作，然而往往都不太满意。注册只是为了支持自己喜欢的音乐人，不发表作品也没有损失，他总这么开导自己。
这晚Lando照例打开Sandlamp，Boogie修改后的头像和主页封面让人惊喜地出现。他已经关注了这个音乐人6年，从未错过任何一张专辑任何一支单曲，因此Lando很清楚，这意味着又有一张新专辑要发行了。
最初与Boogie的作品相遇的细节已经模糊，大概是因为里面也充斥着电子乐的痕迹——作为布里斯托人，Lando很难摆脱骨子里就有的Trip-hop元素。而直到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才知道Boogie玩的那套叫Nu Jazz，相比起来，自己的EDM作品实在是有些过于通俗。
停下，Lando拍了拍自己的脸，他的坏习惯又出来作祟了。
他继续心情愉悦地浏览Boogie发布的动态，新专辑的细节信息暂未公布，目前的调整是一次预热。Lando的目光移到音乐人资料上，位置信息仍是马德里。Boogie每次在新专辑发行后都会做巡演，可惜范围最大都没出过西班牙本土。因此Lando还没找到机会去一次现场。
Lando从没见过Boogie的照片，除了Sandlamp，社交媒体上根本不存在这一号人。他尝试想象过Boogie的样子，很多次，最终都没有结果。Boogie只能是其音乐本身，奈何音乐本身并不具象。
等一下，马德里。
他的新同事就是从马德里调过来的。
Lando想起Carlos那双刚一见面就让人觉得熟悉的眼睛。光线不足时，丁点的反光都会是特征，更不要说Carlos的眼睛大得有些惊人。
就是在昨晚的Quadrant。
大部分客人会进入舞池随着音乐舞动，而昨晚，他的新同事却一直坐在吧台看着控制台，到离场前都没有动过一步。这一晚上，Carlos根本没和除了酒保以外的人交流过，不少在他身旁流连的人都因为感到无趣走开。这种格格不入导致Lando当时多看了他几眼。
Lando庆幸自己演出的时候总是带着自己设计的头盔，既是致敬音乐界的前辈，又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但是他突然很好奇如果Carlos知道自己昨晚就在台上时，会不会吓到。
算了，暴露身份先吓到的肯定会是Lando自己。
心里升起些许奇怪的感觉，他希望Carlos不要再去Quadrant了。
新专辑发行的日子是早就计划好的，倒不如说Carlos的整个音乐生涯都是一场严密的计划。这意味着，当他剩下的行李尽数到达时，他就该为新专辑的发行继续做准备。母带都已经完成，编曲进行了一半，曲目顺序还没定好。
“所以你确定这次巡演要在伦敦那边办？”
“我觉得可以试试。”
“好吧，我和伦敦的朋友联系一下。”
Caco从来不否定Carlos的想法，这不代表他支持Carlos的想法。大概更多是一种放弃挣扎，Carlos随意揣测道。
巡演的事情都全权交给Caco去管，Carlos接下来的日子只需要埋头在计划日期前完成专辑的制作。
可惜这意味着他有段时间不能去Quadrant看演出了。他甚至不清楚Milkkinder是不是这家Night Club的常驻。就算可能从此错过，Carlos也足够庆幸，有这样极具创作力的人喜欢自己的作品，他不知道还能奢求什么。Milkkinder那晚的碎拍仍旧打在心上，让他的编曲也轻快了许多。
他会找到机会合作的。
某个一如既往的工作日，内部通讯信息提示响起。Lando打开消息列表，Carlos的名字带着红点出现在第一行。
“早上好Lando。我处理的这一块数据遇到了点问题，你能不能帮我排除一下是不是程序原因？”
Lando不明白他为什么特意私下找到自己，他相信如果Carlos在组里求助，问题解决得一定能更快。
可惜他不擅长拒绝别人。
“我可以帮你检查一下。需要点时间。”
“我愿意等，谢谢。”
所幸不是什么大的问题，Lando花了十五分钟就解决了。松了口气，他不喜欢让别人等太长时间，也怕别人因此怀疑自己的能力。
“问题应该解决了，你可以再跑一次确认一下。”
Carlos那边显示已读，但没有马上回复，Lando猜他大概是去检查了。他没来由地紧张，下意识啃起了手指。
其实只过了五分钟，还好只过了五分钟。
“完美，你救了我的工作。”
Lando看到消息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又收住了嘴角的弧度。
Carlos又发了一条消息。
“让我请你吃午饭吧，为了表示感谢，你不能拒绝。”
他还能说什么呢。
“好。”
“中午大厅见。”
Lando对吃饭没有那么在乎，他和食物的关系很疏离，进食的目的只是饱腹。当然，健达巧克力可能是唯一的例外。平常工作日的午饭他都靠着速食草草解决。
Carlos显然不是那种速食爱好者，Lando想象到，他看起来每顿都会吃得非常精致讲究。餐具酒杯必须摆在固定的位置，手肘不能直接搁在桌子上。他潜意识里西班牙人总是精英白领的形象，即使他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
但是他错了，Carlos见到他的第一眼就问他：“愿意吃汉堡吗？”
他们甚至是站在点单台边上吃的。周日晚上的怪异情状和现在的意料之外交织在一起，Lando心情复杂地咬了第一口。
他之前为什么不来这家店试试？
Carlos读出了Lando的表情，笑得有点得意。
“味道不错吧？”
Lando点了点头，他的语言模块在Carlos面前还是不太能起作用。
“调职过来前我调查了一下公司附近，顺便来这里解决过一顿。然后我就忘不了了。看起来你没来过？”
“我可能比你还不了解这里。”
“工作狂？怪不得吃午饭的时候也总是看不到你。”
Lando就这么不小心把饮料喝进了气管，控制不住地咳嗽。Carlos伸出手拍了拍Lando的背，递给他一张纸巾。这实在是无法帮到Lando，他咳嗽得更厉害了。
“抱歉。”终于是停下了。
“没什么的，你不应该总是道歉。”
Lando抬头，对上了Carlos那双总是过分大的眼睛里的关切。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是因为咳嗽过度在发烫，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抱歉。”Carlos眼里又写上了不赞同，“呃，我习惯了。”
“你可以先试着不要对我说抱歉？毕竟你今天帮了我大忙，你有这个资格。”
这是Lando未曾料及的对话走向。从自己午休有没有去休息室吃饭，到自己应不应该习惯性道歉。面前不是他认识了十年的朋友，而是一个他目前只说过几次话的新同事。
“其实你真的没必要请我吃饭。解决程序问题就是我的工作。”他尝试把话题转回到自己准备好的地方去。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这是你的职责，你也应该收到感谢。”
“所以，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多约几次午饭。”Carlos不等Lando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
“为什么？”Lando又不明白了。
“为了我能继续找你解决问题。”
“你可以直接发消息给我，不用这么麻烦。这样一次就足够了。”
“可是我还想和你做朋友。”
“为什么？”Lando问完才觉得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过度。
Carlos却丝毫没有受到冒犯，他歪了歪头，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
“直觉？我们应该会相处得来。”
Lando感觉汉堡店的冷气和茶水间里的一样没用，不然为什么他一直感觉到热。他招架不住这个奇怪又热情的同事，抑或这就是西班牙人骨子里带着的特质。
“好吧。”
他真的拒绝不了。
Carlos有友善对待身边每一个人的能力，同样他也尊重每个人的社交边界。
他想和Lando做朋友是一句实话，不代表他从彼时彼刻立马就要成为他的朋友。确切地说他基本上什么都没做。
午休的时候休息室里仍然不会有Lando的身影，大概还是待在他的工位上，“简单吃个三明治可以省很多时间”，这是Lando的原话。
他知道直接邀请Lando每天一起吃饭或许只会起反作用，他可不想把他吓走。所以Carlos只会偶尔发一些类似“今天我带了点从马德里寄过来的点心，你要不要来试试？”的消息。
Lando就会因为不太好意思拒绝出现在休息室里。Carlos真的很喜欢他戴着那副眼镜，双手缩在过长的卫衣袖子里，表情充满好奇和羞涩的样子。
这让他难以收敛自己的笑容。
感谢西班牙菜系相比英国菜系的阈值宽广，马德里寄来的美食怎么会只有一种。而在Lando第四次寻味马德里后，Carlos终于收到了Lando的午饭邀请。
事实证明，没有人能抵挡Jamon的魔力。
见面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们之间说的话也越来越多。Carlos能感觉出来，Lando在面对他时渐渐放松下来，有时候甚至会开他的玩笑。几维鸟跌出来的时刻越来越稀有，Lando现在更像一只收了指甲但会偶尔故意推翻水杯的猫。
午休时间对他们来说变短了，于是工作时间之外他们也开始互发消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无外乎兴趣爱好和狗。
但是期待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变成了Carlos的习惯。
“醒醒。”Lando的脸被一双手向两边扯了扯，“看什么呢？笑成这样。”
Lando从手机中回神挥掉那双手，皱了皱脸：“没什么。”
Max将信将疑地继续盯着Lando，后者和他对视，竭力显示自己毫不心虚。
“有情况一定要告诉我。上台吧，好好享受。”
Lando站了起来，和他碰了个拳，随后转身被一阵热烈地欢呼鼓掌声吞入了人群。
今天他状态依然不错，没有一个节奏落地，精心设想的Set恰到好处地挑起客人们一轮又一轮的情绪高潮。Lando愿意在演出的时候观察每个听众的反应，这对他的创作会很有帮助。他的视线扫了一圈又一圈，捕捉到了吧台边那张熟悉的脸。
Carlos时隔几周又来了。依旧是相同的座位，依旧是相同的表现。
Lando突然觉得心中不爽，但是控制不住总是朝Carlos在的方向看去。他的同事穿着一件湖蓝色的亚麻衬衫，靠近领口的两颗扣子并没有扣紧，几缕发丝垂到额头上。
Lando只能默默承认，Carlos好看得让人发火。
戴着头盔的感觉不似以往，他越发觉得闷热。差点按错控制键，还好及时发现才避免车祸。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演出大概会画上一个非常糟糕的句号。
他要下班。
Lando提早结束了演出，从Quadrant的后门溜了出去。Max对于他要早退没说什么，只是叫他回去好好休息。
他从后门在的小巷绕到正门在的大路，准备骑上停在门口的电动摩托车回家。
“Lando？”
Carlos朝着他走过来，而在Lando的设想里，西班牙人应该还在Quadrant里才对。
他只能有些尴尬地回应：“Carlos。”
“好巧。我刚从这家店里出来，你呢？”Carlos指了指背后的Quadrant。
“路过。”Lando心里还有点火，又怕被发现，只想快点离开。
Carlos点了点头，似乎相信了他的证词。
于是Lando更进一步：“没看出来你会来Night Club这种地方。”
“这里离我的公寓很近，走几条路就到了。”Carlos歪了歪头，又开始思考，“一开始其实是被这家店的演出吸引进去的，今天有空就想再来看看，可惜这次结束得太早。”
Lando清晰地听见脑子里的烟花炸开了，响到一下子屏蔽了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他嘴唇发干，小心翼翼将信将疑地开口：“你喜欢今晚DJ的演出？”
Carlos笑了：“是的。”
“我还是会继续来看他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Lando最后并没有摊牌自己的身份。即使Carlos的话让Lando那一整晚都仿佛脚不落地飘在空中，他还是没有勇气说实话。
“可是他都这么说了，你为什么还要害怕？”Max在另一头问他。
Lando回到公寓以后就拨通了Max的电话，Quadrant的营业时间还没结束，但他知道自己的朋友一定会接。
“说不定他知道DJ是我以后会觉得我的音乐也就那样。”
“可是听起来他一点也不讨厌你。”
“我不知道。”
“别让自己太纠结。”Max了解他的脾气，“下次他再来，指给我看好吗？”
“好的妈妈。”Lando一边揶揄着一边点开了Sandlamp。
“操。”
“怎么了？”Max疑惑地问道。
“Boogie！新专辑！”Lando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量。所幸Max在的地方本来也够吵。
“好好享受。”电话被识相地挂断。
Carlos总觉得Lando并不是简单地路过。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甚至有些荒唐地把Milkkinder和Lando联系在了一起，毕竟Mikkinder消失后，他就碰到了Lando。好吧，实在有点牵强。Carlos还没有和Lando聊到过音乐，无从得知后者对音乐的看法。说不定Lando根本就对音乐没有兴趣。
几步路回到了公寓，今天是新专辑发布的日子，因此Carlos终于有时间再跑到Quadrant，在看到台上还是原来的人时松了一口气。
Carlos点开Sandlamp，相关消息通知堆叠成塔。这种场景Carlos习以为常，创作到现在，他有自信每一张都是自己更好的作品。
点开消息栏只是为了找到那个更加熟悉的名字——Milkkinder已经买了这张专辑的全部介质。
Carlos想象一个戴着头盔的DJ急匆匆下班为了听自己的音乐，然后止不住笑出了声。有点诙谐又有些感动。他真想知道Milkkinder的看法。
在思考要不要下次去Quadrant时当面问时，Lando发表限时动态的提示跳上了Carlos的手机屏幕。
思考中断，条件反射一般打开提示。
内容很简单，是一张Carlos再熟悉不过的图片和一条Carlos再熟悉不过的链接，以及一句话：我爱Boogie。
Lando在限时动态里分享了他的音乐。
Carlos看着屏幕上那句话，思考完全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