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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祉丞坐在从重庆飞往北京的商务舱里。
他刚从长江边上那栋楼出来。不是所有三代人还在和这栋已经搬离的旧楼纠缠不休，只是他的缘分格外深沉。
作为2025荣耀之战的MVP之一，今年出道计划的特邀嘉宾，他享有一票加权。这是前所未有的机制创新，飞总拍着脑袋又想给这个镣铐起舞的活动加点桥段。
自从荣耀之战把三四代一潭死水般的粉丝群搅活后，高层就常常说要多办这样的活动，但穆祉丞没理由拒绝。
穆祉丞回去见的第一面，从楼道口推开门进活动室，王橹杰依旧是人群里拔萃的小孩。半年没见，肩宽又阔了几分，衬衫的袖口卷至肘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身边环绕的人比之前更多，也更熟稔自然。大家围着他谈笑，他也笑着回应两句，片刻面色重新转冷，抽离般看着活动室里发生的一切。
大家安静一下——。在工作人员的声音到达人群以前，王橹杰的目光就已经触摸到了穆祉丞。
于是他的动作忽得定住，抿紧嘴唇的动作出卖了他的紧张和在意。望向这个不该见到的人似乎需要众多的勇气，他却仍然固执地将目光停留在穆祉丞身旁。
拨开眉下薄雾中微微闪烁的灯火般的怀念，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情绪。如果目光有实质，被凝望者大概已经焚烧殆尽了。
但穆祉丞依旧回应了王橹杰的视线，像主人撩拨猫舌头上的倒刺，轻柔得早已放下了一切。于是这点微弱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王橹杰将外溢的情绪重新压回深处。他垂眸避开了对视，仓促将自己埋进人群里。只有收紧的指节暴露了他的动荡，捏皱裤缝边上的口袋。
身边的画外音又像走马灯一样渐行渐远了。
王橹杰全心全意地准备第一个纯唱舞台，穆祉丞的第一期嘉宾任务就是认真地指导唱跳节目。舞室和歌房的一墙之隔下，彼此几乎没有说几句话。
在楼道口和休息室中狭路相逢的时候，迎面传来的体温和场面话让人习惯性心焦，几天时间里，穆祉丞做梦一样地录完了第一集出道战。两个小时前，他机械重复按一楼的按钮，电梯的数字逐渐下降，被命运的钳捏起的心脏才缓缓放下。
飞机窗外的景象是川渝沿江的居民区，像黑绸缎上密集的碎钻，像王橹杰那天亮得吓人的眼睛。穆祉丞靠着舷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
“（）和我在一起吗？”
句子的开头他早就记不清了。穆祉丞是一个视觉记忆者，印刻在视网膜以至直抵神经的，是路灯光柱里翻飞的白，将整个街道都变得好寂静——
乙巳年留在重庆的最后一个晚上，三代全体组局请师弟们吃了顿饭。在公司的刻意安排和新音花絮取材下，他们20来号人在围在一桌，饭桌上stf问他们这次新音最高兴的是什么。
穆祉丞当然知道这是公司挖的小坑，所以打了哈哈过去，说很开心又回到了熟悉的十八楼。
餐桌上的同事一个一个问过去，穆祉丞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到王橹杰开口，一半的视线反而汇聚在他身上，好像小镜头，他才放缓了夹菜的速度。
王橹杰说能和师兄们再见面我很开心，这次也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舞蹈技巧。
场面上大家都在鼓掌，只有某人的心中泛起一些隐秘的失落。
刚从新年音乐会的现场走下来，穆祉丞好像终于了解这种失落源自何处，那是被人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落差。
他嚼了口刚递到嘴边的米饭，食之无味的同时感到一丝荒诞——他和王橹杰不过经历了荣耀之战合作舞台，成人礼祝福。没见面的两个月像飞书一样过去，遥遥再见后，他居然最在意“公认最在意他的人”是否还在意他。
成年的穆祉丞喝了罐啤酒，没由来有些烦躁，妥了借口出酒店去吹冷风。
不过他经常忘记了做明星最无奈的一件事。这个行程在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进酒店时候就被私生盯上了。
即使戴上口罩和冷帽，出来已经一刻有余，他在酒店门口也没挪开两步。运动鞋碾着已经灰白的脏雪，心头火被闪光灯照得不灭反焦。
穆祉丞正准备开口让他们走开些，一双冰冷的手从人群里握住了他，拉得他一个踉跄。
下一刻，他们飞奔了起来。
冷风刮过耳际，凛冽的疼痛掐断了身后的喧嚣，山城就是天然的游离地，以女孩们赶不上的速度逃开商业区的大路后，他们越来越往小巷里潜进去。
万籁俱寂，一时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踩在雪泥上的咯吱声。
“可以了，王橹杰，已经甩开她们了。”穆祉丞拉住了他。跑了不久，他就认出了眼前的人。
“看来，我的长跑也有进步了。”王橹杰转过身，气息和起伏暴露了他依旧不善运动的事实。口罩藏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从弯弯的眉眼中看到他笑得很开心。
“你怎么也跑出来了。”穆祉丞不动声色地想挣开刻意反握着他的手，却发现看似纤细的手指其实用了很大的力气。想要甩开，只会很刻意。
“想和你单独说说话，但是看哥你一直没回来，所以来找你了。”
“那陪我走一会吧。先不着急回去。”因为剧烈运动还是什么引起的心跳抽动，被他们的说话声屏蔽了过去。穆祉丞就随着王橹杰用变扭的方式将他们连结在一起。
他们放缓了脚步，漫无目的地在这个8D城市里逛，积雪的青石板路上刻下一串并排的脚印。王橹杰的那一侧是斑驳的老墙，穆祉丞不往那边看，只转头看另一侧栏杆外错落有致的万家灯火。
无数雪花从看不见的高处旋转着、飘摇着，朝着人间的星海跌落下去。偶尔有一两片停留在他们的鼻尖、肩膀，因为渐升的体温融化成水滴。
“下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
是穆祉丞先打破了这份默契的安静，他其实绞尽脑汁有很多聊天备案，迂回的、折中的、徐徐渐进。但真正出口却是直白的一句，说完他自己就后悔了。不过是手心里沁出了一点薄汗，却让他在平A面前先亮EQ*。
“你会想见我吗？”穆祉丞当然不是在问夏季运动会是什么时候开，王橹杰在这点上总是很敏锐，“如果你想见我了，我随时都会来。”
故作低沉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含糊了尾音的一点小雀跃。
穆祉丞被逗笑了。心想小孩果然是小孩。为了证明自己就随便夸下海口了。明明上班也翘不了，平时上课也逃不掉。
但他没反驳他，只是长长地“哦——”了一声。故作轻松地、趁他不注意挣开了他的手，然后加快步子拾级而上，在转角处停下大声喊，“王橹杰我现在想见你。”
穆祉丞喊完就靠在栏杆上，在不明不灭的灯光下，他踏着陡峭的阶梯应声而来，却什么都没回答，只是又固执地拉住了穆祉丞刚放下的手。这次是正握，十指相扣地一起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
两人的手指在温暖的口袋里笨拙地打架，分开了一些又缠得更紧，像一些幼稚的小游戏。
“你是不是没把我的话当真。”
“我真的会来的。”
那句话不知道是对什么的抗议。
但是16岁就是小孩，比我还小两岁的未成年。穆祉丞不经意地瞥他一眼。却看见路灯的光晕将每一片雪花都照得清晰无比，天，地面与坠落的雪，山城的冬天被简化成一场只剩他们二人的仪式。就在这样的仪式里，王橹杰摘下口罩，声音郑重。呵出的白气模糊了他年轻的侧脸轮廓，只留下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凝望着他的眼睛。
他说以后每年下雪，我都要在你身边。
那条路后来又走了那么久，穆祉丞又喝了一些酒，早就忘记了是谁告的白。
无论是谁，一路上太尽兴，他们太不设防，所以答应得太轻而易举*。
对当时的穆祉丞来说，他们都是男生，王橹杰没有成年，不会告知亲朋好友、不会亲吻，甚至不会在公共场合太亲密。
宣告在一起好像不改变什么实质的东西。
只有承诺时的眼睛和反复几次依旧交错的掌心温度，现在依旧在灼烧着他的神经。以至于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下一个冬天的到来，以至于旧的记忆返潮了新的，刻意地覆盖住了今年刚过去的冬天。
现在的日子再长一些，就长过了他们冲动在一起的日子了。
飞机开始攀升高度，轻微的颠簸把穆祉丞从回忆里抽离出来。他轻轻呵出一口气，这次在并不寒冷的空调风下，没有任何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