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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龙一的生命里曾有过很多次坚定的祈求。
看守所内的气氛因被银灰色锋利的眼神割到而凝噎,空气仿佛不再流动。明明玻璃内外是一样的温度,但贴于其上的指腹却在周围起了薄薄一层白雾,微米级别的水露顺着视线对面的红色肩头止不住延伸,直至融化成水滴、被掌心加热后流下,哪怕沉沉砸在铁制的桌面上也惊不起硬质金属丝毫的涟漪。
“……求求你,御剑!让我帮你辩护,你完全可以不留余地信赖我和委托我、同意我作为你的辩护律师!”
成步堂龙一几乎是整个人趴在玻璃挡板前。只差一个黄瓜片的距离,他呼出的气体模糊了双眼,于是御剑怜侍的冷漠和悲情都被遮掩,一时间再也看不到那对紧紧皱缩的眉头,仅剩无表情的面部和扬不起来但依旧棱角分明的下颚。
而其实此刻的御剑怜侍很嫉妒,他非常嫉妒,那个金灿灿的徽章、那个报纸上被拥护的对象,正要死了心地试图去为一个真正犯下了杀人罪行的对手诡辩……
他嫉妒那人的自信与勇气和不可多得的美满的家庭。但无论如何,这场官司成步堂是绝对赢不了的,哪怕这样的结局被自己一拖再拖、拖到了如今,可必然的结局仍会找上门来,拉他进入葫芦湖一汪不见河底的深水之中,手里紧握着的还是那熟悉的触感……能够杀人的子弹,夺人幸福的小巧机关——只需轻轻扣动,砰的一下,与未来的所有便完全脱节,汩汩流出红色鲜艳的痛苦再也看不到终点。
——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承认是自己杀死了御剑信呢?因为御剑信的儿子是一个胆小鬼,年仅几岁的他连小学生涯都还未度过,仍然想要一个正常的以后、因此藏匿了弑父的罪行,并向父亲最大的敌人低头认做老师。极大的耻辱。
成步堂龙一太炽热,成为律师界冉冉升起新星的他有着太多不可被黑暗和血腥埋没的光亮。他的温度打在为防止犯人逃跑而设立的透明的障碍前,水雾抹去御剑怜侍的双眼,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死死抿紧的薄唇,而失去了他一潭死水般的瞳眸。御剑怜侍不愿再去挤出任何一句话。
御剑本人当然知道,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成步堂龙一从没有犯罪,他没有以血洗面。而身为检察官的自己却做了所有不该有之事。
杀害了最亲近之人的人哪怕再光鲜亮丽也只会是虚伪,妄图逃离了既定的罪名。每一个夜晚都整整担惊受怕的十六年……是时候被结束了。真相、案情,和自己罪孽深重只知逃避的性命。
——是时候让悬在半空的电梯狠狠下坠。吊顶的轿厢门外,有人正希望看见如今分崩离析的一切。
“成步堂哥……”绫里真宵拉住那条因力量爆发而肌肉紧绷的胳膊,这样看来经常骑自行车还是多多益善的。
“这位御剑检察官,对于咱们的立场而言…他是坏人吧?不想委托你就算了嘛,为什么非要用倔强去撬动敌对方检察官的嘴呢……?上一次可就是他们要死要活也想给我定罪,而我明明是清白的吧!”
少女却未曾想过,身旁执着到底的律师口中蹦出的话语与她想象之中的结果截然相反:
“——因为他同样也是‘清白的’啊。”
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的是不置可否和坚定执着。
“真宵,律师的职责,就是为清白无辜之人因莫须有的罪名洗脱脏水。”
并非丘比特箭矢的射入正中心脏。
“说什么反复进行的杀人的场景…亲手处死了自己的父亲……?我才不会相信什么他所谓的噩梦。好奇吗?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会亲手证明一切给你看。”
不……绫里真宵缩了缩脖子。我其实好像也没有那么想看。
一切根本就只是成步堂哥自己的意愿才对吧?她才没有律师说的那样好奇,毕竟就在前不久,那个被关起来的御剑检察官还是她的敌人,他一心只想让自己去孤苦伶仃的监狱里蹲大牢,所以目前来说她并不觉得这位检察官杀人与否和自己的好奇心能有何关联。
而明明正扭着脖子向绫里家最后的当家作解释说明,虽直直地注视着姑娘清澈的双眼,可成步堂龙一的语气似乎也直直地向御剑怜侍的双耳扎去。他知道自己真正是在跟谁说话,也知道那人绝不会不明白自己真正的意思(……是默契还是信任?他也说不清楚、或许二者皆有)。
“…………”
御剑怜侍仍旧皱着眉头,他伸手想擦掉挡住成步堂龙一那双蓝眼睛的水雾,却发现它们在玻璃的对面层。自己哪怕用尽全力抬起手也只是带来了更多可耻和惹笑,如今的他已经被看押在了等待责罚降临的单人间。
突然跳脱地想想,因为是持枪杀人、所以自己迎来的或许会是绞刑?
御剑怜侍苦笑了一声,却没发出嗤音。
“无论如何,不管你怎样说……抱歉,成步堂律师,我拒绝接受你的帮助。”
不要在你充满可能性的人生里增加一次败笔。我不要影响你、或许这样就可以弥补自己未能成为律师的遗憾?哈,用好友的职务来满足内心……?真是罪孽啊,检察官御剑怜侍,就连幻想都是以成步堂所拥有的事业为前提……明明御剑事务所还是存在于世的呢。
这样想着,自己似乎完全失去了面对儿时好友成步堂龙一的资格。御剑怜侍侧过头,不再关注那一小片雾蒙蒙是否有被消解,只是随意找了处囚牢里不为人知的角落,然后将目光锁死那里、装出一副无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视线虽抖抖颤颤却并不移动分毫。
“…谢谢你,成步堂……成步堂律师。”
摆在御剑怜侍面前的防爆玻璃是双面可见的——
——一位到目前为止都未尝败绩的律师,同样意味着百分百获判无辜的罪犯。
百分百无辜的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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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遭到电击、闭眼前一刻抢来的证物,揭发检事席上那位不再优雅的白发苍苍、完美的逻辑链条运行顺畅,滴滴作响的探测仪、免于死亡与胜利时降下的彩条。
太过于顺利了,御剑怜侍想,我的人生就这样被拯救了。
太过于顺利了。
那些在恐惧中度过的时日仅在分分钟就被瓦解……?
不明白…无论怎样也想不明白……
但哪怕被判无罪的自己因可怖的心情而苦苦不敢调查真相的自己仍然有罪。为什么、为什么?就算是无罪,还是东躲西藏了这么久,直到在葫芦湖被策划谋杀才肯主动承认,天才检察官御剑怜侍的人生就只是像这样窝囊?
背负了数十年的秘密被揭发后发现就只是如同纸牌和笑话一样?
但成步堂龙一打赢了辩护。因为取得了甜果,不应再有噩梦侵扰和疏远,御剑怜侍不应退缩、不应该继续逃避,而现在也并不是一个逃跑的最佳时机……
他是不是应该为此表现出狂喜?毕竟是救自己于危难的辩护律师……
在空洞的眼神中看不到焦点。御剑怜侍点点头,应下了救命恩人成步堂龙一一次又一次的邀请,居酒屋或是西餐厅都不会拒绝。
那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能再显得外翻的伤口还未被结痂、那会伤害他,成步堂龙一是理应在赢下辩护后得到自己正确改观的人。
不想继续成为胆小鬼便不能一错再错,不要拒绝来自于友情的好意,隐藏起来,不会再做梦,对地震尽全力保持无动于衷的态度……因为被拯救了,所以我似乎已经没有资格诉苦。
可你为什么要拯救我?
成步堂,为什么要对我倾尽所有?明明就只是小时候待在一起了不到半年的时光而已。明明我都已经快忘记了,父亲的手掌,矢张政志的笑容,和……你炯炯摄人心魂的蓝色。但是…为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不会吧…?难道……
是、是吊桥效应……?
自己的公寓里,推杯换盏间,有一瞬间的御剑怜侍露出了极为意乱情迷的眼神。仿佛神志不清一般,他想起成步堂为了联系上转学的自己所做的一起努力,想起那人轻描淡写地说着被超高压电击的过往,还有每一种足以撕破混沌坚毅的眼神。或许他下一次答应宴席的时候便可以不再以偿还罪恶的缘由。
——我是否爱上成步堂龙一了?他想,然后他倒下,醉卧在那蓝瞳与唇角笑意间于酒瓶摇晃中入睡,听见耳边传来一遍遍循环往复的唤醒。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幕蓝眼睛在脸侧的忽闪忽闪。随即,他便不再需要着“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