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徐想仁接了个大单,目标是沈府的一盏琉璃灯,据说价值不菲。事先已摸清沈府的布局,徐想仁半夜翻墙进来,凭借一身好功夫,摸走琉璃灯没用一炷香的时间。
按理来说他的来去无踪,必然不会被人察觉,却不想这三更半夜还有人不睡觉。徐想仁本想趁着夜深多翻翻还有什么值钱宝贝,若是下次有人高价悬赏,再来偷便得心应手。他翻进几个厢房都没发现什么值钱东西,到最后一间屋时,屋子正中坐着个拿着火折子准备点蜡烛的人。
莫谦之白天陪着沈渡和绣绣逛了一天花园,大半夜正在赶老师布置的课业,忽然一阵妖风刮过,蜡烛灭了。一片漆黑中莫谦之翻了好久书案才翻到火折子,刚准备重点蜡烛,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不可思议的没什么声响。不请自来的陌生人在窗边,火折子是屋内唯一的光源,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徐想仁对自己的身手太过自信,甚至没带蒙面。在莫谦之反应过来之前,他怎么翻进来便又怎么翻了回去,默默关上了窗。让莫谦之还以为自己是因为熬夜出现了幻觉。
偷盗不被发现的诀窍除了来无影去无踪,还有就是把八成相似的仿品原封不动放回去。仿造这事与偷盗形成一条产业链,徐想仁有不少熟人。几日后来“还”琉璃盏,路过莫谦之的厢房未看到里面没有光亮,徐想仁先是给窗户开了个小缝,一番确认后又进来了。
莫谦之今天睡得早,桌案上还有散落得到处都是的文稿,是沈父布置的课业。徐想仁随便拿起一张,凑近窗户,借月光看,心想这小子字还不错,折起来塞进衣服准备带走。徐想仁撑着窗打算翻走,又像想起来什么,轻手轻脚地凑到床边,床榻之上的莫谦之已然四仰八叉的在会周公了。
徐想仁常在夜里行动,久而久之也习惯夜视,他看床上的莫谦之没有多少防备,便驻足仔细观察了会儿。少年书生有着一张清秀的脸,单从外貌判断,徐想仁觉得他应该比自己还小些,又或许是养尊处优,脸颊看起来很好捏。
徐想仁抬手就戳了一下,手感确实不错。睡梦中的人没被惊醒,反倒是抱着被子转了个身,接着和周公聊天去了。那晚徐想仁没由来的心情很好,翻离沈府的时候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第二天早晨,沈渡路过莫谦之的厢房,准备叫他一同用早膳时被屋里的一声怪叫吓了一跳,赶忙推门进去,看见莫谦之坐在书案前,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忙问:“发生什么事?”
“老师布置的策问,”莫谦之的声音也有气无力的,“我昨天明明写完了,今天早上起来却发现少了一张!”
两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不翼而飞的作业,还因此错过了早课,挨了一顿罚。
2
那日之后莫谦之总想着自己不翼而飞的作业,认为必是有人偷去了,于是又仔细检查了屋内有没有丢失物件,结果发现除了那一张纸什么都没少。多无聊的贼能放着值钱的东西不偷,只偷走一张宣纸?莫谦之又觉得不合理,他在去采购纸笔的路上冥思苦想,路过一家茶铺,感受到一道目光似乎正盯着自己。
是茶铺里一个穿着朴素、颇有江湖气的少年,矮桌上只放着一碗清茶,发现了莫谦之的目光也没躲避,似笑非笑地对上视线。莫谦之努力回想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了这号人物,想了好一会儿,坐在茶棚阴影里的青年逐渐与几日前的不速之客重合,莫谦之瞪大了眼睛,快步走上前去,“你……?!”随即又小声嘀咕,原来那日不是幻觉。
“ 你记得?”徐想仁是有些意外,怎么算他和莫谦之只算见过一面,他咂咂嘴,“眼神倒是不错。”
莫谦之不知道徐想仁来沈府是为了琉璃瓶,认为那日被自己撞见没得手,所以之后又来了一次。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只顺走了一张纸,但此刻已认定是徐想仁所为。他在徐想仁对面坐下,沉着脸质问对方为什么要偷自己作业。
徐想仁觉得这小孩有趣,沉着脸的样子也还是有几分可爱,于是便想逗逗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了?”
莫谦之拿不出证据,但没有被动摇:“那夜你偷翻进沈府被我发现了,三更半夜偷偷摸摸的,肯定不怀好意!许是还偷了其他的财物,只要问问府上人便可得知,定与你脱不了干系!”
徐想仁笑了笑,很是自信:“那你倒是去问问,府上有没有缺金少银。”
莫谦之沉默了,他早就觉得这件事蹊跷,便也问过府上有没有缺失财物,得到了否定的回答。此刻他也没有证据怀疑面前的人,打算离开。徐想仁却开口了:“等等。”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折起来的纸包,摊开,正是莫谦之找寻多日的作业,“你找这个?”
“还说不是你偷的!”莫谦之生气了,转身就要扑过来,被徐想仁抬手按住肩膀,两人的臂长略有差距,年幼者怎么都够不到那张近在眼前的纸。“答应我个条件,马上还你。”
莫谦之狠狠瞪着面前人:“什么条件?”
徐想仁觉得少年的怒视不太有威力,像只炸毛的猫。他把手里的纸按折痕折回去,拿着纸包晃了晃,“看你字还不错,教我写几个字。”
徐想仁想让莫谦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他早早在街头讨生活,为养活自己练就一身偷盗本事,识得几个大字,写的字却像扭曲的鸡爪。莫谦之应了他的要求,说自己正是要去笔店,于是徐想仁就跟着去了。莫谦之买了纸笔,向老板讨一张字条,转头问身后的徐想仁,“你叫什么名字?”
徐想仁没来过笔店,这里是文人书生来的地方,他这样的街头混混会显得格格不入。但多少有点好奇,于是从进店起就跟在莫谦之身后东张西望。莫谦之问了一遍,徐想仁还在东张西望,还记仇的莫谦之踩了他一脚,徐想仁才回过神来。
“我问你叫什么。”莫谦之又重复一遍。
“徐想仁,人余徐,想念的想,仁义的仁。”
莫谦之认认真真地写下这三个字,然后将纸条递给徐想仁。徐想仁端详了一会儿,折起来收进怀里,笑到:“确是好字,我会多练的。”
笔店门口,莫谦之抬手抱拳告辞,却被徐想仁拉住:“现在你也算我习字的老师,还未请教老师大名?”
徐想仁问出这话时是带着笑的。他在街头混混里绝对算得上是眉清目秀,若不是盗贼印象先入为主,莫谦之多少会觉得对方也算是个面如冠玉、正值风华的翩翩公子。莫谦之被这笑容晃了神,刚刚的那点警惕和不满也荡然无存。
“我叫莫谦之。”
3
徐想仁没再接到沈府的订单,他有自己的原则,便没有理由再摸去沈府,但他有时会在街上偶遇莫谦之。莫谦之有时候跟一个更小的男孩子走在一起,有说有笑;有时候牵着一个小团子似的小女孩;有时候自己独自一个人。
只有莫谦之一个人时,徐想仁会打个招呼,而莫谦之也会停下脚步,问他字练得如何了。
徐想仁把莫谦之带回自己的住所。说是住所,但太过隐蔽。襄安城里居然还有这样一处荒宅,进院子得靠翻墙。徐想仁轻轻一跃就上去了,跨坐在院墙上朝墙底下的莫谦之伸手。
莫谦之试了几次都跳不上去,最后被徐想仁拉上院墙,看着院里肆意生长的野草、看起来已经多年无人居住的破败主宅,终于发出疑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这是鬼宅,荒了好些年。之前的宅主人离奇死亡,宅子便空下来,几次转手命案却越沾越多,便不再有人过问这宅子了。”徐想仁一边说着,一跃而下,稳稳落在空地上,转过头看还在墙上伸脚试探的莫谦之,展开双臂,“你跳吧,我接着你。”
莫谦之本来是不害怕的,但他听完鬼宅的说法又有点动摇了,试探了几回,在看到地面上张开双臂的徐想仁后终于决定放手一搏。深呼吸,闭眼一跳,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莫谦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家伙,甚至之前他们还针锋相对过。但他确是信了,徐想仁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实实在在的接住了他。
野草被开出一条小路,莫谦之跟着徐想仁走,一边问出了他的疑惑:“你住这里,不害怕吗?”
小路的尽头是一间被收拾过的厢房,位置偏僻,是用于待客、不常有人居住的客房,屋前的空旷地支着竹子做的架子,晾着衣服,颇有生活气息。徐想仁大方地展示自己的“家”,转过头回答刚刚的问题:“我孤身一人,有什么好怕的?”
徐想仁从屋子里翻出一打草纸,从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现在已经逐渐能看得出字形。莫谦之在桌案前跪坐,像小老师一样批阅那些草纸上的字,徐想仁靠在他旁边坐下,坐姿没那么端正,但认真听着莫谦之点评:这个字下笔不对,应该是这样,那个字写的还不错,下次要继续保持。
莫谦之整理好批阅过的草纸,侧过身朝着徐想仁说:“如果你还想学别的字,我下次把绣绣的启蒙字帖送你,她已经用不上了。”
“绣绣?”
“是我妹妹,也是我唯一的亲人。”莫谦之没有多说自己早些年家中变故,现在在沈府有老师照顾教导,还有绣绣陪伴,与孑然一身的徐想仁相比已然很幸福了。徐想仁笑了笑:“真好。”
不知不觉竟到日暮时分,太阳落下,没了天光,屋子里一下就暗下来。两人又靠着近,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皂角香气。莫谦之想到刚刚落入的那个怀抱,他之前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距离,此刻也是。徐想仁的声音恰在这个时候响起,莫谦之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天黑了,我得送你回去。”徐想仁慌慌忙忙站起来,莫谦之也跟着他起身,还一边小声接着对方的话说,“太晚回去老师会过问……”
夜幕虽至,街道上的商贩小摊却还是络绎不绝,两人都饿得很,莫谦之掏出几个铜板请客,一人一个胡饼,两人并排朝着沈府走去。隔着沈府约五十步的距离,徐想仁就停下了脚步,莫谦之本来还在往前走,但注意到旁边人停了,便也停下,转身看过去。
“我就送你到这。”徐想仁放下吃了一半的胡饼,目光直直看向莫谦之的眼睛,“我有时候偷东西赚钱,总有人悬赏那些宝物……但纸和笔,我是买的。”
他们已经离街坊有段距离,远离那些华丽的灯光和杂耍艺人击起的花火,少年人站在逆光的角落里,最明亮的是彼此眼里的光。莫谦之不觉得徐想仁是坏人。对方从没提起过自己是如何在街头活下来,但莫谦之知道那一定很不容易。
徐想仁看起来很孤独,而莫谦之不想他孤独。
他想做徐想仁的朋友。
4
几日后。
徐想仁翻上墙就看到了在墙下转圈圈的莫谦之,对方怀里抱着东西,看见徐想仁如获大释:“帮帮我!”
“怎么回事?稀客啊。”徐想仁心情也好,跳下墙笑着看他,被塞了一手东西,书是莫谦之上次说的字帖,还有一个温热的纸包,打开发现是刚出锅的烤地瓜。“怎么,你有事求我?”
“还真有。你教我轻功好不好?”莫谦之也练武,骑术和枪法最为精通,连沈渡的枪都是他教的,弓射和剑法也拿得出手,唯有轻功一窍不通。
“这还不容易?”徐想仁往前一步,揽住莫谦之的腰,把他带进自己怀里,然后一跃蹬上了墙,又平平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想来上次还有所保留实力。莫谦之从徐想仁的怀里钻出来,顺走半开纸包里的一个地瓜,熟练地开始剥皮,把剥开一半的地瓜递到徐想仁面前:“我就要学这个!”
徐想仁怀里抱着东西,没手接过地瓜,于是就着莫谦之的手就直接啃了一口。地瓜很好吃,徐想仁收了这个徒弟。
练功需要日积月累,是件急不得的事。这下俩人倒是多了很多见面的理由,莫谦之没事就往徐想仁这跑,时不时再给他带点吃的,和自己之前学过的书。久而久之,别说沈渡,就连绣绣都能看出莫谦之有了新朋友。夜里师兄弟二人在屋里背书,沈渡不经意问到:“师兄今日晚饭没怎么吃,不合胃口?”
莫谦之讪讪笑着,他总不好说自己是刚吃完烤鸡回来,好在回来顺路给绣绣带了酒楼的糕点,莫谦之只好说自己先尝了几块糕点,晚上便吃不下太多饭了。
他哪里知道徐想仁厨艺还不错,烤的那只鸡一大半进了自己的肚子。
这时候莫谦之的轻功已经大有长进,翻过鬼宅的院墙不需要徐想仁的帮忙,但离上房揭瓦还有着一大段距离。徐想仁一手拎着酒一手捧着烤鸡上了屋顶,莫谦之却只得架着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破梯子慢慢爬上来,屋顶的视野开阔许多,今日有难得一见的夕阳。
徐想仁递来一壶酒,两人拿着酒壶碰了一下。这不是什么名贵酒,喝来第一口就有种辛辣感,把莫谦之呛得直咳嗽。徐想仁看他的样子笑了出来,拿过莫谦之手里的酒壶,把纸包着的烤鸡递过去:“想来你也喝不惯这酒,少喝点罢,吃点烤鸡压压。”
莫谦之撕下一个鸡腿。在鬼宅同徐想仁一起时,没规矩惯了,他甚至都有点向往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了。
“这鸡真是你刚刚烤的?你还有这手艺呢。”
“我哪有那么多钱天天下馆子,总得自己学着做点,才不至于饿死。”徐想仁也分得一个鸡腿,他突然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有些沉重:“我之前和你说过,我接悬赏赚钱。”
莫谦之点点头,聪明如他很快猜出徐想仁话里的意思:“你又要去……”
徐想仁没敢说他这几个月全是靠着莫谦之恩师的那盏琉璃盏换来的钱过活,当然买这只鸡的钱也包括其中。正经招工的地方对他们这类“有前科”的人十分忌惮,徐想仁也是不得已才一直靠着偷盗为生。
莫谦之放下了烤鸡,对着映红半边天的落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和徐想仁过着完全不一样的两种生活:他从小饱读圣贤书,想来以后必是要考取功名,报效国家;那徐想仁呢,他的未来没有这坦荡仕途,他又会有什么样的志向呢?
他想了会儿,想不出答案。但他最是心态好,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对未来有着莫名的信心,他看向徐想仁,笑着说:“若能盗出个名号来,应该也不错。”
徐想仁也笑了,干了一口劣酒,“不错……不错。”
落日隐没在天边,徐想仁的那壶酒见了底,烧鸡也全进了莫谦之肚子。徐想仁照例送莫谦之回沈府,路过酒楼要给绣绣带糕点,莫谦之分出几块包好给徐想仁,说是烤鸡的谢礼。两人远远看着沈府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东张西望的小团子,默契的在五十步外停下脚步,就此告别。
临走前徐想仁说:“下回请你喝好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