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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记忆是u盘的那天,穆芷橙也变成了天赋异禀的黑客,篡改了一切把她变成固件。
她是我的姐姐,亲生的那种。
我俩长得不像,她脸圆,捏起来很软,是没有攻击性的小动物。我像鲨了人一样懒得做表情,经常被问是不是不高兴。小时候,她最喜欢扎很紧的马尾,黑色一字夹夹住碎发,露出完整的额头。她说这样像乖孩子。
我盯着那一片白皙恍惚没说话,穆芷橙双手捧着我的脸,我俩对视。
她笑了,很好看,是清澈的泉。我终于发现我喜欢,不,是爱她时她是什么样子的。
从发现爱上她的那一刻开始,我注定要接受这没有尽头的痛苦。
穆芷橙大我两岁,上学我们没办法呆在一起。我一向对她是毫无保留的依恋,课间十分钟跑过去找她就像巴普洛夫的狗。她没拒绝过我的黏人,只会拿出纸巾让我擦汗。很好闻。
坦白来说学校生活还不错。
我的美术老师说话咬字很标准,和穆芷橙一样。
我的同桌张涵蕊和我聊得很来,聊天的开心程度仅次于穆芷橙。
我的课桌抽屉常年走凌乱风,试卷塞得乱七八糟。穆芷橙收拾得很整齐,甚至会往里头喷香水。
我抽条得很快,身高已经赶超穆芷橙了。
我这辈子大概是完蛋了。
离开穆芷橙这三个字,我找不到任何形容词。穆芷橙成为了我认知世界的蓝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隐藏得很好,穆芷橙太信任我,对我爱她不自知和爱她自知这两者的态度是分不出区别的。
穆芷橙小学毕业时,父母带回一只白色英短猫,我俩都乐得转圈。很可惜没过两天,我眼睛就肿得像金鱼,送去医院被医生残忍地告知我猫毛过敏。
穆芷橙帮我敷冰袋,愧疚地要命,“露露对不起,都是之前我一直缠着爸爸妈妈想养猫。”她真是天生的骑士病,什么错都要揽在自己身上。我拉住她手腕摇摇头,“和你没关系,我也想养呀。医生说我只是有点过敏,再过几天试试呢?”
家里拗不过我,猫被暂时放在客房。穆芷橙去那看猫特地打视频给我,我接通就看见她把猫抱在怀里,往屏幕前凑,语气很轻快说,它好听话,都不跑欸。
我撑着下巴看,“上次它都不给我抱。”穆芷橙把猫放下,猫小声地喵喵叫抗议。
她听出我语气的幽怨,隔空摸摸我的头,“那我给你抱好不好嘛。”
又哄我。
结果抱上没几秒我眼睛更肿了,她这会没忍住,眼睛哭着比我这个病人还红,坚决把猫送走了。
穆芷橙要中考了,她跟父母商量高中想去北京读,学表演。穆芷橙会走艺考这条路我心知肚明,渴望被人关注是她的氧气。但我没想到,她要离我远去的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们开始冷战,我单方面的。
我把她消息设置成免打扰,和她发消息不带颜文字,在学校不再抽时间去找她。张涵蕊嘲笑我是雷霆小怒,问你姐发现没?我郁闷地尖叫,“完全没有!穆芷橙最近太忙了,没空搭理我。”
凌晨两点,我膝盖疼得从睡梦中爬起来,生长痛已经缠上我快一个月了。我干脆起床去客厅接水,坐沙发边喝边忍耐这钻进骨头的痛。这时我开始庆幸穆芷橙说长大应该分房睡,不然要吵到她睡觉了。
我拿起海德薇玩偶,它平时被我放在床边充当阿贝贝。它的眼睛很圆,我觉得这有点像穆芷橙。我一边拨弄它的蓝色围巾一边自言自语,真的没有昏昏倒地咒让我睡个好觉吗?
好吧,我知道没有。十一岁生日时哈利收到了来自霍格沃兹的来信,我的十一岁生日只能吃上哈利的同款粉色蛋糕。
那是穆芷橙陪我去蛋糕店diy的,据她说按自己平时的厨艺做蛋糕不要太轻松。她让我先来,我刮了半天奶油,侧面依旧惨不忍睹,甚至多了一小坨奶油堆在转盘上,气得我放下抹刀甩了下手。
她笑得发抖问我怎么做到的,我们露露太厉害了。我的报复方式只能是抹了点奶油到她鼻尖上。她没躲,乐滋滋拉着我自拍,说这叫纯欲风。接着让我帮她挽袖子好好看她的操作,成功把情况变得更糟了。好在剧情里蛋糕正面就是东非大裂谷的造型,我俩默契装死。
剪裱花袋口没搞好,挤出来的奶油星星点点,穆芷橙歪歪扭扭写完上半部分的“HAPPEE ”就冲我撒娇,“手好累哦怎么办?你和我一起啦。”我退到她身后,圈着她手腕,开始写剩下的“BIRTHDAE LULU”。
没几秒我有点后悔了,穆芷橙挨我太近,我和她身上的味道抱了个满怀。用的是同一款洗衣粉,但她身上就是有我没有的橙子味。我克制自己的呼吸尽量让它平稳,穆芷橙回头,“露露你……”耳朵连带她的头发撩过我的嘴唇,我彻底绷不住表情,迅速往后退,双手捂住脸,侥幸想我这个肤色脸红应该看不出来吧,问她怎么了。
穆芷橙好半天没说话,我偷偷移开手指看她,她有点懵,耳朵被染上粉色,后知后觉,“你干嘛反应这么大?”
我报以沉默,她缓了一会给我找补,“搞得怪怪的,小时候我还亲你脸呢,长大都不黏我了,好伤心。”
我更沉默了,穆芷橙什么都不懂。
想起这我悲从心来吧嗒吧嗒掉眼泪,揉着酸痛的膝盖骂这可恶的生长痛,一边把自己代入进去到书店看过的那些原耽小说里暗恋时的酸涩剧情。这下我也不能吐槽主角为什么一直不长嘴误会对方了,我自己对穆芷橙也开不了口。
“露露?怎么还没睡?”
穆芷橙喊我。她有点迷糊,挨着我坐下揉眼打了个哈欠。扭头看见我脸上都是泪她吓了一跳,伸手抹掉把我抱在怀里,很轻地一下下拍我的背。我觉得好丢脸,把脸埋进去不愿意说一句话,继续哭,把她肩膀打湿了。
穆芷橙等我哭够了把我放开,和我贴额头,“你是不是因为我要去北京难过?”
我坦诚地点了点头。她笑了,安慰我说放假还可以见面的。这瞬间我有点冲动,想求她可不可以留在这里上高中。北京太远,她去了没有认识的人,我们家很有钱,在这也能找很专业的老师教,留下来不好吗?但我知道,长大就是这样,穆芷橙人生中不会因为谁停留,我只能看着。
我说好。声音干涩得不像我的。
中考结束后穆芷橙几乎每天都在和朋友出门。这天她攒了个局,喊我把朋友叫上,说人多热闹。
KTV吵吵嚷嚷的,她们偷摸把自己带的酒和饮料全摆出来,调好酒招呼人来试,说是小红书攻略聚会必喝。穆芷橙举手,选了杯玫瑰粉调的。她朋友又问我们想喝哪个,穆芷橙拦住她,冲我眨眨眼,笑得狡黠,“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说穆芷橙你也是未成年吧。她心虚,假装很凶,“那也不行,要听话。”
说完给我们倒了可乐。我喝了两口,跟张涵蕊打蛋仔派对去了。决赛局我率先被对面的咸鱼打飞,放空了一会还是想试试调的酒,起来去找穆芷橙。她在和朋友聊天,问我干嘛呢。我知道在外面她最喜欢我哪一套,于是低头看她,可怜兮兮小声喊,“姐姐,就喝一点好不好。”
她哎呀呀妥协,把杯子递给我。我抿了一口还回去,挺好喝。穆芷橙看到我嘴角沾上杯沿她留下的口红,愣了一下给我擦掉。
回去又打了几把我们被招呼去玩游戏。
我没想到玩的是pokey game。
我和穆芷橙被推到大屏面前,张涵蕊对我露出慈祥的微笑。她右手握拳给我打气,“加油呀诡秘!”
穆芷橙看她们拆包装吐槽,你们其实就是想吃吧买这么多盒。她拿出一根比了比长度,很得意,“我和我妹抽到一组你们怎么玩?最短的肯定是我俩啊。”
我本来抿着嘴高兴,听到她说这句话揪着衣服的手松开感觉有点死了。大事不好,穆芷橙的好胜心上来了。
她示意我稍微矮下身,把饼干叼在嘴里,双手搭在我的肩膀。她喝酒上脸,本来气血就足,现在更像一块暖玉了。
“3、2、1,开始!”
不知道是谁顶了首歌当bgm,前奏响起来像一阵阵的心跳声,在她们的起哄声中我和穆芷橙对视,感觉我的心脏被音乐震得要蹦出来跳一段踢踏舞了。穆芷橙开始小口咬饼干,我又盯着她嘴巴,她吃东西时喜欢先伸舌头,像小猫。
她见我一直不动,踹了我一脚,我才回神看她。穆芷橙眼睛倒影全是我,太近了。我偏了偏头闭眼,祈祷赶紧结束。
我感觉我嘴唇被柔软的东西触碰,玫瑰甜香,是穆芷橙刚才喝的酒。她为了咬到最后一小节亲了我。
我咬断饼干往后退,不敢去想自己脸有多红,一半害羞的一半是气的。穆芷橙好过分,和谁玩这个都这样吗?
穆芷橙捏着饼干炫耀去了,我坐回去被张涵蕊连珠炮关心问我还好吗。我缓了好半天,小声说刚才拍视频没,我表情没崩吧。
张涵蕊拍拍我的肩,沉重告知,诡秘我听到周围这一圈都在笑你。
我不好了。
高中开学,穆芷橙要出发去北京了。她收拾的时候我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行李箱,可惜会超重。
我翻开相册,把她抖音黑色爱心特效的那张自拍设成壁纸。穆芷橙朋友圈更新照片的自拍姿势是什么,隔几天我就发个一模一样的,买了新衣服跟她打视频时我问她要链接。张涵蕊调侃我问诡秘诡秘你怎么换风格了?亚比界失去你就等于失去耶路撒冷啊。我翻了白眼说最近魔爪喝多了比较喜欢当小蛋糕。
我跟穆芷橙约好干什么都要报备。
穆芷橙给我拍天上的云,我放大图片看,研究了半天说好像小猫啊ฅ^>𖥦<^ฅ,她发了个问号,我只是想说天很蓝,你不觉得吗?
我隔了十分钟回了个。
穆芷橙高三了。最近她忙着校考,基本只是给我发吃饭的照片,没有找我聊天。黄朔私聊问我,露露你知道穆芷橙最近有人追吧,听说他们在暧昧,是不是谈了?
我如堕冰窖,颤抖着打开和她的对话框。消息停留在我回复中午她发的荞麦面照片,说姐姐怎么吃这么少˃̣̣̥᷄⌓˂̣̣̥᷅
“你谈恋爱了?”
五个字加上一个标点符号耗了我好多力气。我开始咬手,指甲被我啃得坑坑洼洼。等了半小时我冷静下来,被自己的亲妹妹扯进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暗恋,领到的剧本还是对此全然不知的女主角,对她太不公平。
穆芷橙终于回了,点开语音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开玩笑地问露露是不是吃醋了?
我打下“姐姐有我还不够吗”这行字开始纠结,指尖悬在发送键。
我记得中考那段时间上晚自习上晕了,回家打开手机收到她几十条消息,我一条一条回复时在想,穆芷橙的情感需求好高,还好我爱穆芷橙可以爱到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谁都不能抛弃谁,要捱过寒冬往春天奔跑。 这份心情是永远不能告诉穆芷橙的,她需要我爱她,并不是爱情。
我所想的化为蚌壳,摩擦沙砾的声音是不是磕碰流血变成珍珠才罢休?于是我把爱咽了回去。
“没有,只是家里担心你谈恋爱影响学习。”
好烂的谎话,但穆芷橙信了。
张涵蕊发现我情绪不佳,她问我姐宝女是解绑单飞了吗?最近怎么不提了。
我对她坦白了。
张涵蕊意料之中的表情,听完我杂乱无章的回忆问我,露露,你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姐姐呢?
我说,因为穆芷橙对我很好,善良心软的骑士病是这样的,如果自己都掉在泥坑了就会让别人踩她上去……心里打的草稿在张涵蕊的眼神中溃不成军,没有办法说下去。从小到大遇到的人我都严格分类,只有穆芷橙就是穆芷橙。
穆芷橙客串了三部电影,意外小爆。高考结束后的毕业旅行,穆芷橙要进组,很抱歉跟我说她要缺席了,你们几个好好玩。
我发消息哭,“你不在我好难过꒦ິ^꒦ິ”,穆芷橙只能弹视频哄了我一小时。
旅行回来我就赖在家里刷微博看电影的路透,数着日子等穆芷橙回来。
穆芷橙给我发消息,她们下场戏去青岛,休息一天。她问我还想不想去海边看日出。
我当然想,马上定了机票。穆芷橙接上我后让我开车,坐在副驾上跟我说今天到了才发现蹲的粉丝太多了,我们直接去海滩等日出吧,她们还催我发营业图正好拍一下呢。
聊了没几句她开始犯困,让我到了喊她起来。我听着穆芷橙的呼吸声偶尔看她,好久不见,她瘦了点,快要看不见脸颊肉。
凌晨黑蒙蒙的,我和穆芷橙停好车,把鞋脱了踩上沙滩,沙子很细,我们沿着海边慢慢走。走着走着穆芷橙抬头,拉住我,“天空变粉了,是不是要日出了?”
她拿出手机拍照,把大疆从包里拿出来开始录vlog,“现在是凌晨四点三十五,我和露露出来看日出啦。露露,打个招呼。你今天开不开心?”
我说好开心,小纸团你们开心吗。
她把相机递给我,对着镜头把外套脱掉,兴冲冲转圈展示她为了来海边特地配的吊带裙和草帽,“等会我让露露给我拍个九宫格,去年你们很满意的那组图也是她拍的。”
霞光破开云层溢出,太阳从海平面慢慢升上来。我和穆芷橙被美得说不出话。她扭头看我,“下次要不要看日落?”我伸出小拇指和她拉勾。
给穆芷橙拍完照之后我们往回走。我的耳朵被海风吹得有点冻,跟穆芷橙卖惨让她想想要怎么补偿我,她伸手捂住我耳朵说够不够。风静浪平,我只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烫得要把我烧掉。
足够了。
还好我是穆芷橙的妹妹,可以跟她无理取闹、撒娇、流泪,可以许下无数个约定,可以一直在她身边。
我永远不能把爱宣之于口,因为我是穆芷橙的妹妹。
也许是番外。
宴会厅人声鼎沸。
我和穆芷橙受邀去参加婚礼。
婚礼进行曲响起,穆芷橙举起手机录视频,新娘穿着婚纱,一步步走向她选择要共度余生的人。新郎专注盯着她。
好幸福的场景。
但我的目光总是忍不住从穆芷橙的手机看向她。
她今天穿了条桃色长裙,衬得皮肤如玉。白炽灯光扫过,睫毛低垂投下细碎的影子。眼睛像一汪泉泛着光,亮得纯粹。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荒谬又可笑的念头:如果……如果台上的是我们呢?
司仪会念出“王露洁”和“穆芷橙”这两个名字让我们交换戒指吗?我擦过右手的无名指,模拟钻戒冰凉的触感。这股酸涩甜蜜感让我感觉喉咙发紧。
“看得我好感动哦,都有点想结婚了。”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
梦短暂如烟,我回到现实。我们是姐妹,她觉得感人,是为这场婚礼,不是因为我在身边。我惊世骇俗的幻想,只是一栋还没搭建就倾塌的海市蜃楼。
我慌忙低下头,捏紧裙摆,很用力地眨回那点不争气的水汽,声音干涩,“嗯,是很感人。”
台上的新人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拥吻。
穆芷橙跟着鼓掌,由衷地为这份幸福高兴。我一口气把手里的香槟喝掉,酒太冷了,灼烧滑进我的喉咙,眼泪顺势滚进裙摆氤氲出一小片。
“你也会嫁给让你幸福的那个人的。”我回答她之前的话。
我的爱是对穆芷橙的亵渎,被所有人祝福着的幸福,我做不到。我开始祈求,向虚妄的神灵祈求,出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来爱她,他不必完美,但一定要比我更懂怎么给予她光明正大的爱。我会看着他的,用我所有的,因为爱穆芷橙变得尖锐的痛苦去审判他。
如果他能做到让穆芷橙眼里的光永远纯粹,我会心甘情愿受永世的刑罚。照亮坦途的路把我不能见光的爱碾碎吧,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穆芷橙能远离我这份爱带来的任何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