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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眼的青年快步走进怡红院,径直冲到主院门口重重地敲响了雕满花纹,沉重而精致的木门。
来人面露怒容,眉头紧皱,往日张扬又锐利的眼睛现已被无法抑制的焦虑取代。脑海中冗杂的思绪令他烦躁不堪,大脑几乎被紧张带来的晕眩和反胃感占据,自然垂在身侧的左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不知何处传来的喘息声不断在耳边回响,与尖锐的耳鸣混在一起奏出了杂乱的乐章后尖叫着在来人的耳畔回响,以至于他作为大观园的孩子,甚至无法察觉一个只是缓步靠近的侍女。
“贾宝玉。”
他的指节再次叩响了沉重的门扉,只会躲着不见人的家伙倒是缩得和鹌鹑一样一声不吭。
“探春少爷,您需要喝杯茶吗?”木讷的侍女缓步走到还站在大观园的“宝玉”门前的人身旁,木制的托盘上呈着一盏还在冒热气的茶水。
“啪!”
被一巴掌打出托盘的茶盏骤然落下,以接触地面的边沿为起点乍然碎裂开来,透亮如玉石的碎片混着打翻的茶水散落在地,瓷白的碎片在昏暗的夜色下竟都令人看不太清晰。
响亮的瓷器碎裂声不同于晕眩带来的耳鸣,像是道冰凉刀刃划破混沌的思绪,声音虽不大,却为他带来了些许清明。
来人自知失礼,俯下身与正拾取茶盏碎片的侍女迅速把散落在地的碎片扔回托盘内。
“抱歉。”
面前的侍女面上没有半分波动,平静而从容,这一小插曲甚至对她造不成半点影响。
来人倒也没执着于对方必须有个什么反应,只是看着她安静端起盛着碎片的托盘走向不远处被矮凳围成一圈的石桌。
那个侍女俯身起身间头部和手部没有任何颤抖或偏移,令他有些冒犯地想起某些长辈身边只有洗去记忆割掉舌头才能换取一处栖身之所的哑奴。这种哑奴安静又能干,最受大观园有那么些秘密的长辈喜爱。
……
侍女像是并未觉察到面前青年有些微妙的神色,暂时搁置了损坏的茶盏后不紧不慢地站到青年身后,颇有种眼前人不离去就一直守在主厢房门口的架势。
“袭人,去帮我拿些酒精纱布来,再打些热水。”门内沉默已久的“宝玉”终于出声了。
好在,还会说人话。
透过大门有些闷的声音先是吩咐了侍女,待到侍女转身离去后,青年听到了门内慢而轻的脚步声,门内的“宝玉”似乎趴在了门上,声音透过门缝不甚清晰地传来。
“哥哥,等一下我给你开门,”孩子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停滞一瞬,接着又再次出声:“等袭人带东西回来……我的房间会有些乱,劳烦探春哥哥担待了。”
红眼的青年拧了拧眉,耐下性子又在门前黑下脸来,带着些焦躁的红眸把怡红院内部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视线落在不远处一个带着鲜艳帽子的木桩上。
……
他闭上眼睛,不愿再看。
充满焦急的等待总叫人感觉度秒如年,虽约只过了不到一刻钟,但青年的耐心几乎要被消磨殆尽了。他阴沉沉地盯着一手端着呈有纱布酒精的托盘,另一手提冒着热气的茶壶归来的侍女,侧了侧身子给双手已无空位的侍女让了个位置。
“少爷,您需要的东西已经拿来了。”侍女开口。
沉默了许久的孩童似乎一直站在门后等待,那侍女话音刚落,紧闭的门后顿时传来木块摩擦撞击的声音。
“啊,麻烦袭人了。”门内孩子声音像是从牙齿里滚出来的,门栓之间摩擦摇晃的声音十分艰涩,开门的人动作像是格外艰难,衣物摩擦窸窸窣窣与门栓不断摇晃松动的响声几乎持续了半分钟,大门才甚甚被晃出一条缝。
前来兴师问罪的兄长把住外部的门把,使劲向外拉了拉抵住,这才让门内的孩童得以顺利拔开被插得过紧的门栓。
两扇门中间开出了条不大不小的口子,红眼的青年紧随着侍女身后挤进昏暗的厢房。他一转身头,映入眼帘的就是紧紧捂着左眼框的孩童,和他几乎被鲜血染红的半边身子。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脚边滴落状的血迹半干不干,在上面走过甚至还能留下不完全的血脚印。
面前名叫贾宝玉的孩童用他黑铁色的右眼一眨一眨地盯着向着眼前的兄长,接着似是有些无措地后退两步,却又不知道被哪个动作牵扯到了眼部神经,直接被痛得不顾被血沾得乱七八糟的衣物,直接双手抱着膝盖蹲了下去。
孩童的痛觉神经过于敏感,本还能勉强堵住不断左眼眶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跌落,像是害怕二次牵扯到伤口,也不敢继续堵着了。止不住的血液从眼眶与阖上的眼皮缝隙中流出,滑落在脸上的血液被孩子宽大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小心擦拭,却不断地有血液溢出,滑落。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红眼的青年向蜷缩在地的孩童的身后看去:滴落的血迹从床边一路延伸到门口,床边似乎是充当桌板的木凳上放着一盏油灯,油灯旁边紧挨着一把像是被血液侵泡过一样的铁勺。
勺柄末端有像是被火烧后氧化的灿蓝色渐变痕迹,宽大的凹面上正盛放着满满一勺半凝固的血块。残留着血肉的天青色眼珠被随意地放置在勺子旁边,似乎就是被这把质量上乘的勺子毫不留情地掏出的。
“抱歉,哥哥,味道有些重,你应该不喜欢……”名叫贾宝玉的孩子在地上痛得直不起身,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些颤抖的声音,以他现在最好的“状态”欢迎他的哥哥来访。
“把东西放在干净桌子上,袭人。”他无力再去多说些什么,几乎被血染红了半个身子的孩童没精力再去看任何人,只能咬着牙尽力不让自己被疼痛拖到虚脱。挨过这一阵疼痛就会好些,然后他才能转而迎接贾环哥哥的质问。
红眼的青年在第一眼看到他就皱紧了眉头,转身一手抓起托盘上的酒精和纱布,一手强行抱起蹲在地上被疼痛折磨到不断发抖的孩童坐到起居室正中间的桌子上。
桌子算不上高,贾宝玉双腿悬空坐在桌子上他包扎会更方便些,但被自己刚刚强行抱起他又不知道是扯到哪了,现在这小孩正绷着身子就往他怀里钻,也不说话,自顾自地贴上了然后抖得更厉害又开始哽咽。
红眼的兄长本来憋着一腔怒火待发,现在见了他只能暂时歇了歇心思。
“抬头,别让我说第二遍。”
沾在手上的血滑腻腻的,连带着纱布包装也不太好撕,刚卡上贾宝玉下巴的左手不得不松开,用双手与被血液黏上,有些湿滑的包装袋搏斗。至于贾宝玉?已经在他不太熟的哥哥衣服上用头乱拱出了第三个带血的印子了。
“停。”
红眼的青年冷着脸下达了最后通牒,左手再次掐住面前孩童的脸蛋,右手捏着粗糙的纱布在贾家宝玉的脸上擦了又擦,眼看擦得差不多了就拧开酒精瓶,用酒精沾湿了纱布直接向着眼眶周围探去。
自作孽的贾宝玉似乎被酒精刺激疼了,开始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往后缩,他只得把掐在下颚的左手转为摁着他的后脑,强迫面前的孩子抬起头来让他一点一点擦拭。
傻子吗,他不禁暗骂一句。
这人到底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松开牢牢摁住孩子后脑的手,双手稍微用了用劲,扭开一瓶酒精的瓶盖,然后把纱布堵在瓶口倾倒,白色的纱布暗了暗,算是浸透了。他接着右手抓着被浸湿的纱布,左手改为覆在孩子的后脖颈上,一点一点再次擦过刚刚止血,仍残留着血污的眼周。
经历了像是上刑般的折磨过后,贾宝玉的眼眶周围终于连血迹带消毒处理得差不多了。他又大概用湿纱布快速过了一遍孩童幼嫩的脸。确定基本擦干净后倒也没再嫌弃孩子紧贴在自己身上的行为,只是避开他伸来的满是血污的手,在他黑沉沉的左眼的注视下,用干净的纱布绕着他空洞眼眶缠了个结实。
“贾宝玉,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我知道你听得懂。”
他背起双手,暂时放任了不愿离去的贾宝玉用有些凉意的额头一直贴在他里衣的布料上。说不上有什么温度,只能感觉到有个小东西抵在他的胸前。
“眼睛是你自己挖的?”答案已经直白地展现在他面前了,多问一句只是起到一个确认的作用。
果然,怀中的孩子的头轻轻动了动,像是点了点头后又抵在他身上不动了。
“……”
“你为什么没有救他?”他前来登门拜访就是为此事。
贾环的死讯来的突然,但待到他匆匆赶回家时,只能摸到弟弟被重力拉扯垂下,落在白布外的绵软手臂。
连尸僵都没有出现,他的弟弟就急匆匆地被盖上了白布,死得蹊跷。
孔家人的所有人都被安了个听着就荒谬的名头人间蒸发,贾政和母亲只是缄默不言,他甚至不知道贾环确切死因是什么,因为他无权掀开那直直盖在孩童身上刺眼的白布。
他甚至无法亲手为自己的弟弟阖上双眼,只能隔着半透明棺椁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用目光印刻他因恐惧瞪大的双眼,合不拢的嘴。
甚至眼角未能擦拭干净的泪痕和飞溅射到面上的血迹都没有整理的痕迹。
他下葬得匆忙,被推进焚化炉的时候尸僵估计都没有起。
在大观园,死人是常有的事,但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抱着何种目的杀死一个无关紧要,毫无威胁性的幼童。
经常和贾环凑在一起玩的孩子不过就那么几个,在挨个问到那个侍卫之家的女孩前,他完全一无所获。
那个叫黛玉的孩子说,她的宝玉哥哥突然不让他们去参加老太太的新丸配方发布会。而就在昨天晚上,贾环还在兴奋地对自己诉说未来的理想,说自己以后也要去开发新药丸,明天去看新丸的发布会啊,自己期待已久啦什么的。。
第二天留给他的只有一张白布遮盖住的尸体。他还未长成的弟弟转眼就已与他天人两隔。
他的尸体不能说话,于是致命的伤口与平白消失的孔家被一张宽大的白布遮住了。
用一场声势浩大的发布会,为像是玩笑般轻飘飘地为尸横遍野的孔家安上一个不明不白的理由,然后他的弟弟也轻飘飘地离去了。
“……你为什么没救下他?”
贾政在见他到场之后执意决定立刻火化,甚至不愿意为他的弟弟多停留一会,不愿意为他停哪怕一天的灵。他在愤怒中与贾政大吵了一架,在最后的最后母亲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句话,他才肯松口把贾环的骨灰让自己葬在他们兄弟的院内。
“又不能进祖坟,他疼环儿疼的紧,给他也好。”母亲的声音这样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他在此之前从未如此庆幸过这一腐朽封建的传统,至少贾环不必与那烂到骨子里的家族葬在一起。
他看着已经长到四尺多高的弟弟在烈火的灼烧下变成了一小捧灰烬。哪怕带着最昂贵奢华的骨灰盒,端在手里也是轻轻的,甚至不如他刚出生时重。
……
紧紧贴在他怀中孩子沉默了许久,只发出了一个生涩的音节。
他叹了口气。
或许执着于一个已经明了的问题并没有什么意义。林家的那个女孩说的是实话,面前的孩童若是真的对贾环心存恶意,倒也不会主动变成这副模样。
不同于往日尖锐倨傲的红色的眼睛安静地垂下,被半遮着看向还赖在自己怀中,连呼吸都还带着哽咽的“宝玉”,最后用勉强还算干净的的右手手腕抚了抚大观园最尊贵的宝玉的脑袋。
“我知道了。”
他暂时还没出声赶走自己身前的孩子。
……或许过了半柱香,一炷香?他有些忍不了了。
“贾宝玉,差不多得了吧,起来。”
他觉得今晚这一遭大概已经把他半年的气给叹完了,麻烦又脆弱的小鬼。
在面前的孩子终于乖乖离开他被磨蹭了半天的衣腹部了。
青年抱臂盯着还晃着腿坐在桌上的宝玉,也不在乎自己的手和即将被蹭脏的臂弯被贾宝玉的血染成什么样了,反正都脏,回头再洗也一样。
他看着面前的孩童小心翼翼地从桌子边缘挪到不远处有椅子落脚的区域,小心翼翼地踩上算不上高的椅子后又辗转腾挪,脚尖点地后摇晃着落地。
“哥哥,快些走吧。”他吐出的字句像是刚喉咙里挤出来一样,身体哪怕是在平缓的地面,走起来却还是有些不稳,似乎是还未适应失去了左眼的缘故。
红眼的兄长对此没多大反应,只是抱起双臂看着他从起居室缓步走到卧房床边那个临时充当桌子的木凳,并用手指捏起了还残留着血肉,像是生机还未完全断绝的“宝玉”。
孩子仰起头与兄长安静的眼睛对上了视线,然后像是意有所指般在他的注视下把视线落到了脆弱的“宝玉”身上。
他远远望见手中孩子捏着那颗青色眼球的手指一松,那颗圆润的“宝玉”就直接落在地上,滚动的路径上沾出了一条半干不湿的血迹。
“啪。”
闷闷的爆响在二人耳边炸开,贾家宝玉的靴子轻描淡写地碾过被扔在地上,滚起来还粘着半湿不干血肉的“宝玉”。
“他们……祂们会看到的。”那孩子抿了抿唇,稍微有些失焦的右眼望向自己,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哥哥,我明天还要早起给现仙人们请安呢。”独眼的孩子似乎对着自己愣了会,转头,用还未洗去血污的手拉起自己同样沾了不少血迹的袖口,穿过原先紧闭的厢门,缓步向怡红院的大门走去。
夜已深,怡红院周围的建筑外没挂上多少照明的灯笼,在昏暗的夜幕下,他身上乱七八糟的血印子大概率不会被人注意到。
“待到风浪暂歇时,我再与哥哥说道明白吧。”贾家宝玉用蜷起的指节轻轻在“宝玉”曾经待过的地方点了点,那处环绕头部缠上的绷带下沿已经开始渗出星星点点的红色,落在面前兄长的的眼睛里看得鲜明。
他安静地承接住兄长复杂的一眼,嘴角含起一点点浅淡的笑意,轻轻送走他算不上熟稔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