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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的空气,向来是浑浊的。
汗酸、劣质脂粉、生锈的铁器、隔夜的馊饭、还有地下河不消散的潮湿气,拧成一股粗粝的绳勒人喉咙。符谦刚谈妥一桩见不得光的买卖,从一间挂着褪色破幡的暗门里钻出来,正掸着袖口沾上的灰——灰里也带着陈年谎言的齑粉味。
此时,一股异香,锋利而无预兆地刺穿了这片混沌。
甜得近乎糜烂,初闻是盛放到极致的芍药,浓烈得能招蜂引蝶;再细嗅却像将熟透的果子生生捂烂在锦缎里,又混入药铺里劣质的甘草气味。
他是画美人的。美人如花、他识香,这香定然有个漂亮的主儿,只是美则美矣,却像一张描摹过分精细的假面。
鬼市狭窄的甬道,人影幢幢如鬼魅。就在前方几步,一个裹在玄色斗篷里的身影正与他相向而行。斗篷宽大,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交易用的鬼面山猪。身形在斗篷下看不真切,只觉纤细非常,步态却稳得像尺子量过,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缝隙的阴影里,仿若飘过。
擦肩。
符谦鼻尖那股浓腻到令人窒息的甜香,他这样画画的,眼睛毒得过鹰隼。就在擦肩的刹那,斗篷因动作微微扬起一角,他瞥见那方下摆露出的衣料:不是鬼市常见的粗麻葛布,而是细腻的暗纹织锦。
它在鬼火下泛出幽微内敛的光泽。那绸缎,即便是这地下销金窟里也未必常见——难道说是羽衣楼直供的好料子?
错身而过。
符谦没有回头。在鬼市,好奇心是催命符。他只是站在原地,仿佛被那奇异的香气钉住了片刻。身后,那裹着玄色斗篷的身影已汇入更深的阴影,那浓烈又诡异的甜香也随之远去。
他抬手,用指节蹭了蹭鼻尖,仿佛想蹭掉那令人不适的甜腻感,还有那一闪即逝的冷冽。
“啧……” 符谦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了捻。这香气,这衣料,这步态……有趣、有趣。
九流门的坊主,记性不算顶好,可对于“有趣”的人和事——尤其是带着谜团的美人这般极品——总会多留一分神。
他盘算着,下次窥得真容,一定要画下来。
鬼市那场擦肩在他脑中反复描摹,终于成了幅悬而未决的秘图。
几日后的一个阴雨天,鬼市湿气更重,泥土透湿的腥气翻出一阵霉味。符谦正窝在他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屋里,鼻尖却猛地一动——
来了。
又是那股甜香!它霸道地穿透了小屋污浊的空气,精准地刺入他鼻息。
门没关严,一道裹在斗篷里的纤细身影无声地立在门口。帽檐压得依旧很低,依旧是一张交易用的鬼面——只是这回换成了守宫。
“坊主?” 声音透过斗篷传来,是刻意修饰过的温婉疏离,像隔了一层薄纱。
符谦心头一惊,好在神色被掩于鬼面之下。他殷勤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快请进,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给沏杯粗茶?” 他目光飞快扫过斗篷下摆——依旧是细腻织锦,在屋内昏黄的油灯下光华流转。
贵客没动,只是从斗篷下伸出一只被黑色薄纱包裹的手,翻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素笺,边缘用银线细细压了纹路。
“不必了,只是寻几样东西。” 她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情绪。
符谦忙不迭接过,翻开一看,几行娟秀小楷列出名目:
金蕊枯蝶兰(风干,七株)
寒潭沉香砂(半两)
东珠(三对)
东西不算绝世罕见,却件件刁钻冷僻,非深耕地下行当老手不能觅得……这主顾,所求既非凡品,也绝非易与之辈。
符谦心头电转,兴味上涌:“乔四姑娘好眼力,这几样东西,我恰好有些门路。” 他刻意点出姓氏,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对方斗篷下摆——果非那日的玄色织锦,但料子依旧细腻,非寻常人家。
斗篷下的眸子似在他身上多停驻了一瞬,那温婉的声音依旧平稳:“价码?”
“好说,好说。” 符谦搓搓手,鬼面后透出些笑意,“枯蝶兰难取,沉星砂价昂,这东珠嘛……需得疏通关节。这样,姑娘先付三成定金,余下待东西齐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何?”
“可。” 对方应得干脆利落,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落在柜台上,发出悦耳的撞击声。“半月为期。”
“……定不负姑娘所托!” 符谦拍胸脯保证,十足的江湖油滑。
这把交易干脆得如切瓜砍菜。那裹着黛青的身影微微颔首,转身便走,甜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弥漫开,宣告着她的离去。
符谦拿起锦囊掂了掂,分量十足。他面具后的圆滑笑意渐渐敛去,指尖无意识地在柜台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接下这单生意,便如握住了一根无形的线。
符谦办事极有效率,九流门坊主的名头不是白叫的,手下三教九流的线人如蛛网密布,每一次汇报都是接近的良机。他总能在恰巧的时间,出现在乔四姑娘指定的交接地点:言语恭敬,态度殷勤,办事利落得无可挑剔,活脱脱一个讲信誉又知情识趣的生意伙伴。
四姑娘始终裹着那身黛青斗篷,温婉疏离。验收物品时她看得极仔细,每一次,浓烈的香氛都如影随形,如同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她话不多,只言片语,银货两讫,从不拖泥带水。
符谦也从不逾矩。只在她低头验看时,那双内敛的眼睛就化作精密的刻刀,不动声色地从斗篷边缘切入。他观察到,她的手虽莹润,却带着薄茧,并非想象中那般养尊处优。想来是后天精细保养而成,费了不少心思……
他是个合格的猎手,借这点对于鬼市而言稀松平常的交易,紧密地编织接触网。每一次碰面,都是他对这张完美面具的一次无声敲击。天底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能有一道裂缝他就扑上去,像饿极的耗子。
剩下的几日,符谦自然没闲着。他像个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借着疏通关节的由头,把自己压箱底的追踪本事全使了出来。
离开交接的小院,符谦没有回九流门。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魂,远远地缀上了那抹黛青。这次他不再满足于鬼市的惊鸿一瞥和交易点的短暂接触。
她并未在鬼市过多停留,而是七拐八绕,穿过一片寻常的民居,最终消失在城东北部、一片姹紫嫣红的深巷尽头。那里闹中取静,矗立着一座不凡气象的宅院——繁花居。
符谦隐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无声开启又合拢。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假香被晚风吹散。
然而就在大门合拢的瞬间,清冽的气息钻入他的鼻腔。
就是它!
符谦的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扯出一个得逞的弧度。他深深吸了一口残香,仿佛要将它刻进肺腑。
繁花居,乔姝……四姑娘。
饵已下,网已张。接下来,他该握着引子探进繁花居了。
符谦隐在巷子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他仰头,看着滑不留手的高耸院墙,以及院中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那股香气在这儿最浓郁,却又被高墙死锁,只泄出丝丝缕缕。
他摸出炭笔和一小片坚韧的皮纸,借着最后的天光飞快勾勒。宅邸大致的轮廓、后巷的路径、老槐树的位置、墙头可能的落脚点……一张简陋却精准的“地图”跃然纸上。他甚至标出了几处看似寻常、实则可能藏着暗哨的位置——那是他多年混迹九流门的直觉。
画完,他将皮纸小心收起,贴身藏好。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隐秘的挑战欲。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高墙,像要把这位置刻进骨子里,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鬼市渐起的暮色中。
“娘的,怎么这么难爬。”
繁花居的墙对他而言比鬼市难攀,高且滑,墙角青苔湿冷如蛇鳞。符谦像只成了精的壁虎,借着夜色的掩护,手指抠着砖缝里一点微末的凸起,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他伏在墙头,气息压得极低、几乎不可闻。
数周前鬼市那场擦肩和她裙下惊鸿一瞥的织锦,早被他画了无数遍草图刻在眼底。九流门的消息网,撒下去捞的是金,也捞他想捞的人。终于让他循着香气捉来了,摸到这醉花阴繁花居,更重要的是——乔四姑娘的地界。
今夜无月,星子也吝啬。繁花居深处有一豆灯火,暖黄,晕开在雕花窗棂上,剪出一个纤秾合度的侧影。
正是四姑娘。
符谦的眼睛夜里亮得惊人。他屏息,贪婪地吞噬着窗纸上的剪影。
她似乎在梳妆,又或是在看账?颈项的弧度,肩头的圆润,手臂抬起的线条……没有那日鬼市浓腻假香的遮掩,隔着庭院,他似乎又能捕捉到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清苦,幽微,像某种秘制的毒引,勾得人心头发痒。
“啧……” 符谦无声地咂了下嘴,舌尖仿佛尝到了那清苦的余韵。比那甜腻的假面,更勾魂摄魄。这味道,才是她的骨。
一连数日,他夜夜来此点卯,风雨无阻。像个着了魔的采花贼,采的却是无形的香与影。他记住了她何时倚栏,何时凭窗,指尖拈着什么物件。他甚至记住了她抬手拂鬓时露出的肌肤,昏黄灯下如冷玉一般。
素材够了。符谦心满意足,像一只偷足了腥的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没入更深的黑暗。鞋底沾着繁花居墙根下带着夜露的湿泥,他却觉得脚步从未如此轻快。
回到他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屋,符谦迫不及待地点亮了灯。劣质的灯油味瞬间弥漫,他却浑然不觉。他铺开上好的素白宣纸,研开墨,指尖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笔锋落下,不再需要草图。那窗棂上的剪影早已烂熟于心。他画她倚窗,画她垂眸,画她拈起残花、花瓣颓败而指如水葱。
他画得极快,笔走龙蛇,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狂热。线条似有了生命,他尤其着墨于皓腕,还有那仿佛能穿透纸面的冷香——于是他索性去晕染那看不见的气息。
“美人如花隔云端……” 符谦低声哼着不成调的俚曲,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似是要把画纸盯出一个洞,“云端太高,不如入我画中来呀……”
他越画越兴奋,甚至添了几笔臆想——她露出颈后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在黑暗中泛着冷瓷光泽。画至酣处,他几乎忘了这画中人是个何等危险的存在,只觉胸中块垒尽吐,数月来的窥探与揣摩,总算凝于这方寸素白之上。
一幅美人图渐成。画中女子不见全貌,只有朦胧侧影与惊心动魄的细节,却比任何露骨的描摹更显艳异,带着介于工笔与写意之间的风流。他搁下笔,后退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那点被压抑的歹念在画纸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宣泄。
“四姑娘……” 他对着画中人低语,指尖虚虚拂过画中美人冰玉般的腕子,眼神幽深,“这花画得……可还入眼?”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
他浑然不知,窗外更深露重处,一缕比夜色更冷的视线,正透过窗纸的缝隙,无声地落在他沾沾自喜的侧脸上。
那视线的主人,身上正逸散着画中人独有的冷香。
那幅美人图,符谦终究没忍住。堂堂九流门坊主的手艺,岂能明珠蒙尘?他稍加改动,隐去繁花居背景,只余那冷玉般的侧影和勾魂的皓腕,印了几份孤品,当作稀罕物件,在几个相熟的老主顾间悄然流转。
他沾沾自喜,如同散播了一颗无声的惊雷,只待等个响儿。
于是不负众望地等来了繁花居外骤然森严的戒备。往日尚可窥见的窗棂灯火,如今被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墙头新插了细密的碎瓷,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符谦的心也像被瓷片刮了一下——不妙。
但他符谦是谁?角门里和鬼市打滚出来的,这点阵仗,反倒激起了他那点混不吝的痞性。画中人越是藏,他越是想看个真切。况且,他总觉得那画并未真正触及四姑娘的底线——画的是香和影,又非真容,何至于此?这点侥幸,像蛛丝吊着他。
他决定再探一次。
夜,浓得化不开。符谦换了身更贴身的夜行衣,绕过新设的明哨,凭着对地形的烂熟,避开碎瓷最密处,手指如铁钩般抠进湿滑的砖缝,一点点向上攀。比往日艰难数倍,汗珠混着夜露滚进眼角,辣得生疼。他咬着牙,心里那点被压抑的抱怨开始翻腾。
“啧……防贼呢这是?” 他几乎无声地嘟囔,气息有些不稳,“画都画了……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他费力地探出头,墙内一片死寂的黑暗,连虫鸣都绝迹了。
“可不是么,”带着慵懒讥诮的女声陡然在他耳边响起,近得如同贴着他的耳廓呵气,“看一眼,确实不会少块肉。”
符谦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他僵硬地一寸寸扭过头——
四姑娘就蹲在他旁边的墙头上!
她一身轻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一张脸在稀薄星光下白得惊心动魄,唇角带着猎物入网的笑意。她不知在那里蹲了多久,将他攀爬时所有的狼狈和抱怨尽收耳底。
“四……四姑娘?!” 符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符坊主,好雅兴呀。” 四姑娘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她那双金眸如蛇一般亮得瘆人,“夜夜来我这墙头采风,画了不算,还要印了散出去……让我这朵花,开遍九流鬼市?”
符谦心知不妙,那点侥幸被碾得粉碎。他拼命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误会……都是误会!坊间以讹传讹,那画……绝无冒犯之意!纯粹是……是艺、艺术欣赏!四姑娘风姿绝世,在下心向往之……” 他语速飞快,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要是嘴皮子再不嘚啵快点,就要完蛋了。
“艺术?” 四姑娘嗤笑一声,那笑声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好呀,我这不就……” 话音未落,一只穿着软底绣鞋的脚带着千钧之力狠踹他手腕,“来验货了!”
“嗷——!” 钻心的剧痛让符谦惨叫出声,手指瞬间脱力。身体失去支撑,猛地向下坠去。电光火石间他只觉领口一紧——是四姑娘探手揪住了他的衣襟。
此举并非是救,而是借他下坠之势猛地发力,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向地面。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符谦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痛呼被堵在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抽气声。他还未缓过神,一道凌厉的掌风已至——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他左脸上,火辣辣地疼,半边耳朵嗡嗡作响。
“这一下,打你不知死活夜探私宅!” 四姑娘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
符谦眼前发黑,试图挣扎:“姑娘息怒!我……我赔罪!重金……呕!”
一声闷响, 膝盖重重顶在他柔软的腹部,痛得他瞬间蜷缩成虾米,胆汁都要吐出来。
“这一下,打你窥人隐私,下作无耻!” 她的动作狠辣利落,不带一丝花哨,专挑最痛又不致命的地方下手。
符谦彻底没了讨饶的力气,只剩本能的痛呼和翻滚。他双手徒劳地护着头脸,但四姑娘的拳脚如同长了眼睛,总能精准地绕过防御,落在他最脆弱的地方。脸颊、颧骨、肩窝、肋骨……密集的击打声和压抑的痛哼交织起来。
“这一下,打你擅绘私影亵渎于人!”
“这一下,打你散布画册毁人名节!”
每一句都伴随着更重的一击。符谦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在哀鸣,尤其是嘴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一颗牙齿似乎都松了。他那张引以为傲、瑕不掩瑜的俊脸,此刻恐怕已肿如猪头。
不知过了多久,那疾风骤雨般的击打终于停了。
符谦瘫在冰冷的泥地上,像一滩烂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视线模糊中,只看到一双精致的绣鞋停在他眼前,鞋尖沾着一点他脸上溅出的血。
四姑娘蹲下身,气息平稳得仿佛刚才只是散了趟步。她伸出两根冰凉的手指捏住符谦被揍肿的下巴。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符坊主,” 她凑近,那缕清苦的冷香混着自己的血腥气钻入他鼻腔,像一阵辛辣的嘲讽,“你这代价,可还付得起?” 她掐得他痛哼出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这点小心思往后可要为我所用了。再敢动半点歪脑筋……”
她没说完,只是松开手,任由他的头重重磕回地面。然后,她站起身无声地消失在繁花居深沉的庭院里,只留下符谦在冰冷的夜气和浑身剧痛中瑟瑟发抖。
翌日·九流门油纸伞驻地
符谦出现了。脸上严严实实罩着一张大傩面,两只淤青肿胀、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勉强扫着路面。走路一瘸一拐,动作僵硬迟缓,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叫嚣的伤痛。
相熟的师兄弟见了,诧异:“师兄,刚从鬼市下夜班?”
面具后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瓮声瓮气的嘶哑声音,听着像漏风的破锣,还带着抽气的嘶嘶声:“咳……最近感了风寒……怕过人……” 他摆摆手,示意别靠近,脚步虚浮地匆匆钻进自己的小屋,哐当一声关紧了门。
门外,几个师兄弟面面相觑,眼神暧昧。
“风寒?我看是画出来的吧……”
“啧啧,能揍成这样……那位四姑娘,是尊真神啊……”
“那画……值了!挨这顿打,值了!”
小屋门内,符谦背靠着门板,龇牙咧嘴地抽着冷气,面具下的脸火辣辣地疼。他摸着自己肿得老高的颧骨,想起昨夜那双冰冷淬毒的眼,还有那毫不留情的拳脚,心头一阵后怕。
……又莫名泛起一丝扭曲的悸动。
这网,他算是彻底掉进去了。连皮带骨。
姹紫嫣红精彩纷呈地开在符谦的皮肉上。此时虽消了大半下去,说话仍不利索,嘴角一动便牵扯着嘶嘶抽气,但勉强能塞进一张面具里见人了。他戴着半边面具,遮住最不堪入目的那侧,正歪在他的小屋里,对着一卷刚破译的密信出神。
门扉轻响,并非是敲,是直接被人推开。
符谦悚然一惊,下意识护住肋部——这动作牵动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衣袂拂过门槛,带着熟悉的香味,几乎是瞬间驱散了满屋的沉闷之气。四姑娘站在那儿,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在他那张勉强能见人的脸上扫了一圈,飞快地移开双目。
符谦喉结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四……四姑娘?您怎么亲自……” 声音嘶哑含糊,说是难听也不为过。
她没理会他的窘态,径直走到桌前,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啪”一声丢在那卷密信上。动作很轻,但算不上温柔。
“喏。” 她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下颌微扬,视线落在他肿得老高的颧骨上,又飞快移开,看向窗外他那盆半死不活的墨兰,“金疮药,加了点冰片和地榆,化瘀消肿……起码比你这儿淘换的破烂货强。”
符谦手忙脚乱地接住。纸包不大,却沉甸甸的,触手微凉,散发着混合了多种草药的清冽气息,与他往日用的那些廉价伤药截然不同。
“这是……” 他捏着药包,有些怔忡。
“给你抓的。” 四姑娘言简意赅,有些别扭地撇过头去,“内服外敷,都写里面了。”
符谦捏着那药包,指尖竟有些发烫。这唱的是哪出,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这……怎好劳烦四姑娘……” 他试图推拒,声音愈发含糊,“在下……皮糙肉厚,过几日便……”
“才不是可怜你,” 四姑娘打断他,语调有些凉薄,“你顶着这张鬼脸,哼哼唧唧交不出我要的东西,或是误了时辰……拖累的是我的周转。” 她咬咬唇,看他一眼,“药,按时敷。货,按时交……我们既往不咎。”
符谦被她的话噎住,面具下的脸皮发烫,也不知是羞还是别的什么。他捏起那药包,指尖能感受到里面药粉的细腻微凉。这药一闻便知不是凡品。他垂下眼,舔了舔依旧肿胀的内颊肉,嘶哑着:“……谢四姑娘关心。货不会误,放心就成。”
四姑娘似乎满意了,她转身欲走,可走到门口脚步却又顿住,回头看他:“……忌口。辛辣发物之类这几日别碰,吃点滋补的。”
声音罕见地带了点余温。
符谦握着那药包,怔在原地,缓吁出一口浊气,暗自思忖:这女人……打人的是她,送药的也是她。
他扯了扯疼痛的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结着血痂的嘴角一歪比哭还难看,但至少这点诚意要有,声音含糊嘶哑:“四姑娘放心,绝对、绝对误不了您的事……多谢!”
他把“多谢”二字咬得格外重,不知是谢这药,还是谢这声叮嘱。
四姑娘似乎满意了,又或许不在意他的反应。她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衣袂划出一道弧线。
“记住时辰。” 留下最后一句叮嘱,她人已到了门外,那阵气息也随之飘远,如同从未出现过。
门扉轻轻合上。
符谦独自站在原地,捏着那包冰凉沉重的伤药,久久未动。屋里又只剩下劣质灯油味和他自己身上未散尽的药味。肋下的隐痛似乎更清晰。
他低头,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几色研磨得极细的药粉和几丸用蜜蜡封好的丹,附着一张极小的素笺,上面是簪花小楷写的用法,字迹工整冷冽,一如其人。
“呵……” 符谦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嘶哑难听也不知是嘲弄谁。他拈起一丸药,对着昏黄的灯火看了看,那蜜蜡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他脸上的半截面具形成了诡异对比。
是夜,月暗星稀。
符谦草草敷了药,和了水的膏体沁凉,敷上灼痛大减。他正对着油灯发呆,思忖密信里的关窍,门外又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不是四姑娘。这动静,更像负责跑腿的小鬼。
他警惕地开门。一个小乞儿模样的孩子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双层食盒,咂咂嘴:“……漂亮姐姐给的。”说完,一溜烟跑了。
符谦提着食盒回屋,满腹狐疑地打开。
上层是一盅炖得烂熟的冰糖肘子,皮肉晶莹,汤汁浓郁;下层是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碗熬得米粒几乎化开的粳米粥。菜肴还温着,香气扑鼻,与他平日果腹的冷硬干粮或油腻外卖天差地别。尤其是那粥和肘子,软烂非常,分明是照顾他此刻连咀嚼都困难的口齿。
食盒角落,压着一张素笺,无一字,只画了一朵含苞的墨兰。
符谦盯着那墨兰,又想起白日她看向他那盆破花时那飞快的一瞥。他慢慢坐下,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米香甘甜,轻易滑入喉管,熨帖着挨打后一直不适的肠胃。
他吃那烂乎又耙软的肘肉,水晶晶的油脂在他唇上结一层膏,又用温粥送了送,吃得很是滋润。脸上身上还残余着被她痛揍后的剧痛和药膏的沁凉。
面具早已摘下,烛光摇曳,映着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他嚼着食物,动作迟缓,眼神落在跳跃的灯焰上,有些空茫。
“忌口……辛辣发物……” 他含糊地重复着她白日的话,嘴角似乎想扯出个惯常的笑,却最终只化作一个扭曲的弧度。
他低头,默默将粥食吃尽。胃里暖了,身上的痛,仿佛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窗外夜风呜咽,像谁的叹息。
符谦脸上的姹紫嫣红终是褪了七七八八,肿也消了。说话利索不少,但大笑或咀嚼硬物时,仍会牵出不易察觉的抽搐。
接连好几日,夜幕初垂,那沉甸甸的食盒总会准时由不同的小乞儿送到他这间小屋。菜肴日日翻新,却总不离温补化瘀、易于入口的路数。冰糖肘子、松茸炖鸡、鱼片粥、烂熟的莲藕排骨……都是他平日跑商卖货、绝对舍不得往自己嘴里招呼的好东西。
胃腹连着心,一同被暖得熨贴,那夜繁花居墙下的刺骨寒痛,倒像隔了一层暖雾,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某夜,他刚喝完一盅温热的当归鸽子汤,浑身暖洋洋的。食盒底层照例有些精致的干果点心,是给他饭后磨牙的零嘴儿。他拈起几颗饱满的松子仁,却没送进自己嘴里。
只见他蹲下身,朝着屋角阴影处,发出几声极轻的、带着点逗弄意味的唿哨。
窸窸窣窣——
两只圆滚滚、油光水滑的大鼠应声钻了出来,一点也不怕人。一只是深灰色,背毛浓密,贼头贼脑;另一只通体雪白,粉鼻头抽动着,显得格外机灵。正是恩字令召来养着的宝贝,灰毛儿和白团团。
“啧,两个馋鬼,鼻子倒灵。” 符谦笑骂一句,声音透出罕见的松弛。他将松子仁小心地放在地面上,“慢点吃,没谁跟你们抢。” 他看着那两只小家伙迫不及待地抱起松子,小爪子灵活,腮帮子迅速鼓囊起来,那双惯常内敛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他甚至伸出手指,极轻地挠了挠白团团的后颈皮毛,那白鼠舒服得眯起了绿豆小眼。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如同主人归家。
四姑娘端着一碟新切的水灵雪梨站在门口,约摸是想着梨能化痰润喉,顺道送来。她的身影堵住了门外流入的微光,清苦的冷香先一步弥漫开来。
符谦猛地僵住,蹲在地上的姿势显得无比局促。挠老鼠的手指顿在半空,脸上的温柔笑意被一阵羞赧取代。“四……四姑娘?!”
两只肥鼠警觉地竖起耳朵,抱着没吃完的松子仁瞬间钻回角落阴影里,不见了踪影。
四姑娘的目光,先是在符谦收敛不及的孩子气表情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地上残留的松子仁碎屑上,又扫向那个发散着食物余温的精致食盒。
屋内死寂,只有劣质灯油燃烧的噼啪声。
符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大概能预想到她的怒意——竟然敢拿她送来的精细吃食喂老鼠。
他喉结滚动,试图解释:“我……那个……它们……” 话堵在喉咙里,支离破碎。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并未降临。
四姑娘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老鼠消失的角落,然后迈步走来,将那碟雪梨轻轻放在桌上,挨着空了的食盒。她的动作依旧平稳,看不出情绪。
“……倒是养得油光水滑。” 她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尾音似乎比平日软和了些,“比你这坊主,瞧着还富态些。”
符谦愣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抬头,撞上四姑娘的目光。她正看着他,眸光下流动着难以察觉的柔软
“灰毛儿和白团团,” 他鬼使神差地,脱口说出了它们的名字,声音还有些发干,“九流门恩字令召来养着的……不脏,挺乖……” 他像个献宝又忐忑的孩子。
四姑娘的视线又往那角落扫了一眼,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两只紧抱松子仁的肥鼠。她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她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玄色裙摆拂过门槛,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只留下那碟水润的雪梨,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还有满屋挥之不去的、她身上那缕冷香。
符谦慢慢站起身,看着那碟雪梨,又看看老鼠藏匿的角落,再回想她方才那几句温和的应和,脸上火辣辣的,却不是疼。一种陌生如温潮般的情感漫过心口,比那连日的温补羹汤更令他无所适从。
她……没生气?这发现,比挨她一顿骂,更让符谦心慌意乱。
翌日晚,送来的食盒底层,除了惯有的干果点心,还多了一小撮专门剥好的、喷香的南瓜子仁。
数月之后。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无忧帮和九流门这两个不死不休的,一旦消息牵扯起来,就能勾带出千丝万缕的恩怨。
地下鬼市的暗道,像巨兽盘曲的肠子,潮湿又腥臭。符谦和四姑娘刚从隐秘的一处接头出来,手头紧攥着几页薄如蝉翼的密报。空气里还残留着廉价熏香和铁锈味。
而此时,一股更浓烈、更凶悍的汗臭与兵刃的冷铁气息,却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从前后两个岔口猛扑而来——
是无忧帮!
而且人数不少。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糟!” 符谦低咒一声,他太熟悉这阵仗了——无忧帮的报复,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他下意识地侧身,将四姑娘往身后一挡:这动作几乎成了习惯。
四姑娘脸上看不出惊惶,但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逼仄的通道。前方是死路,后方追兵已现狰狞轮廓。
“这边!” 符谦猛地扯了她一把,冲向侧面一处看似严丝合缝的石壁。他手指在几块不起眼的砖缝间飞快地又按又旋——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机关。
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石壁滑开了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个废弃的通风暗格,狭小得令人窒息,弥漫着陈年的尘土和霉菌味道。
无忧帮的追兵近在咫尺,火把的光晕在通道壁上疯狂跳跃,映出刀锋的寒芒。
符谦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粗暴地抓住四姑娘的手臂,将她往那缝隙里狠狠一推。力道之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进去!别出声!” 他的声音嘶哑急促,像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四姑娘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撞进那冰冷的黑暗里。她猛地回头,隔着狭窄的缝隙,只看见符谦最后望过来的那一眼。火光跳跃下他惯常的圆滑痞气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他甚至对她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只显出一种惨烈的意味。
“符谦!” 她低喝,声音明显地绷紧。但暗格的门,已被符谦从外面用尽全力猛地合拢。沉重的石壁摩擦声隔绝了最后的光线,也隔绝了他的身影。
“人在这边!抓住他!” 无忧帮的怒吼瞬间将符谦淹没。
暗格内,死寂如坟墓。四姑娘背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屏住呼吸。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瞬间爆发的混乱——沉重的拳脚砸在肉体上的闷响、骨头错位的脆声、符谦压抑不住的痛哼和粗重的喘息、无忧帮喽啰恶毒的咒骂和狞笑。
一下又一下,听得清清楚楚。
“杂碎!敢动我们无忧帮的东西!”
“打断他的狗腿!看他还怎么爬墙头!”
“那张脸也别放过!给老子扇烂!”
每一句咒骂都伴随着更凶狠的击打声。符谦似乎没怎么反抗,实则不然,只不过他意识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点徒劳的反抗如螳臂当车。从最初的闷哼到压抑的惨叫,再到只剩下破碎的、不成调的抽气声……像一只被群狼撕咬殆尽的猎物,他知道挣扎也是徒劳。
四姑娘的手指,在黑暗中无声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闭着眼,外面肉体碰撞的闷响像直接敲在她的神经上。符谦那最后一眼里的决绝,在黑暗中反复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但漫长得令人窒息。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无忧帮的人似乎在翻找什么,骂骂咧咧。
“妈的,就他一个?那娘们呢?”
“搜!肯定跑不远!”
“这杂碎,骨头还挺硬……拖回去!”
沉重的拖拽声,伴随着符谦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呻吟,渐渐远去。通道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暗格的门,被从里面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四姑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出。她站在方才符谦站立的位置,脚下是尚未干涸的血迹,在火把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刺目的暗红。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惯有的廉价熏香,此刻却已被浓重的铁锈味彻底覆盖。
地上几滴形状扭曲被揍落的血点,已经干涸,还有一道被拖拽留下的血痕,一直延伸到通道的黑暗深处。
她俯身,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捻起一小块沾了血的、破碎的布料——是符谦那件灰扑扑外衫的残片。指尖传来血液特有的、微凉的粘腻感。
“笨蛋……”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血腥通道,低低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竟透出难掩的哽咽。
她没有立刻去追。而是转身,如同融入暗影的猎豹,朝着另一个方向疾掠而去。
符谦的命,还拴在她的线上。无忧帮想埋、也得问她这执线的人答不答应。
符谦当然没事,被无忧帮扔进了地下鬼市关了半宿。第二日,约摸天蒙蒙亮,他像一摊破布般被几个“恰好”路过的神秘人救起,然那张脸已是彻底没法看了。
“师兄!是我……”
蒙在面罩里的脸只有一双眼睛泛着精光,冲他挤眉弄眼:“四姑娘都告诉过我们了,她无大碍,放心!”
符谦这才安心闭了会眼。他的眼眶乌黑肿胀,只剩一条细缝。颧骨高高隆起,泛着骇人的青紫。嘴角也结着黑红的血痂,半边脸肿起,鼓胀都得发亮。身上的骨头动一下都是钻心地痛。
他挣扎着,在几个师弟的搀扶下,摸索着戴上了一个遮住大半张脸的、粗糙的子鼠面具——连傩戏面具都省了,这面具粗糙,只挖了两个勉强透气的孔洞。他佝偻着腰,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拉风箱般的嘶鸣。
鬼市依旧喧嚣,只是投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和幸灾乐祸。
他连话都说不出,只能强忍着痛发出无法分辨的音节,像是含着一口滚烫的血水。
那掮客看着他那惨不忍睹、连面具都遮不住的狼狈姿态,又看看他几乎无法弯曲的腿,心知肚明地:“坊主这会儿,得消停一阵子了吧……”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无忧帮的方向,摇摇头,走开了。
符谦没力气回应,在几个同门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挪回他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屋。关上门,他几乎是瘫倒在地。面具摘下,露出那张惨绝人寰的脸。他碰都不敢碰,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门外,隐约传来议论: “无忧帮这帮孙子,下手真黑……”
“为了那点情报?还是为了……那位?”
“嘘!找死啊!不过……师兄这顿打,挨得值不值?”
“哎哎哎,你们说回头……师兄是不是要搬进游魂窟啦?”
“你更是闭嘴……八字没一撇呢!”
值不值?符谦躺在地上,看着屋顶蛛网密布的黑暗,剧痛像潮水般阵阵袭来。眼前却晃过将她推进暗格时,她那惊鸿一瞥的眼神。还有那黑暗中,萦绕不去的香气。
游魂窟,那不是九流门弟子成家才能搬进去的地方么?这帮家伙,倒是说上他跟四姑娘的闲话了……
他咧了咧嘴,想笑,却扯痛了伤口,只剩下一个扭曲的、无声的抽动。
值。他娘的,值了。
傍晚。
符谦蜷在他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屋里,背脊上的伤,火辣辣地烧着,像有人把无忧帮的拳脚烙进了骨头缝里。
四姑娘就站在那儿,一身醉花阴深色的纱衣,披着窗外的稀薄月光。她手里端着的铜盆还冒着袅袅热气。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此刻竟像被水汽晕开了一些,辨不出情绪。
“还能喘气?” 她开口,语调依旧平平,却似乎比往日少了些讥诮。
符谦想扯个笑回应一句带刺的俏皮话,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抽气声,嘴角开裂,渗出血丝。
四姑娘没再说话。
她放下铜盆,水声轻响。而后她竟屈膝蹲在这泥地上,玄色的纱摆迤逦开来。
符谦绷紧的肌肉渐渐松弛,随着疼痛的浪潮退去,疲惫几乎压顶一般,他的眼皮酸胀,似乎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她伸出手,涂着丹蔻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轻柔地拨开他汗湿黏结的额发,露出底下沾了血污的发带。符谦浑身一颤,不是痛的,是四姑娘指尖冰得吓人,激他一个哆嗦。
“别动。” 她的命令简短,尾调却柔和地裹上了一层绵软。
湿热的帕子落下,力道是意想不到的温和。她一点点润湿他脸上干涸的血痂。水温恰到好处,帕子细软,动作轻缓得像羽毛拂过。符谦紧绷的神经,在这近乎折磨人的细致清理下,竟一点点松弛下来。他闭上眼,任由那清苦的冷香和湿热的水汽将他包裹。
清理完脸颈,她顿了顿。符谦感到她的视线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
“翻身。” 声音低了些。
符谦咬着牙,用尽残存力气笨拙地侧身,将血肉模糊的背脊朝向了她。可预想中处理伤口该有的粗鲁并未到来。
只听“刺啦”一声轻响——是她直接撕开了他后背早已破烂的衣衫。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伤口,激得他肌肉猛地收缩。
“忍着点。” 她低语,气息似乎拂过他汗湿的脊梁骨。
然后,是蘸了药液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点拭那些狰狞的伤口。她的动作依旧很轻,偶尔碰到最深的伤处,符谦忍不住痛哼出声,身体痉挛。
她便会极短暂地停一下,然后动作变得更加轻柔,几乎是一种罕见的抚慰。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偶尔会用指尖近乎安抚地按压伤口周围的肌肉,试图缓解。
她指尖饱饱地蘸满一圈,一点点耐心地涂抹在青紫破裂的皮肉上。指尖带着膏体的沁凉一起,奇妙地镇住了那灼烧般的剧痛。她的指腹偶尔擦过他完好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般的痒。
这过程漫长而沉默。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和她偶尔搅动药膏的细微声响。符谦趴伏着,脸埋在臂弯里,神思恍惚——这真是那个先前将他往死里揍的四姑娘?
这感觉很怪。他们之间从来是算计和交易,互相捏着足以致死的把柄,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近乎温存的贴近?尤其是她——这个浑身是谜、连香气都是假象的醉花阴四合香。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没有语调,混混沌沌地问出了口。
身后的动作停了停。
良久,他听到她极轻地、几乎叹息般的声音,像一片雪落在灼热的伤口上:“你好歹也是我手下的人。打坏了,谁给我做事?再说你当时好歹是为我……”
理由充分,听来符合她一贯的算计,只是这般语气里是骗不了人的温柔。符谦垂下眼,想去看看她说这番话的此刻会是什么表情,却只瞥见她的唇线,还有唇角两颗面靥。
“看什么?” 她察觉他的目光,手上力道不自主又重了些。
“看美人。” 符谦轻哼一声、脱口而出,大抵是刚从劫后的余悸里彻底缓过,又开始捎带上改不了的痞气。
“挨顿打……能得四姑娘亲自伺候上药……这笔买卖还真是……” 他吸着气,后面的话被疼痛打断。
四姑娘不语,将脏污的帕子扔回盆里,水花溅起细微的声响。
符谦趴在榻上,脸埋在臂弯里,良久,低低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那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