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全文2w1 一发完
*是全文重修再放出来的版本
*原著向,时间线为小克沉睡后过几年
——你须得先认识他,而后爱上他。
这一切都无法回头,无法挽回。
01
似乎总有一些日子里,天空会变成灰蒙蒙的。从这边,到那边,所有东西都是一望无际的灰白,一切景色都是那么苍白无力。这种日子不该有晨昏之分,毕竟已经没有什么景色能区别时间的界限。所以,这样的日子似乎脱离了时间,只能被称之为“贝克兰德的一天”罢了。
贝克兰德北区的平斯特街有着一排的联排别墅,整齐划一合理合规,是城市统一规划的产物。过早的时间让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报童骑着自行车传来的叮叮声。
伦纳德踏着厚重的秋霜,无声推开门。
在贝克兰德近十年了,时间几乎可以改变一切。他很早就适应了贝克兰德的气候,在深秋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领口微微敞着的白衬衣。伦纳德走到门口,呼啦一声取出了门口邮箱中的邮件,直接就着寒风浏览了起来。
退稿,退稿,还是退稿。
并不意外的结果,他深吸一口气,任由冰冷的寒风灌进肺中,刺得他有些微微发疼。
“还是一个都没通过?”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用习以为常的语气问道。
“嗯。”伦纳德罕见地有些沉默,讲完这句话就不愿意再开口,只是凝视着淡灰色的天空。
这是最普通的一天,他依然在进行着工作,塔罗会依然是每月一召开,就连门口的报纸也会在每天五点半准时送达,没有任何值得记录或者赞美的地方,明明一切都不过是在周而复始罢了。
但是在文学作品中这样的场景却经常出现,文豪们总有将平淡的事情描述出醉人的光泽的魅力来。
他也不懂为何那些文豪啊诗人啊要记录下这些事,但是诗歌就该是这样的,他这些年读了浩如烟海的诗歌,每个都能把最普通的事情歌颂出花来,他努力地想要想写什么出来,但仿佛出生时天使用大雪掩埋了他的记忆和灵感,伴随他的只有空白。
是啊,只是最普通的一天而已,没有值得提笔的地方。循环往复,无穷无尽的重复,帆船在航行中望不到尽头的港头,他在波涛中看不到方向,不知道哪里才代表着希望。
数次积累的失望像细小的蛀虫蚕食着生命的时空,连时空都变得有些麻木。
因为聚会上最后的那句允诺,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往各大报纸上投稿。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赞美各种他不理解的东西,写着不知所谓的白话,他还勉强学会了借物喻人——但最后不是变成可笑的"玫瑰花的养殖方式“,就是变成了苍白辞藻掩饰的”世界赞美诗“。
曾经他投了很多这种东西去报社,最开始报社给他的都是公式化的拒信,可后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又或者是报社新招了一位活泼的实习生,总之那天他收到的不只有退回的稿子,还有夹杂在里头的一张潦草的便条:
”亲爱的,孜孜不倦的先生,不管您是谁,算我求求您了!我们这里是报社!不是情书投递部,求您不要再做那位格尔曼先生的狂热粉丝或者梦男了好吗!我们实在是不想一大早地就面对狂热的情书了!”
这种让伦纳德分外茫然又看不懂的话,他觉得不可理喻,还茫然又委屈地质问老头:“什么情书?什么狂热?!我那都是认真写的赞美诗!这家报社的人是不是回错了消息还是眼神不好!”
当时老头和他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有可能当时的他什么也没听清也什么都听不进去。总之他委屈地再也没有往那家报社投过稿。
不过哪怕换了报社也从来没有一首诗过稿,就像这家报社一样。
他的眸光发沉,把手头的信件全部塞进了路边的垃圾箱。
他这次回贝克兰德是为了交接一些事情,老头曾经有一个用时之虫寄生的幽灵,可以帮他处理这栋房子的信件。但自从克莱恩沉睡之后,再也没有人会往这个联系方式寄重要的信件了,于是那个幽灵也被挪到了其他需要用的地方。
伦纳德来到门前开锁,顺着斑驳的木质阶梯上楼,书房还保持着他上次来时熟悉的模样,实木的红棕色书桌上放着凌乱的稿纸,调查报告和墨水瓶。他哗啦一声把桌上的废纸扫入废纸篓,拖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从衬衣贴身的内袋中掏出一枚金币,凝视了它片刻。
这是克莱恩最后留给他的金币,他们在一段时间的群龙无首后很快便意识到了该如何使用它。
身体向后靠住椅背,将腿跷高,缓缓地向里注入灵性。
调换世界的感觉就像在细线上维持摇摇欲坠的平衡绷断,然后啪地一下,平衡被打破。
世界颠倒了过来。
其实每次进入那个奇怪的梦中的感觉,都让他想起被深红光芒淹没拉入灰雾之上的时候。归根结底都是被拉入一个不熟悉的空间,人类会对未知的空间感到害怕,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保护机制。但神奇的是,他在那个梦中却总会觉得安心。
他是一名梦魇,惯例来说是很习惯在别人的梦中行动,但那是他唯一不能自由穿梭的梦。
但就是这样一个让他处处掣肘的梦又对他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他想起罗塞尔大帝提起的神话中不断奔往太阳而死亡的伊卡洛斯。
毕竟不管如何来说,那是他的梦。
陌生的高楼大厦让他无所适从,又以至于急于求成,让他在梦中的行动被紧紧绑缚。
这就是你的故乡吗?
巨大的陌生感带来的是如同天堑般的裂隙,还有他不愿承认的恐慌感。
原本他认为自己很了解克莱恩,但梦境都市揭开了他们之间的遮掩。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感远不止分开的那几年。
而是从始至终的时代。
梦境中的城市处处都是特殊的地方,但又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时代迥异,但是无论哪个时代路边都会有忙于生计的小贩在叫卖,上班的路人行色匆匆。一切仿佛与廷根时别无二致。
周明瑞拎着一杯咖啡有些发愁地看着天空,不知道如何是好。天上飘着蒙蒙细雨,并不算大,但是非常恼人,像被猫咪扒拉过的毛线团缠在身上,想要走过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
其实冒雨走回公司也没什么,顶多就是衣服会湿湿地黏在身上不太舒服罢了。但是就像事情总会有更好的选择一样,一切本来不至于发展到让他下午要带着一身潮湿办公——好吧,其实他只是不太想感冒而在找借口罢了,最近的工作本来就不太顺利,何况明天还有重要的会议要开,要是请假的话绝对会被boss骂的狗血临头。
空气闷冷潮润,带着泥土味黏在人的呼吸道上,让人简直想长出鱼的鳃来大口呼吸。周明瑞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从现在往后十分钟……大概就是赶得上公司下午打卡的极限时间了,如果十分钟这个雨还没停的话,那他就要冒雨走回去。哪怕明天感冒也比今天迟到好。
工作日街角的咖啡店没有什么人,连老板都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街边的花坛新生的叶片长得嫩绿,水面中映出被雨丝打的破碎的倒影。周明瑞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头进店休息一下来度过这几分钟,转头却听见左边有些细微的声响。
周明瑞:?
他转头一看,看见一只黑毛小狗从雨外走来,湿哒哒地蹲在了他的旁边。
小狗很明显是刚从雨里跑回屋檐下,浑身脏兮兮的,不知道在外面流浪了多久。身上的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呆呆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雨丝。
好小的狗……放着不管一定会感冒的吧。
周明瑞犹豫了一下,他今天没有带外套和围巾,只好蹲下来,从打包的咖啡袋里抽出赠送的纸巾,从头顶一点一点蹭被打湿的黑毛。
小狗最开始被擦的浑身抖了一下,像是不适应这种感觉,但很快就乖顺的把脑袋凑过去给他擦。小生命细暖的呼吸洒在他的手腕上,毛发被擦的半干后,周明瑞惊讶的发现它居然有着一双翡翠般的绿眼睛。
好奇怪……绿色眼睛,是什么特殊的品种吗?
他擦了几下,很久没有遇到过有毛生物的手感有些欲罢不能。手指轻轻蹭过小黑狗的下巴,让小狗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耳朵也耷拉了下来,湿漉漉的绿眼睛看着他。
也太犯规的可爱了……周明瑞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
小狗身上的地方不大,他换了两张纸巾来回揉搓,很快就擦干了。小狗的耳朵抽了抽,它也不走,就坐在原地看着他。
周明瑞最后摸了摸他的耳朵,原来计划的10分钟很快就要到了,他叹了口气,无论有多么不舍现在的时光,也总是要回去面对老板的。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时,却看见小黑狗看到他的动作后也一瞬间站了起来,像是不愿被他留在原地,先一步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花坛中。
窸窸窣窣的绿叶掩盖中小黑狗很快就消失不见。周明瑞还没来得及伸手挽留,就听见旁边的角落传来砰的轻微一声,他条件反射地转头,看见他的身边落下了一把黑伞,角落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周明瑞狐疑地走上前拿起伞,往后一看,空荡荡的街道上一片寂静,枝叶安静的被雨丝打着,没有任何人。
他转了两圈,依旧没有找到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错觉吗?
伦纳德将额头抵在桌角,脊背弓起,衬衫在背后扯出紧绷的褶皱,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要落泪一般。
灵性的消耗让耳朵里传来隆隆的回声,让所有的声音听起来都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世界在他脑海中变成了失真的幻想,过了许久,不断回响的噪音才在脑海中拉成一条直线,慢慢地安静下来。
帕列斯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你这次去的太久了,太危险了。灵性耗空会对身体造成损伤的。”
伦纳德勉强咽下一口唾液,干涩开口:“我知道,但这次情况比较重要。”
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骗子。他只是在欺骗自己贪恋那种感觉而已。
他习惯性地将脚抬上桌面,身体向后靠住椅背,碧绿的眼瞳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他带着几分玩笑意思开口:“老头啊,我这样几乎什么做不到,是不是挺没用的?”
“愚者先生最后的委托我也还没做到,在梦境里施加的干扰又有限,每天就是这样重复下去。明明,明明除了我,大家都在愚者先生的委托上有所进展。”
是啊,明明除了他,大家都在各自的委托上有着长足的进步。他真心祝福自己的伙伴们的成功,又无可奈何地产出焦躁。
会不会是克莱恩根本不该拜托他,也不该信任他。明明他什么都做不到,做不到该做的事,也留不下想留的人……
“只要还在做,就不算没有进展。”帕列斯·索罗亚斯德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你该找那位心理医生看看了。”
伦纳德低下头看不清神色,良久,他抬起头,怔怔看向自己的手掌:“……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挺无能为力的。”
从最开始廷根那一场梦一样的爆炸就开始了的无能为力。
于是,他们俩同时沉默下来。
02
木质楼梯年久失修,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仿佛在私语着无人理解的心思,本质无从隐藏。伦纳德顺着楼梯走进了圣塞缪尔教堂的地底,意外地看见了索斯特。
这是他在红手套时期曾经的队长,自从他升职了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索斯特坐在书桌后看报,报纸挡住了他的大半身影,只露出了一头红发。他从前的队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你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伦纳德擦了把脸,故作潇洒地笑了一下,他不大愿意在他人面前露出悲伤的情绪,所以没正面回答,而是左右张望起来,提起了正事:“我是来申请调动封印物的。”
大概在这个星期之内,他们准备为围剿玫瑰学派而设计一次陷阱,算得上是近期最后的一次清剿。所需要用到的这个封印物虽然级别不高,但却足够有用。
这并不是一件陌生的流程,每天黑夜教会都要处理数十次这样的申请需求,索斯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喊出一个名字,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拿着报纸的手突然顿了一下,才开口说:“申请封印物那块现在由威塞尔接手了,你现在得去隔壁办公室找他。”
伦纳德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扭转身体,他的眼神落在了窗边的一盆绿萝兰上。
照料这盆绿萝兰的是一位爱笑的姑娘,每天早上都会提着水壶出现在窗边哼着歌浇水,她之前负责处理封印物调动之类的事情。
由于职位变动,他已经很少回贝克兰德了,所以每一次回来都能看见一些从没见过的新面孔,而在他离开之后又有再也见不到的老面孔。
窗边的绿罗兰依旧绿得鲜艳,可见有其他同事在替她好好照料。那位姑娘是辞职了?调职了?抑或者是……
伦纳德没有再想下去。
他和这位同事的关系并不密切,用准确的话来说,他和在红手套的所有同事关系都不那么密切。在廷根那场灾难之后,或许是害怕与别人建立起更深刻的情感,或许是一直没有从那里走出来过。总之,他再也没有向别人展示过他的内心。
将心敞开来的经历让他的心空空旷旷的,就像坠往高空,明明在高高升起的同时,却又踏入了无边深渊。
他经历过的离别并不算少,但此时传来的消息简直就像方涌起潮水的最后一个浪,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时常觉得手中抓的是一把沙子,明明在那次灾难之后,他已经竭尽全力握紧了手中的沙子,但还是阻止不了沙子从指缝漏向悬崖,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伦纳德在原地抿紧了嘴唇,在胸口点了四下繁星。
从走廊左转,一直向前走,看到第三个房间的时候就代表已经到了档案室。
威塞尔在收拾文件,看见他来,神色如常地打了个招呼,嘟嘟囔囔地抱怨:“好久不见你了,事情真多,卷宗快让我整理不过来了。电报已经提前拍过来了,你是为了3-068来的?”
威塞尔边说边弯下身体,不太熟练地从桌肚里一顿掏,才终于翻出来了一沓A4大小的纸张,从中挑挑拣拣抽出一张递给他:“老样子,记得填份任务申请单。”
伦纳德扯了扯嘴角,他没有什么说话的兴致,却还是简单礼貌寒暄了几句,拖过椅子坐下,拿起了钢笔,一边填表一边听威塞尔靠着桌子絮絮叨叨地给他介绍。
“3-068,这件封印物的负面效果并不强,只是会加强携带者周遭的非凡特性聚合定律,还有同时携带这件封印物的时候,更容易遇见与你有过交集的人而已。嗯……长时间握着会有些微的刺痛感——物理层次的疼痛,其实基本对我们,我是说非凡者没什么影响。基本没有危险性,所以随身携带也没问题。”
需要填写的内容不长,在短短几句话间伦纳德就已经填写完递了过去。
威塞尔探身拿过他写的单子看了看,确认完了格式问题后随手把单子压在书桌上。他推门离开后,过了一会又拿着一个小盒子回来,打开盒子上的盒盖向他展示,红丝绒绸缎布中躺着一只外形优雅流畅的羽毛笔。
3-068的外形是一只通体呈淡金色的羽毛笔,躺在自带细闪的红色天鹅绒布料中,外表还印着繁复的咒文。
威塞尔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介绍道:
“它的名字叫做“未完成的信”,来源于一位思念恋人,序列名未知的非凡者。”
据说他在寻找因战争而失散的恋人的路途中死亡,手头还握着给恋人写信的羽毛笔。或许正是这份执念造成了这件封印物的负面效果吧——刺痛和亲缘的一些聚合定律,毕竟他在最后也没有见到过他的恋人。当然在封印物之外,它也可以作为一只普通的羽毛笔来使用cencen。”
威塞尔一边介绍一边斜睨着他的这位因为不解风情而在系统内出名的同事,像是在期待他有什么反映。
他调任并没有多久,但已经听说了数不胜数的传言。
要知道他的这位同事帅可是实打实的俊美,因为他的那张脸,这些年可是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和他暗送秋波,甚至还有别的部门托关系来打听。但他却次次都只会木头一样的拒绝人家姑娘的言外之意,就差让那些含蓄的姑娘们羞恼地亲他脸上了来表达心意了。所以他有些期待伦纳德在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是遗憾,还是伤心?
又或者他根本不为所动?就像传言里那样断绝情爱?对亲密关系退避三舍?
可是结局并不如人意料,威赛尔盯着伦纳德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这位同事从始至终安静地听完,不置一词,从他手中接过羽毛笔,才开口说了一句:“很浪漫。”
伦纳德走出教堂,太阳已经西斜,门口的白鸽并不怕他,应该说它们根本不怕任何人,在黑夜教堂前长大的鸽子具有哪怕被抓在手上也不会反抗的稳定内核,只是在一动一动地左顾右盼,在他的脚边打转。
他回到了平斯特街7号,肌肉记忆一般上楼,摊开了信纸。
伦纳德拿起了圆腹的吸水钢笔,手腕用力,沉沉地写道:“……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弱小者的,脊梁,绝望的红月……”
“透过记忆的遥望……”
钢笔停滞在最后的单词,不再移动,渐渐在纸张上洇出了一个深蓝色的小点。
伦纳德的指尖发白,似乎想要接着写下去,但是又缺少了某些至为重要的东西一般。
终于,钢笔在白纸上划拉出一个好大的裂口,伦纳德啪地一下扔出钢笔,钢笔咕噜噜撞上了已经被翻得翘起边的罗塞尔诗集。他双脚一撑,向后靠上了椅背。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突然开口:“你这么借鉴罗塞尔的诗是没有用处的,出版社不会收这种稿子。”
伦纳德绿色的眼睛失神了一会儿,抿开干涩的嘴唇开口:“我知道,这已经是他们打回我的投稿的最常用一条理由了,可是啊,老头,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写出那种诗来。”
“我也不是没有用金榜来让别人帮我写,但感觉就是差了一点……差了一点……”
是在想什么呢?要有什么样的情感和文采才能写出那种东西呢?要如何描绘他呢?思绪茫然中他突然想起以前在女神教会长大的日子,那段时间他因为相貌而被众多人所优待。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无忧无虑,因为幸运,他的前半生都没有经历过什么磨难,乃至于让他自命不凡,变得愈加散漫。
那时候他只是因为序列需求而背了一首一首诗,而总是不能理解其中的内涵。哪怕让他写诗,他也写不出什么,只是在应付任务罢了。
而现在他有了充沛的情感,有万千说不出口的话语,却也不懂怎么让其流淌,怎么让这股情感化作白纸上的字,捂住心脏也只能吐出空白的纸张,他就像一个装满了水的玻璃罐,总有一天会因为满溢的水而炸开。
他状态最糟糕的时候刚好和正义小姐有一次合作任务,正义小姐曾经对他的状况很担忧,对他用过两次安抚加一些开导,才让他减轻了一些身上的压力。
他已经不是最初进入神秘世界的毛头小子了,他很清楚自己身上缺了什么——他缺少了能认知自己的东西,缺少了自己的锚。
除却寄生在他身上的帕列斯·索罗亚斯德之外,现在再也没有人能让他从心里说出一些事情来,而老头和他的关系虽然很好,但毕竟更像,嗯,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是确实是更像家里长辈和小辈。
他在这个世界上能交心的朋友,只剩下克莱恩一人。
他沉默地太久了,让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叹了口气:“或许你不该在这书桌前空坐着,你可以去问问…嗯,还了解你那位前同事的人。你今天获得的那支羽毛笔难道不是正好有这方面的功效吗?”
“了解他的人……”伦纳德喃喃重复一遍,碧绿的眼眸突然变得迷茫。
03
慷慨之都拜亚姆向来酒馆成群,这里民风彪悍,酒就像野草一样常见,哪怕是下午酒馆内和路边也汇聚着三三两两的酒鬼,哼着除了他们没有人听懂的调子。所有人的情感都像野草一样,蓬勃生长又一文不值。不管好的坏的,也不管你是得意还是失意,这座慷慨又无情的城市一向袒露着胸怀照单全收。
就在拜亚姆散发着潮湿气息的一家酒馆内,所有的情景都像过去几十年来一成不变的上演着。
亚德里恩是一个有着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和南大陆大部分海盗一样,他关节粗大,皮肤黝黑,平生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休假的时候路边的酒馆内来上一杯啤酒,慢慢听着天南海北的高谈论,在这里你可以听到一切你想听的,女人,时政,赏金,性,但十分往往有八分都是不可靠的,毕竟谁能保证自己醉酒的时候会吐出什么来呢?风暴之主在上啊,如果你真的信了,那么哪怕海上向来是灰色地带,这间酒馆的人也足以枪毙到明年,或者这里有一个加强连,但也有几分不同。端着一杯南威尔啤酒慢慢的靠着吧台喝着,有些疲惫于去和自己的同僚吹牛打诨。
他并不是自愿做一个海盗的,这点他的同僚也能看得出来。在几年前那场有名的战乱中,他失去了他的父母和妻子,三个儿女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为了治好他们,他不得不借了一大笔外债。为了偿还那高额的债务,他只能选择来钱最快的海盗行业。
他对所有的海盗都持鄙视态度,但他仍然成为了一个海盗。就像他并不喜欢这里啤酒的滋味,但在酒馆里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所以他一杯接着一杯喝了下去。而该死的是他发现他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原本他只想搞到一笔快钱就走,这种把脑袋别在裤头上的事情他一点都不感兴趣,参与了无数航程并且神奇地都活了下来——还活得非常不错,如今他已经混成二副了,谁敢相信他曾经认为自己在这个行业三天内就会被扔去喂鱼,连同僚都开始认为他是一个有着实力的人。更该死的是他发现他连在喝酒这方面都有着天赋,这让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天生的海盗,之前的老实工作只是他入错行的歧路。
归根到底一切都只是以貌取人的不被理解罢了。亚德里恩自嘲一笑。
酒馆门口风铃“当啷”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他抬眼一看,发现那是一位黑发几乎垂到背心,有着碧绿眼眸带着几分忧伤气质的俊秀年轻人。
酒馆内有一些轻微的骚动,但他并不在乎这种乳臭未干的一看就有良好出生的年轻人,他只在乎可以让他干大买卖的人,那能让他早日摆脱这该死的海盗工作的事实。所以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亚德里恩就接着研究起了吧台上木头的纹路。但随之他身边布料的磨砂声响起,他抬眼一看,那年轻人居然坐在了他旁边,也叫了一杯南威尔啤酒。
“伙计,”他听见那个年轻人散漫地说着:“你也一个人来喝酒?”
亚德里恩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他不服气地承认这小子长得确实好看。黑发柔顺如绸缎,苍白的五官简直像玫瑰一样完美,明明是一派华丽的长相,却又在领口松了两枚扣子,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浪漫气息,半阖的眼皮盖住了眼睛,让他看不见年轻人的具体神情。
但再好看又有什么用?亚德里恩自认为自己看穿了这毛头小子搭话的目的——像这种带着明显搭话意味,看起来不是本地人反而更像城里小伙子的人,一般都是看了几篇海上的报告就脑子一热背着家里离家出走跑来的,想要成为英雄建功立业,对着大海抱有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往往没有几天这些大少爷就会滚回他们该区的地方。
于是他慢慢地咽下口中的酒,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怜悯嗤笑出声:
“年轻人,像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不用向我打听什么出海的门路,反正你们也只是图一时的冒险刺激,海上可不是能让你们胡闹的地方。”
出乎他所料的是,那英俊外貌的年轻人听了却并未羞恼或发火,反而顺着他的话题闲聊一般地聊了下去:“这样吗?我还以为大冒险家里写的都是真的呢。”
“咳咳咳……”
亚德里恩突然呛咳起来,像听到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似的。他一抹嘴角边的酒,嚷嚷道:“哦,小家伙,别提这本书好吗。要我说,这本书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那年轻人斜斜靠着吧台,坐姿非常散漫。看到他的反应却突然来了兴趣:“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你见过克,额,格尔曼?”
虽然不知道这年轻人为什么突然打了个磕巴,但不妨碍亚德里恩重重放下啤酒,开口骂道:“大冒险家那本鬼书把他塑造的多么潇洒无情,哦我的神啊,感觉他一出场就可以拐跑我的老婆和孩子。可谁又知道他本人是一个多么,多么邪异的怪物!我以前的同事被他变成了插满麦穗的怪物!就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
“如果不是我跑得快,我就再也没有办法坐在这跟你说话了,你懂吗?那家伙就是个杀人魔,丧心病狂的杀人魔!”
“什么?”
“该死的!你居然见过那位大冒险家格尔曼?”
“卧槽!给我多讲讲!”
就像鲱鱼罐头丢进了人群之中之中,周围的人突然起起哄来,爆发出一阵阵嘈杂的声浪。
酒馆自古以来都是演讲者和听众的好地方,大家举着酒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或者直接从吧台上翻出来,举着酒杯拍着桌子让他多讲一点,毕竟格尔曼在这里,或者说在海上从来都是不缺话题度的词语。
没有人可以隔岸观火独善其身,哪怕再鄙视这个地方,被追捧的感觉以及自我认同感都会在这种情况下摧毁人类的理智。
世界上不存在渡过河而不湿身的人。人人都会被周围的人扭曲成自己本不认识的模样。
亚德里恩被酒意和欢呼声一激,理所应当地上头了——他其实并没有详细看到格尔曼的样子,在那个漆黑的午夜,格尔曼现身的时候,他也只是在看到同伴浑身插满麦穗的样子之后就鬼哭狼嚎地逃跑了,在刺激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混乱,事后回忆他甚至没有看到哪怕格尔曼的一根头发丝。
但他能在这种情况下把事实说出来吗?显然不可能,哪怕他只是一个蘑菇,在这种情况下也要变成弗兰克的蘑菇,于是他清清嗓子,把啤酒一放开始高谈论阔:“伙计们!我不仅见到过格尔曼,我甚至还和他交过手,要我说……”
“当时听见格尔曼上了我们的船,我第一个就冲了出去。”
“要知道我那天天吹嘘自己胆大的大副还在被窝里尿裤子呢,我却已经站在了格尔曼的对面。”
“那天的月光可大的很,我就这么到了甲板上,格尔曼就站在对面,拿着一把手枪,穿了一件白衬衫……”
“不对不对!”有人叫嚣了起来,“格尔曼怎么可能穿白衬衫!《大冒险家》里他可是每次出现都是’一身漆黑如夜色的黑风衣,恍若死神降临‘一样呢!“
”我说你才是乱说,别以为这里已经没有见过格尔曼的人了,嘿嘿,我见过的格尔曼可是每次都穿着白衬衫和礼帽呢……“
后面事情的发展就不受控制了,格尔曼很快从穿着的争论中进一步升级,先是变成了一个连环杀人犯,又变成了一个花花公子,又在扭曲的讲述中成为了来人间变身的恶魔,总之,拉出的人设简直可以堆满五海——甚至能填成五个色的。
周围的人欢呼起来,口哨声和拍桌声连成一片。
比倾听更能激起人类冲动的是讲诉欲,毕竟人人都想做聚光灯下的主角,而不是沦为旁边喝彩的配角。可是讲述也是需要一定了解的,而刚好格尔曼就是那个无论是骡子还是马,人人都可以来讲两句,或者来造谣一下的存在,谣言易融于言语中以及人类的记忆中,化成无从应对的扭曲印象。
谣言就像恣意摆弄身体的人偶,被摆成人类想要看到的样子,一切它原本的模样都面目全非,死无对证地存在着,融化在了酒杯的泡沫里。
在这种喧闹情况下,伦纳德的冷静便突兀地暴露了出来,但他并不是唯一一个不起哄的人。年轻的流浪诗人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眼光流转到了酒馆角落里一对男女身上。
并不是所有人都围在了吧台中央,也有人从始至终只是在尽职尽责地发挥着酒馆场地这个最原始的作用——喝酒而已。但那两位少年比起别人更是奇怪,一看就给人一种经验尚浅的感觉,桌子上欲盖弥彰地点了两杯啤酒,却又几乎没怎么动,只是在角落中沉默地听着酒馆内的言论,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来酒馆内打探消息的。但无害是最好的保护,哪怕有人认出来了,也懒得去找这种新手的麻烦。
听到格尔曼时那位稍矮的少年似乎有些激烈的反应,但很快便被同桌的人按压了下去,沉默了下来。
那年轻模样的诗人跟着那对男女一起沉默了下来,默默听了一会听众而越来越离谱的编造,偏过头来看了亚德里安一眼,又低沉开口:“……你那位同事,生前是不是作恶多端?”
他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能让对方听进去的魔力。
亚德里安已经从喧闹的人群中抽身回来了,因为那里已经不再有着他的位置。他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一口口地喝着酒,听见这句话下意识地回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伦纳德的眼睛。
之前这位年轻人一直是侧身对着他的,他只能看到这人盖过脸颊的黑色头发。
直到对视了,亚德里安手在颤抖,几乎举不稳酒杯,亚德里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那双望过来的绿眼睛冰冷深邃,他明明是在笑着的,但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任何一个看到这双眼睛的人都不会错误地认为这是一个为了刺激而来到海上的年轻人。他带着和年纪不相符的成熟感。
“是啊……”亚德里恩猝然停下口中的讲述,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他跟反应过来一样又突然打了个寒颤,“你怎么知道?”
那年轻模样的诗人却没在开口了,只是摆了摆手,端起啤酒走向门口:“我还有点事,感谢你的回答。”
在离开酒馆之前,他回头看了那对姐弟一眼。
04
堂娜恍惚间感觉自己坐在酒馆,眼前是喝了一半的琥珀酒。
距离她不足三米的地方,有一位海盗还在大骂格尔曼斯帕罗,难听的话尘嚣日上,她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却还是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那位海盗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按开怀表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离开了酒馆。
“你似乎不同意他的看法?”
堂娜听见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有人在她的面前落座,带着几分随意感。
堂娜带着几分梦游般的迷茫抬起头,看了看几乎已经空无一人的酒吧,好像事实不该是这样的,酒馆的人不该这么少——她觉得很奇怪,但又懒洋洋的,提不起半分戒心。
灵魂像浸在酒中,醉醺醺的,她不知为何放下了心防,周围也没有虎视眈眈的海盗,她终于低头闷闷地说了一句:“斯帕罗先生是个好人……”
因为寡不敌众,所以不敢反驳那位海盗的观点?毕竟现在的舆论中,格尔曼确实是个冷酷又疯狂的赏金猎人,徒劳的去反驳只会显得可笑……伦纳德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开口道:“你似乎认识他?我是说……格尔曼。”
作为一名梦魇,他能让人在梦境中吐露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是的,”堂娜点头,“在班西,斯帕罗叔叔曾经救过我们一次。”
斑西?伦纳德忽然一顿,他还有印象那是一个什么地方,梅迪奇的恶灵曾停留的地方,那几乎代表那场战斗必然涉及了非凡层面的因素。他沉默了几秒,带着几分柔和的引领说道:“你也是因为这个才服食魔药的?”
他能看出这位小姑娘已经迈入了非凡这个领域,但这并不奇怪,海上魔药的流通一向比别的地方更频繁。
“……是的,我弟弟曾经阻止过我。”堂娜哽咽了一瞬间,眨眼间又恢复了平静的语调,她说的很慢,“但后来我意识到有些事情是必然的,只能去做。除了这个选项之外,别无他法。”
“家里不可能成为我们永久的避风港,所以我和弟弟来到了海上。”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会儿。眼中带着几分坚定。
“哪怕以后可能会后悔,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伦纳德保持着沉默,像一尊雕像一样,坐在对面不再开口。
他用轻柔地不可思议的方法结束了这次入梦。
05
愚者教堂内静谧无声,墙上镶嵌着巨大的彩窗玻璃,映照着那一块块描绘精美的壁画,最大的那一块描绘着一个戴着丝绸礼帽,提着马灯的人,在一块巨大的虚无之地独行。色彩暗沉,壁画上的人和下面祈祷的人类都一样沉默。
而其上是银白色的愚者圣徽。
伦纳德用看不清神色的表情,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看了一眼上面的圣徽,闭上眼睛,静静地做起了祈祷。
他明面上还是黑夜女神教会的高级祭司,为了避免引发冲突,所以很少进愚者教堂。但在脱离堂娜的梦之后,迷茫占领了他的思绪,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本能占据了大脑,他下意识传送到这座距离鲁恩及贝克兰德都很远的愚者教堂。
他需要一些祷告来调整情绪,又或许……他现在需要合理地离他近一点。
祈祷中,他能感觉到力量被一丝一缕地从自身抽离。
阶梯式座位盘旋而上,他身边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随后身边的座位有着略微的下沉感。一位身高明显高于常人的人坐在了他旁边。
伦纳德没有睁开眼睛,他知道那是谁,只是保持着祈祷的姿势,用低沉的声音开口:“……我和这边海盗做了一些交流。”
戴里克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睁开眼。
坦白来讲,这句话会让他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世界先生还未沉睡时,也经常和海盗做一些他当时还不懂的交流。
他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星星先生也走上了世界先生的后路,不过这好像并不是让人特别惊讶的一件事,毕竟他也知道星星先生和世界先生的关系很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什么也没说,等着星星先生接着说下去。
他认为现在的星星先生需要倾听。
“现在海盗间流传的格尔曼形象,大多都冷酷无情。”伦纳德静静地说,“所以我想,我可以从另一个方面来着手。”
戴里克有些反应不过来:“哪个方面?”
伦纳德却没有正面回答:“在你眼里,世界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戴里克愣了一下,祈祷的手指颤了颤:“……世界先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寂静中仿佛有重重回声在他的耳边响起,连成一片看不见底的沼泽。
海盗们在酒馆中笑得嘈杂,举着酒杯打着号子说他冷酷。一面之缘的小姑娘走上了他的路,哭着说他坚定。一同相随的同伴茫然祈祷,说他温柔……再往前,灰色眸子的队长眨着眼睛,说他努力,在黑皇帝的高塔下的孩子们啼哭着相拥,说他是英雄……
他是谁?
是否有人真的认识他过?
……他是谁?
是克莱恩,还是你素未谋面的异乡人?
你又为什么在追寻他?
是啊,你须得先认识他。
恍若神的箴言对他呢喃着,举起了命中注定的长剑,戮上了心甘情愿的脖颈。
伦纳德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自童年以后,他再也没有做过这么长的祷告。
在铛铛的敲钟声里,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一手按胸,他听见了自己比往常略快的心跳。
06
祷告再长也是有时限的,愚者教堂在九声钟声后便不再接受祷告者。伦纳德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有些茫然。
这种茫然并不让他感觉到无望的歇斯底里,相反,它是一种更温柔也更绝望的茫然。让人无从发泄,也无处发泄。就像凌迟一样慢慢滚刀着人心上最柔软的地方,直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想走,或者想逃跑。可是教堂门口的海风那么温暖,让他想起童年时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院长妈妈,他的满腔悲伤和无所适从都在内心里打了个滚,又悄悄的缩回在了角落里。
他有些不知往何处去的无所适从。他们围剿玫瑰学派的行动过几天才开始,黑夜教会最近也没有工作托付于他,伦纳德——这个名字代表的人貌似暂时没有存在的意义,他找不到可以存放他的地方。无所事事让他现在只能融化在面前的海风中。
他伸长了腿,穿着白衬衫的青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还是太惹眼了些。引来许多窃窃私语的目光。有几位衣着艳丽的少女红着脸用拙劣的演技向他问路,伦纳德礼貌地笑着,耐心解答了她们的疑问,同时隐秘地婉拒了少女们向他抛来的秋波。
他处理的很熟练,但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世界上总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搭讪是为了认识。两个人相遇了,然后相爱了,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厮守终生了。人无法理解没有经历过的事,他确实不理解。
也不是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找一个美好的姑娘共度一生,他听了只觉得茫然。
他没有想要追求的姑娘,爱情这种事情,听起来虚无缥缈得不可能存在于他的身边。
旁边一位胖乎乎的老太太似乎是刚做完祷告出来,挪动着身体气喘吁吁地在他旁边坐下。
她微笑着看着他送走了好几波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用苍老的嗓音开口:“家里有一位正在等待着你的伴侣?”
伦纳德愣了一下,往右看,对上了一双略显八卦的蓝眼睛。
他提了下嘴角,只觉得对方的猜测离谱,摇头否认了她的猜测:“不,只是没那个想法。”
老太太显然很闲,整齐的白发梳理得当,深蓝色的棉布裙干净整洁。这处地方已经和平很久,所有人的节奏都慢悠悠的,眼前的女士显然也是如此,所以她会对陌生人报以善意的问候。
她蔚蓝的眼神染上几分探究,用手绢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咳咳…不应该啊……像你这样的好小伙,应该不缺小姑娘追啊,到现在就没喜欢过人?会有很多姑娘像小燕子一样像你奔来的。”
或许人上了年纪都会有几分唠叨,又或许眼前的场景实在很适合聊天。老太太也不看他疲惫的神色,絮絮叨叨地接着说:“嘿……看到你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以前的我自己。我本来也没有打算结婚的,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年轻时可是有名的叛逆姑娘。”
“可是爱情这件事情来的就是这么的不讲道理,总会有一天,或者某一个时刻,你会遇见那么一个人,你一见到他,就会意识到,你完了。
“你见到他就觉得欢喜,不见到他就觉得悲伤,无论他说什么,你都觉得很有道理,就算没有塞壬的歌声,我也愿意为他奉献出一切。”
“现在想想,那真是一段最美好的时光了。”
伦纳德安静地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很想回答说:是啊老奶奶,我曾经也有那么一位能让我心甘情愿奉献出一切的伙伴,但是那有什么用呢?可是他现在睡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睡在不知道何时能醒的不归之地。我穷尽一切写的诗还是传达不到他身边啊。
但他没有说出来。
老太太浑浊的蓝眼睛移向他,却仿佛看穿了一切,温柔地捂着嘴笑了笑,又装作表现出几分遗憾来:“哎呀呀,看来你果然有喜欢的人呢,小伙子……你之前的眼神可不像心里没人的样子。”她拍拍裙子,吃力地站起身,和煦地道别:“那我就不打扰了,本来还以为能为我女儿选一位英俊的男士呢。”
伦纳德听得一愣,意识到这位老太太误会了什么。他刚想开口解释,但又觉得没有必要。
好像解释了也不会怎么样。总之,他不想打破这个美丽的误会。
伦纳德目送走她,一点一点地放松肩背,靠在了长椅上。
是啊,他为克莱恩做了那么多事了呢。伦纳德想着,好像没有什么理由?毕竟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毕竟克莱恩也不会骗他。
他在这个世界上就一个朋友,克莱恩不回来他怎么办呢?
伦纳德接着坐在长椅上发着呆,看着太阳一寸寸下移。
于是太阳被溺死在了海里。
无论多么想去挽留这轮太阳,哪怕调动全身的细胞铭记这轮太阳的模样,也没有办法留下它。太阳依旧会循着不变的定理溺死在地平线上,一次又一次。所以每一次日落的时候,人类都见证了自己的又一次无能为力。
海滩上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规矩的像是海浪在夜晚奔波,匆匆忙忙不为停留筑巢。而有一阵脚步声在经过他身边时突然停下。伦纳德灵感忽有触动,坐直身体望向了旁边。
他看见了梅丽莎。
这让他在一瞬间就停止了呼吸。
手心里的羽毛笔从没离过手,在手心里微微发着烫,因为长时间的把握而带着一丝刺痛感。
什么三级封印物,至少现在伦纳德认为这个封印物值得一个一级封印物的称号。
梅丽莎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困惑以及意外,她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愚者教堂,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位,曾经以黑夜女神信徒与她打过交道的她哥哥的同事。
伦纳德此刻的震惊不比她少,因为他记得克莱恩一家都是黑夜女神教会的信徒。
他先前在偶然间与正义小姐的行动中得知过梅丽莎的近况,知道她在贝克兰德大学选择服食了通识者途径的魔药,并且留在了贝克兰德那位校长的手底下帮忙。
——是的,由于他曾经在诚实大厅中一语叫破克莱恩的真名。与梅丽莎妹妹熟识的正义小姐又在偶然间的一次聊天中得知了梅丽莎那位殉职的哥哥的名字,再结合她曾经与道恩·唐太斯造访贝克兰德大学时,世界先生所表现出的那份不正常,作为观众途径的半神,她很容易就能猜到答案,伦纳德也就大方承认了他,克莱恩,梅丽莎之间的关系。
……在他印象里梅丽莎还是一个小姑娘,总是倔强地抿着唇,不愿意过于泄露自己的情绪。伦纳德抓着长椅边缘,有点反应不过来的看着几年过去更为高挑的梅丽莎。
她变了很多,曾经的青涩已经荡然无存,变得成熟且从容。唯一让伦纳德感到熟悉的就是她身上仍然穿着一条显得些许老气的黑裙子,长长的黑发披洒在肩上。
贝克兰德离这里很远啊……不……我首先应该好奇她为什么也来信仰了愚者先生……伦纳德思绪纷乱,以至于险些忘记了最基本的礼仪。
“米切尔先生,你好。”梅丽莎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手足无措,抿了抿唇,首先开了口。
开口的寒暄总是很生涩,但一切就像世界上总会落下那第一滴雨一样,很多事情只要开了口,就能顺理成章地讲了下去。
梅丽莎向小贩买了一包食物,撒在长椅前,看着面前的海鸥一点一点啄食。
海鸥和白鸽相像,熟悉的场景让伦纳德慢慢放松下来,他与克莱恩的相会也总是在白鸽飞舞之下。克莱恩好像也很喜欢喂鸽子。一家人总会有一些相近的习惯吗?
他对此没有深入的了解,毕竟他是在孤儿院长大。不过在他看来关系很好的人总会带着对方的习惯,一家人也会在没有言说的情况下做出难得的默契。
“我印象中米切尔先生也是女神的信徒吧?”梅丽莎摘下头顶的纱帽,放在手边。
“愚者教会并不强迫人们改信……在信仰别的神灵的同时,也能信仰他。”伦纳德从脑海里搜刮出小太阳在灰雾之上和大家一起商定的内容慢慢说道,沉默了一会,又突然开口:“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梅丽莎轻轻点头:“我以前从一个同学那里听说过愚者先生的教义,我觉得……很有意义,对我来说,以及对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们来说,很有吸引力。”
“再加上愚者先生居然会要求信徒用他来称呼“祂”……可能有些冒犯,但我觉得他一定很温柔。”
伦纳德低下头,带着几分犹豫艰涩地开口:“你……和你哥哥,之后还好吗?”
他知道对于梅丽莎提起这个或许有着几分冒昧,归根结底虽然他与梅丽莎都和克莱恩有着很深的缘分,但他们之间除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八月,并没有什么别的交集。
但……伦纳德没有回头,他背靠着愚者教堂。他知道克莱恩也会想听。
梅丽莎表情变化了几分,但并没有被打扰到的神情:“班森……我是说我哥哥在政府部门的工作,生活很稳定,他前几年刚刚获得了一位小天使。”
伦纳德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就想说几句祝贺的话,但梅丽莎的褐眸却突然望向他:“可能会有些冒昧,我总觉得克莱恩当年,当年的死亡不是那么寻常。”
伦纳德祝贺的的话语噎在了喉咙中。
“我当年还对非凡世界一无所知,这几年对非凡了解的更多,但也没有渠道去挖掘当年的真相。我哥哥当年的公司……并不只是普通的安保部门吧?”
“他下葬之后,我有很长时间都觉得这是一场梦,而这场梦自从他找到工作那一刻就开始了。其实事情的征兆很多……他回家回的越来越晚,工作也越来越忙,但薪水却越来越丰厚。”
“后来,等我踏入了非凡领域,我开始意识到在非凡世界所谓‘安保公司’的含义,为何他的性格突然改变,”梅丽莎从领口扯出一根银质项链,”这是他还在时为我和班森制作的,作为去我同学生日宴会上的饰品。我的序列是通识者,当我喝下魔药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了这根项链的意义。“
伦纳德跟着看了过去,那是一条银质项链,其上刻有复杂的花纹,周边有天使羽毛点缀。
护身符上面是祈求避开厄难的赫密斯文,早已过了一年的试用期,灵性流失之后,咒文上面的灵性已经不在流淌,但依旧有它们存在过的证明。
那是永不消逝的爱。
不需要过多的解释,伦纳德愕然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她一切。
梅丽莎看着他,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她身体轻轻颤抖了起来,像是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她伏低身体,轻轻喊了一声:“……笨蛋!”
“你真的是个笨蛋……!”
伦纳德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想找纸巾,又反应过来他向来不会带这种东西出门。
但梅丽莎很快直起腰。她眼圈泛红,却没有哭。
克莱恩的妹妹好像总不会哭。伦纳德想。
他作为一名红手套,替队友们送过很多次的最后一封信。
就像当年在廷根,他选择自己去面对最残酷的场景一样。
他做好了准备,会面对家人们的质问以及歇斯底里,但克莱恩的哥哥和妹妹都没哭。
莫雷蒂好像都不会哭。
梅丽莎红着眼圈仓促地笑了一下,抬起右手捂住眼角:“……抱歉,我以为我做足了心理准备,让你回想起这件事,应该也很难受吧。”
六年过去了,曾经那个在克莱恩葬礼上发呆的小姑娘也变成会照顾他人情绪的大人了。
看不见墙壁在海滩上升了起来,实木椅子也变成了水仙花二号家中的沙发。伦纳德就如同多年坐在莫雷蒂家的客厅一样,不敢抬头去看她。
“一切都太快了,就像一场梦。”梅丽莎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她拿起纱帽放在膝头上,面朝着眼前的大海,“你和克莱恩,曾经的关系很好吧?”
伦纳德垂下眼:“他是我最好的,伙伴,以及朋友。”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梅丽莎手指用力抓着纱帽两端,突然神情一松,看向已经开始挂上点点星光的夜空。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海风带着夜晚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地接受这件事,毕竟一切线索都已经证明了克莱恩的不寻常之处。
人果然是会高估自己的啊。
她印象中的克莱恩还是那个有点呆呆的,沉默着抿着唇,准备着大学的入学考试。在入职之后又变得外向,会很温和的为她准备晚餐,提醒她多拿些零花钱。
想起往事,梅丽莎强行笑笑,用手指挽了一下头发:“我以前有一位很擅长心理开导的朋友,她告诉我,遇到一件走不开的事情不必想着逃避。死亡并不可怕,珍贵的是曾经一同生活过的证明,这是哪怕失去也永远不会后悔的东西。”
“生命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传递。”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开口:“能和我聊聊克莱恩在公司时候的事情吗?我几乎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伦纳德未曾见到预想之内的发展,有些愕然地抬起头来。
他就像被封在琥珀中遗忘了时间的昆虫,突然时间的墙壁被打破,他得以大口呼吸了起来。
说什么……克莱恩……公司……
伦纳德脑袋里的思绪纷乱如麻,舌尖发麻,短短的几个字在脑海里变成图形又变成文字,他几乎头脑发木。
他全凭本能的跌跌撞撞的开了口,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克莱恩……他……我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额,他给我的印象很深。”
梅丽莎原本双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他讲述。闻言平静的褐眸染上几分困惑的色彩。
“每个认识你哥哥的人应该都会那么觉得吧,额,我是说,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经历了非凡事件后还那么冷静,他就是因为一件非凡事件而加入我们的。”
“我认识你哥哥时还没有那么成熟,那个时候我认为自己是世界上的主角,最开始几乎和你哥哥有一些争锋相对的试探。他在我们公司晋升的速度非常快,让我逐渐意识到了时代的主角不止我一人……不过这并没有让我们的关系走向僵硬,我印象中在那之后,我和他的关系就越来越好了。”
“我开始越来越注意他,事实也证明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会过于计较金钱,对食物也有着超乎常理的追求,在一些细节上可爱的过分,总是很努力……又总是走在我的前面。”
“曾经……有过一项很危险的任务。我和他几乎相依为命过一段时间,他是值得信赖的同事,也是我当初发誓追赶一生的人。他曾经承担了太多,我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当时的序列又几乎帮不上什么忙,”伦纳德自嘲一笑,“只能交付我全部的信任以及,信仰。”
“有些事情我不能详细描述,但克莱恩是值得别人为他交付一生信仰的人。”
梅丽莎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在空闲的时候经常斗邪恶,虽然克莱恩很少加入我们。但有他加入的牌局都格外有趣。我记得有一次,我和他还有一位同事打了一局,但由于那个时候我和他都太专注于接下来的任务,所以我们都完全忘了另一位同事才是我们该斗的邪恶,事实就是,我们两个打起来了,我们当时真的只能看到彼此。”
“偶尔工作到很晚的时候,就像在这样的夕阳里,我也会看着他在教堂门口喂白鸽。夕阳把我们的倒影拉的很长,那种场面真的很美,我至今无法形容出来。”
“我曾经觉得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伦纳德的眼睛在讲述的过程中微微眯起,眉梢眼角都带着怀念的意思。
他突然明白了梅丽莎的意思。
因为有曾经的那些美好存在,所以不必太过于害怕失去。
人是为了相遇,而不是为了离别才相聚的。
梅丽莎沉默了一会,带着几分犹疑开了口:“米切尔先生,或许我能冒昧问问,你现在是否有婚配?”
?
伦纳德对这个问题有些疑惑,但还是礼貌地回答:“不。”
他从那一晚之后就一直害怕失去。
梅丽莎顿了顿,眼中闪过几分明悟,似乎看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她站起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黑色纱帽戴在头上,微笑着说:“感谢你的分享。如果克莱恩还在的话,我会祝福你们的。”
伦纳德愣住了。
无边的夜幕之下,梅丽莎渐行渐远,信徒和游客也都早已离去,只剩下海浪声,一下一下拍击着他的心脏。
“老……老头?克莱恩他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突然“嘿”了一声:“傻小子,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意识不到呢。本来对你来说,意识不到也算一件好事的。”
啊啊,你须得先认识他。
然后呢?
那听不懂的声音在心跳上弹奏什么听不懂的节奏呢?
认识他?
——你须得先认识他,然后呢?
然后爱上他。
在巨大的晚星苍穹之下,伦纳德愣在原地,心跳声震如擂鼓。
07
伦纳德做了一场梦。
他其实早已不需要睡眠,但那晚过后,他实在需要一些行为来逃避自己越来越大的心跳声,以及越来越烫的耳朵。
于是他躺在沙发上,几乎是面红耳赤地进入了梦境。
窗棂有着触须在颤动,百叶窗被一只手拉开,有模糊的话音飘散在空中。
黑荆棘安保公司一个平凡的,带着些许炎热的日子,只剩他们两个值守。
那时的一切都很平和,老尼尔偷来的咖啡纸包还留在桌子上,夏日午后让一切都变得懒洋洋的。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悬浮在半空中,用第三人的视角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到克莱恩坐在书桌后填写报告单,阳光照在他的发间,在墙上投出好看的阴影,一晃一晃的。而他站在桌边,似乎是笑着和克莱恩交谈了什么。
克莱恩的眼神变得微微促狭,放下了笔。似乎在打趣他。
克莱恩仰着脖颈和他说话,似乎有种魔力在催使他,让他在那种情况下做些什么。
克莱恩手指动了动,似乎是在催促。
于是伦纳德也笑着低头吻了下去。
时间在那一刻定格,然后被拉得很远很长。刹那间,恍若幻灯片在一瞬间破碎,世界裂成了千百片,他吻上了不可逾越的裂隙。
梦境破碎成千万片百花桶,又在幻梦中破碎重组。
他们两人站在巨大的,空旷的悬崖边上。
他看到克莱恩在笑。
是那种带着微微捉弄的,却又很疲惫的笑。
他似有所感地抬头,看见克莱恩在悬崖那边微微压低了丝绸礼帽,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悬崖轰然裂开。
伦纳德踉跄两步,徒劳地朝面前伸出手。跪了下来。
他看见自己张开了嘴,却没有声音。
你也很孤独吗?
他的眼睛破碎在悬崖之上。
真正的回不去了,不是你们渐行渐远的那一刻,也不是你们无声告别那一刻,而是你们站在道路两边回头望,双方眼里都映出了横亘在路中央巨大的裂缝。
喉咙里像有些东西在堵着,胸口上像有块大石头在压着。只有切身体会才能感受到这些描述了无数次的语句描绘了多少人的一瞬间。咽也咽不下去,我如何能不想你?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你的身影。之前看过说每一个人不会被你认识的人改变,不管你情愿还是不情愿。那我大概半个灵魂都带着你的印记了吧。
你于我,是厚重的石壁中会破苗而出的会做梦的花。
悬崖轰然裂开,于是时间变转。
他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白衬衫,走在前一个世纪的大街上,手上拿着一束玫瑰。
他似乎很兴奋,身上带着玫瑰的香气,一路上的步伐都非常快。
他噔噔噔地上楼,用钥匙拧开了门锁,又在进门时玫瑰藏在了身后。
他原本急促的呼吸在看清屋内摆设的时候突然压抑着变得平缓。
因为他看见克莱恩蜷在沙发上,已经睡了过去,身上搭着一条他们一起买的毯子。
伦纳德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绕过茶几单的玻璃瓶子,想把透过落地窗洒满阳光的窗帘拉上。
但他还没有绕过沙发旁的茶几,就听见了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克莱恩带着浓重的睡意,叫他:“……伦纳德?”
他明显还没有完全清醒,抬着胳膊遮住了眼睛。
伦纳德停在原地。
他不知道为何眼眶突然发烫,现在沙漠中徒步很久的旅人等待着神迹降临,连手心中的玫瑰都被攥的变形。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场景。
在恢宏的点缀着星星的高大的教堂面前,他和他,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周围有白鸽飞舞。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道别的时候,克莱恩给他留下金币的时候。
他知道克莱恩要沉睡了,他知道他们的这场大梦很难醒来。
他在广场上抬起头,时间变化中目光天旋地转,玫瑰的花汁从手心滴落,他一瞬间看见了眼前浅棕色的沙发,也看见了沙发上的人。
阳光在地面上拉出分界线。
克莱恩抬起胳膊,在沙发上躺着笑。
他看见那双不再是紧闭的,温润的浅褐色眼睛温和地看着他。
那是未曾出口的爱意。
伦纳德醒来,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大教堂的钟声传来,他把头靠在枕边,无声无息地哭了。
08
周明瑞在窗边探头下望,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遗憾地放弃了利用刺客魔药从楼顶上向下跳的想法,慢慢地沿着楼梯步行到了楼底。
罗森便利店叮咚一声响,周明瑞抬头看去,怔了一下:“警官?”
他一直觉得这位警官很有诗人的浪漫气质,特别是现在站在小区楼底下,大厦的阴影在他身上拉出一条明暗分界线的时候。
由于和这位警官之前也算认识,他对他抱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好感,于是他自然的走上前打招呼:“今天这附近有什么案件吗?”
他从来没在这附近见到过这位警官,警局离他们小区也挺远的,所以他自然的就排除了伦纳德住在这里的可能。
那位黑发绿眼的诗人仓促地微微笑了下,没有直接看他的目光:“我今天查案,刚好经过这里而已。”
明明是很日常的闲聊,但周明瑞不自觉的有些放松,而闲散是人打开话题的第一步:“警官,你上次说的那位同事还有后续吗?”
上次他两在公交车站偶遇,基于闲聊的态度,或者又是因为最近防诈骗的大力宣传,这位警官曾经和他说过他有着一位被邪教蛊惑很深的同事。
穿着白衬衫的青年点了根烟,在烟雾朦胧中模糊地笑了两声:“……后来啊。”
“后来我那位同事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但好在一切都不是死的。他在那之后的很多,很多,很多年之后,重新回来和我们打招呼了。”
“我当年被他忽悠的真惨啊,一直以为他被邪教蛊惑殉职,努力报了很多年之后仇才发现他根本没死。”
“他知道我最不擅长什么,在他消失的时候还一直让我干我最不擅长的事情等待他。我真的被他忽悠了好多年。”
“努力地做着那些事,努力了好多年,还进入邪教去和他一起。”
“其实一切都没有什么正邪罢了。”
周明瑞越听越不对劲,眼前的套路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就像他曾经听过反诈宣传的仙人跳,而且就目前的形式来看,眼前的这位警官也已经深受其害。
他咳嗽咳了两声,试探着开口:“呃,警官?或许这好像有点像拉人入伙?或许……你也应该警惕一下你的那位同事?”
“……但我爱他。”
周明瑞眼睛瞪大,怔在了原地。
伦纳德在黑夜里模糊地,用带着水声的语气说:“但我爱他啊,还能怎么办呢?”
09
伦纳德重新坐在了书桌前。
他铺开了带着墨水气味的信纸,拿起了那只羽毛笔。
以前每一次写文,他都伴随着焦虑。只有这次他还带着一种梦游一般的感情,他知道自己要写下什么,他确信自己要写下些什么。
于是在那个不知为何突然温暖的深秋,报纸社的总编突然收到了一分投递。
他端着茶杯摊开了信纸,眼神掠过因为太多次投稿到他已经背下来的地址,依旧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整篇诗,而后第一次轻柔又坚定地打上了通过的标签。
伦纳德放下羽毛笔,转身离开书桌,3-068静静地躺在书桌上,蚀骨的诅咒伴随着写出的诗篇褪去,已经不在会发出刺痛,寄宿的迷茫不知所终的灵魂终于放下执念,安葬在了爱人的身边。
窗外一阵风吹过,抚过了信纸上的文字。
[当蝉叫了最后一声时,我看向你的眼睛。
它们是闭着的,你离开时没有声息。
我奏响树林间最鲜嫩的枝桠。
但你安静的躺在那,一如往昔。]
[当落叶落下第一片时,我意识到你的身体内没有灵魂。
我向神灵索取你的灵魂。
神灵悲悯的眼神中没有灵魂。
你的灵魂传唱于世间万物。]
[当世界裹上最后一抹银装时,我在微笑中找寻你的心脏。
可那路过的吟游诗人和我说
你的心脏分裂成了一百份
九十九份吐露的麦穗中生长,在孩子们的欢笑中流淌。
还有一份至今尚无踪迹。]
[当春蚕吐出最后一片丝时,我于灵魂中觅得你的心
你的生命在我的灵魂中流淌了下去
哪怕命运的裁决落下,也并不能将我们分开。
我在梧桐树下为你歌唱,指引白鸽为你起舞。
当你醒来时
漫天星辰将为你作最宏大的赞歌。]
————————————end——————————————————
中间伦纳德写诗废稿那一段是引用且改编,博尔赫斯的《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后记:这篇文自24年4月开始连载,原本是计划给小克醒来的贺文的。中间一度觉得写的不好,所以隐藏了全文大修了,断断续续修到今年6月,终于修完了,如果还有以前的读者的话,万分荣幸。
因为起文的日期较早,所以文里的一切都和后来的二没什么关系,只是纯粹为小克醒来前的祝愿。
愿所有人都能做一场美好的梦吧,愿小克一直一直被爱环顾,永远永远,都是他,xql99!
感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