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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趣的是在书架旁碰见他的那名顾问。他微倾着脑袋,面上挂着笑,双眼却一眨不眨,毫无疑问地正生气着。愤怒。这一认识几乎要让他笑出来。他心知自己没有兄弟的那种恶趣味,却也忍不住不时想进行戏弄,因为没有什么比一个无从折辱的人更让人恼怒、又更让人敬重的了。平心而论,哈夫丹对他的认知最早在于新奇。当埃格伯特主动走进他们的大厅,那时他很浅的印象来自嗤之以鼻;“乌巴出去放风了”,伊瓦尔说,于是他哼了声便出去寻。山林里藏不住他兄弟的影子,等他们回城,这盎格鲁青年便不知怎地成了他们的顾问。直到艾勒死了,他也没将他当回事;伊瓦尔对北盎格鲁没甚兴趣,说像捂不热的屁,于是哈夫丹驻留这王位,才见他兄弟留下的这斑鸠竟瞎了双眼。净留烂摊子,哈夫丹啐他。但这小青年竟然擅长管理他最不擅长的税收账簿;他还留下了些教会的驴子。他兄弟在留后招上总有一手,至少现在哈夫丹对此还未头疼到深恶痛绝。此人默不作声地、不消多日便把约维克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时哈夫丹对臣民忍耐已达极限,与猛士游猎完回来便震惊了。他发现墙上挂了旗子,是他多驻留一会的那支花色;书桌也整理一新,上边放了宫廷内臣的人员簿。他头一次知道瞎子竟也能做文职,于是他新提的驴车便这么输给乌巴两兄弟,他们打赌今年冬天他一定不去雷普顿。于是拉格纳最勇猛的子嗣竟坐下来看人编花,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娱乐总是很无聊,闲谈也总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他仍旧不知道此人先前的家世;他给艾勒也打过工,卑王的尸体便是他拉出去埋的。他曾经有一把稀奇的青剑,但哈夫丹从没见他挥舞;他从前似乎竟认识瓦兰吉人,他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竟也有穿红龙甲戴耳钉的模样。然后他便见识了此人生气时,维京人总是要贩卖奴隶的。彼时埃格伯特在港口与他们碰见,他以为他们终将迎来第一场矛盾。埃格伯特双唇紧紧抿着;“既然如此,你自己做你的王吧”,哈夫丹以为他要说。“我来想办法。”埃格伯特道。后来的贸易便不再需要丹族领主过问。
埃格伯特很合他心意。有些太符合他心意了,哈夫丹几乎要特意提醒自己当心。在他最得意忘形的喜庆年份里,他甚至获得了麦西亚的伦敦;韦塞克斯换了位小王,给他们上贡二十万枚银币。宴后哈夫丹喝得酩酊大醉,揽着他跟他说这数额多么称心如意,几乎可抵消未来三年的城镇支出。现在他也很擅长粗算一年收支了,他告诉他。埃格伯特没说话。他不由得将手臂晃了晃,那人脸上却不是不耐,而是一派平静:“那我该恭喜你,异教徒。”
他不记得自己的酒霎时清醒。他心知自己本就是异教徒,这没什么可说的。父亲说过,最危险的莫过于向基督徒透底,但他当真膈应此事,因此更感到脊背发凉。拉格纳森盯着他看,深知他过往平和顺从全是伪装,在埃格伯特看来向来跟与虎谋皮无异,他看不见的双眼里日日都恨他。事实上他知道只要他装聋作哑,这盎格鲁人很快就会如飞雪般消逝。他出门打仗,留有他自己人对付他。他三个月不过问,居民便对军税颇有怨言;再过五个月,便仿佛战事的来源都不是他。埃格伯特被流放时他表现得很惊讶。“如果你们觉得好,那就行吧。毕竟这是你们盎格鲁人自己的事情。”他觉得他表现得好,以至于站在马下边的埃格伯特一点表示没有。而后他竟跑去了麦西亚的伯格雷德那儿,那个水平稀臭的老匹夫。哈夫丹总以为他不久就会转移阵地,没想到转年他便死了。
他有些沉默地想起些事,或许他过于自知地忽略了。那年冬天他其实回过约福维克,城中广场的小孩正在挥舞金花。彼时埃格伯特独自坐在长屋里,灯也没点。哦,这点或许不必说的,毕竟他点灯也没什么用处。他本打算奚落他一番,却走至跟前对方也恍然未觉。他伸出手碰了碰面颊,他亦没什么表示。哈夫丹应当早些意识到,许多时候与他说话他亦得反应一会儿,但或许早知他也会如此,因为辉煌的丹族领袖松了口气,心知即将除去自己最近的劲敌。时年冬他恍若不知,一股自得其乐地闲娱出门,他再也没有与伊瓦尔一起过冬。
伊瓦尔从不怜悯。怜悯的人不会被他放进营帐。哈夫丹有怜悯,又不足够狠,徘徊观摩地爱恨,以此险些酿成大错。伊瓦尔对此鄙视,连带着鄙视他的兄长,不允许他来都柏林。在里西耶继位时,哈夫丹才意识到,“哦,原来埃格伯特已经死了”;在里西耶背叛他时他才恍悟,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是埃格伯特。他怅然若失地亲手结果了他。直到这时他才想起城内似乎还有个埃格伯特留下的遗产;他实际上也是艾勒留下的最大遗产。伍尔夫赫尔不怕他,他忌惮他。据他所言,他早年看见他就心慌。哈夫丹是很难相信的,他跟他喝酒手都不抖一下。据说他的城旗最早就从伍尔夫赫尔的私库里掏的,哈夫丹一口将酒喷出来。拉格纳森起身:你们怎能这样?!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但他应是很恼怒。伍尔夫赫尔见此扑地笑了;他摆手,没多解释,只说早知他如此。事到如今,哈夫丹也莫名有些怵,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知道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古思伦闲信与他聊过要小心牧师的善解人意,不知是从何而得出的感慨,但至少此时哈夫丹认为用不到自己身上,毕竟他很少留在城里。自己做王就不能肆意妄为了,陛下,大主教虎着脸说。某种程度上哈夫丹认为自己被埃格伯特摆了一道。好啊,他笑脸。
自己坐在王座上,便会了解到为王的苦与难。拉格纳曾长吁短叹他们几兄弟里只有西格德堪据王位。后来又说,也许伊瓦尔也勉强可行。乌巴与他兄弟一起,也许有朝一日适合成为领主,他从不说哈夫丹和比约恩。事实上哈夫丹觉得自己相较比约恩好些,因为他直接问过父亲。拉格纳很嫌弃的模样,“我觉得一个人当战士就不要肖想不属于他的东西,儿子。”后来拉格纳又说,如果他实在想入籍贵族,也许可以考虑法兰克或者罗马,但不要考虑北海另一头,尤其是英格兰。哈夫丹那时不太很明白,英格兰人很穷酸。拉格纳说正是如此。他们在意的大概不是自己手握多少钱财。
他一定是被埃格伯特摆了一道的。待在温吞的土地,认不出自己变得犹疑且软弱。白衫哈夫丹的战胜者最终是都柏林的巴里德,伊瓦尔之子。他的堂亲有一双肖似其父的冰冷的蓝眼。“你有子女吗,伯父?”巴里德问他。那时他已说不出话,搁浅地躺在沙滩上摇头。“那我没有更多话给你,”巴里德说,“下去见你父亲吧。”哈夫丹作为入侵者而死了,躺在他父亲都没有躺过的白滩上。他的灵魂骤然松懈了,海平线上奔涌的白马轻盈地奔跑在他的肺上。他骤然想起拉格纳,他滑稽地从未对艾勒轻蔑;他忽然想起自己唯一一次见埃格伯特不知所措,是某日他无意地提了一句,“你还挺像我父亲”。他后来很清楚埃格伯特唯独很怕这句话。他可以说艾勒,可以说奥斯伯特,可以说拉格纳,可以说他自己像是某人之父,事实上他也并不清楚埃格伯特是否有孩子。他大概并不是一个孤单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