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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特利站在奥地利的领奖台上,阳光照在赛车服上,泛着微光。身旁是梅赛德斯-AMG石油车队的刘易斯·汉密尔顿和妮蔻·罗斯伯格。这两位正在争夺年度车手总冠军的车手彼此间的气氛微妙而紧绷。换作今天之后的博塔斯,或许他会察觉这种尴尬,但此刻,巨大的成就感笼罩着他,让他全然忽略了这些。
他正了正自己的帽子,一会把手贴着裤线,又背到身后。在德国国歌奏响时,瓦尔特利想要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却发现这并不容易。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幸福,他的脸上洋溢着一个略显腼腆的,但又相当纯粹的笑容。在今天之前他从未站到过这里,接受如此多的人的注视,他甚至都感到有一些眩晕,觉得不真实。当带有浓密气泡的香槟喷洒到他身上,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时,他终于有了更多的真实感。
瓦尔特利一瞬间联想起很多,他想起童年在后院草坪的洒水器旁凝望弧形水柱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的午后;想起参加低级别赛事在返程路上沉沉睡去的夜晚。那时的幻想,终于实现在今天实现:阳光、人群、领奖台与香槟。如果这是一个分站冠军那就更好了,瓦尔特利心想,他有这样的野心。
这位驾驶威廉姆斯赛车登上领奖台的年轻车手,第一次在世界一级方程式赛车比赛的舞台上证明了自己的技术与实力——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在领奖台过后他的队友费利佩·马萨前来为他祝贺,巴西人在正赛的运气不是太好,但仍能看出费利佩是真心在为他的队友感到开心。他专注地和博塔斯对视,夸赞博塔斯的表现。赞美和注视都让瓦尔特利有些难为情,接下来,一个比平时更久、更热情的拥抱更是让他招架不住,整张脸都泛起微微的红。
他小声地对费利佩说:
“有媒体在录像我们了。”
而费利佩看上去完全没有被影响到,笑着说:
“瓦尔特利,不用在意他们。”
费利佩松开了怀抱,轻拍瓦尔特利的肩膀,安慰他正在紧张的年轻队友,好让这位新星好去接受媒体采访。
离开和车组一起庆祝他首次登上领奖台的酒吧,音响播放音乐带来的震动还留在耳边,瓦尔特利躺在酒店的床上,酒意和疲惫很快带他进入梦乡。他几乎连续做了一整晚的梦,但在醒来之后仍能记得的只有最不明所以的那一个。
灼热的夏日阳光那么耀眼,像是蜂蜜,想要黏住人们的眼睛。梦中瓦尔特利走入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这是一个水果集市,空气中混合着多重热带水果甜蜜馥郁的香气。目光所及,芒果在小推车上被累放成一座小山,个个饱满。而木瓜和百香果在摊位上挤成一片,红与橙像燃烧的火。至于菠萝们,锋利的绿色叶片反射着刺目的光,让人几乎想要退后。水果的香味、炽热的阳光、街头的笑声与呼喊一并涌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瓦尔特利有些困惑,芬兰可没有这样的气味。那里是安静的林地和无边的平原,是清冽的溪流与飞溅的瀑布,是白雾中翻滚的温泉。空气冷冽、干净。夏天来临时,铃兰一大丛一大丛地绽放,在蓝莓、醋栗成熟的季节,它们同样散发着香气,但要克制多了。在思维发散的同时,眼前的景象散去,摊贩、水果和喧嚣的集市都不见了。瓦尔特利紧接着看见了正在笑着,看向他的费利佩·马萨。
瓦尔特利立即意识到,梦中情景并不是随机的,天马行空般的想象,而是费利佩曾经向他描绘过的他眼中的夏天。而费利佩的面容和身影一直映在他眼前久久没有消失,瓦尔特利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在阳光下脸上的细小绒毛。现在费利佩正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打趣,问他想不想再要一个拥抱。
过了很久,其实也只是一瞬后,费利佩在瓦尔特利的梦中如电影结束一般退场,逐渐失去色彩。瓦尔特利睁开眼睛,望向天花板,面颊还在发烫,他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忆他和费利佩相处时的细节。今年是他在威廉姆斯的第二年,也是他与费利佩作为队友的第一年。
费利佩和他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但他们几乎立刻就被彼此身上的特质互相吸引,他认为费利佩总能带给自己别样的趣味和新鲜感。
瓦尔特利回想起平时相处时,费利佩总是喜欢开玩笑,刻意去捉弄自己。在训练的间隙,或是车队的食堂里,他会故意说几句瓦尔特利听不懂的葡萄牙语。接着,他带着笑意,让瓦尔特利跟着重复。
这会是什么不好的词汇吗?显然不是。因为巴西人的神情是那么的松弛,同时在用最直接、灼热的眼神和芬兰人对视,不如是在调情。瓦尔特利总是在一两秒之后就忍不住转移视线,因为每次在费利佩的目光里,芬兰人几乎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无法辨别那些暧昧的氛围是不是真实存在。可他听到的巴西人用母语说出的,又用英语重复一遍的那一句:
“你的蓝眼睛真漂亮,瓦尔特利。”
的确被费利佩说出口过。
因为这个梦,瓦尔特利萌生出讶异和困惑,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他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清楚梦境代表的含义。在之前,他从没有遇到过像费利佩这样性格的队友、前辈和竞争对手。今年,2014年,威廉姆斯终于造出了一台能证明他们实力的赛车。瓦尔特利急迫地想要抓住这个时机,开出属于自己的成绩。他在等待着第二个领奖台,甚至第一个分站冠军,一切似乎都近在眼前。
“我应该专心驾驶,不去关注和思考太多赛道之外的事情。”瓦尔特利心想。
或许,和费利佩保持距离,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之后的日子里,这件事一直只是一个计划,没有办法真正实施。每一次费利佩张开双臂,瓦尔特利都没有办法拒绝,更别提那些赞美。瓦尔特利对此有些懊恼,只不过他没有用太多时间考虑这个。
自从那场奥地利的首个领奖台开始,瓦尔特利仿佛找到了节奏——银石第二、霍根海姆第二、烈日下的亨格罗林拿下第三名,从六月到七月底,他连续四站都站在领奖台上,他的名字第一次真正被放进了顶尖车手的行列。人们为他的名字而欢呼。有媒体评论道:“瓦尔特利·博塔斯!这名燃起的新星已经成为威廉姆斯车队的全新支柱,他年轻又沉稳,赛道表现让人刮目相看!”同时,他的年度车手积分在积分榜上一行一行地攀升,而威廉姆斯车房里的空气,也在悄悄发生变化。
比起瓦尔特利的耀眼表现,费利佩的表现略显普通,而媒体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公开地将这两位驾驶白蓝赛车的车手进行比较,用词相当犀利。在七月底德国大奖赛的赛后采访中,马萨面对镜头,回应时显得笃定自信:
“我的队友瓦尔特利,他是很强劲的对手,但我没有理由怕他——绝对不会。我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为车队能贡献什么,我的速度没什么落后。”
说完这些之后,费利佩神色如常地离开摄像机前,回去参加车队会议,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挨个和工程师们击掌打招呼,只是显得比平时安静一些。
瓦尔特利参加完发布会,回来坐到平常的位置上,很短的金发湿漉漉的——他刚刚从冰桶里出来。眨眼间,这个赛季已经过去大半。他很快注意到了费利佩的状态,猜测到是记者又说了些什么。瓦尔特利并不想让这种无意义的比较和炒作影响他和费利佩之间的关系,想在会后和费利佩单独聊聊。漫长的等待之后,他终于找到了机会开口。
“嗯……这次会议很长,你还好吗,费利佩?”
“我觉得没有什么,之前还在和媒体说我不怕你,你不会认为我会把媒体的煽动言论当真吧?放轻松——”
听到回答之后,瓦尔特利立刻觉得自己的问句显得有点蠢,因为费利佩是比他经验丰富得多的车手,很明显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场景,不用自己担心。只不过现在的瓦尔特利有些青涩,不知道如何处理和队友之间的复杂关系,加上一些冲动和关心,就让刚刚那句疑问脱口而出。还好费利佩相当坦荡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甚至没有忘记安慰他。这时候瓦尔特利也放松下来,连他之前不知道如何摆放的手脚,都能找到可以放置它们的地方。他拍了拍费利佩的肩膀,然后道别,去各自的酒店休息。比利时大奖赛过后就是夏休期,车手们度假、调整状态的时间。
等到夏休期结束,阳光不再像七月那样炽烈,空气里带上了初秋的凉意,赛程进入下半程。两位车手都在等待续约合同,媒体言论纷纷。直到意大利站前夕,车队的决定终于为这一切带来明朗:威廉姆斯正式宣布,2015年车手阵容将保持不变,费利佩·马萨和瓦尔特利·博塔斯继续搭档。车队领队弗兰克·威廉姆斯表示:“和费利佩一起共事是一种享受,他既有原始的速度,又带来丰富的经验。至于瓦尔特利,我们早已知道他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天才。”听到弗兰克的发言后,瓦尔特利露出得意的笑容,同时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他喜欢和熟悉的队友一起共事,尤其是费利佩·马萨。
下半个赛季费利佩的状态有所回升,媒体不再抓住他不放。时间稍纵即逝,已经来到全年的最后一场比赛。在美丽的亚斯码头赛道,夜赛带来独一无二的感官刺激,极具观赏性。
正赛时引擎轰鸣,二十辆赛车依次高速驶过,在灯光偏暗的夜晚,底盘与赛道摩擦溅起的火花看起来更加明显。赛车疾驰过五十五圈之后刘易斯·汉密尔顿以第一名完赛锁定年度车手总冠军的头衔,这是他获得的第二个世界冠军。此刻阿布扎比的夜空像一块绸缎,被灯火与烟花镶嵌出层层光彩。费利佩·马萨紧接着拿下第二,而第三名是瓦尔特利·博塔斯。两辆白蓝相间的赛车前后驶过终点线,上一次威廉姆斯车队双车登上领奖台还是在2005年。
当英国国歌响起,汉密尔顿耳垂上的钻石正在闪闪发光,在他尽情绽放笑容的同时,他的眼睛里也泛着激动的泪光,汉密尔顿几年之后再次夺得WDC,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泪水,不让它轻易地从眼眶中滑落。费利佩和马萨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旁,见证这一幕。
来喷洒气泡水的环节,瓶盖被拧开的瞬间发出闷响,随后气雾四散,冰凉的汽水在空中划出弧线。和汉密尔顿互相庆祝过后,费利佩走向队友,毫不留情地将瓶口对准瓦尔特利,笑意里带着熟悉的顽皮。芬兰人几乎是本能地举瓶还击,他们孩子气地相互追逐,充满默契。汽水溅在彼此的脸上、防火服上。
就在这一刻,领奖台背后的夜空忽然再次绽放出烟花,它们在丝绒般的夜幕上绽放,领奖台的地面被液体浸湿,脚下反射出零碎的光。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他们的眼中只剩下彼此。驾驶高时速赛车飙升的肾上腺素还没有完全褪去,又在如此的氛围之中,瓦尔特利的心跳飞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满足于对视和拥抱,他们之间似乎遗漏了什么。或许庆祝结束,人潮散去,在只属于他们彼此的夜晚,他应该和费利佩在酒店房间依偎在一起,补上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