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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本·塞万提斯第一次遇见桑尼·海耶斯,是在他在莲花车队进行赛道实地测试的下午。
不久前鲁本还是个辗转欧洲各地赛事征战的次级赛事车手,两年多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就他想证明给自己父亲看的迫切心情而言,已经足够久了。
鲁本的父亲——老塞万提斯先生是个严肃得有些古板的商人,他并不赞同自己的独生子抛下原本规划好的路线,去追逐荒谬的死亡竞赛。但在倔脾气毫不逊色他的鲁本面前,他最终是松口了。尽管这并不代表老塞万提斯就此赞同,可对少年而言父亲不反对就算阶段性胜利。
稚嫩但目标坚定的少年鲁本从卡丁车比赛开始他的赛车生涯。与此同时,他还需要兼顾学业。但好在他的确有点天赋,很快鲁本开始在次级赛事崭露头角。可赛道上天才太多,仅凭那么点闪光没法脱颖而出。
但年轻车手付出的努力和坚持没有白费,最终他以惊人的稳定性和持续亮眼的成绩引起了几支F1车队的兴趣。而彼时的莲花选择抢先动手,向鲁本抛出了第一份橄榄枝。这是个不容他有误的机会,因此也让鲁本难得有些焦虑。
实际上,整个跑圈过程很顺利。这让鲁本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满心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当他暗自得意地钻出赛车摘下头盔,才注意到领队身边站着个留着金色半长头发的年轻男人,愣了片刻。那人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也许更年轻。
鲁本捋着被压塌的头发,猜想对方大概也是来参加测试的车手,但男人打扮得更像个电影明星。当领队走到他跟前的时候,那颗金色脑袋也跟着凑上来。这差点让他再度改变看法,以为是车队其他工作人员。可这明显不可能——因为对方压根没穿车队制服。
他发誓,男人那对蓝眼珠一直在盯着自己瞧,表情轻浮就差配上声口哨了。当然,他一头雾水,完全没搞懂什么情况,可也直勾勾瞪过去回敬,权当礼尚往来。
领队察觉到鲁本皱起的眉头里夹着明显的困惑,他明显已经对此见怪不怪,立马放慢了语速,然后继续说着什么。但鲁本其实压根没太听进去领队的话,除去被旁边的陌生人分走部分注意力,更重要的是他的英语的确有点不够看。
也许是出于西班牙人对母语的执着,“学习外语”这个词好像就从没正式出现在他们的未来规划表里过。恰好,塞万提斯夫妇就是其中之一,但他们的选择更多受到时局的影响,而非不重视儿子的教育。可现在鲁本马上要被这英国车队签走,英语环境下就由不得他的“母语情结”作祟。
当鲁本正式签约成为莲花车队的二号车手,他才知道前几天那个有点没礼貌的金发男就是他即将搭档的一号位。鲁本差点就要让经纪人跟律师打电话商量反悔的事情,要不是的确机会难得,他真会这么做。一想到自己要跟个看起来就活跃过头的美国甜心做搭档,鲁本就已经预见这会是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首先,从语言就已经开始了。
对鲁本这样的年轻人来讲,融入全新的团队并不难。他的社交技巧在母亲的悉心培养下,完全配得上塞万提斯少爷的漂亮名头。但若是想要和英语母语者毫无阻碍地交流,这就有些为难这个从AC/DC的唱片里学英语的小伙子了。尤其是桑尼·海耶斯这混球还老在他耳边叨叨个不停,夹杂些听起来就不像好话的俚语,逮着他问东问西,就像学校兴趣小组里会搞的地区刻板印象求真大调查。
鲁本被他烦得不行,而罪魁祸首每次都能以各种看起来正当的理由给搪塞过去。虽然被追问者对此有些将信将疑,但出于礼貌又让他不好发作,最后只能把牢骚给憋回去。
但随着鲁本微妙的表情变化而来的,不是闹剧的结尾,而是阵从桑尼嘴里爆发而出的魔性笑声,然后开始穿插鲁本语调逐渐激昂的脏话。经纪人见势不妙两步并一步上来拉住自家情绪激动的车手,他可不想有类似队内不和的新闻传出去,这对新秀来讲怎么都算不上个好开头。
桑尼仍然毫无悔意杵在原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怒火无处发泄只能甩开经纪人的手在旁边生闷气的搭档。这才慢悠悠走过去搭上人肩膀,从鲁本的身侧探头,冲他眨眨眼,脸上却挂着“哎哟真生气啦”的表情,配上两句不痛不痒的服软。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道歉,可类似的小打小闹鲁本也懒得跟他计较,倒显得他小气,就顺着桑尼给的台阶下了。
鲁本初来乍到不想给新同事和领队留下什么坏的印象,他会在赛道上击败桑尼,而不是靠冲动之下的拳头。
就这样陆续被各种奇怪的问题和谈话折磨了快三个月之后,鲁本才真正认清桑尼这副极具迷惑性的外表下藏着个多么难缠的灵魂。他甚至觉得桑尼在故意针对他,却又没恶劣到不可原谅的地步,桑尼总在越界的边缘反复横跳,有几次他差点没忍住要往对方脸上来两拳头给他点教训。这个时候,塞万提斯的良好家教和被逐渐磨练出来的耐性将他的理智拽了回来。可喜可贺,鲁本现在不需要经纪人拦着,就能把自己给劝住了。
另一个好消息是,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这得多亏桑尼锲而不舍地跟他耍嘴皮子。在训练时、在跑圈熟悉赛道时、在车队例行会议时,哪怕赛前的战术布置,桑尼都能逮到空隙插上两句,然后成功收到来自其他人的咳嗽声警告。
那些搞怪的玩笑也随着两人鸡飞狗跳的磨合期结束而消弭。鲁本甚至开始觉得这是海耶斯式的独特筛选机制,例如,只有没被他烦死的才有资格当他的朋友。
而桑尼?“他绷着个脸的时候还挺唬人的,”这是他对鲁本的评价,然后还贴心补上了后半句,“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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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初,模拟器还处于早期发展阶段,受限于硬件机制,拟真度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除了让车手适应弯道序列外毫无实际参考意义可言。这就意味着鲁本和桑尼得花更多时间在赛道上实地练习,好在先前赛车外的闹剧完全没影响他俩的配合。
但实际上他们俩分开训练的时间并不算少,毕竟整车调教仍然得跟着一号车手的习惯走。在桑尼开始跑圈的时候,鲁本也会跟着策略组戴上监听耳机站在旁边,熟悉桑尼的驾驶风格也是他的任务之一。不过他的耳机没接入通讯频道,桑尼不会听到他的讲话声。
当桑尼扣下头盔待在车里的时候,鲁本觉得他跟完全换了个人似的,比在任何地方都要更专注、冷静和强硬,甚至沟通效率也高出不少。好吧,在他看来,这与其说是沟通,不如说桑尼在恰到好处地掌控整个过程。不仅是鲁本,连赛道工程师也惊讶于他可怕的感知能力。
桑尼每次都能以极快的速度适应赛道,无论是单圈的完成质量又或者长距离节奏都惊人地稳定。这让鲁本开始从新的角度重新认识桑尼,以更审慎的目光。
尽管如此,他们正式合作的首个赛季并没有拿到什么成绩,进账的积分屈指可数,车队排名自然也好排不到哪儿去。
这是二人气氛最低迷的一段时间。桑尼仍然是桑尼,他依旧遵循自己一贯的不羁作风,在和上一任分手后光速交了个新女友,是个热情的拉美裔姑娘,两人那段时间倒是相当甜蜜。而鲁本则显得有些沉闷,倒不是对搭档的私生活有什么意见,而是的确轻松不起来。如果说他之前是因为语言不通反应慢半拍才拘谨得像个冷脸酷盖,那现在他绷着个脸就是真的心情不佳。努力大半赛季,结果积分几乎算是颗粒无收。尽管当前赛季还没结束,但实则败局已定的无奈,对目前还满脑子热血冲劲的年轻人来讲,可以说相当不好受。况且要是他继续出不了成绩,他说不定就得提早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回去接手家族产业了。
不过,成绩稀烂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规则更新后,这支老牌车队的辉煌岁月就结束了。现在所使用的新引擎动力不足且不可靠,远远比不上同期名次靠前大车队的性能,甚至经常让两位车手因为引擎故障而遗憾退赛。可是金子总会发光,桑尼在莲花车队的表现仍然引起了几支更具竞争力车队的浓厚兴趣,这促使莲花高层不得不立马和桑尼洽谈新的合同,防止他被挖走。而只有桑尼清楚,他留下还有别的原因。
债务的阴云一直笼罩在这支车队的上空,让新车的研发掣肘于经费问题变得异常困难,暂时只能在原本的老车型上进行微调修改。好在第二年更换了新引擎,让这辆颠簸的破车能不拖车手的后腿。当成绩逐渐变好,车队的赞助商自然会变多,经费的燃眉之急得以解决,而新车的设计和制造进度得以推进。
桑尼和鲁本成为搭档刚进入第三个年头,现在是1992年5月初,西班牙大奖赛桑尼以第5完赛斩获2分,鲁本紧随其后位于第7。二人的合作从上个赛季末开始进入持续获取积极反馈的正向循环中,如今一切似乎都已步入正轨。
显然,不只是桑尼,鲁本正赛中的发挥也足够优秀。他收到的橄榄枝并不比桑尼当初的少,而经纪人也不止一次劝他去其他车队接触接触。
“你难道准备给桑尼·海耶斯当一辈子二号位吗?”
“是时候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好好考虑考虑了,鲁本。”
“......我再仔细想想。”鲁本犹豫片刻,最后给了经纪人这样的答案。这句话恰好落进路过的桑尼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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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飞往意大利的前夜,桑尼敲响了鲁本的房门。
塞万提斯在赫雷斯老城附近有座葡萄园,所以自从他们来到西班牙准备比赛开始,鲁本就一直住在这里的老宅。虽说是老宅,但定期有雇人修缮和打扫,通常在六七月份葡萄成熟的季节,鲁本的家里人也会偶尔来这边住上段时间。而如今恰好被空置的屋子就成了鲁本的临时落脚点。
西班牙南部的五月逐渐变得炎热,但暮色笼罩下的瓜达莱特河谷已经被夜风吹走了大部分白日的暑气。桑尼仍然和烈日高悬时穿得同样单薄,两臂交叉在胸前斜倚在门板上,跟面前的镂空栅格大眼瞪小眼,跟个吸血鬼似地等待主人邀请进屋。歪个脑袋望向小屋二层窗户,透过厚重帘布的缝隙里露出些暖光,很明显鲁本在家,他有点不耐烦但还是控制着力道又敲了两下门。当他打定主意要干一件事的时候,不达目的绝不轻易罢休。
门被突然打开的时候,桑尼猝不及防一踉跄,睁大眼睛偏过脑袋看向表情同样意外的鲁本。
鲁本原本正在打包行李,听到敲门声以为是经纪人又要找他促膝长谈,劝他赶紧考虑下家这件事。他明确表达过自己需要更多的时间考虑,这并不是个无关紧要到可以随随便便就做出的决定。他不是富人家的傻少爷,更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从小的耳濡目染让他知道跟商业谈判与合同挂钩的东西都丝毫马虎不得。所以鲁本故意拖延了片刻才慢悠悠下楼去开门,当他猛地拉开门发现是桑尼的时候也吃了一惊。
桑尼没理由来找他,鲁本这样想着。
“我还以为你不准备开门了。”桑尼说着从拉开的门缝中挤进屋,顶着鲁本的肩蹭过他身边,毫不见外地叩开瓶汽水仰躺着在他沙发正中坐下。
“怎么想起来找我了?露西娅呢?”鲁本没理会他挑衅的小动作,关上门搓着脸长舒口气在他旁边落座,彻底放松后仰结实躺进沙发靠背。
“谁?哦,我们上周末就分手了。”
“我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呢。”
“哈哈,我还没吃饭呢,鲁本。”桑尼利用他向来相当有感染力的笑声终结话题,转头就耷拉个眉毛盯着鲁本,那双水蓝色的眼眸装起乖来只能用屡试不爽来形容。
“需要我提醒你从酒店到这里一路上有不下十个餐馆吗?”
“你做饭可比外面的饭店好吃多了。”桑尼对鲁本眨眨眼,但这让他灵机一动。
“...我就知道这谣言是你往外传的。”很明显能从这话里听出来鲁本的咬牙切齿,“那你想要点什么,海耶斯少爷?”
“Quiero besarte.*”桑尼一口将剩余的汽水饮尽,把铝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冲鲁本挑眉等待对方的回答。
“你说鱼*?你真该好好练练你的塑料西语再拿出来显摆。”鲁本起初因为他听到的句子明显顿住片刻,但看桑尼那副得意的样子,他立马否决了即将冒头的答案,呛上对方两句,“真难为露西娅能忍你这么久。”
“她其实夸我挺有语言天赋的。”桑尼扯着嘴角笑了笑,就好像他对此毫不在意,将那点失望掩饰得堪称完美,“有什么吃什么,随便来两片吐司做个三明治也行。”
鲁本抿着嘴认命似地起身,顺便还冲旁边躺得舒服的桑尼白了一眼。他走进厨房开始翻找到底还剩些什么边角料,能用来给瘫在沙发上的客人做点吃的饱腹。
可惜,原本车队安排的行程就是明早搭航班离开。所以他根本不可能真的还在家里留着生鲜食材,除非想下次打开冰箱门的人被股腐臭味袭击。
最后鲁本选择从附近的中餐馆订了份外送,多亏前两天钟点工留下的册子,现在好歹还能打电话订餐。
当鲁本再次回到客厅时,桑尼正在翻被鲁本随手放在桌面的赛车手杂志,是上月刊桑尼鲁本的双人封,用的甚至是90年末他们刚登场时车队拍的宣传照。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鲁本率先开口。
“为什么不呢?”桑尼头也没抬,继续翻着内页那篇报道,“我们可是要做世界第一的。”
“但世界第一只有一个,桑尼。”
“所以这就是你想离开的原因?准备换个队伍击败我。”桑尼向来有话直说。鲁本的表现明显是没料到他已经知道这件事,而且也没打算要告诉他。桑尼莫名有些恼火,哼出两声沉闷的鼻音。
鲁本也被对方态度惹得有点垮脸,懒得追究到底对方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绷着表情开口:“我还没决定好。”
“那你为什么还在犹豫?”桑尼的目光仿佛刺透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脑子,将他直直钉在原地。鲁本向经纪人推脱延后的时候抛出了大堆的理由,但除去部分差点意思的条款,挖角的大部分内容都相当诱人。鲁本也问过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答案隐隐约约有从他心里探出小角,但他有预感这不是个好兆头。
沉默在房间内漫延,直到敲门声响起才打断二人的僵持。
“你的晚饭到了。”鲁本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