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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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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8
Words:
24,98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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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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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9

【云冰】何日忘之

Summary: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Notes:

是稿子,感谢橘松小贝妈咪的约稿!

Work Text:

 

李云祥最近觉得自己很倒霉,走路出门人踩坑里,骑摩托车摔沟里,就连喝口水都要塞牙缝。

而这一切,都要从他遇见德兴集团的三公子说起。

算起来,那不是一个多么特别的晚上,只不过后期回忆起来,就显得很不一般了。他按照往常送完货,顺路去接喀莎下班,途中路过一片工地,那片工地上正在建造的建筑物他在报纸上见到过报道,等它完工之后,它会是整个东海市最高的一栋楼。

可大楼的高度显然和他们这些平常百姓没有任何关系,他抬头望去,钢铁怪物投射下的巨大阴影可以把每一个人都遮盖住,无论是谁,都活在德兴的管控之下。

所以他不再仰望那栋楼到底有多高,而是专心往前方看去,怎料这段路乌压压塞了好几辆车,硬生生截住了前路,他还在琢磨怎么过,就听见一个带着慵懒语气的男声响起:“这摩托不错。”

声音在他后方,他闻声望去,哪怕那块站着不少人,像大肚子的西装男,黑口罩的西装男,他也很轻松地辨认出了是那个露出大片白皙肌肤的西装男发出的声音。无他,只因为那个男人的确足够显眼,一头金发闪闪发光,西服哪怕连他这种对穿衣打扮不太在意的人都可以看出来是相当昂贵的面料,耳垂上闪过一丝银光,高挑的身材搭上一张艳丽的脸,放到哪里都是夺人眼球的存在。

不过显然此时的重点不在这里。他的目光往旁边投去,那是一辆银色的有六个轮子的车,造型独特,曲线优美,市面上倒是少见,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评价道:“你的车也不错。”这是真心话。

后座的喀莎连忙提醒他:“他是德兴集团的三公子。”

哦,难怪了。也是,东海市也没有几个人有如此财力。李云祥翻了个白眼:“是吗?”

三公子已经走过来了,皮鞋声清脆,一步两步,优雅地像在走T台。他先是俯下身近距离看了摩托一眼,然后一巴掌拍在上面,头却抬起来了,目光直勾勾盯着李云祥,嘴角带笑:“我是真喜欢。”

那群黑衣保镖已经围上来,争先恐后一般,一个说“小子这车卖给我们”,一个说“多少钱我们公子都要了”。

李云祥心里发毛,倒不是因为身边围了太多人,而是因为那三公子。衣服不好好穿,也没有一点防范意识,弯个腰什么都看见了,眼神也是,想要车就要车,盯着他人做什么,说话也没个宾语的,喜欢车直接说出口不行吗,富家少爷都这样?

他口有点干,说不清是为什么,就像心里有团火在往四肢扩散,烧干他体内的一切水分。来不及多想,他直接拧动把手换了个方向开,把德兴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理论上来说,故事到了这里,就可以就此打住了。李云祥也只是多看了几眼三公子的车和胸膛,并没有产生什么继续纠缠的想法。

可惜,三公子似乎不这么想。

自那天他们初见以后,三公子像是在他身上安装了定位器一般,他总可以看见三公子那道显眼的身影,总是惹得他出错,他只得愤愤地把自己倒霉的原因全部算在三公子头上。

如果本人听到李云祥这么形容他,估计要觉得委屈了。自己走路不看路,开车挑危险地形,在东海市水这么珍贵的物资都舍得浪费,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来三公子那副腔调——“那你的眼睛在看哪里呀?难不成……”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李云祥的目光会往下移,然后落入一块雪白的、深深的沟壑里,但现在是李云祥的想象,他偏不让三公子得逞。

……可他已经幻想出来了。他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脸,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啊,怪不得喀莎会对他说他再怎么拧车把手把摩托引擎转得轰轰作响,也只能吸引来男人。

现在他吸引不仅吸引来了男人,还是整个东海市最不一样的男人。三公子就像他在身上栓了一根线,另一端就捏在他自己手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陪着他耗。

第一次偶遇是在送货的时候,不因别的,就因为下单的就是三公子本人。

这是私活,李云祥偶尔接点,走私是刀尖舔血报酬丰富,他生活开支不大但是加上兴趣爱好就有点不够看了,所以还得多打几份工才行。那份订单没什么特别之处,一个很轻的黑色盒子,应该里面装的应该是衣物一类的,深夜送至某个高档酒店顶楼套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东西也需要找个人送,但反正他走私各种东西都见得多了,哪怕时间诡异地点诡异,他也没想太多。

酒店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起路来发不出什么声音,顶层的空气似乎都更凝滞一些,弥漫着一种昂贵香氛和权力交织而成的寂静。顺着墙壁上的指引,他找到了房间号,确认无误之后,敲响了门:“你好,送货。”

单主给的指示是必须送到本人手上,他等了大约一分钟,门依旧没有开,又敲了一次门,依旧如此。就在他几乎要怀疑里面没人的时候,门锁终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向内打开。

在打开的那一瞬,涌出的是一股温暖湿润的水汽,夹杂着沐浴过后的清冽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活色生香的肉体气息,这不是普通的肉香,李云祥用他和钢铁待了二十来年的经验保证,这是和金属共存久了才养出的香,勾得他心痒。

三公子就站在门后。他似乎刚沐浴过,金色的发丝湿漉漉的,刘海垂落在额前,还在滴着水珠,那几滴水珠沿着线条优美的脖颈滑下,没入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袍里。睡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敞开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袍摆之下,是两条笔直修长的小腿和光着的脚,似乎连大腿根都清晰可见。

他的下面……貌似什么也没有穿。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李云祥强行让自己使劲盯着三公子的眼睛,企图用这种方式唤回一点清醒。三公子一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是否被看光了的模样,他慢悠悠地打量着前来送货的小李师傅,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带着沐浴后的沙哑,“我还以为是客房服务,没想到是你啊,还真是让我惊喜。”

这下眼睛也看不下去了。李云祥的脸颊耳朵烫得惊人,视线无处安放,湿漉漉的发丝不行,白花花的胸膛不行,笑吟吟的眼眸不行,他最终只能僵硬地盯着门框上的花纹,手里的普通纸盒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要提不住。

“您、您的货。”他几乎是挤牙膏一样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只想赶紧把东西递过去立刻走人。

三公子却没有接。他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瞬间拉近了距离,那股只属于他身上的香气更加浓郁地将李云祥包裹,李云祥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微凉湿意。

他看着李云祥几乎红透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嘴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像羽毛搔刮过心尖:“这么急?不进来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睡袍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又敞开了一些。

李云祥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也可能是被三公子的动作吓到了,猛地将盒子往门内一塞,几乎要撞到对方身上:“不用了!货送到我走了!”

他动作仓促得近乎粗鲁,转身就逃,自然也就错过了三公子轻飘飘的那句:“我很吓人吗……”

第二次是他改车的时候。这次不是私活,他一般不轻易给别人改,算他水平很高的兴趣。地是空地,就在他工作的地方流星速运前的空地,也不算什么隐僻的地方,今天人少事也少,索性再加个新零件。

他刚想从旁边的工具箱拿个扳手出来,一个沉甸甸的金属制物品就碰到了他的掌心,他下意识握住,低头一看,递给他扳手的是一只看起来就养尊处优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茧子,和破旧的工具箱完全不符。

他也能猜到这只手的主人是谁,所以他不去看那人的眼神。他张了张嘴,纵使有好几个问题想问,有点莫名其妙的火气想撒,也只化作一句:“我要用的不是这个型号。”

“哦,我不知道扳手还有型号的,”三公子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你可以教教我吗?”

男人最抗拒不了的话出现了。李云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将那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再精准地摸出自己需要的那把,手臂肌肉绷紧,开始拧一颗顽固的螺丝。

“扳手分很多型号的,口径不对使不上劲,还容易把螺丝拧花。”李云祥低着头,谈到自己喜欢的事情语调都上扬了不少,“得看具体要拧什么。”

身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笑,三公子非但没走开,反而又凑近了些。他今天的刘海放下来了,金发散落在额前,也没穿那身扎眼的西装,换了身看起来低调些的衣裳,衬衫也往上多扣了几枚扣子,可那面料和剪裁依旧透着价格不菲。

“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三公子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好奇,目光落在李云祥沾着油污却异常灵活的手指上,“看你用起来好像很轻松,到了自己手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他语气里有点恰到好处的懊恼,不会显得太假。

李云祥的理智在提醒他这是来自资产阶级的陷阱,却依然被夸得有点飘飘然。距离太近,他又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那股香气。

“熟练了就好。”他简短地回答。

三公子微微歪头,看着李云祥的侧脸,“我最近也对改装有点兴趣,可惜我不得要领。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偶尔能向你请教一下?”

可他这样的大少爷,还需要自己亲自来?李云祥手下动作一顿,他知道自己的心思早就不在改车上了,干脆放下这份活。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下,落到他眼睛里去,他用手臂蹭了一下,终于才抬起头,对上三公子那双含着笑意、却比之前显得认真几分的眼睛。

“我也就是自己瞎琢磨,算不上专业,而且平时跑车送货,时间也不固定。”这算是变相的婉拒,放在往日,他早就干脆利落地拒绝一点回旋都不给对方了,偏偏对上明显在说谎话的三公子,他却留了点余地。

万一人家真的喜欢改车,伸手不打笑脸人。李云祥安慰自己。

“没关系,兴趣而已,不急在一时,看你时间,什么时候方便都行。”三公子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那现在有没有时间帮我修个车,我的车好像坏了,这地方路不好走,报酬不是问题。”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李云祥忍不住问。

“东海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吗?”三公子问。

他刚想回你当东海是你家吗,又憋回去了。东海还真的是他家。

“德三少爷,您那车,市面上少见,精密得很,我这种野路子,恐怕伺候不了,您该找专业的。”李云祥硬邦邦地说,他不是不好奇三公子那辆六轮车,男人都喜欢车。只是他若是答应了,就更像他在被德家的人牵着走,落入三公子的圈套之中。

李云祥警觉起来。三公子不会真的在打和他搞好关系然后把他的摩托夺走的主意吧?

三公子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拒绝,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那双眼睛弯起来:“我就欣赏你这样自己琢磨出来的灵性。”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恼,“而且,它坏的地方有点特别,我觉得只有你可能懂。”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挑衅。李云祥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生出了一丝好奇,那辆看起来就造价高昂的车,能坏得多“特别”?这份情感甚至让他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刚才三公子叫了他的姓,但他从来没有在三公子面前自报家门。

“车在哪?”他还是问出了口,只是看看,他没说要修。

三公子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亮,快得让人抓不住,“就在前面,这地方不好开进来,我带你过去?”

李云祥的视线落到三公子那双皮鞋上,那上面果然沾了些灰尘,语气怪异起来:“你走路过来的?”

“对啊。”理所当然的语气。

李云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辆车只适合开在平坦的大路上,那双皮鞋也不应当踏在满是灰尘的路面上,这打破了他的认知,不过显然,这不是他应该去思考的事情。他把工具箱收到一旁,站起来,长腿一跨坐自己的摩托车,发动机发出轰鸣,侧头看向站在原地好整以暇的三公子,下颌线绷紧:“指路。”

他话音刚落,三公子就手一撑,直接坐到了后座上,后方的座椅瞬间沉下去一截。

李云祥的身体僵住了:“你……”他的确是有想过要不要让三公子坐上去,但是他一定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我的车坏了呀。”三公子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根响起,带着微凉的气息和那股该死的香气,“只能麻烦你用红莲载我一程了。不远,就在前面拐弯过去那条僻静点的路上。”

李云祥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贴了一块冰,凉丝丝的。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那双长腿是如何曲起,放在摩托两侧的。三公子能走路过来,他也能走过去,也不一定非得开摩托,那他为什么下意识骑上了车,难道是因为那些灰尘吗?

太多太多的疑问,他几乎要弄不清自己,自然也就忽视了什么东西。但是更加让他捉摸不透的是三公子。他握紧了车把,指节泛白,几乎是从嘴边挤出来的:“坐稳。”

摩托启动了,速度并不快,附近的路况李云祥也很熟悉,毕竟从小在这块打闹,他大概也能猜出来哪里有空地可以停三公子那辆车。

只是,在启动的时候,有一双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他的腰侧,这让他浑身一激灵,车头都晃了一下。

“怕摔。”三公子的声音带着笑意,被风送进他耳朵里,那双手却没有收回的意思。

这速度甚至连他平时的十分之一都算不上,怎么会摔,他想用风甩掉身后那存在感极强的人和腰间那若有似无的触碰,但一切都是徒劳,因为这段路也不过几百米,他根本做不到将油门拧到最大。

这段路确实不远,但李云祥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终于,在三公子的指引下,他们拐进了一条车辆稀少的辅路。那辆银色的、坏了的豪华跑车,就安静地停在空地上,曲线流畅,流光溢彩,车身锃亮。

“到了。”

三公子轻巧地从后座下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服和头发——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变化。他走到自己的跑车旁,优雅地拍了拍引擎盖,语气无辜又自然:“你看,它就是不启动了。”

李云祥停好摩托,也下了车,走到那辆跑车驾驶座旁。车窗是降下来的,他探身进去,看了一眼钥匙孔,钥匙好好地插在那里,他试着拧了一下,引擎却发出一声低沉而顺畅的轰鸣,运转得平稳有力,听起来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真动不了?”李云祥疑惑地问,至少按照自己的经验,他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三公子双手环胸,脸上哪还有半点苦恼的样子,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现在好了,”他拖长了调子,“可能是看到你来了,一高兴,就好了。”

李云祥看着他这副样子,再想起自己刚才那一路上的心神不宁和腰侧似乎还残留的触感,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他感觉自己一直在被捉弄,可拳头攥紧,却又无法真的挥出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粗声粗气地说。

“李先生,”敖丙叫他的名字,尽管李云祥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磁性,“车是没坏,但我可是真的……”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李云祥因为生气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庞,最后落在他紧抿的唇上,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接上:“只是很想找个借口,和你多待一会儿啊。”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对面在打什么算盘了,可惜李云祥还是个纯情少男,长到二十一岁手没牵过吻没接过,更何况面对一个年轻帅哥的暧昧话语。他对着那张笑吟吟的脸,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脑袋乱糟糟的,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胡乱吐了几个字,跨上自己的摩托,引擎轰响,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空地。

后视镜里,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处,似乎还在笑。

第三次的偶遇离第二次隔了还算长的时间,是在赛车场上。李云祥回去缓了一会,也没有太往心里去,下意识找那个金发的身影时他会给自己一拳,然后让自己别想了。他还在找借口,富二代,可能和正常人就是不太一样,他不是同性恋,对方也不一定是,只是可能真的很喜欢他的摩托,就和第一次一样,忘记加上宾语了。

前段时间改了车,自然也要上上赛场测试一下性能,正巧又是一场赛事,他像往常一样报了名,坐在他的爱车上,戴好头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周围嘈杂的叫嚷、口哨声都隔绝在外。

几盏昏黄电灯和车头灯晃眼的光柱切割着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尘土和汗水的味道,这次的赛事在晚上,难度加大了,但是他正喜欢挑战。

他盘算着等一会他要怎么才能再度拿下冠军,就在开赛时间马上就要到达的前一刻,一阵与现场格格不入的、极其骚动的议论声从人群外围传来。李云祥下意识瞥去,然后心脏猛地一跳——几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人群外围,车门打开,下来一群黑衣保镖,迅速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道。然后,那个身影才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是三公子。

金发在混乱的光线下依然醒目,他今晚没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机车皮衣,拉链没有拉上,露出里面暗蓝色的丝绸衬衫,衬得他身长腰窄,那股养尊处优的贵气被这身略带野性的装扮奇异地融合,反而更添了几分危险的吸引力。

他怎么会亲自来?他怎么会对这种野蛮的赛事有兴趣?这里到底哪里吸引他了?他不应该坐在包厢里坐在高处慢条斯理地看着底下的人吗?

李云祥迅速扭回头,试图把那个身影从脑海里甩出去,可他总觉得有一股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他的身上。不,这里有那么多人都在看着他,他怎么就能辨认出这道目光来自于谁?

来不及多想,发令枪响了。

干脆暂时先把这些问题抛到脑后,专心面对眼前的赛事。他拧动油门,赛场上好几辆摩托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同时咆哮着冲出起点,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抢占了内道领先位置,身体压得极低,几乎与车身融为一体,破开沉闷的空气。

风撕扯着那件已经洗得破旧的灰t,轮胎碾过碎石和土坑带来剧烈颠簸。过弯,加速,再加速,世界里只剩下前方的路和引擎的嘶吼,他全神贯注,凭借着出色的技术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稳稳开在最前。

不够,还不够,他还可以更快。

油门被拧到极限,过弯的角度更加刁钻凶狠,摩托车的咆哮声仿佛带上了实质的杀气,他一骑绝尘。

最后的直线冲刺,终点线就在眼前。

他第一个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超越了那条象征着终点的线。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长音,李云祥猛地刹停车辆,粗重地喘息着,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角、脖颈滚落,浸透了他的衣衫,胜利的狂喜和极速后的虚脱感同时冲击着他。

人群在欢呼,有人把奖品递到他手边,有人向他祝贺,他一一谢过,边擦汗边下意识寻找那个他最初见到的影子。

那人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缓步走来,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笑意,仿佛不是置身于一个刚刚结束野蛮赛事的尘土飞扬之地,而是漫步在自家奢华的后花园。

他径直走到李云祥面前,无视李云祥脸上未干的汗水和尚未平息的剧烈喘息,也无视周围所有好奇、敬畏、探究的目光,举起手来鼓了几下掌:“恭喜你。”

“谢谢,”李云祥干巴巴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前段时间有点忙,幸好我今天没有错过你的比赛。”三公子答非所问,“很精彩,我也想试试。”

“这种场地不太适合你,”李云祥挠了挠头,刚赢下一场比赛他心情很好,“我是说,不适合初学者,我知道条更方便的路。”

“那有时间我一定要来和你比一场。”三公子笑起来,“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三公子费尽心思,只是为了来和他说一句恭喜?

好像真的是这样。李云祥嘀咕了一句,看着三公子的背影,心中居然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还有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李云祥甚至已经不想去数了,他数不清三公子到底在他的生活里制造了多少次偶遇,打工遇见,赛车遇见,再这样下去,他怕他睡着了都是三公子那张笑吟吟的脸。

怀着疑惑,他去接喀莎下班的时候,斟酌着问了一个问题:“我有一个朋友……”

喀莎:“嗯嗯,你怎么了?”

“是我朋友。”

“好的,你的朋友。”喀莎从善如流改口,耳朵已经支起来准备听听怎么了。

“就是他最近身边有个男的总是缠着他,他们两个也不算很熟,但是就是经常能遇见,你说这是为什么?”

“那你想见到他吗?不是,你朋友想见到他吗?”

“还好吧,也不是特别讨厌,但是这么时时刻刻遇见也不是个办法,而且他已经严重影响到我朋友的日常生活了。”

“为什么?”

“因为他总是不好好穿衣服!”李云祥一直在回想三公子每一次骚包的穿搭,不小心直接把某个原因说出口了。

喀莎心里一惊,狐疑地打量他哥,还是那一身直男味的穿搭,心里 直犯嘀咕,也没有见得他哥有变弯的趋势呀,可真正的直男是不会在乎另外一个男人裸露出来的肌肤的。保险起见,她问:“那他到底对你……朋友做了什么?”

这下李云祥要说的东西就不止一星半点了。他先是吐槽那个男的无时无刻都在他眼前乱晃,又说那个男的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到底会不会被看光,还说那个男的总喜欢突然来一句很捧场的话让他一点脾气都不好发作,他说得口干舌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自己就是那个“朋友”的事实暴露无遗。最后,他总结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他最真心实意的问题。

喀莎做了个手势,深吸一口气,“首先,你告诉我,这个人我认识吗?”

“认识。”

“然后,他长得好看吗?”

“挺好的,”李云祥思索了一下,三公子的衬衫总能精准掐出腰线,他比划了一下他目测出来的腰围,“高不过瘦了点,我一只手就抱得过来。”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你长得怎么样?”

“挺帅的?”

自卑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医美,很多男人意识到自己长得还不错之后就会变得油腻,在李云祥身上倒是没有体现出来。他知道自己长相过得去,会对他那张脸感兴趣的不在少数,不过,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武器,对另外一个男人也同样是绝杀。

“好,那我现在就有一个结论,”喀莎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在追你?”

喀莎的话像草丛里燃起了一点火星,让那些怀疑全部都无从遁形,从这个角度去思考,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李云祥甚至都不再思考喀莎是怎么看出来那个朋友是他自己的。

“追我?”他重复了一遍,眉头拧得死紧,“不可能,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他追我不应该是因为我的摩托吗?”他越说越觉得荒谬,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结论而剧烈地躁动起来,那团被三公子一次次撩拨起的无名火又开始烧灼他的四肢百骸。

“图你人啊!”喀莎有点恨铁不成钢,觉得她哥在感情方面的迟钝简直令人发指,“不然呢?你以为他天天闲得发慌,专门制造各种偶遇的?还次次都打扮得跟孔雀开屏似的?哥,你动动脑子好不好?”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除非你刚才说得那些都是你自己加工过的,不然我实在不觉得人家是来和你拜把子认兄弟的。”

怎么不可能,三公子不是喜欢他那辆车吗?李云祥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酒店门口氤氲水汽里敞开的睡袍,递扳手时若有似无触碰的手指,后座上揽住他腰的微凉手掌,还有那句慢悠悠的“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是了,怎么都不像对待兄弟,但是他们现在恐怕连朋友都算不上。他感到喉咙发干,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那些不是他的错觉?也不是富家少爷心血来潮的捉弄?

喀莎看着他哥一脸茫然,叹了口气:“哥,我就是猜猜,但反正,他估计对你没安什么普通朋友的心,你自己小心点吧。”她说完又觉得有点不对,看她哥的肌肉含量……可能要让那个人小心点。

小心?怎么小心?他现在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之前所有的倒霉和烦躁似乎都有了新的解释,却指向一个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方向。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喀莎送回去,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就记得他接下来的几天几乎是草木皆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哪个角落又突然冒出一道金光闪闪的身影。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自他意识到三公子可能存在着什么样的心思之后,三公子竟然消停了好几天。没有突然的订单,没有恰好的偶遇,也没有昂贵的跑车堵在他必经的路上,耳边不再有那带着笑意的慵懒嗓音,眼前不再有那晃眼的金发和过分敞开的领口,他终于可以专心送货、改车、赛车,不用再时刻提防着那颗不知道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昂贵又捉弄人的心,那股无所不在的、带着香气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了。

一开始李云祥还松了口气,他需要一点时间去处理自己感情,但很快,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便取而代之。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头金发,会在拿工具箱的时候想起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甚至经过那家高档酒店时,会忍不住抬头望一眼顶层的套房窗户。骑车经过那片初见三公子的工地时,他也会下意识减速,视线扫过那片空地,然后猛地拧油门冲过去。晚上睡觉,那些带着水汽和特定香气的画面,变本加厉地入侵梦境,搅得他不得安宁。

梦中的三公子衣服就更不好好穿了,不,他甚至没有穿衣服。李云祥又一次从并不踏实的睡梦中惊醒,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抓了抓头发,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到底为什么?就因为一个可能、也许、大概在捉弄他的富家少爷突然不出现了?

这份烦躁感在某一天达到顶峰,而距离他第一次遇见三公子不过几个月。或许是他的心脏实在承受不住更多溢出来的情感了,他决定出去透透气,骑上摩托,不是赛车,没有目的地,只是让风猛烈地吹过身体,把脑子里那些乱七糟的东西都甩出去。

机车轰鸣着驶过沿海公路,海风带着咸腥味,略微吹散了他心头的郁结。就在一个转弯处,视线豁然开朗,前方临海的一片悬崖空地上,停着一辆无比眼熟的银色跑车。

车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倚着车门,面朝大海,金色的发丝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一件简单的衬衫,下摆被风吹得紧贴腰身,勾勒出劲瘦的线条。

又是三公子,无论是李云祥想看到他还是不想看到他,他总是能突然出现。

李云祥停下车,脚撑地,远远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是该拧油门走人,还是该上去问个明白,问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又为什么突然消失,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那边的人似乎若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

他们四目相对。

而三公子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勾起一个很浅的笑,他的嘴唇张合,说了点什么,但是李云祥没有听清。

他是为了听清才开近的。抱着这样的理由,他还是驱动摩托,慢慢驶了过去,停在三公子面前,熄了火,跨下车,动作有些僵硬。

“好久不见啊。”三公子先开了口。

李云祥没接这话茬。他盯着三公子,这几天积压的困惑、烦躁、还有那些被喀莎点破后无法忽视的悸动和委屈,一下子冲到了喉咙口,他的所以情绪被三公子的几个字点燃了,声音都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发哽,几乎不过脑子地冲口而出:“你……你这几天去哪了?你之前是不是一直都在耍我玩?”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猛地烧起来。这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劲,简直像是在质问一个负心汉!他立刻想绷住脸,摆出凶恶的样子掩饰过去,可眼底那点不自觉漫上来的水汽和委屈,却明晃晃地落入了对面那人含笑的眼底。

三公子向前走了一步,靠得极近,微微低下头,仔细地看着李云祥有些发红的眼眶,“哎呀……”他发出一个叹息的音节,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怜爱的语调,“这是怎么了?我们什么都不怕的小李先生,怎么委屈得快要哭了?”

说着,他竟真的抬起了手,微凉的、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李云祥的眼角,抹掉了那一点尚未凝结的湿意。

那触感让李云祥浑身一颤,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他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三公子的动作太快,太自然,那眼神里的专注和温柔几乎要将他溺毙。可他们分明……分明连名字都没有交换过……

“谁、谁哭了!”李云祥色厉内荏地反驳,声音却比刚才更哑了些,“你少胡说八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三公子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一点湿润的温度。他看着李云祥,笑容变得有些复杂,“捉弄你?”他重复了一遍,轻轻摇头,“我怎么会捉弄你。”

他顿了顿,海风吹起他的发丝,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李云祥,声音清晰地传入李云祥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如果说,我前面做的所有事情,所有的偶遇,所有的借口……都只是因为我想见你,想靠近你,你会相信我吗?”

轰隆。

像是有火星在李云祥的脑子里炸开。虽然喀莎早已点破,虽然他自己也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三公子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说出来,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胸口发疼,脸颊耳朵烫得惊人,比任何一次都要烫。

他看着三公子那双此刻无比认真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有些失措的样子。混乱的心绪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某种坚定的、属于李云祥本质的东西占据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目光不闪不避地回望过去,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我叫李云祥。”

哪怕三公子可能早就知道了他的名字,他还是想亲口告诉一声。我不是什么可以随便逗弄的玩具,我有我的名字,我的生活,你的喜欢如果是真的,那就该知道我是谁,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三公子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无比真实的笑意,那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愉悦至极的轻笑。他点了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知道他叫李云祥,知道他在流星速运工作,知道他赛车不要命,知道他改车技术一流,知道他有个妹妹叫喀莎,知道他外表是块硬骨头,内里有着最纯粹炙热的灵魂。毕竟德兴在东海市手可遮天,毕竟他是德兴的三公子,他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李云祥依旧带着警惕和探究的眼睛,向前又迈了极小的一步,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收敛了笑意,神情是李云祥从未见过的郑重,他看着李云祥,很专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李云祥,那你听好了。”

“我叫敖丙。”

“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浪涛声、风声,甚至李云祥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都仿佛被这句话吸走了所有的音量。

敖丙。李云祥想,原来他叫敖丙啊。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可是东海市没有人知道德家人的真名,他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呢?

“好。”李云祥听见自己说。

 

从那天起,李云祥和敖丙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阶段。

喜欢到底是什么呢?他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答应下来的呢?敖丙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对他说的呢?李云祥没有谈过恋爱,他也说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敖丙的,可是他就是觉得,他得抓住这个机会,好像他这次拒绝了,他就再也见不到敖丙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心情正在被敖丙牵动,那种自心脏传来的雀跃感是不会作假的,他骗不了自己。

李云祥不用逃避了,敖丙也不再使用那些五花八门的“偶遇”借口,他正大光明地来找李云祥,有时是去流星速运,有时是去赛车场,有时甚至直接等在李云祥家楼下。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引来无数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但他本人却毫不在意,眼里只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李云祥从最初的不自在,到后来的渐渐习惯,甚至偶尔会因为他专注的注视而耳根发热。

之前他没有发现,现在他现在发现了,大少爷在恋爱期间,黏人得很。他在流星速运里的时候,可能是在改图纸,也可能是在搬货物,一回头,就能看见敖丙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你怎么又来了?”李云祥这个时候会放下手中的活,用手臂抹把汗,他对敖丙的神出鬼没已经逐渐习以为常,甚至……有点期待。

“想你了。”敖丙答得自然无比。

“那……我也想你了。”李云祥小声回答。

“度秒如年啊李云祥,看起来你也和我一样。”敖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等下和我去约会?”他的气息拂过李云祥的耳廓,带着那股冷冽的香气。

李云祥的心跳漏了一拍,对上他期待的眼神,脑袋也乱糟糟的,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云祥比赛的时候,观众席里也会多了一个固定的、极其扎眼的身影。敖丙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带着一群保镖招摇过市,而是独自一人,在喧嚣的人群里,为那个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人喝彩。

敖丙会隔着人群望着李云祥,脸上带着骄傲又温柔的笑容,然后对他无声地做出口型:“帅。”

这一刻,胜利的喜悦似乎变得更加饱满和甜蜜。李云祥看着敖丙慢慢走近他,忍不住擦了擦鼻子:“也不看看我是谁。”

敖丙点点头,趁没人注意,飞快地在他汗湿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奖励。”

他们的相处模式日益亲昵,敖丙依旧喜欢逗一逗李云祥,看他的小男友脸红,李云祥也渐渐摸清了这位大少爷的脾气,他们谈恋爱自以为不算显眼,实则不少人都看出了端倪,终于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和那个三公子……是不是在谈恋爱?”

李云祥正在擦车,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微红,含糊地“嗯”了一声。

“哇!”朋友夸张地叫起来,“真的啊?那可是德兴的三公子诶,你可以啊!不过……”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你们……那什么了吗?”

李云祥一愣:“什么那什么?”

“就是……亲嘴?上床?”朋友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云祥的脸瞬间爆红,手里的抹布差点扔出去,“你问这个干嘛!”

“哦——”朋友拖长了声音,看着李云祥红得快滴血的脸和慌乱的眼神,了然地点点头,“难不成亲过了?还没全垒打吧,你行不行啊?”

“你给我闭嘴!”李云祥恼羞成怒,作势要打,朋友大笑着跑开了。

留下李云祥一个人,心跳如鼓,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些短暂的、蜻蜓点水般的亲吻,还有敖丙靠近时那双含笑的、深邃的眼睛,以及他身上那股总是萦绕不散的冷冽香气。

他也不是……不想。他想描摹敖丙衬衫领口下那段白皙的脖颈,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含笑时眼波流转的眸子,还有那双总是看似随意地搭在方向盘或酒杯上的、骨节分明的手。

可是,敖丙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脱过衣服。他大概能猜到原因,三公子的背后是一根金属脊椎,他不知道原因,但他想应该很痛。

不过,一个吻应该没有关系,敖丙不想要的他不会勉强,他现在想要敖丙的一个吻,敖丙也会想要一个吻的吧。

他们在车里,氛围很好,外面在下雨,车刚停进车库,今晚他们说好了在敖丙家过夜。

敖丙先亲的李云祥,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嘴唇上,他接吻的时候会闭上眼睛,李云祥也会因为有点不好意思从而不睁开眼睛,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睁开了。

在他看到敖丙的脸的时候,目光又顺着后颈的衣领往下滑看到那一截金属的时候,这个吻就突然变了味道,变得充满侵略性和占有欲,粗暴,急切,甚至带着点撕咬的意味,烈火在他的血液里奔腾咆哮,催促着他去征服、去标记、去拥有。

敖丙本来是主动的那一方,此刻也被动起来,承受着这个几乎让他窒息的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李云祥身上散发出的惊人热度和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强势力量,这力量让他心悸,却也带来一种战栗般的、被渴望的兴奋感。

他微微颤抖着,闭上了眼睛,顺从地张开唇齿,任由对方侵入。

回应是最好的助燃剂,李云祥几乎将敖丙整个压在驾驶座上,座椅被迫向后调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手本能地探入敖丙价格不菲的衬衫下摆,抚摸上那微凉而光滑的腰侧皮肤。

“李云祥……车……车里……”敖丙在换气的间隙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声音破碎,染上了情动的沙哑,他并非拒绝,只是这地点实在太过冒险。

李云祥却仿佛听不见,他的理智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狂暴的渴望烧灼殆尽,他的吻沿着敖丙的下颌滑向脖颈,在那里留下湿热的痕迹和细微的痛感,他的手也紧紧攥住敖丙的手腕,不让他有逃脱的可能。

“呃……”忽然,敖丙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很小声,几乎听不清。

可这声痛呼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了李云祥头上,他动作骤然停顿,抬起头,眼神里的疯狂和欲望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和惊慌。他看见了,敖丙的手腕上,赫然是一个发红的指印,他太用力,几乎要在那节手腕上留下淤青。

他愣住了,不只是手腕,被他掀起来的衬衫之下也有印子,那不像爱抚,倒像是凌虐。

车内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暧昧火热的气氛降至冰点,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对不起。”最后李云祥说。

“没关系。”敖丙说。

今晚他们没有在一起,李云祥回了自己的家。

于是这一晚,李云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光怪陆离的噩梦,那梦好像有逻辑,又好像没有逻辑,它又不单单只是一个梦。

梦境里有一片乌压压的天,他听到无数凄厉的哭嚎和愤怒的咆哮,有一个渺小的不过几岁孩童的身影,手持长枪,脚踏火轮,红绫如血浪翻卷,在与什么庞大的存在激烈交战。

在那个身影将金圈丢出去的那一刻,天地崩裂,海水倒灌,他看到一双眼睛,一双蕴含着无尽悲伤与深情的眼眸,透过重重水火,深深地、绝望地凝视着他。

“……灾星……”

“……龙王三太子……”

“……偿命……”

破碎的词语,痛苦的嘶吼,灼热的火焰……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他不知道自己是观众还是主角,他只是被动承受着,火焰几乎要他烧成灰烬。

终于,混乱的景象猛地收缩,他化身成那个孩童,裹挟着焚天灭地的烈焰,以一种决绝的、毫无挽回余地的姿态,猛然抽出了一条泛着幽幽光芒的龙筋。

龙血喷洒,如同最凄艳的雨,那双蓝色的龙睛猛地放大,随后失去神采。

“……哪吒……”

他听到一个虚弱而悲伤的声音,直接响在他的灵魂深处。

李云祥猛地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胸骨,剧烈的头痛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扎他的大脑,那些梦境中的画面清晰得可怕,尤其是最后抽出龙筋的那一幕,带来的心悸和痛苦真实得让他浑身发抖。

他喘着粗气,捂住剧痛的头,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

哪吒……白龙……龙王三太子……抽筋……

那些词语和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带着一种鲜血淋漓的熟悉感,仿佛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往事,而不是一个荒诞的梦。

然后,他感到有什么光芒照在了他的脸上,他缓缓抬头,直视他的梦境最为真实的化身。

那是一个三头六臂的身影。

那是将那条白龙、龙王三太子、他的恋人、敖丙杀死的——哪吒。

他才焕然大悟,让敖丙背负起钢铁脊椎的,让敖丙痛苦的,是他自己。

 

李云祥失联了。去哪里都找不到他人,去流星速运堵人就提前溜号,去他家楼下就整夜不归,赛车场也不去了,这一点让敖丙很是烦躁,烦躁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敖广看着敖丙这个样子,用手杖重重敲击了一下地面:“成何体统。”

“我知道的,daddy。”敖丙声音轻轻的。

“天道轮回。现在他觉醒了,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吗。”

“我相信他,我相信他。”敖丙有点失魂落魄,他重复了两次,后面的那一次是他对自己说的。

敖广又哼了一声,他一直对敖丙疼爱有加,但也总是忽视了敖丙真正的需求。他不知道敖丙到底从哪里得知了前世的事情,但是敖丙说:他惹出来的事情,他自己来解决。好,他让敖丙来解决,他很忙,也不知道敖丙到底解决了什么,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和他的仇人哪吒搞在一起了。

敖广一阵头晕目眩,感觉看不到他儿子的未来,耳边似乎有个猴子在大喊:龙王你儿子是gay,你儿子是同性恋!

但是他也能看出来,自从和那个哪吒转世搞上之后,敖丙的心情都积极了不少。以前敖丙也有过一段非常消极的日子,但是从某一天起,他就开始正视自己背后的那截脊椎了。

这是不是坏事,敖广并不能确定,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应该把李云祥杀了,就和哪吒的所有转世一样。他明白这样治标不治本,可是他只能这样。

现在,他的儿子换了一种方法,一切会因此有所不同吗?

他依旧不能确定。所以他也只是说:“别让我失望,儿子。”

敖丙听得出来,这是敖广默许他接下来的所有事情了。他不会再逃避了,所以李云祥也不能。

他不会给李云祥太多时间,他在心里数着日子,他只能等三天,三天一过,他就让李云祥看看什么叫被资本做局了——东海是他家,他怎么样都可以找到李云祥到底藏在哪里。

李云祥自然不知道敖丙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他需要时间,他需要和他体内的力量谈谈。

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或许可以帮他。

车厂的老板,穿着骚粉色的西装,戴着奇怪的面具,有点神神叨叨,很瘦,体毛很多,和猴子一般,李云祥在心里悄悄叫他猴子。老板曾经要他改过车,他没答应,但是老板也只是笑了笑说你还会来找我的。

是肯定句。明明对方戴着面具,他却被盯得心里发毛。或许所谓的高人身上就是有一股不一样的气质,不管了,死马权当活马医,试试吧。

他骑着摩托来到车厂,推开那扇大门,里头果然别有洞天,小猴子的地上、桌上乱窜,水声涛涛倒是有点水帘洞的滋味,老板倒挂在上面,头也不回,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哪吒?”

“你怎么知道我是?”李云祥问。

“你怎么知道你自己是?”面具人问。

李云祥的手上燃起火焰:“我就是知道。”

面具人哈哈大笑起来:“好,那你来找我是?”

“我需要帮忙。”李云祥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哦?”面具人灵活地翻身落下,那双透过面具孔洞的眼睛闪烁着精光,“稀罕,真稀罕!说说看,是打不过哪路神仙了,还是……”他拖长了调子,凑近李云祥,“……搞不定那条小白龙了?”

李云祥心中一惊,他是猜到了面具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可是他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猜出来他是为何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控制不住力量,会伤到他。”

“啧啧,你前世抽他筋的时候,可没见手软啊,怎么今儿个倒怜香惜玉起来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戳进李云祥心窝:“我……”

“那你到底是谁呢?”面具人叹气,他的态度不像是第一天认识李云祥,倒像是对待一个老朋友一般,“事先声明,我可以帮你,但是这费用……”

李云祥马上说:“我帮你改车。”

“那好说。”

面具人一合掌心,把李云祥带到了后方的区域,这里正适合训练。他一挥手,一杆铁棍就到了李云祥手上。

“来,用钢铁之物外导火焰,试试?”面具人勾了勾手指。

体内躁动的神力小心翼翼地被引出一丝,赤红的火焰自掌心涌出,很快就蔓延至整个铁棍。面具人喊了一句:“不是烧,是导。”

李云祥咬牙,全力收敛心神,不再将火焰粗暴地外放,而是尝试着将其约束成极细的一股,如同引导水流般,小心翼翼地注入内部。

似乎有效?他惊喜地抬头,刚想把这件事告诉面具人,却只看见面具人毫无征兆地突然出手,身影快如鬼魅,干瘦的手掌直拍李云祥面门,掌风凌厉,竟带着千钧之力。

李云祥大惊,下意识抬起那条正导流着火焰的铁棍格挡,“铛”地一声巨响,一刹那间火花四溅。他被震得连连后退,这是想刚学会走路,他就得跑步了。

幸运的是,面具人也没有继续打下去,他很快就收了手。

“现在就打你,也有点不道德。来,关于控制力量这件事,我们慢慢谈。”

 

凭借德家在东海市的实力,敖丙很快就找到了现在李云祥藏在哪里。

daddy说他是六耳猕猴,他自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无名妖怪。那只猴子到底是谁对于敖丙来说不是很重要,就算他是赫赫有名的齐天大圣都没关系,他只需要知道李云祥在那里。

他直接闯了进去——用这个词也不太恰当,因为根本没有人拦他。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李云祥坐在沙发上吃盒饭,桌子上有只小猴子在跳来跳去。

见到三公子来了,李云祥都忘记了咀嚼,他呆呆地抬起来头,嘴边还沾着饭粒,过了好半响才说:“你要吃吗?”

“我不饿。”敖丙说。

回答完之后他才觉得诡异,这居然是他们几日没见的第一句话。

算了。敖丙想,见到李云祥之后,他的那些焦躁被抹平了。所以他只是走过去,自然地伸手,用指尖揩去了李云祥嘴角的饭粒。吃饭都吃成这个样子,像狗。

李云祥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吃这个?”敖丙瞥了一眼那简陋的盒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嗯……随便吃点。”李云祥放下筷子,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在东海,我想找一个人,总有办法。”敖丙的语气很平静,他在李云祥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躲够了吗?”

李云祥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不是躲你。”

“我知道。”敖丙点点头,“你在躲‘他’,或者说,躲你自己无法完全掌控的那部分力量。”

李云祥猛地抬头,对上敖丙了然的眼神。他早该想到的,敖丙如此聪慧,又与他关系匪浅,怎会毫无察觉。

“你怎么知道?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李云祥的声音干涩。

“比你想象的要早。”敖丙微微侧头,像是在回忆,“李云祥,我是敖丙,龙王三太子,我对哪吒的气息,刻骨铭心。”

李云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你为什么还……”

“有很多原因,一时半会说不清。”敖丙慢慢说,“我知道三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我只是想看着你。”

胸腔里涌动着滚烫的情绪,混杂着愧疚、感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李云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里的老板在帮我。”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我需要学会控制它,我不能再伤到你。”

“我知道。”敖丙的语气依旧平静,“所以我来了。”

“……嗯?”

“我陪你。”敖丙扬起下巴。

“不行!”李云祥连忙拒绝,“有猴子就够了,太危险了!我现在的控制力根本不行,万一……”

“没有万一。”敖丙打断他,眼神坚定,“李云祥,我相信你,你也必须相信自己,你不会伤到我的,对不对?”

敖丙朝李云祥伸出了手,那手指修长白皙,看似脆弱,但是敖丙比他想象得要坚强得多。

他不知道敖丙是不是对的。猴子的训练固然有效,但缺少了那种临界的、真实的压力,而敖丙,无疑是最好也最危险的磨刀石。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抬起手,握住了敖丙的。敖丙的手太凉了,他没忍住,用力捂了捂,希望能把三公子的手捂热。

 

接下来的日子,车厂后方的训练区域变得更加热闹。面具人常常蹲在高处,一边喝酒一边看戏,偶尔在关键时刻提点一两句。

敖丙是个不错的陪练。他能感知到李云祥力量波动的细微变化,时而用凝水成冰的技巧逼迫李云祥更精细地操控火焰,时而以身法闪避,迫使李云祥练习收放的速度。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李云祥心境的锤炼。

李云祥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火焰不再狂暴躁动,而是逐渐如臂指使,刚柔并济。可即便是这样,那些火焰偶尔还是会伤到敖丙,三昧真火就像天生对这条小龙有依赖性,哪怕这听起来不像是件好事。

不过敖丙隐藏得很好,他不想让李云祥有心理负担。李云祥在进步,不是吗?希望就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只是,融合的程度越深,李云祥心底那丝不安就越发清晰。他感觉那个“哪吒”正在和他合二为一,不仅仅是力量,还有某些属于杀神的桀骜与狂暴。

这却是无法避免的事情。面具人警告过他:“力量彻底融合的那一刻,是你最强大,也最脆弱的时刻。前世今生的意识交汇,力量会达到峰值且极不稳定,心魔最易滋生。熬过去,海阔天空;熬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敖丙。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李云祥周身环绕着莲花状的火焰,他的灵魂仿佛在被撕裂又重组,浩瀚的记忆和力量如决堤江河般奔涌而来,强大的神力震荡开来,整个场地都在嗡鸣。

敖丙远远看着李云祥,眼中既有担忧,也有别的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是在害怕吗?敖丙攥紧了拳头,尽可能不让自己的手发抖。

就在这时,李云祥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眸中,不再是熟悉的温和与挣扎,而是焚尽一切的烈焰和无尽的威严。

哪吒重生了。

他开口了,声音却带着重叠的回响,既像李云祥,又像那遥远的孩童神明,抬手便是一道炽烈无比的火龙,咆哮着直冲敖丙而来,那力量远超平日训练,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快得令人窒息。

那道属于“神明”的意识依旧不够清醒,固执地想要完成上辈子做过的事情,“他”要杀死他的第一道杀戒——龙王三太子。

这不是试探,不是练习,这是蕴含了前世积怨的、真正的攻击。

敖丙瞳孔骤缩,瞬间运起全部神力,冰蓝色的光华骤亮,层层冰墙瞬间凝结在前。

然而,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蕴含着哪吒本源神力的火焰岂是等闲,冰墙如同纸糊一般被层层撕裂焚毁,那火龙来势稍减,却依旧恐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敖丙交叉格挡的身前。

“呃啊——!” 一声痛苦的闷哼,敖丙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抛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墙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

他倒在那里,一动不动。鲜血自他嘴角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白皙的下颌和价格不菲的衣襟。他的胸口一片焦黑,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那毁灭性的一击抽出后,李云祥眼中的烈焰和威严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清明。

融合完成了。力量如浩瀚海洋般在他体内温顺流淌,完全受他掌控。

可他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看到了远处倒在地上的那个身影,看到了那刺目的鲜血和焦痕。

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是他,亲手打出了那一击。

不,这不对,他想掌控力量是为了不再伤害敖丙,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跌跌撞撞跑到敖丙身边,他甚至有点不敢去碰敖丙,三公子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紧闭着,毫无生气。

“不……不……敖丙……醒醒……你看看我……”李云祥语无伦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拍打敖丙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没有回应。那毕竟是“哪吒”的全力一击,谁来了都难以承受住。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李云祥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是的,他成功了,他完全掌控了这焚天灭地的力量。可是,如果伤到了他心爱的人,那他到底要这力量有何意义?

恍然间,他感到有泪流下,那些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敖丙那张苍白的脸上。他连忙擦干自己的眼泪,不行,敖丙的脸上不应该有眼泪,他应该笑着才对。

他不可以在这里无作为下去,他可以救敖丙的,就像敖丙会陪着他一样。

他要去找猴子。

 

面具人一看到李云祥抱着满身是血的敖丙,就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他要李云祥先冷静下来,小龙还有气,不会死,先送医院,他还有从太上老君那里拿来的丹药,不要慌,你抱太紧了,你再这样抱下去他就真的断气了。

李云祥深呼吸一口气,他不愿意放开敖丙,好像他一松手,敖丙就会变为轻飘飘的云消失不见。可是面具人说的是对的,他小心翼翼松了点力度,问他还能做什么。

“至于吗敖丙能不能清醒过来,法子嘛,我倒是可以给你指一条。但这路,得你自己去走;这结,得你自己去解。我只能送你到那因果的起点,剩下的,看你造化。”

只要能救敖丙,李云祥哪里会犹豫,当即一口答应:“好!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去!”

眼看面具人马上就要行动,李云祥连忙喊:“先等一下,我要把敖丙安顿好。”

“我等下会送他去医院,行了吧,你就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吧!”

面具人咧嘴一笑,手中铁棍看似随意地往地上一顿,一圈无形的涟漪荡开,李云祥还没有做好手中的重量消失的准备,强烈的失重感就袭来了,周遭景象飞速倒退、扭曲,仿佛跌入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

当他再度感到脚踏实地的眩晕时,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猛地钻入感官,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形,急切地环顾四周。

是医院,看样子还是那种很好的私立医院。他把看见了桌上的报纸,他的视力本就不差,现在看东西更是清楚了一点,想来可能是融合成功的作用。那报纸上面的日期赫然是好几年前,算了算,这个时候的敖丙应该是十六岁。

面具人的话在耳边回响——因果的起点,可是他们因果的起点不是三千年前吗?不,先不去纠结这个了,他在这里耽误得越久,二十六岁的敖丙就越危险,他必须先找到十六岁的敖丙。

他有一种直觉,敖丙就在医院里。他大概可以猜出来,敖丙背后的那条钢铁脊椎一定是需要复健的时间的,这里看起来很像是德家会安排的地方,他来到这里也是因为敖丙,那么敖丙必然在这里。

可是敖丙到底会在哪里?冷静,先冷静下来,他一定有办法知道的。如果他注定要杀死那条龙,说明他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那么反过来,他也可以通过这段联系找到敖丙。

等一下,那里!他现在位于大概六楼左右的位置,从他这个角度望向窗外,能瞧见一条小道。不等先去思索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李云祥迈开了步伐,他几乎是用跑的。后方有医护人员喊着“不要奔跑”,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抱歉,可是他不能慢下去。

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任何人之后,他干脆直接从窗台上一跃而下,抄个近路,这点高度他还用不着去怕。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被植物掩盖住的隐隐约约的身影,似乎在缓缓倒下。

 

他讨厌一切。讨厌医院,讨厌医生,讨厌护士,讨厌打针,讨厌人类,讨厌妖怪,讨厌怜悯的目光,讨厌探究的目光,讨厌背后的那根金属异物,讨厌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原因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讨厌。讨厌。讨厌。苍白到令人窒息的颜色,仪器冰冷的嘀嗒声,还有趴伏在复健器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撕心裂肺的自己,他都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他好像昏迷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记不起过去,久到他不能适应现代。他只知道他一醒来,他就和其他不一样。他的后背上,只有一根怪异的、丑陋的钢铁异物。

他想站起来,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苦。如果他的一呼一吸都会牵扯到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那为何daddy要让他醒过来?

可是没有人愿意给他一个答案,无论他是在歇斯底里地大叫,还是在安静配合复健。

那就算了吧。反正他的痛苦会永远存在,只要他一天被钢铁脊椎续命,他就一辈子也逃不过。

复健师的话语貌似在他耳边响起:“三公子,我们再试一次。”

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但敖丙只觉得烦躁。试?试什么?尝试让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重新站起来? 尝试去适应这根每动一下都如同刮骨剜肉的钢铁异物?

他不想。

“滚。”一个单音节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和冰冷。

复健师面露难色:“三公子,医生那边……”

“我说滚!”敖丙猛地抬起头,眼眸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与绝望,额角青筋暴起,“听不懂吗?!全都给我滚出去!”

他失控地挥臂,可这个动作瞬间引爆了背后所有的可以传递痛苦的神经,一股尖锐至极的撕裂感从脊椎猛地窜遍全身,仿佛那钢铁龙筋活了过来,变成一条扭曲的蛇,正用冰冷的尾巴疯狂搅动他的血肉。

“啊!”他痛呼出声,身体猛地一抽搐,整个人脱力地从器械上滑落,所幸下面铺了软垫,他一点事也没有。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想要来搀扶他,却被他的眼神挡了回去。

“我叫你们滚,听不见吗?”

周围人不敢再刺激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他一个人在这空旷的复健室里。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上演。他不想复健,一点也不想,背后的疼痛又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稍微有一点点不合他心意的地方他的脾气就怎么也控制不住。不知道daddy到底给了多少钱,才能让那些人有耐心陪他耗了这么久。

敖丙觉得好笑。他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笑了一会,嘴角又收起来了,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那光晕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散开,变成一片虚无的白。

变成这样,他到底该恨谁呢?抽走他龙筋的人,或者此刻这个无能、脆弱、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的自己吗?

就这样死了算了。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地浮现,或许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无休止的痛苦。

敖丙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艰难地扶稳自己的身体,拄上拐杖,准备离开这里。

他的每一步都挪动得极其艰难,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倔强地向前,仿佛这样就能逃离这具令他憎恶的躯壳。

然而,身体的极限很快到来。一阵剧烈的、无法抗拒的痉挛从脊椎末端猛地窜起,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拐杖脱手,叮当两声滚落在旁。视野天旋地转,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也没关系,他没有高估自己,他知道凭借一直消极对待复健的态度根本走不了多远,那干脆晕了算了,这样他还不用继续清醒地面对现实。

可是,预料中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

有一双手,坚定而有力地,在他彻底倒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他。手臂主人来得极其匆忙,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热意,敖丙甚至能听到对方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一股陌生的、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熟悉感的气息将敖丙整个笼罩,他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眼睛。那里面有惊慌,有痛惜,有深不见底的愧疚,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灼热的情感。这眼神太浓烈,太直接,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破了他周身的冰封与阴霾。

这个人……是谁?

敖丙从未见过这张脸。很年轻,轮廓硬朗,眉头紧紧拧着,像是终于找到了失落已久的珍宝的寻宝者,又像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罪孽的囚徒,太复杂了,他根本读不懂。

“你……”敖丙的声音沙哑虚弱,德家的海族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医生护士更不会。

自然,接住这个时期的敖丙的人,是刚从楼上跳下来的李云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李云祥的手臂环着十六岁的敖丙,那重量轻得让他心惊,透过单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身体的微颤和那份异常的冰凉。还有那即使隔着衣物,似乎也能隐约感知到的、脊柱处不自然的坚硬轮廓。

这就是敖丙曾经经历过的……是他的前世亲手造成的……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再次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梦境里抽出龙筋的那一幕与现实怀中脆弱苍白的少年重叠,滔天的悔意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怜惜汹涌而来。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我是多年后那个控制不住力量又伤了你的人”?还是说“对不起,你的痛苦源头其实是我”?

敖丙只会把他当神经病吧。

最终,他只是更紧地、却又小心翼翼到极致地扶稳了少年,用一种近乎哽咽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这句话点醒了敖丙,他立即从之前的恍惚中缓过神来,想要推开这个陌生的男人,然而他根本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他:“放开我。”

“不要。”李云祥立马说,他是绝对不会放开敖丙的,又察觉到这个时候的敖丙还不认识他,换了一副语气,“至少让我把你送回病房,好吗?你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办法回去的吧。我叫李云祥,放心,我真的不是什么坏人。”

“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吗?”

“那你咬我一口,或者打我一顿,我绝对不还手,我只是想帮你。”

这人怕不是个傻的。在德家自己的地盘上,敖丙一点也不担心会出什么意外,他没把李云祥放在眼里,冷哼一声,倒是真的对着那根健硕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这一口咬得毫不留情,带着少年人全部的愤懑和无力,齿尖深深陷进皮肉,几乎立刻尝到了隐约的铁锈味。

李云祥都不知道敖丙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可能这就是龙?但环抱着敖丙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收得更稳。

敖丙尝到了血味,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口。接着,他看见了自己留下的牙印,可是很快就愈合了,只有口中还存在的铁锈味在提醒他。

李云祥不是人,至少,不是普通人。

“现在能相信我了吗?或者……再咬另一边?”李云祥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认真。

敖丙别过脸去,也罢,他吃不准这个叫李云祥的想做什么,杀死他也没关系,他还担心普通人杀不死龙呢,现在知道了他不是普通人,那的确更合他心意了。

“……送我回去。”敖丙说。

“好。”李云祥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尽可能不牵扯到敖丙背后的伤处,将他稳稳抱起。

他呆在原地,又很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你病房在哪里?”

 

回到病房,李云祥把敖丙轻轻放下,他看见敖丙的额上细细密密铺了一份冷汗,心沉下去,把小少爷翻了个面:“让我看看你的背后,好不好?”

“不好,离我……远点。”敖丙咬着牙说,他不喜欢任何人看他的后背。

可李云祥的话只是通知,不是商量。敖丙的那点反抗的力气在他这里甚至比不上猫爪子挠人,轻薄的病号服在他手下很快就变成了碎片,他终于看到了完整的痛苦的源泉。

李云祥细细观摩着每一处关节,每一颗螺丝,这根脊椎在他脑海中被拆解,随后被重构,他的思路从未如此清晰过,他好像明白该怎么修理这根脊椎。

旁边就有合适的工具,他的手带领着工具在脊椎上移动,他很小心,也非常专注,他不希望自己弄疼敖丙。

敖丙的身体僵住了,仿佛一股温热的暖流渗入了冰封刺骨的寒潭,所过之处,那些尖锐的、撕扯般的剧痛竟然奇异地被抚平了少许,变得钝化,不再是无法忍受的酷刑。

“你……你做了什么?”敖丙下意识问,所有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问题,居然只需要这样就解决了?

“一点小尝试。”李云祥没有移开视线,只是专注地控制力度,“看来有效?”

何止有效?这是敖丙自醒来后,第一次感受到除了冰冷和剧痛之外的感受。那暖流持续着,温柔却坚定地对抗着无处不在的疼痛。

少年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修理结束,李云祥帮敖丙调整躺姿,好让他不那么痛苦,敖丙抿了抿嘴唇,问:“你还会来吗?”

李云祥极轻地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凉的手,承诺道:“只要你需要,我就在。”

敖丙盯了李云祥好一会,突然摇了摇头,“我不要这样。”

“啊……哦……”李云祥安慰自己,毕竟他们现在还认识,老婆不信任自己也是正常的。即便如此,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还是肉眼可见的失望。

“我说,你带我走吧。”敖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心,“我不想待在医院了,你带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

 

敖丙不知道李云祥到底做了什么,他只知道李云祥对他笑起来,说好,交给我吧,然后就冲出去了。他在病房里等了那么一会,其实也没有很久,但是他就是不停地看墙上的时钟,数着秒。大约一个小时,李云祥又冲回来了,身上的衣服显得有些乱,看起来像刚和别人打了一架,他眼睛亮晶晶地说都处理好了,我们走吧?

敖丙有点担心他不会真的和daddy打架了吧,却还是任凭李云祥火急火燎地收拾他的东西。

李云祥当然还没有傻到自己亲自去找敖广,他本来就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不能制造其他麻烦。但是,还有一个人,可以代替他出面。

他甚至不用和面具人解释,面具人就好像明白了全部的事情,对于面具人的真实身份,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不过既然他不想暴露身份,那李云祥也就先不去过问。再使上一点手段,德家那边就同意了他带敖丙复健——不同意也打到同意再说。

德家安排了一栋适合现在的敖丙居住的房子,是海边一栋僻静宽敞的二层小楼,这里视野开阔,空气清新,设备齐全,也有专门的复健房间,却又远离了医院那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道和无处不在的复杂目光。当然还有资金支持,这样李云祥可以就安心地带着敖丙复健。

李云祥抱着敖丙走进新的环境,他稍微问过这间房子的构造,介绍道:“楼上主卧是你的,旁边那间我住,复健室在一楼,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一次,可以吗?”

“如果我不想呢?”敖丙问。

“站起来有很多好处的。”

“比如?”

李云祥想了想未来的敖丙最喜欢的东西说:“比如可以赛车,赛车可过瘾了。”

敖丙的眼睛亮起来,他的确喜欢这种交通工具,但是眼神很快黯淡下去:“医生说我这辈子和剧烈运动无缘。”

“只要你配合我,你就可以和我一起去赛车,我发誓。”

“真的?”

“真的,”李云祥用力点头,“我有一辆红色的摩托,你肯定喜欢,等你好了,我带你骑。”

“我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敖丙轻轻笑了一下,说好吧,我答应你了。

 

一开始的复健并不顺利。

因为这份痛苦并不会因为换了环境而减少,每一次拉伸,每一次尝试承重,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和深深的无力感,李云祥目前的方法不能治标,敖丙的脾气还是会突然发作。

上午,在尝试不靠任何外物独立行走却摔倒的时候,敖丙会挥开李云祥试图搀扶的手,他的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额头上,眼神里全是狂躁和挫败,“滚!做这些有什么用!”

李云祥没有被他的怒火吓退,他只是等敖丙发泄完,喘着粗气瘫软在垫子上时,才开口:“你比昨天多站了三秒,你很厉害,真的。”

敖丙闷闷地嗯了一声,“对不起。”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别和我道歉啊少爷,”李云祥这下也有点不知所措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我。”

神经病,被他天天这样骂还不跑,敖丙轻轻嘟囔了一句。

而李云祥的手掌悄然覆上敖丙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后背,好像有股暖流在缓缓注入,敖丙在那熟悉的暖意中慢慢松弛下来。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微的水汽。

慢慢磨合,他们总能找到适合敖丙的那一套方法。

敖丙不希望有其他人看到他现在的这幅样子,在医院的时候他就已经受够了,所以李云祥包揽了所有的日常照料。他学着做营养均衡又易于消化的餐食,幸好之前就会给少爷做饭,所以敖丙的胃口他把握得还算准确。他换着花样来,既让敖丙不至于吃腻,也让这些餐食对恢复有帮助。

天气好的时候,李云祥会抱着敖丙到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进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敖丙常常会在这种舒适的暖意中昏昏欲睡。李云祥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只是看着敖丙的脸,或者翻阅他从德家薅来的古籍——不知道有没有治愈龙筋的办法,可是如果有,德家早就用上了吧。他有点遗憾,不过他还是想自己亲自看看,说不定可以有一点灵感。

敖丙也会自己提出想去海边。这一块的海滩是私人海滩,所以除了他们没有别人。下午李云祥抱着敖丙在沙滩上慢慢走,海浪声单调而持久,反而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敖丙看着李云祥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心里忽然升起一个问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赛车,现在是少爷的保姆。”李云祥回答得很简单,就挑了一个相对来说帅气一点的职业。他想着走私这种东西还是不应该在十六岁的敖丙面前说出来,保护龙族未成年心理健康,晚一点接触成年人的世界。

“赛车手?”敖丙挑了挑眉,似乎很难把眼前这个细致照顾他的人与风驰电掣的赛车手联系起来,但好像就该这样,毕竟李云祥的那一身肌肉造不了假。

“嗯。”李云祥说,“就靠我之前说的那辆摩托。”

敖丙没应声,只是看向大海,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夜晚往往是敖丙最难熬的时候,背后的金属脊椎似乎变得更加冰冷坚硬,常常在睡梦中将他痛醒。

李云祥的卧室就在隔壁,门从不锁死。第一次敖丙在深夜痛得发出压抑的呻吟时,李云祥几乎立刻就出现了。他没有开刺眼的大灯,只拧亮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温暖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覆上他的脊背,一点点化开冰冷的剧痛和痉挛。睡吧,那个令人安心的声音说,我就在隔壁。

那你为什么不可以就在这里呢?敖丙在心底悄悄问。

复健仍在继续,依旧痛苦,但敖丙不再像最初那样绝望地抵抗。因为他知道,每一次耗尽力气倒下时,总有一双手会稳稳地接住他;每一次痛到难以忍受时,总有一股暖流会及时抚慰他;每一次取得微不足道的进步时,总会看到一双带着肯定眼神的眼睛。

他会想,是daddy给了李云祥很多钱吗。可是他又明白,似乎不是这样,李云祥的物欲不高,他连最开始的那件衣服上沾着血也没扔。所以他去问,李云祥也只是告诉他,因为看到你痛我也会痛。

听起来和绕口令一般。

日子一天天过去,敖丙的脸色渐渐不再那么苍白,偶尔甚至能看到一丝血色。他依旧清瘦,但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线条开始显现出微弱的力量感。最重要的是,他眼神里的阴鸷和绝望渐渐淡去,虽然依旧算不上开朗,但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生动。敖丙依旧嘴硬,脾气上来时会不耐烦地推开李云祥的手,但更多时候,他在依赖李云祥,眼中是属于十六岁少年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敖丙还是好奇那辆摩托——到底有好看,可以让李云祥那么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会喜欢?可惜李云祥没有实物图,他只能缠着李云祥让他画下来。

李云祥的画图技术不错,他看了手也痒,说自己也要画,还要帮你改车。那摩托毕竟是已经成形了许久的摩托,李云祥指着几处地方,说少爷想想看要加上什么部件吧。敖丙胡乱画了几笔,突然又有点心虚,但是他是谁,是龙王三太子,所以他还是理直气壮,说画完了,也算我们一人一半吧。

一人一半?这个词似乎点醒了李云祥,他猛然抬头。好,还没有彻底融合的他做不到控制自己的力量,可是带着完全的力量回到过去的他呢?未来不能被改变,去改变已经既定的事实很有可能会发生更加危险的事情,可是如果,他从现在就埋下了一颗种子呢?

敖丙见他发呆,不满地喊了一声,李云祥回过神来,连忙问怎么了,心里却还是在想刚才一闪而过的灵感。

敖丙指着那张摩托的草图,问李云祥会给它取名字吗,他看杂志上面厉害的赛车手都会给自己的车取名,好帅。

见李云祥迟迟没有应答,敖丙接着说,如果没有名字,不如就叫红莲吧,你不是说他是红色的吗,而且,红莲是冰系法术。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和我一样。

红莲……?李云祥再次愣住了,他的那辆摩托,真的叫红莲,可是敖丙是怎么知道的?不,不对,现在敖丙是给它取名。

等一下,他又是因为什么才给红莲取了“红莲”的名字?他居然想不起来了。

电光石火般,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猛地窜入他的脑海,串联成一条线。

为什么二十六岁的敖丙,在第二次见到他时,就能精准地喊出“红莲”这个名字?为什么对他那些未曾言明的小习惯、小喜好如此了解?为什么敖丙见了他一面之后就开始了那般执着的追求?真的仅仅是一见钟情吗?

难道说,其实敖丙一直记得他吗?记得现在的他,在等未来的他,无论他知不知道,敖丙都一直在等他。

如果他回到过去也是注定,那他就应该现在埋下一颗属于他的印记,然后在未来,过去的一切都将变得有意义。

“敖丙,转一下身,”他难得叫了全名,“接下来可能有点痛,忍一下,好吗?”

李云祥一向不用这么正视的口吻和自己说话,敖丙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接着,李云祥脱掉了他的衣服。

等一下,他还没有准备好!敖丙那一瞬间想了很多,从他现在到底算不算未成年人类的未成年保护法对龙有没有效果,到如果他不算未成年龙那李云祥对他来说就是未成年了他会被抓进去吗,从他是上位还是下位到他否认了自己上位的可能性因为他绝对打不过李云祥,从李云祥脱他衣服一直很熟练难道就是为了今天吗到李云祥怎么不脱衣服难道他喜欢穿着衣服做。

他想了太多,甚至都已经快要说服自己他可以准备好,但是他预想中的那些并没有发生。

他的后背正抵着一根手指,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精纯至极的神力本源,那力量温和而内敛,不像是杀神拥有的。

或许正是因为杀神已经不再是杀神,或者说不是完全的“杀神”,神成为了人类,人类成为了神,那把刀将自己投入人间,从此生生世世降临在东海之滨,等待着,等待着。

这是神明和人类融合之后才能拥有的,是现在的李云祥来到过去才能完成之事。

敖丙身体微微一颤,只觉得一股灼热却并不难受的力量渗入皮肤,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微小而复杂的图案,带来一种奇异的、被牢牢守护着的安心感。

“这是什么?”他看不见,所以他要问。

“一朵莲花,”李云祥说,“它会保护你。将来无论遇到多强大的火焰冲击,它都会替你吸收掉最关键的那一部分,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为什么?”

“你是龙王三太子,敖丙,你可以找到自己的故事,你是最坚强,最聪明的小龙。”

敖丙明白自己该去问点什么,可是那些好像……都变得不太重要了,明明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为什么要弄得像离别一般?

可是李云祥真的在消失,就在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周围的空间忽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般闪烁。

面具人说过,找到“因”的结点,他找到了,所以此刻就是离开的时候。

敖丙想拉住李云祥:“李云祥!你要去哪里!”

这不对吧?之前他们不是一直都过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李云祥就要消失了?可是敖丙又明白,他没有办法骗自己,他又不傻,不会看不出来李云祥明显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如果不是在过去,那就只能在未来。

“听着!”李云祥加快语速,“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你会变得很厉害,能跑能跳,能开最快的赛车!你会……”

你会遇到十年后的我,你会等我,你会爱我。只是不是现在。

敖丙不再询问,只是紧紧盯着李云祥,他点头,“我等你。”少年忽然轻声说,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下一秒,强烈的白光吞噬了一切,李云祥感到一阵熟悉的、剧烈的拉扯感。

 

李云祥于医院醒来。

熟悉的一切,还是那家医院,和十年前居然没什么变化,他快以为自己又重新来了一次。

幸好有个人从背后踢了他一脚,他才得以缓过神来。一回头,正是面具人。

“回来了?”面具人问。

“回来了。”李云祥点头。

“那条小白龙就在那间病房,去吧。”面具人指着某个房间。

李云祥刚想跑着过去,又顿住了,“谢谢,大圣。”不等面具人反应过来,他就呲溜一下跑远了。

“……嘿这小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云祥在门口停下脚步,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现在才开始感到紧张,他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一想到原来不是一见钟情,是久别重逢,不是调查细致,是铭记于心,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现在的敖丙。

不是二十六岁的敖丙心血来潮,而是十六岁的敖丙,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被他亲手修复、陪伴、带离医院之后……就已经将他刻在了心里。

然后,等了整整十年。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还只是个懵懂少年、甚至还不认识敖丙的时候,敖丙就已经爱了他很多很多年。哪怕不知道何时能重逢,哪怕重逢后要面对的是一个对过去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再次伤害他的自己。

他猛然摇了摇头,如果现在他在这里退缩,那他敖丙的等待当成什么了?他必须推开那扇门。

很轻地,他推开了,然后转过身,把门带上。敖丙就坐在床上,他们四目相对,刹那间,所有翻腾的不安与惶惑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眼前这个人真切存在的模样。他的勇气全部回来了,敖丙此刻好端端地看着他,比什么都重要。

李云祥走过去,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敖丙的额头,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我回来了。”

敖丙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知道了。李云祥什么都知道了。

无需再多言,怎么才能忘记,如何才能忘记?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苦涩,所有的深情,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李云祥顿了顿,更用力地抱紧他,“以后不会了。”

窗外,阳光正好,澄澈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毫无保留地洒满病房,敖丙闭着眼睛,勾起一个很浅的笑。他想他应该也说点什么,比如说哪怕没有李云祥他也复健得很好很好,比如说看着李云祥不认识自己还挺好玩的,比如说他有的时候会梦到十六岁那段时间的日子他问李云祥如果他不认识自己了怎么办,李云祥说那你可以来勾引我我肯定招架不住,他醒来之后一个人莫名其妙在床上笑了好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个人去翻关于“敖丙”这个名字的资料,他好像明白是为什么,也明白李云祥是谁了,他想着如果见到了那个叫李云祥的家伙,他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可是他又舍不得了。

所以他只是仰起头,幸好李云祥还不算太笨,知道这个时候要接吻。

他们唇瓣相贴,试探着深入,或许他们早就应该在十六岁的时候接吻的,还不算太迟,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