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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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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没几年,帝弥托利生了一场大病,几近死掉。他推行的种种改革停在中间,底下的人观摩着他的生命状况,盘算着何时造反。大权交到希尔凡和我手上。我不擅长动脑,问希尔凡能否叫大司教帮忙,立即被否定了。
“陛下有意收回赛罗司教的权力,不可因为一时风波而留下隐患。”
“假如那些人现在就反了,我们抵挡不住。”
“那让我们祈祷陛下快快好起来吧。”
尽管伏拉鲁达力乌斯世代为王之右手,但在筹谋规划的领域,帝弥托利一向最信任希尔凡。希尔凡不打算请大司教,我也不再提及。战后,帝弥托利宽恕敌人,允许他们继续治理自己的领地,彰显与旧皇帝不同的仁善风格。我持反对意见。这么大一片土地,不专制是不可能统治得了的。倘若无法控制统一后的芙朵拉,使得战争再次上演,造成的流血岂不比专制更可怕?然而对帝弥托利来说,流血和专制都没有“不义”的名头来得可怕。这些年,旧法嘉斯领西部、旧帝国领、旧同盟领一直蠢蠢欲动,屡屡阻碍帝弥托利的治理和改革。他病倒后,反对派们终于露出了头,正式开始谋逆。我们派出军队剿逆,军队把敌将的头颅带回菲尔帝亚的王宫,每多一颗头,就让我们安心一分。不久帝弥托利真的好起来了,他亲自出征,秋风扫落叶般地砍下了所有敌人的头。回来后他自然要惭愧伤心,难得聚在一起的老朋友们轮番去安慰。我没办法对帝弥托利说温柔的话,只好绞尽脑汁道:“你不是故意生病的,也不是主动要杀他们的,做得没什么不对。”
说这话时我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笨拙地拍了两下。他听了后道:“我只是希望能有别的手段化解矛盾。我人杀得太多了。”
我说:“我人杀得也多。”
他本来一直低着头,闻言抬头笑了一下。
后来他许久没生过这么大的病。小病倒是不断,头痛最为频繁。不知多少次我议会前去喊他,见他动也不动地坐在窗前,脸色非常难看。
我劝道:“休息一天没什么大不了的。再不成让杜笃把内容都记下来,回来告诉你。”
他立刻站起来:“吹过冷风,我感觉好多了。我们走吧。”
关于自己的身体健康,他往往没一句真话。议会时他一直攥着一块玉石,手背上的青筋清晰易见。这块玉石是杜笃在达斯卡寻到的,回来送给了他。帝弥托利一看就很喜欢,说和自己母亲的一把短剑材质相似。后来杜笃私下告诉我,帝弥托利说的是生母。帝弥托利很少对我谈他的母亲,有时不得不提到,总是不太痛快的样子。如此,谈的也全是继母。后来知道达斯卡事件的真貌,他对继母就绝口不提了,倒是取了几件生母的遗物,放在自己的寝室中。有一把苍玉短剑,很是贵重,但只是精致的饰品,我见过一次,也不在意。之后听说那短剑被他送人了。
议会结束后,我对他说:“你的头痛分明没好!为什么不歇一天呢。”
他说:“歇了也不会好。有个头痛脑热不很正常,非要为此虚掷一天,才叫我心烦。”
帝弥托利过了四十岁,国内局势稳定,他所推行的改制都尘埃落定。他再一次病倒了,这次无论是谁都没有焦头烂额的使命要应付,于是全围在他的床前强颜欢笑。他的情绪很平和,该喝药就喝药,该擦身就擦身,对他人殷勤的照看一概顺从,只是偶尔对着天花板流露出厌倦的神色。
这转瞬即逝的不虞之色,也就我可以捉到。我把桌椅搬到他床边,正对着他办公,他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没有时刻伪装的心力,就干脆不装了。我会对他念一些文书,让他有点事可想,尽管这事是他想、我想还是任何人想都没有区别。十多年来,国王和领主的权力慢慢转移到议会,如今便是他暴毙了,国事都不会有碍。
“你是因为知道这个才倒下的吗?”我问他,“我一直怕你累死,才替你做事。早知道不做了。”
“真是对不起。”他说。
和往常一样,尽管是在道歉,脸上也一派真诚的歉疚之色,但他没有悔过的意思。我接受了他的道歉,仍然每日在他床前办公。王妃和王子来探望,我就到门口避让。若是杜笃、希尔凡、英谷利特他们的话,我连起身迎接都懒得做。有一段时间,他身体大为好转,可以坐上轮椅了。我早中晚推着他出门转一圈。他许久躺着,又不爱吃东西,瘦了许多,把他连着轮椅一并抬起也不难。
我一时兴起,在他衣柜里翻出了打仗时穿的披风。病后他第一次出门就嚷嚷冷,抱怨我缺心眼。我说认识你一辈子你从来只喊热不喊冷,不能怨我吧。我让从者拿来两条毯子,把帝弥托利盖好。回去后,我就想起许多年前的蓝色披风和黑白皮毛。皮毛太脏,洗不干净,当时扔了,换了纯白的新皮毛。披风留了下来,但也不穿了。第二天,我把披风拿给帝弥托利看。他犹疑地笑:“竟然还在。”
“又没有扔掉,当然会在,”我说,“今天给你盖这个吧。”
他点头答应。那天出门,他的话少了很多,对我抛去的话茬,要么随口应一声,要么神游物外一般听不见。一回房我就问:“你在想什么。”
他慢慢把披风叠起来:“想起一些往事。”
他说:“披风上有布雷达德纹章,有法嘉斯国徽。战争结束后,我要容纳旧帝国、旧同盟,穿这个怕显得排外,就不穿了。”
我说:“你对待异国和本国恩威一致,没有偏私。旧时三国已合为一体,一件披风而已,不会影响什么了。”
他道:“战争结束不过二十年,仇恨与怨隙并没有消失殆尽,只是无处发作罢了。” 他把叠好的披风放到我手上,我把它重新塞进衣柜,此后再也没拿出来过。
帝弥托利在轮椅上度过两年,之后旧疾复发,又躺回床上。不久病情加重,命悬一线。宫里请来所有可能救他的医者和修道士,每一个都无能为力。我们用信仰术和药物吊着他的命,在他意识稍微清醒时催他在拟好的遗诏上签字。为了送他最后一程,所有的老朋友重聚王宫,轮流坐在他的床头,猜测帝弥托利会不会在自己的看守下死去。
因为他们的帮忙,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需要看着帝弥托利,便埋头于国王的葬礼准备。一天,侍从告诉我,王宫外有一个戴着兜帽的神秘之士请求见我。我让侍从把他带过来。
神秘之士在我的办公桌前摘下了兜帽,露出浅绿色的头发。
沉默片刻,我说:“你一点也没变。”
“是的,”前任大司教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回答,“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见帝弥托利。”
我说:“我知道了。”
前大司教重新戴上了兜帽。我领他走到帝弥托利的寝宫门前,请帝弥托利此时的看守者离开。前大司教走到帝弥托利面前,念了一句咒语。
帝弥托利缓缓睁开眼。
前大司教问:“帝弥托利,听得见我吗?还记得我吗?”
帝弥托利轻轻道:“老师。”
前大司教问:“你病得好重。为什么不找我呢?”
帝弥托利更轻地说:“我对不起您。”
我把门关紧,对前大司教说:“你是为了说这个才来的?”
帝弥托利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菲力克斯,不要……”
我立刻后悔自己张了嘴。前大司教摸了摸帝弥托利的额头。帝弥托利慢慢平静下来。
前大司教看着帝弥托利:“我可以治愈你。你看,我的容貌一直没有变,一直没有老去。你想要这样吗?”
很久,帝弥托利才再次开口:“我看不见……”
我说:“是真的。老师一点也没老。”
帝弥托利的声音含着笑意:“好神奇……”
前大司教问:“你想要这样吗?”
帝弥托利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却没有声音。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我跪在他的床边,把他瘦骨伶仃的手搭在我的手上,在他耳边道:“帝弥托利。如果想要活下来,握一下我的手。如果不想活下来,握两下我的手。”
前大司教站在我的身后,像一尊石像般沉默而不动摇。床榻上,那只轻盈、冰冷的手,缓慢地握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怕我把手抽开,迅速握了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