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零星路灯投射下惨白的光影,水泥地面坑洼不平,蚊虫嗡嗡地撞向灯泡,电线缠在一起,杂乱无章的基础设施无一不传达出此地人迹罕至的糟糕信号。楚慈双手被捆,眼睛上也蒙着布条,被推搡着不断往前走。
他故意走得很慢,大脑迅速运转,不断思索要怎样才能从这帮穷凶极恶的绑匪手中逃脱。恍惚间被人狠狠地推了好几把,只得踉踉跄跄的前进。
“哎,等会。”
池瑞懒散地一摆手,停在灌木丛旁解开裤带,旁若无人的准备开始解手。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楚慈右前方响起,一个不成形的且风险极高的计划在脑海中形成。
他一咬牙,用尽全力猛地朝声源冲去。
肉体相撞,断枝突兀划破柔软的肌理组织,鲜红的血液悄然无声地滴落进灌木丛中。池瑞裤子解了半截,楚慈这一撞差点让他失去生育功能,池瑞痛的趴在泥地里半天起不来身,旁边的二人一左一右,急忙将半跪在地不断肘击的楚慈生扯起来,狠狠掼了两拳。
“我操…..你他妈想死吗。”
缓过劲来的池瑞一把夺过王乐腰间的枪,对着楚慈的方向砰砰射击。好在灯光昏暗,夜色浓重,池瑞也没有听风辨位的本领,又或许是单纯泄愤,一连好几发子弹都没擦到楚慈分毫。
王乐赶忙劈手夺枪,阴狠地低声训斥了几句。池瑞有些悻悻的,皱着眉嘟囔了几句:“就他?老胡研究了那么些年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丁家旺也没辙,就这么个毛头小子他能研究个屁出来。”
池瑞用手横在喉结前,做了个抹脖的动作:“要我说,直接把他在这办了,随便找个地儿一抛,这荒郊野岭的大罗神仙来了也找不到。”
三个人又聚在一起嘀咕着什么,楚慈隐约听见“成功了”“衣食无忧”之类的字眼。
他其实很害怕,二十出头的年纪遇见这种事没有人能保持百分百的冷静,刚才擦过去的几颗子弹足以把同龄人吓得魂飞魄散,他却还能勉强维持思考。
什么成功?什么衣食无忧?就算是活口贩卖,获利三人均分也不够衣食无忧的吧?
王乐把地上的弹壳挨个捡了起来,用脚尖使劲地碾磨土里的弹孔。楚慈还在思索,池瑞却已起身,揪着他的衣领对准后颈狠狠一劈,剧烈的眩晕来临前楚慈听清了最后一句话。
“妈的,这高材生看着瘦,劲儿居然这么大。”
剧痛迷蒙中记忆纷至沓来,在脑海里不断穿梭。仲夏未央,遥远的光影模糊面孔,只依稀能看见女人半扎的马尾。
“小慈啊,去了北京要好好的,衣食住行别亏了自己。妈有钱,你也别总把自己逼的太紧,周末多和朋友出门玩玩,有事随时给妈打电话。”
李薇丽顿了顿,语气饱含不舍,又有些激动,用筋骨突出的手背轻轻的擦了擦楚慈的脸颊:“你成绩一直很好,妈妈不担心学业上的问题。只怕你太苦太累,铆足劲的往前冲,错失了许多沿途的风
景。咱们家又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在一起生活就比什么都强。”
阴云忽而密布,暖黄的画面呲啦一声如扯断的丝绸般撕裂,警鸣声刺耳,呜呜泱泱的人头窜动。为首的警官神情肃穆,不断驱赶公路旁的围观人群:“看什么看?没见过交通事故?行人乱闯红灯,轿车避让不及。”
他指了指地上的血泊:“现在人已经没气儿了,去去去,都散了,不要妨碍执法。”
“你撒谎,明明就是车先撞上来的,刚才也根本不是红灯。”稚童声细,但无比清晰的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一时之间群情激愤:“对啊,你当大家都是瞎的吗? 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分明就是这车闯了红灯,你们不为被害人讨公道,怎么反而还颠倒起黑白?”
眼看舆论哗然,方才义正严辞的警官从腰间摸了对手铐,咔吧一声铐住了人群中最激动的大哥,指着他的鼻子说:“传播不实信息煽动民众情绪,妨碍执法人员执法,人民警察有权依法拘留你。”话音刚落方才还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很快便作鸟兽散尽了。
空落落的大街上几乎只剩下残缺的车辆和横倒在远处的还未失温的躯体,那警官忽然掏出枪,对准大哥的太阳穴狠狠扣下扳机。
砰。
楚慈猛地睁眼,从冗杂沉痛的梦中惊醒,他曾无数次做过这样的梦,前半部分是过往一家三口的温馨日常,后半部分则是他幻想中徇私舞弊的执法现场和那场摧毁一切的车祸。
楚慈头脑昏沉剧痛,屋内灯影昏暗,视线一片模糊,风呼啸着穿过头顶被封死的水泥窗,发出尖锐嗡鸣。
细小的浮灰飘荡在空气里,激的人不住呛咳。楚慈闷闷地咳着,他下意识想用手掩住口鼻,却发现双手竟然被捆绑在身后,纷乱的意识这才渐渐回流脑海。
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明午睡前自己还趴在工位的桌子上,再睁眼为什么会被绑在这个房间里?
“唔,咳咳咳。”
蜷缩在角落里的女生蓦然咳嗽起来,楚慈这才发现屋内除了自己竟然还有第二个人。
“谁?”楚慈不动声色地绷紧肌肉,双手握拳,用力挣了两下绑绳。
“楚…楚慈?!咳咳咳,太好了,你还活着!”
虚弱的女声断断续续,混乱又激动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熟悉。楚慈还来不及捕捉一闪而过的思绪,窗外轰隆一声惊雷便短暂的劈亮了狭小的空间。
面前少女眉目秀美,唇红齿白,身上纯白的裙子沾了不少灰;她正格外怯懦的望着楚慈,纯黑的眼睛里流转着水光,受惊的兔子似的露出格外惹怜的表情,显然十分恐惧。
那是丁当。
美人垂泪总格外动人,但楚慈根本无暇顾及娇花般风一吹就倒的丁当,他僵住了,仿佛千里之外的雷电穿透水泥墙面精准地劈中了他胸腔里那颗惊疑不定的心脏。
那是丁当?那怎么会是丁当!?她不是在一年前就被警方缉拿归案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她绑架了自己?
楚慈抬头,脑海一片空白,眼睛终于适应了一室昏暗,缓慢地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乱七八糟的废弃模具横陈满地,不远处纸壳箱厚厚地摞在一起。这屋子显然废弃已久,无人撒扫的角落积满灰尘。见楚慈不说话,丁当踉跄起身,摸索着用长长的美甲扣开楚慈手腕上的绳结,豆大的热泪滚落在楚慈风尘仆仆的衣襟上。
旧景重叠,目光所及无不昭示着那场一年前的冻尸绑架案。楚慈意识到这一切后心脏狂跳不止,鬓发额角唰地冒出冷汗,他本来就还在发烧,四肢虚浮无力,往日能稳准操作精密仪器的双手竟止不住地震颤。丁当泫然欲泣地在说些什么,但楚慈已经
听不清了,飞速运转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尽快逃出去,绝对不能让那场车祸再发生第二次。
楚慈上一次被绑架时就很快地在试探中得知丁当是绑匪,自己的利用价值是合成蓝金,所以丁当再一次像倒豆子似的吐露出自己和胡伟胜的关系、丁家旺对她的迫害、以及胡伟胜从“大老板”那里偷来的不知名的蓝色粉末时,楚慈没再斩钉截铁地说不会有化合物只通过皮肤接触就能成瘾;他佯装思索,表现出一位化学天才与生俱来
的钻研精神,片刻后抬眼倏然望向丁当,咬字极轻但无比清晰:“芬太尼。”
少女水光盈盈的眼底蒙上一层奇异的色彩,微表情有些压抑不住的抽搐,她啜泣着,掩饰住计谋得逞的笑意;等候多时的王乐破门而入,和持枪押走了楚慈。
走廊狭小,四周密不透风,刺鼻气味灌入鼻腔,逃生通道的绿色灯牌在最尽头的拐角闪烁着绿光。楚慈低头走着,身后人迫不及待地开口,一把扯住楚慈的胳膊强迫他和自己并排走:“高材生,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干什么吗?”楚慈敛着眉眼,僵硬地摇摇头,显然对顶在后脑的枪口十分恐惧。
扯着他的技师用肩膀撞了撞楚慈,那是个经常存在于青春期男生间互相打招呼的动作,技师根本没用多少力,但楚慈却被撞的一踉跄,差点磕碰到水泥墙皮上,稳了稳才定住身型。王乐见状哈哈一笑,对着楚慈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拿着枪的手也懈怠下来。
“丁当那丫头跟你说了吧,老胡当年偷了包蓝粉回来。咦,那玩意过劲的很,用水一融,抹在皮肤上就能吸收。而且毒性又小,只要有销路,根本不愁回头客!”
他叹了口气,似是十分可惜:“但这东西没办法量产,仿制品毒性太大了,硬卖砸招牌不说,还容易惊动条子……哎高材生,你刚才说什么芬太尼?”
楚慈嗓子很干,声音嘶哑,但听起来还是很有磁性:“那包毒….蓝粉能直接透过皮肤吸收并形成强烈依赖,又完全不依赖天然植物提取物,听起来像是某种新型芬太尼的衍生物。胡伟胜的….上司很可能是对芬太尼分子中哌啶环氮位甲基进行了结构修饰,在保留强成瘾性的同时显著降低了原有毒性。但丁工应该是缺少关键工艺步骤,
所以无法有效去除化合物中残留的毒性组分,导致你们的仿制品终无法达到胡伟胜样本低毒高效的特性。”
技师眼睛唰一下就亮起来了,他也是学化学的,当即就听出这个分析很有道理,搞不好还真能完美复制蓝金。他一把揽住楚慈的肩膀,兴冲冲地:“对….你说的对!我怎么没想到?哥们儿贵姓?怎么称呼?”
楚慈不舒服的皱起眉头,但还是回应道:“免贵姓楚,楚慈,仁慈的慈。”
“那个小楚啊,别看咱这行整天披个白大褂装的人模狗样的,实际到手那点死工资还不够喝几场酒呢。男人嘛,总有点其他爱好,比方我就喜欢打牌,有时候运气不好,一晚就能输掉三个月的工资。要不是跟老丁混灰产,现在穷的裤衩都得打补丁!你看你还年轻,长得又俊,肝火正旺着呢吧?平时不得泡泡吧喝喝酒、跟女朋友约约
会开开房什么的?”
他一拍大腿,似是痛心疾首:“你现在觉得万八千就够生活了,但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买房买车结婚生孩子哪个不跟拿钱填火坑似的?现在这世道办什么不要钱?办什么都要钱!”
技师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近在咫尺的棕黄油腻面孔贪婪,呼吸间连鼻翼的褶皱沟壑都挤满了恶毒和愚昧无知:“但你要能把蓝金琢磨出来,那钱简直跟泄洪似的流进你腰包里。你也别觉得自己在做坏事,这可不算害人,买卖嘛,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
楚慈没接话茬,脸上动摇的神情十分明晰,他像是被诱惑了,但又无法摒弃多年接受的正统教育价值观,犹犹豫豫又带着渴求的开口:“真的吗?那….万一被抓到了怎么办?建宁禁毒力度愈发加大,只怕有命赚没命花啊。”
“那就跑呗,地球这么大,咱还非得在建宁待吗?钱到哪都是硬通货,你从兜里掏钞票的时候难不成还有人问你一句这钱哪来的吗?”
三个人很快就走到了长廊尽头,跟在斜后方的王乐对这个风一吹就倒似的高材生完全放松了警惕,双手抱胸,打着哈欠走在两人身后。
技师在实验室门前站定,松开揽着楚慈肩膀的手,从衣兜里稀里哗啦地掏了半天,最后对落在后面的王乐远远一喝:“钥匙是不是在你兜里呢?别在后边梦游了,赶紧过来开门。”
咔哒——
乱七八糟的的实验器材像碗筷堆积在水槽里似的横陈,王乐刚转头摸开了电灯,正准备侧身把楚慈拽进来时后腰处就传来一股巨力,踹的他重重磕在了尖锐的桌角上。那技师也没躲过,他个子矮,人精瘦,被楚慈一脚蹬飞出去好几米远,砰一声撞翻了堆满乱七八糟试剂的置物架。
“我操…..”
团伙中唯一的练家子亡命徒池瑞并不在屋内,不论是王乐还是技师都不懂格斗的技巧,论赤手空拳地打还真未必能赢楚慈。但他们手里有枪,楚慈趁着两人痛倒在地的间隙飞速反锁大门,顺着阶梯一路向下猛冲。
到了,就快到了!
按时间点推吕局严峫等人应当已经包围了模具场周围,只要他推开大门就能被看见!
指尖将将触及门把手的刹那,闻风而来的池瑞从台阶上飞身一个虎扑用臂弯死死地勒住了楚慈的脖子。老旧灯光昏黄闪烁,空气里弥漫着化学物质与灰尘混合的气味。池瑞的手臂如铁箍般锁住楚慈的脖颈,力道凶狠得几乎要碾碎喉骨。楚慈的呼吸骤然被截断,额角青筋暴起,眼前炸开一片昏黑的碎星。
“差点就让你跑了。”池瑞狠毒的冷笑贴着他耳畔响起,湿热的气息裹着冰冷杀意。
楚慈的指尖因缺氧而发麻,却仍猛地屈肘狠狠向后击,但池瑞早已预判,侧身避开的同时手臂勒得更紧。楚慈的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求生本能却如野火般烧穿理智。
楚慈太阳穴突突直跳,颈动脉被压迫得阵阵发晕。但他没有慌乱,反而顺势后仰,全身重量突然压在池瑞身上。在对方调整重心的刹那,楚慈右手闪电般扣住池瑞勒颈的手腕,左手同时猛拍对方肘关节反折处。
池瑞吃痛闷哼,钳制出现缝隙。就在这瞬息间,楚慈的右脚猛地蹬地,身体以惊人的柔韧性向左拧转。他的脖颈被勒出红痕,他却借着旋转的势头骤然抽出左臂,手肘如刀般撞向池瑞的肋下。楚慈抓住他小臂,指甲几乎掐进皮肉,头颈拼命后仰挣出半分空隙,随即暴起发难,右手屈指成爪狠扣池瑞眼窝,同时左脚向后猛踹对方膝
弯。
池瑞踉跄跪地,勒颈的手臂终于彻底松开,楚慈毫不停顿地旋身反扑,左手揪住头发狠狠将对方头颅砸向水泥地,飞溅的热血零星攀上侧脸,给那张白玉似的俊脸添了几分冷肃杀意。
池瑞很快就被额角汩汩流出的血液迷蒙了视线,整个人也濒临休克,软趴趴的倒在了楚慈脚边。
这场生死决斗终于落下帷幕,楚慈太久没进食喝水,身上还带着刚才搏斗时的擦伤摔伤和勒痕;体力脑力双重过度消耗让他几乎走不稳路,撑着墙壁才能勉强维持站立。
三米、两米、一米。
楚慈艰难的挪动步伐,手指终于摸到了门把手的边缘,他奋力一推,将门豁然推出条缝隙,室外的新鲜空气争先恐后的涌进鼻腔。
砰。
子弹在停滞的空气中划出平直的横线,没入肌肉时噗嗤的锐响清晰刺耳。楚慈跄然单膝跪地,脑海嗡鸣,青白的指尖划出半圆的弧线,池瑞满头鲜血地趴在地上,咧开嘴狰狞的笑。
枪鸣很快引起了围堵在外警方的注意,严峫像只黑豹似的飞速窜了进来。他一脚踩住了池瑞哆嗦着还想开第二枪的手,把枪踢出去老远,随后蹲下身用力按住楚慈身后的伤口止血,手持对讲机一声令下:“老康,破窗行动。”
滴,滴,滴。
纯白病房四角端方,屋内一片静谧,除了检测仪工作时的滴滴声外无一丝杂音。
有什么人走到了他边上,苏醒过来的楚慈最先听到的是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紧接着才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站在他床边的江停抬手,按响了床头铃。
“醒了!醒了!”
负责照顾楚慈的医护人员一蹦三尺高,例行检查过后手舞足蹈地像上级汇报去了。严峫单手插兜倚在门边,用下巴尖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喏,高材生,新买的,你那手机早不知道摔哪去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揶揄:“看不出来你网瘾还挺大,刚醒第一句话就是要手机,怎么?急着跟小女朋友报平安?”
江停舒适的靠在座位里,细细地削苹果皮,指尖沾着汁水和果香:“别贫,看不出来人家不想搭理你吗?”
楚慈苍白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抓起桌面上最新款的手机连谢都顾不得道就飞速按了起来。
好在严峫根本也不在乎一句道谢,自顾自的继续说了起来:“得亏池瑞手里那把枪是土枪,射程近,杀伤力小,弹道也歪。嘿你说巧不巧,医生说你骨架小,两根肋骨之间的距离近,又刚好卡住了子弹,把内脏护的严严实实的。但凡再往下一点打你肚皮都得破个窟窿….不过我觉得他本来也是想打你肚子的。”
嘟,嘟。
电话铃声几次响起,长长的忙音后又被系统自动挂断。楚慈手抖的握不住手机,他匆忙点开短信编辑消息,同时一把掀开被子下床就要往门外奔。“妈,我是楚慈,看到消息回电话。”
“哎哎哎,你别乱动,这伤得好好养着,枪口很容易裂开的。”严峫赶忙伸出手阻止楚慈下床的动作,江停也不赞同的皱起了眉毛:“怎么了楚慈?发生什么事了?北京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楚慈神魂不定的点头,他后背上还缠着一层绷带,隐约能看见纱布的边缘透出血痕,显然是刚才的动作扯到了伤口,导致好不容易凝结的血痂崩开了。
“今天是几号?”
“五月十六。”
楚慈瞳孔骤然缩紧,连话都来不及说,一把拂开严峫挡在他身前的手就要往外冲。江停伸臂一拦,语气极轻,却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你现在身体状况不适合出门,发生什么了?别着急,慢慢说,我会帮你解决。”
楚慈竭力平复着呼吸,有些语不成句:“今天是出事的日子。”
“出事?什么事?”
“我妈妈和弟弟….他们会在今天出事……在北京…..在车站附近!我要去找他们,我不能再失去他们!”
任谁都会被这番莫名其妙的言论搞的一头雾水,但江停却一句话都没多问,划开手机三两下帮订好了最近的航班,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头对楚慈说:“换衣服,我载你去机场。”
严峫推上了病房门,把江停一起挤出了门外:“这学霸是不是磕着脑子了,咋一醒就说疯话啊?啧啧,看不出来你平时还有陪人演戏的爱好呢?他现在这样走两步都费劲吧,你准备八抬大轿把人抬回北京吗?”江停手心朝外,五指向上,做了个令行噤声的动作:“你现在去给他办出院手续,十分钟后我要带人走。”
“不是,总得有个理由吧。”
“没有理由,就像当年我相信你一样。”
江停做了个握住酒杯的动作,轻轻往严峫臂膀上一磕。
银色奔驰在公路上不徐不疾的行驶,漆身反射出亮片似的光泽。江停把着方向盘开车,楚慈坐在副驾驶,激动的情绪渐渐平稳,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焦虑和惊惶。他不断摆弄着手机,两人一路静默无言,直到临下车才说上两句话。
他们来得早,这会连值机都没开放,俩人站在路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很久。江停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边点打火机边抬眼询问楚慈要不要来一根。楚慈摆手拒绝,恍惚间对上了江停探究的眼睛。他俩身高差不多,能够不偏不倚地直视彼此眼底的情绪。
江停的眼睛很好看,眼型并不过分锐利,有种柔和的深邃。他阅历厚,岁月沉淀使得他琥珀仁似的眼球里能藏住疑惑和恐惧,审问起人来也很有气场。但这种问询落在楚慈身上时就变得像羽毛一样轻,仿佛只是担心他的健康和安全。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往往只需要几个眼神,楚慈什么都没说,但他觉得江停应该会懂——懂他的彷徨失措,风声鹤唳,这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曾失去过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你妈妈和弟弟那边严峫已经派人去找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保重,你的伤口不能剧烈运动和碰撞,不然会大出血、留疤。”江停把烟头按灭,双手插兜,眉目融在流淌的雾气里。
楚慈点点头,转身摆手,快步走进了人流之中。
——— 不会的,不会再有消息了。
楚慈心脏闷痛,登机前隔着廊桥的玻璃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建宁万里无云的湛蓝苍穹。
飞机的引擎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嗡鸣,凌空的失重感强烈,像极了楚慈此刻脑海中无法停歇的恐慌。他僵直地靠在椅背上,每一次微小的颠簸都让后背那道尚未愈合的枪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身体上的疼痛与他内心的煎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几乎无法在座位上保持片刻的安宁,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楚慈想要站起来,想要冲到舱门边,恨不能徒手将它撕开,立刻跳下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蜷缩在座椅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妈……小杨……” 这两个名字在他心里疯狂地撞击、回荡,带来一阵强过一阵的恐惧。
他不敢去想他们可能遭遇了什么,又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短息,但那些最坏的可能性却像跗骨之蛆,不受控制地钻入楚慈的脑海。每一幅臆想的画面都让他如坠冰窟,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困难,额头上也控制不住地渗出细密的冷汗。
楚慈死死盯着窗外厚重的云层,仿佛想用目光将它们穿透,好让自己立刻看到地面的情况。那种无能为力、被迫悬在高空、与至亲隔绝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
楚慈后背的伤口因为肌肉的持续紧绷而阵阵抽痛,但这种痛楚反而让他清醒,不断地提醒着他所背负的责任和至亲即将面对的危险。楚慈几乎都有些恨这架飞机的缓慢,恨这遥远的距离,更恨那些将他至亲置于险境的未知威胁。
胸腔中每一次的心跳都在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楚慈咬紧牙关,眼底是一片惊惶。此刻他所有的冷静与智谋都被最原始的恐惧淹没,只求飞机能立刻落地,让他能第一时间冲出去,找到母亲和弟弟,确认他们的平安。
飞机轮胎触地的剧烈摩擦声并未让楚慈感到丝毫安心,反而像一根鞭子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机身尚未完全停稳,但安全带指示灯的熄灭如同一声发令枪响,他几乎是弹射般解开束缚,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乘客诧异的目光和空乘人员尚未出口的劝阻,匆忙失态的挤到出舱口。
疼!后背的伤口因这突兀的发力被狠狠撕扯,一阵尖锐的灼痛闪电般窜上脑际, 让他眼前猛地一黑,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痛楚在此刻微不足道,它甚至变成了一种燃料,焚烧着他内心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焦灼。
时间不多了!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疯狂尖叫,盖过了机舱内的所有嘈杂。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命运的轨迹向来冰冷无情,他曾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咀嚼那份失去一切的剧痛,而如今他奇迹般地获得了重来的机会,就绝不能再错过一分一秒!
楚慈全力挤在了舱门开启的第一线,几乎是推搡着冲下了舷梯。机场廊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恐慌。
大厅里人流如织,楚慈却像一尾逆流的鱼,不顾一切地穿梭其中。每一个缓慢前行的身影都像是故意设置的障碍,穿梭在机场内的短短几分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他的拳头无意识地用力攥紧在一起,后背的疼痛持续叫嚣。但楚慈全部的心神都系在那个遥远却即将奔赴的目的地——那个他曾失去,并发誓要夺回的港湾。
他没有等待托运的行李,孤身一人冲出机场。楚慈无视所有招手揽客的出租车,目光迅速锁定了机场巴士的指示牌。
楚慈用最快的速度跳上最近一班开往火车站的巴士,登车后紧挨着车门站立。他的身体随着车辆颠簸而摇晃,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背伤,但他浑然不觉。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他的心脏却在疯狂地向前冲刺,几乎要撞破胸腔。
火车站熟悉又陌生的喧嚣扑面而来,楚慈跳下巴士,甚至来不及喘息,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疯狂地扫视着公交站台区域每一个角落,搜寻着那两个刻在他灵魂深处的身影。
人群,行人,旅客……一个个身影走马观花般掠过,但却都不是李薇丽和李高杨。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脚踝,冻的楚慈痛苦地发抖。
难道还是来不及?难道失去家人就是他的宿命?
就在绝望即将攫住他喉咙的瞬间——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
在那略显陈旧的公交站牌下,两个身影依偎着。李薇丽穿着件淡紫色的旧外套,脸上带着些许等待的疲惫和期盼,她正对身边的男生说着什么。李高杨微微低着头,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李薇丽的衣角,眼睛好奇又怯懦地张望着周围喧闹的世界。那一刻,世界所有的声音骤然褪去。
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一路奔波的疲惫、几乎将他焚毁的焦虑……这所有的一切都在看到那鲜活存在的两人时化为一种近乎虚脱的巨大洪流,冲垮了楚慈的一触即碎的
镇定。
他踉跄着拨开人群,朝着那个方向奔去,每一步都踏在失而复得的珍贵土地上,每一步都牵扯着旧伤与新痛,但他脸上浮现的,却是一种近乎哭泣的、巨大而脆弱的狂喜。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
那抹淡紫色的身影和身旁弟弟左右张望的模样如同楚慈经年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牢牢吸住了他全部的心神。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冲刷着他,几乎让他眩晕。他甚至能看清母亲被风吹起的一缕发丝和弟弟因为好奇而微微张开的嘴巴。
画面稀疏平常,在楚慈眼里却静谧美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琉璃幻梦。
然而,下一秒——
刺耳到极致的轮胎摩擦声如同野兽的尖啸,粗暴地撕裂了这场美梦。
楚慈累到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缩紧。
视线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仿佛脱缰的疯马,毫无征兆地失控甩尾,撞开隔离栏,带着毁灭性的势头,朝着公交站台的方向猛冲过来。那速度快到只剩下模糊的残影,死亡的阴影如同一张难以挣脱的巨网,瞬间笼罩而下。
而李薇丽和李高杨正背对着这一切,母亲正在数荷包里的钱,弟弟在一旁伸手接过,母子二人对即将降临的厄运毫无察觉。
“快走——!!”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楚慈喉咙深处爆发,带着无尽的惊恐和绝望,那声嘶吼甚至压过了远方刺耳的摩擦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加速到极致。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跨越时空而来的执念以及求而不得的痛苦和悔恨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般灌注到他的双腿之中。楚慈后背的伤口在这一刻彻底崩裂,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尖锐的剧痛如同爆炸般席卷全身,几乎要剥夺他的意识。
但他不能倒下,绝对不能。楚慈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猎豹般用前所未有的、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猛冲过去。他每踏出一步都感觉骨骼在作响,背后的湿热感迅速蔓延,仿佛会在跑过的路面上留下零星刺目的红点。
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那两个即将被黑影吞噬的身影和那段不断缩短的距离。
快!再快一点!
他的眼睛赤红,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嘶哑地抽吸着灼痛的空气。
车站内的人似乎才反应过来,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离车最近的李薇丽似乎终于察觉到身后的异样,茫然地想要回头
——来不及了!
漆黑色的车头已然逼近,带着死亡的气息,轮胎在与地面的疯狂摩擦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冒出阵阵青烟,彻底失去了抓地力。车辆在可怕的惯性作用下,开始了脱力的旋转侧滑。它冲破了路边脆弱的隔离栏,金属断裂声清脆又恐怖,整辆车完全脱离了掌控,朝着公交站台的方向翻滚着、碾压过来。
“妈——!躲开!!!”
楚慈的嘶吼完全变了调,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就在那沉重的车身带着席卷而来的千钧之力,即将一切美好再次碾碎的前一刹那,楚慈如同扑火的飞蛾,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猛地一个飞跃。
他不是简单地推开,而是用自己的整个身体作为盾牌和冲量,凶狠却又尽可能保护地撞在了母亲和弟弟的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三人一起朝着侧前方相对安全的区域猛地推搡出去。
嘭,轰!
楚慈抱着母亲和弟弟重重摔落在粗糙的地面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几乎就在同时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巨响,是那辆失控轿车狠狠撞上公交站牌广告箱的巨大撞击声。
沉闷的碰撞声、玻璃哗啦粉碎的声音、人们的尖叫声……那辆失控的轿车彻底侧翻,沉重地砸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玻璃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如同冰雹般四溅开来,扭曲的金属车体擦着地面滑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噪音,最终才堪堪停下,冒着浓烟和白汽。
世界有瞬间的死寂,随即被更猛烈的尖叫和喧哗淹没。
楚慈垫在下面,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力。后背的伤口二次受创,剧痛如同海啸般彻底淹没了周身,几乎让他窒息。翻滚在地的躯体如同被戳破的水气球般,大片大片温热的血液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失血过多和猛地发力导致楚慈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但他顾不上自己。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手臂还维持着护着母亲和弟弟的姿势。
“妈……小杨……你们没事吧?”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
李薇丽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手臂和膝盖有轻微的擦伤。李高杨小腿擦破了一大片,但总体来说并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
他们脱离了危险区,他们还活着。
真的……救下了……
楚慈后背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背后火辣辣的伤口。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
但这一刻,身体上所有的剧痛都仿佛远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致疲惫和巨大庆幸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的意志。
李薇丽的目光从惊惧中稍稍回神,落在了这个突然冲出、救了他们却伤痕累累、满身是血的年轻人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剧烈的担忧。
“楚慈??!”
楚慈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想告诉她别怕。
但他最终只是无力地合上眼睛,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感受到的是身下坚硬的地面和背后那一片灼热的、不断扩大的濡湿。
..........
“三日前,我市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黑色轿车行驶中突然失控,撞毁护栏后侧翻。经查,肇事司机属酒后驾驶,不幸当场身亡。警方确认,此次事故除肇事司机外未造成其他人员死亡,再次郑重提醒公众杜绝酒驾,确保出行安全。目前后续工作仍在处理中。”
病房内的电视按时播报新闻,端方的女主持口条清晰,吐字如走珠般流畅。楚慈平趴在床上,双手放在枕头底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嘶嘶抽气:“妈你轻点,等会伤口又要开裂了。”
李薇丽握着根沾满药水的大棉签棒,正擦拭着结痂的枪口,闻言她手上动作更轻了,嘴里却训斥起来:“臭小子,你干脆吓死我吧。身上带着这么深的伤,那车又大又重,冲过来跟高铁似的,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你都敢去扑人?车的四个轮子可比人的两条腿快!”
楚慈摸了摸鼻子,不太敢十分反驳,只能哼哼唧唧的叫疼。他身上的伤瞒不了李 薇丽,只能避重就轻的把绑架案囫囵说了一遍。饶是如此李薇丽还是吓得不轻,拍着胸脯一阵后怕,喃喃道改日一定要登门重谢严峫江停。
李高杨拎着一大袋子油条包子从门外走进来,嘀嘀咕咕的:“这边早市怎么没有洋芋粑啊?豆花居然是咸的就算了,连折耳根也没有….”
他把早餐放在桌子上,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塑料封膜的液体,戳上吸管递到楚慈嘴边:“哥,豆浆给你要的多糖,跟小时候一样。”
楚慈就着李高杨的手吸了一口微微泛着绿白的液体,眉目一蹙,而后非常冷淡的伸手接过杯子:“别管我了,你先喝你的吧。”李高杨噢了一声,拿出吸管和自己的豆浆准备戳下深吸一大口,楚慈摆摆手,让他别对着自己和病床喝,同时十分贴心的提醒弟弟垃圾桶在墙角。
李高杨有些不明所以的转身,嘬了一口后猛然喷了出来,他被恶心的连普通话都不会说了:“咋会得这种味道哦?诶豆浆馊哦嘛!老板太奸喽嘛,馊嘞豆浆都卖给我们喝!素质太撇!!”
楚慈忍着没笑出声:“跟老板没关系,因为这是豆汁,不是豆浆。”
李高杨眼睛睁的像猫头鹰一样大,李薇丽用温水拧了条毛巾递给他,蹲下自己用纸巾抹地面:“去给你哥擦后背,小心别碰着伤口。”
李高杨接过,边帮楚慈擦背边说悄悄话,兄弟俩靠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哥你真被绑架了?咋逃出来的啊?是不是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一拳一个把坏人全揍翻了?”
李高杨正是中二的年纪,虽然楚慈在这几天里把被绑架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但李高杨还是兴致勃勃的。在他心里楚慈俨然成为了衣袂飘飘身手高超,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超级大侠。
楚慈高深莫测地点点头,掩着嘴在弟弟面前扮演内力深厚的侠客:“对,后来他们都趴着给我道歉,说楚大侠我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绝不再重蹈覆辙。”
李高杨激动的不行,李薇丽边擦地边笑:“好好好,那么请问我们楚大侠和李大侠中午准备吃什么啊,还叫外卖吗?”
楚慈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院,想回家吃妈做的菜。”
李高杨对午餐的话题表示不感兴趣,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亮晶晶的:“哥你不仅打跑了坏人,还救了我和咱妈,既能守卫大家又能保护小家,你比武林大侠还厉害!”
仲夏悠长,窗外绿影深深,碧蓝的天空透过细碎的叶片缝隙随着微风晃动。平坦嫩绿的草地望不到头,连接着远处峰峦巍峨的春山。
曾经楚慈只觉得活着没意思,活得越久越没意思。他竭力向前,但不论走得多远离愁别绪和伤痛都永远没有穷尽,反而愈发汹涌,像江水般连绵不绝。可现下他望着弟弟饱含热切的眼睛和养母的背影,心脏长久以来缺失的部分终于又重新被填满,那是人最不可缺少的亲情。
他捏了捏弟弟没什么肉的脸颊,语气与平时那个情绪内敛、沉静如水的楚工大相径庭:“嗯,为了你们我愿意当一辈子大侠。”
其实他没那么伟大,一生的挣扎、摇摆在千百年的历史中留不下任何痕迹,不过是俗世中微末的一粒尘埃。人有七情六欲,渴望功成名就,即便是楚慈也不能免俗
。
但往后楚慈曾经失去的、想要得到的都会重新翻过春山,回到他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