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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秀葽
「相传,仙舟传统节日‘流火节’发源自启航之前。
佚名母星上的人们观得两颗星星每逢七月黄昏便升至最高处,明亮如火焰闪烁,便寄予其美好的寓意,并向其祈求福祥。
由于母星坐标业已佚失,且先民所使用的观测系统特殊,与银河中现行坐标体系不符,我等已无从考证二星是为何处,但流火节民俗却被一代代仙舟人保留了下来,并逐渐由二星相聚、追逐之现象,演变成爱情相关的节日。
《长乐天志》记载道,罗浮女子有月下‘乞巧’习俗,置银针于水面,由波纹来占卜刺绣手艺,向星宿祈求美满爱情。太卜司虽不占人事,但也有在流火祭仪间水占的习俗,为相伴之人窥视命运。因传统占卜不比穷观阵数算,无法精确预知未来,只能提供模糊的灵感,是以不违背卜算的准则,老少咸宜,本地居民和旅客都乐于参与。
本年流火节庆,便以‘追本溯源’为主题,由地衡司牵头,太卜司辅助,举办以历史故事为主题的大型展览,以水占祭仪开幕,免费水占、河灯活动全天开放,占卜由资深卜者起卦,全程直播,旨在结合传统和流行文化,重温仙舟启航前的历史,追忆先人观测星宿、计算航路的智慧,宣传仙舟文化,以及仙舟联盟历经劫难而后生的不屈精神。 」
改完地衡司发来的提案,青雀起身伸个懒腰,刚要出声告诉办公桌对面的太卜,却注意到符玄趴在桌上睡着了。
从玉阙回来以后,符玄一直心事重重,却不愿意告诉青雀发生了什么,只说“大灾将至”,又恰逢节庆时期,更是日夜操劳,无暇顾及个人生活。她们已经很久没有私下见过面了。
接近黄昏,夕照从窗中透进书库,尘辉在光束中静静弥散,书卷的气味掀腾。暖光投在符玄身上,她的双肩随着呼吸起伏,嘴唇微启,让青雀忍不住想吻上去。
凑近时,符玄的眼睫毛却翕动起来,半梦半醒的金色眼瞳游离一瞬,便锁定了她鬼鬼祟祟的动作。
“...青雀?”
青雀直起身来,轻轻握拳遮住绯红的脸,回答道,“太卜,你醒啦?我把提案改完了。”
符玄困倦地扫视一眼青雀放下的书简。
“改得不错,你越来越会说官话了。历史故事是地衡司负责?”
青雀忆起地衡司那语焉不详的信件,“恐怕是咱们负责。”
符玄叹了口气,“那改成‘地衡司和太卜司共同牵头’吧。”
又问,“你是最爱看闲书的,这部分能继续交给你做吗?”
“可以,”青雀点了点头。
如果放在以前,她一定会推诿。但一想到符玄操劳的样子,她就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符玄看了看挂钟,“已经这个点了?你可以回去了。”
青雀拿起挎包,开始往门口走,却有些犹豫,“你还要加班多久?”
片刻没得到回复,青雀回头望向仍带着困意的上司,光线从她背后照进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只听到轻声呼唤。“青雀...过来。”
顺从地回去,符玄的手抚上她的脑后,将她拉近,“刚刚我睡着的时候...你想做什么?”
“没-没什么啊。”
青雀想到她们第一次亲近,是在匹诺康尼旅行时。彼时,符玄也是双手环握她的脖颈,让她俯身,引她的吻流向自己的身体。之后,符玄别过脸说,“其实是因为害羞,不想让你看到我的表情。”
想来现在亦是如此,但青雀不会故意戳破,只是顺着她的意思靠近。
符玄抱得更紧了一些,在她耳边低语道,“不是约好了,在工作场合不要有身体接触吗?”
青雀感到耳朵痒痒的,却又转不开,“但是,已经下班了...而且这段时间,我们都没——”
话说到一半,嘴唇被堵住了。
“唔...”
柔软的双唇,克制的吻。青雀感到一股冲动,想把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问出口。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让这个吻继续下去。久一点,再久一点,也许就能弥补今夜见不到彼此的遗憾。
呼吸的间隙,符玄的玉兆响了起来。二人都僵了一瞬,虽然勉强维持着暧昧的气氛,但心底知晓,短暂的喘息时间已经结束。
玉兆预设的铃声催命般地回响在房间里。终于,粉发少女拉开距离,拾起玉兆,按下通话键。
而曾与她唇齿相依的少女,早在第一句话之前,就悄悄离开了房间。
没说出口的问题,如巨舰投下的一道阴影,横亘在她们中间。
早在开始交往前,青雀就认定,对方身上肩负着很多重量,自己无力、也无兴趣分担,但真正走近之后,她还是无法置身事外。
依赖是难解的病症,而缓解它的药物总握在别人手里。青雀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不愿再往这儿走一遭,但关系中走走停停,还是免不得来到了这里。
但青雀不语,只是匆匆行走着。一个接一个危机的冲刷中,她们二人都已竭力站稳。能说、能行的,早已言尽、行尽,其余那些做不到的、不可能的欲求,即使说出来,也不过为彼此徒增烦恼...
比如,“流火节,要不要一起庆祝?”
她明明最知道那天符玄会有多忙,根本不可能抽开身。她甚至不相信所谓的爱情传说,水占,又或是河灯祈福,而且她们的关系也不能让司部同事知道。于是,她发动最擅长的自我劝慰技能,几度三番调解心里冒出的失落,只为不去碰壁、真正听见那声拒绝,以及...看见符玄那张已然疲惫的脸上露出更加愧疚的表情。
在牌桌边坐下时,她长舒一口气,把工作、上司、恋人都抛在脑后,摆开一副牌,如往常一样招呼起牌友。
也许这对她们俩的身心,对于符玄心心念念的仙舟,对于青雀的一生挚爱帝垣琼玉,都是好事。
五月鸣蜩
「重温历史:流火节祭拜的二星宿,最初并非以牛、女之名为人熟知,而是有着“天孙”“河鼓”之别名。有民俗学者称,两位相爱的观星士写下诗篇,最先记录下牛女二星,并以自己和恋人的名字为其命名,以纪念其不渝的爱情。但如果我们追溯到原文,却会发现这并非历史的全貌。
先民诗歌《小雅·大东》曰,“维天有汉,鉴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大意为:那天上的星汉如明镜般熠熠生辉,织女星整夜轮转七个来回,却织不出一篇文章。而那璀璨的牵牛星,也不能拉动哪怕一辆车厢。前人多将此句解读为牛女二人互相眷恋而不得,因此成日思念,无心织布放牧,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但此诗上文亦描写了先民的劳苦生活,“纠纠葛屦,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大意为:草民只能用麻线捆绑葛鞋,踏在雪地里,而王公贵族却可以在宽阔的街上大摇大摆行走。结合上下文我们可以看出,在书写牛女二星不织不牧时,先行者其实在讽刺古国掌权者锦衣玉食、不劳而获,一心寻求永生秘方,而罔顾民众的声音,就像那天上的星星只会发光而一事无成。
观星士在为古国皇帝观测航路、预备仙舟启航之时,不仅注视着夜空,同样也注视着身边与远方的人。将这首诗简单地解读为爱情故事,显然辜负了二位观星士的眼界与人文关怀。」(注2)
“青雀,挖掘文本背后的意义很好,但...”
“——没事,”说到一半,符玄止住了自己,只吩咐道,“你继续调查一下‘天孙’‘河鼓’的爱情故事吧,最好能找到一些民间的艺术作品,展览用。”
青雀愿意帮忙承担流火节的工作,符玄已经很惊喜,毕竟这不是她的分内之事。仙舟宣传部门所行之规矩,她自己有时也不敢苟同,扫兴的话就少说些吧。
“那其它的段落,是不是都要删去?”青雀在书简上勾勾画画,没有抬头,但符玄能听到她声音中的一分失落。
“…是的。”
“好的,太卜,我一会儿就改。”
又是这样。没有一句顶撞,没有一句要求,只有顺应。
她不太习惯这样的青雀。即使这段时间符玄一直周旋于太卜司、神策府和玉阙之间,没空陪伴恋人,但也不难注意到青雀的心性收敛了许多,鲜少再有拖延任务、长时间摸鱼的行径。每次她不得不取消二人安排的时候,青雀也是一句抱怨都没有。她知道青雀是好意为她着想,不想给她增添负担,但…
青雀仍在书桌对面凝神思考,时不时写下一两笔,又划去。她脸上的表情空白如书简——不是一笔未落、充满可能性的颜色,而是竹简本身的色彩被漂白、抹去了,成为一件功能性的物品。
她又想起在匹诺康尼旅行时,青雀眉飞色舞向当地人讲解帝垣琼玉的表情,其反差之大,便感觉心沉沉地坠下去。她一直敷衍自己道,等危机落幕,她们就能好好生活。但这何尝不也是对青雀、对生活的敷衍?
在下一个危机来临之前,是否她们二人会先被时代的乱流冲散?
在形同陌路之前,她必须做些什么。
“今晚有安排吗?”还没反应过来,话就说出了口。完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恐怕都要花在重新安排会议和工作上…
青雀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马上又露出迟疑。
“今天司鼎大人约了我,…”青雀说到一半,就停下了。
“约你做什么?”符玄狐疑地抱起双臂。她没想到自己终于挤出时间之后,青雀竟然会是那个没空的。
“说想让我看看丹鼎司入职的测试题…”
帝弓在上,她只是离开一段时间,不是过世了。连她的下属都要被挖走了?符玄立刻抓起玉兆,打算给灵砂发一通抱怨,让她少来滋扰青雀。
但转念一想,与其让青雀在她身边,在太卜司继续受苦,或是摸鱼浪费人生,甚至被卷入下一个危机,也许让她去丹鼎司还会开心些?符玄突然有些不确定了,于是先问道:
“如果入职测试通过了,你打算怎么办?”
青雀长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其实灵砂大人每次逗我玩,都说‘太卜来了’。”
符玄想挤出一声笑,但掩不住内心的紧张,只呼出一口气,“你的意思是,她还挺尊重本座的?”
“她还总说,我让她想起求学时的一位师姐,很亲切。我想她孤身回到罗浮,又要独力撑起变故之后的丹鼎司,一定很孤独,所以才多陪陪她。她说,真羡慕太卜有一位这么合拍的搭档。”
早听闻灵砂擅长洞察人心,符玄仿佛能听到她挑衅的语气,“不好好珍惜小麻雀的话,我就要出手咯~”
符玄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愿意推掉她的邀约,来见我吗?”
“愿意!”青雀几乎没有犹豫,笑眯眯地回答。
这是符玄从玉阙回来后,她们第一次在工作之外见面。
青雀又补充道,“灵砂大人也会为我们高兴的。”
符玄想到在她们二人互相确认心迹时,青雀说:“你觉得自己内心的黑暗会溢出、伤害到我,所以应该离开?我可不是这么脆弱、需要保护的人。”
也许是时候迈出这一步,相信青雀的韧性,告诉她自己一直隐瞒的事情了。
晚些时候,金人巷。
二人在杜氏茶庄的吧台边坐下。茶庄里总是昏暗得紧,即便有同事路过也很难认出她们。古朴的屋内点缀着幽冷的灯光,橱柜中一瓶瓶烈酒晶莹剔透,周围墙上嵌入式的展台上摆着各色发酵制酒用的机巧,角落里还垒着一桶桶密封的原液,但来客与老板皆心照不宣地称其为“茶”。
“今天二位喝什么茶?”
符玄答道,“老样子,烈焰汤尼。”
青雀则是点了一杯特调,似乎是前段时间星穹列车那孩子和老板一起研发出的新品,叫“不完美的明天”。
等待茶水的间隙,青雀偷偷瞄向符玄。她没想到她那神龙不见首尾的恋人会突然有时间约她出来,明明日程已经排到几个月之后了。
符玄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常服,侧坐在吧台椅上。她的头发低低地挽起,只露出半边肩膀,正扶住下巴沉思着什么,另一只手轻轻地敲击着大腿。裙纱半透明的褶皱流转,星图状的刺绣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两杯烈焰浓茶摆上吧台,符玄抿了一口自己的,微微皱起眉头。
“要加糖浆吗?”青雀递上老板特地为符玄预备的糖浆瓶。
符玄却拒绝了,“不必。如此便好。”
闲聊了一阵友人与同僚的新闻后,青雀才后知后觉地疑惑起来,“为什么你出差回来后,连甜品都吃得少了?”
原以为太卜在控糖减脂,但连苦辣的浓茶都不愿加糖浆,太稀奇了。
符玄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晃了晃玻璃杯里透亮的液体,徐徐唤道,“青雀...”
听见她口齿开始模糊,青雀才注意到符玄也许有点醉了。
“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时,我提到的那棵桑树吗?在玉阙太卜司做学徒时,我和师傅,还有别的卜者们,总是在那棵树下聚会,演算,争论不休。
“这次回玉阙,我也去看它了。它的树干还是那样粗糙、坚实。长生种正如树木,即使外表变化不大,枝叶却早已轮替过无数次了。
“但我回玉阙太卜司并非是为了看它,甚至不全是为祭拜师傅,而是为了和爻光将军一起演算联盟的未来。”
符玄深吸一口气,酝酿着接下来的话。青雀不由得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的指尖、掌心都自身体深处不住地颤抖。
“在我们踏入十方光映法阵的那一刻,法阵、穷观阵、我的法眼都在同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失明。唯一的解读便是:巨大的灾厄,正在宇宙某处诞生。”
诉说时,符玄额间的法眼中似乎有阴影掠过。
“这灾厄很可能吞噬仙舟,使我们陷入无死无生的永恒痛苦。联盟的渠道也有响应,虽然这方面我不能和你细说。但自那之后,我的法眼疼痛就未停过,连甜食都已无用了,反而剧烈的苦味会让我好受些。”(注3)
青雀的心一阵刺痛。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不让青雀为她点星芋啵啵了。
“我时常想,我们的时代已病入膏肓,人们也早已染上冥顽的心疾,只有如树木般时时褪去旧忆,放下执念,才能向前。为了看清应行的路,我放弃了许多年少时的念想。但...放弃到什么程度,我便不再是我了?”
符玄的声音低沉喑哑。青雀很少见到她这样低落。但她回答不了这个哲学问题,只能说,
“我想,即使有人说自己已经放下了,他们也是背负着往事的重量前行的。”
符玄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可以隐约看见她脸颊上一抹红晕。她似乎是热了,不耐烦地扯了扯半边衣领,把长发撩向脑后,随后低着头,坐得越来越歪,几乎要倒在青雀身上。
“青雀,你让我想到从前的自己。在你身边,我可以是完整的。你从来不笑我说话深奥难懂,也不对我的追求指手划脚。但我有时也会诘问自己,事事都要有意义吗?一定要用苦痛换取知识吗?”
符玄的法眼在幽暗中莹莹发亮。她闭上双眼,似是忍受着疼痛、愧疚,随后把脸埋进臂弯里,喃喃道,
“浅显甜蜜的爱情故事有什么不好?...难道我们不向往轻松的生活吗?”
青雀立刻明白她在说流火节公文的事。
换作平时,青雀听到这样的话,也许会有些反感其中隐含的虚无主义。但在此时此地,知晓她们二人的日常不知何时便会被再次搅得天翻地覆,她竟生出了一分认同感。
伸手接住靠过来的少女,青雀一边轻抚她的长发,一边回答道,
“也许,我只是不明白爱情是什么。”
符玄一只手撑住吧台椅,一只手环绕住她的腰。她的身体很热,青雀可以闻到她呼出淡淡的酒气。感到符玄把下巴放在她肩上,点了点头,于是青雀继续说下去。
“我一个人就可以过得很充实、自在。那么为什么要置另一个人于自己之上?为什么允许她这样影响我的心神,改变我的生活?
“心动、告白、亲吻、甜言蜜语,就是爱情吗?我不明白,从来都不明白。占有,嫉妒,失落,错过,这些激烈的情绪,构成那么多大家津津乐道的爱情故事,但我读它们时从未感到过向往,只觉得不理解,觉得麻烦。
“大家在谈论爱情时,总是希望它能永远存在吧?但谈到‘永远’,我只觉得害怕。正因为知道我们终有分离或死亡的那一日,我才能认真对待当下的瞬间。
“即使大难临头,和你走在一起时,我也感觉心安。好像风托举住的鸟雀,好像回到水流的鱼儿。”
在符玄的眼中,她看见更好的世界,更好的自己。
“所以,如果这是一个爱情故事...那么我愿意讲述它。”
符玄抱紧了些,又蹭了蹭她的颈窝。
几乎听不见她的回答,“我也愿意。”
在话语温存之间,那道横亘于二人间的巨舰阴影似乎慢慢消散了。
爱的意义不止有一种解读。“牵挂”,被称为爱情的现象,这词原本的意义正是被人牵住、挂住,无法脱身,以致于“不织不牧”。但在巨浪来临之时,也唯有人群互相搀扶,才能抵挡住冲击,平安度过。
“符玄,我想问你…”
青雀刚要问出那个她一直留在心里的问题,却听到身上的人已经发出轻轻的鼾声。
于是她先咽下问题,拿出玉兆订星槎送恋人回家。
也许依赖的病症确实没有解药,但至少,她信任那只给予抚慰的手。
同时,她也要好好想想,如何在乱流中,重新找回属于她,属于她们的位置。
六月食郁
「一些民间故事集里记载,河鼓与天孙是一对相爱的星象学家,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牛女二星,并赋予其爱情的传说。河鼓即为牛郎,而天孙为织女。有一两位学者甚至将仙舟现行的太卜制度追溯到他们的生平,猜想他们开创了观测星宿、演算未来的技术。但他们于古国的地位已难以考据,在残留的正史中无迹可寻。如果他们确实是最初观测到牛女二星之人,那么为什么只有牛女传说完整地流传下来,而他们二人的名字被埋没了呢?
笔者继续调查后发现,正史中并不是对其二人毫无记录,而是在一处注解中,将河鼓记录为“黄姑”,疑似笔误。经过进一步调查,笔者在民间故事中发现,黄姑是一位为古国皇帝计算航路的星象学家,她早年孜孜不倦,却在不良影响下背叛了古国的道路,幸而迟暮知返,献祭自己的生命,送行仙舟。并且,她培养过一位杰出的下属,其继承黄姑遗志,登上仙舟,鞠躬尽瘁,但死在仙舟求得长生以前。
如果此注解和传说属实,那么笔者猜测,天孙,“织女”,就是那位继承黄姑遗志、登上仙舟的下属。而传说中的河鼓/黄姑,“牛郎”,其实是一位女性。她们才是牛女二星背后的那对伴侣。那么,为什么她们的名字被抹除,为什么最初关于牛女二星的诗歌《小雅·大东》中包含那么多对当权者的讽刺,河鼓/黄姑的“不良影响”和背叛是什么,以及为什么她被书写为一位男性,笔者也可想而知了。
我们终会被历史辜负、埋没。我们的故事会成为后人妆点自身的谈资,当权者美化宅邸的标本。但行于命途的每一个当下,你我仍要做出选择。」
读毕,符玄扶额。
这人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野史的?虽然考据得像模像样,但青雀也应该知道,这些是万万上不了台面的——篡改历史可不是开玩笑。而且这次的稿子,连官腔都放弃了。
青雀却猴在椅子上,笑嘻嘻的,仿佛等着被训。
“你啊...”符玄刚要开口,却突然想到了天孙、黄姑二人,一对不寻常的、逆势而行的恋人,同样是观星士,上司和下属。她们的结局,青雀记得简略,但想必是凄惨的。
这有点像是青雀和她讲过的...叫什么...历史同人文?是从既定的历史中,出于爱而生发出的另一种可能性。
“抱歉,符玄大人,既然已经研究到这儿了,我想做点自己感兴趣的...和您分享。”
青雀听起来一点也不抱歉,反而很得意。
原本以为把这事交给她,让她历经官僚文书的折磨,是个错误,没想到她也能在其中找到乐趣。
嬉皮笑脸的青雀回来,符玄感觉安心多了。
她从没有奢求过青雀改变。她早就知道,无论多么亲近的人,一旦陷入想改变、教导对方的心态,人与人之间脆弱的情感就会失衡。她更情愿青雀一直洒脱、胡闹下去,而不是顾虑她的感受,学着循规蹈矩。毕竟,帝弓在上,谁知道她们还能相处多久?
“在你看来,她们两个真的是为仙舟而死的吗?”
青雀迟疑了一瞬,或许是没想到符玄会问这样敏感的问题。
“不必在意司部的立场,只是我个人感兴趣。”
青雀轻呼出一口气,“考虑到黄姑一生受过的迫害,很难想象她会愿意为古国皇帝献祭自己,送行仙舟。至于天孙,你可以读一下这封信。”
她递来一封书简。
「致:亲爱的友人,敬爱的同僚们。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愿药王赐福果真如你们坚信的那般慈悲、光明,愿你们与你们所爱之人永生,愿仙舟永济翾翔。只是,一想到那圆满的果实为何人之血所浇灌,我便浑身恶寒。我只是一介小小学者,辨得几颗星星罢了,希望我的离开不会带来太多麻烦。我和爱人等着你们。往过之处再见。」
和青雀一起读完最后一个字,符玄感到浑身汗毛倒竖。
“这是…”
“对,她是在仙舟遍除死亡前…自刎的。她打从心底里不相信永生,尤其在求永生已经将她所爱的人戕害致死后。”
符玄想起一桩因自己而起的背叛。建木灾变之后,星穹列车交给神策府一封文件,是药王秘传领导、前任丹鼎司司鼎的日记。丹枢的挚友在三十年前的战争中死于符玄提议召来的帝弓光矢,因而丹枢背叛仙舟,投向丰饶。符玄也常常在法眼的疼痛中见到故人的影子,他们总在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丢下我们?为什么放任我们蒸滚在光里,不得好死?好烫,好痛......”
为了这艘巨舰能继续航行下去,符玄只能尽力压下他们的声音。丹枢的故事,神策府也束之高阁,只下达一纸离职书,任凭各司部和民众猜测真相,就像当年古国和仙舟的史学家对天孙和黄姑所做的一样。属于当下的历史就这样被尘封。
她的法眼一日日疼痛下去,或许哪一天她也会突然一阵胆寒,想起某人曾经的脸庞和帝弓垂迹后的方壶废墟,随后突然怀疑起一切她所相信的。
或许哪一天,她和青雀的故事也会如黄姑、天孙的故事一样,埋没在宏大叙事之中,被扭曲、净化,而后遗忘。
但在命途由伟大走到可笑之前,由那些宏大叙事中生发出的微小瞬间,才值得她们为之而活。才值得她为之而战。
在符玄陷入沉思之时,青雀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家门口有两条路,左边的路通到学黉,右边的路通到市集。那爿洞天很偏远,市集也很小,但我当然还是更喜欢右边的路。直到有一天,我妈带我去别的洞天,要到码头坐星槎。那时我才发现,两条路走下去,原来都会到达码头。
“年轻一代里,没有人愿意留在那洞天。无论我怎么走,最终都免不了离开那儿,来到别的洞天工作。但那两条路,仍然承载着许多或愉快、或苦涩的回忆。就像天孙、黄姑二人计算航路,就像我们演算未来,即使她们最终都寂寂无名地离开,即使某一天我们也会无声地消逝...
“我们现在所行之路,也是有意义的。”
青雀叹了口气,“至少,我希望如此。”
符玄答道,“是。河流的尽头总是大海,但我们并不会因为水有终点,而享受不了它的清凉与滋润。”
又道,“昨天,你说不明白爱情是什么,但我认为你其实明白。鸟雀之于气旋,鱼儿之于水流,我们之于历史...”
说到这里,符玄突然发现自己的喉头哽咽,一个字都无法继续说下去。法眼所见的黑暗是冷寂的溺水感,一度扩散到她全身。往后,她肯定还会陷入惊惶和麻木,无法动弹,但想到她不是孤身一人,那绝望便松动一些了。她继续道,
“无论微风还是狂风,无论水流向哪里,我都想在你身边。”
青雀静静地握住她的手,等待她平复情绪,随后再次开口:
“我也是。”
随后她温柔地抬起符玄的脸颊,使其目视自己。
“流火节…要一起过吗?”
没有任何迟疑,符玄答道,
“好。”
七月流火
「以上,就是小桂子对于本次流火节主题的补充!这可不是都市传说哦!小桂子有一位任职于不便言明司部的仙舟朋友提供了上述所有资料。她信誓旦旦地向小桂子保证,这些都是太卜司书库中记录的,真实、可考据的野史! 」
流火节当天夜晚,青雀在长乐天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行,耳机里放着小桂子的直播。小桂子讲解完天孙、黄姑的故事后,她摘下耳机,顿时周围的家庭、情侣、同伴的嘈杂声都撞进耳鼓。
太卜司和地衡司共同举办的展览大获成功,司部负责人和参观者的反响都很好。是青雀最后把收集来的民间故事整理成册,又帮地衡司寻得与故事有关的展品,节日当天做导览员自然是信手拈来。
穿过广场,走上楼梯,便是水占活动的场地,设在鉴爻轩。打烊的门帘已经挂起,青雀掀起门帘,和若月简单打个招呼后,便坐下了。
若月笑问道,“你家太卜是怎么说服卜官们,把这工作外包给我的?”
青雀一边整理从金人巷订的吃食和饮品,一边答道,“她说,这是为了加强司部工作的可持续性,不强迫卜者在节假日加班。”
若月佯装委屈道,“那我就可以加班?她老人家这么确信我没有人要陪?”
青雀瞥了她一眼,“你有吗?”
“没有。”
“那不就成了。”
“哎,可怜可怜我吧,让你家那位抓来给情侣算命,被秀了一整天恩爱…”
话没说完,若月就忍不住嗤笑起来,青雀也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把一盒红油乱斩牛杂掉进水占盆里。
笑完,若月正色道,“你和她最近还好吗?”
简单的问题,青雀却突然不知该从何答起。最后她说:
“太卜刚接近我的时候,你说她是个很别扭的人,不要被她绕进去。你记得吗?”
“当然,不就是前阵子的事吗?”
对青雀来说,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尤其漫长,那场对话简直像上辈子的事了。
若月憋着笑继续道,“怎么,难道你要说——”
“是啊,”青雀挠了挠头,“我现在已经完全绕进去了。”
“但你听起来还挺享受的?”
未等到青雀回答,门帘又被人掀动起来。
符玄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脚步仍显轻盈。她向瘫坐在沙发上的若月点了点头,“辛苦了。”
若月夸张地叹气道,“没办法,谁让我向太卜大人承诺了帮忙呢…”
符玄无视了她的抱怨,但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两度。
青雀问道,“祭仪的收尾工作…”
“地衡司接手了。”
为了此事,符玄与大豪之间的公文串达到了惊人的九十八封,终于说服地衡司全权负责收尾工作,这样她可以早点离开,来见青雀。
“路上遇到灵砂,总觉得她对我笑得过于灿烂了,”符玄嗔怪道,“青雀,你没和她讲什么吧?”
“嗯~我们先吃饭吧?”青雀避开符玄的眼神提议道。
又问,“你不是说,甜食缓解不了法眼疼痛吗?怎么又要我带星芋啵啵。”
符玄吸了一口芋泥,露出柔和的表情,“也许我只是喜欢甜食。”
“天哪,太卜大人好像承认了不得了的事实…”
青雀把尚滋味的饭菜摆上桌,若月扶着酸痛的腰在一边坐下,符玄取来碗筷分发给二人。青雀想,这好像家庭聚餐,但…是她和她选择的家人们。
热闹的一餐。饭后,若月重新在后院布置好水占盆,备好银针和坐垫,点上熏香,让二人在盆前坐下。
月光昭昭,树影笼罩着天井四周,空气中已经有了秋天的清新气息,远远可以听到长乐天传来的欢声笑语。
占卜从冥想仪式开始。若月空灵的声音响起,
“…闭上双眼,深呼吸。吸气,呼气。想象一个让你感到安全的空间,与你身边的人在一起。
“在这里,你可以完全放松下来,你的身体、你的心灵、你的思绪,你的过去、你的未来——你的全部,都被接受,都被爱。现在…”
若月的声音逐渐远去。在书库般温暖、古旧的空间中,青雀似乎见到了两位穿着士官长袍的女性,一位正猛猛摇晃着睡眼惺忪的另一位,看起来很生气,但另一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盒吃食塞进对方手里,使得她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后二人都大笑起来。
不知为何,她知道,那是黄姑和天孙。
冥想之后,青雀和符玄各自将三支银针放置在水面上。对面的若月仔细观察盆底映出的影子,在竹签上写下解卦之语,递了过来。
青雀接过竹签。符玄却扭过脸去。
“你不想看吗?”青雀问。
符玄摇头,“不必了。你我的未来,我用自己的双眼注视便足够。”
竹简上书:
“大吉:消息期青雀,逢迎异紫姑。”(注4)
这句诗是青雀名字的由来,不知怎地被若月找到了。看看盆底的影子,确实有那么几分像鸟雀飞进窗户。青鸟为西王母传信,总是带来好消息的。那么,也允许她期待一下好事发生吧。
占卜之后,二人告别若月,来到邻近的洞天放河灯祈福。
夜深了,河边仍有很多人。
在幽暗的河堤上,符玄和青雀在水边蹲下,点亮两盏地衡司特制的可降解纸灯,共同将它们送入水中。
她们的纸灯与千万盏纸灯一同顺流而下。
河水深不见底,仍是黑黢黢的。纸灯的点点光亮如此渺小,仿佛一晃眼就不见了。
青雀知道符玄在想什么,她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这一带的水流…”
“嗯。希望我们的纸灯不会被冲散。”
青雀突然想到天孙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往过之处再见。”
希望流水能把她们的祈福带到那里。
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她转过脸去,望向符玄。
那对淡金色的眼瞳中闪烁着河灯的火光,也澄澈地映出青雀的倒影。
“回家吧?”
于是,她们转过身,再次行走起来。
青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流火般的河水。
她想,这是个关于爱的故事。
仅此而已。
注1:全文副标题来自《诗经•国风·豳风》作者(先秦)佚名。
注2:引用诗句来自《诗经•小野•大东》作者(先秦)佚名。
注3:法眼观览的图景来自《千星记游: 「有关星空的寓言集·其二」》 中仙舟灾难的画面,结合了流梦礁的葬仪知宾所描述的仙舟结局。
注4:“消息期青雀,逢迎异紫姑”诗句来自《圣女祠·其二》作者为(唐)李商隐。感谢B站up主写书的王紫考据青雀的文化渊源,让我了解到这首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