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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L/PJ/R】The Art of Letting Go

Summary:

#奇幻AU
#参考了欧洲石像鬼(Gargoyles)的传说
#未完成,这是第一部分
“他仍然记得那仿佛大笑的犬吠,就在那间郊区工坊里,保罗·麦卡特尼确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把鼻子埋进面前温暖的卷发,喃喃道,“如果你还没有让祂的性格形成,我得说,我们应该叫祂玛莎……”

Notes:

1 本来我只打算写一个5000字左右的短篇,在那里约翰绝对死掉了,可惜写着写着,所有人物都自行奔驰…
2 那么先为了七夕,我上传已经完成的第一部分!大家吃好喝好2025七夕快乐呀喵))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a letting-go thoery

Chapter Text

"Letting go ain't easy

Oh, it's just exceedingly hurtful

'Cause somebody you used to know

Is flinging your world around

And they watch, as you're falling down, down

Down, down"

Mariah Carey "the art of letting go"(2014)

(一)

夜风分明地吹着,他的廉价大衣刷刷擦过小巷的砖墙,抬头望去,远处渺渺的群山几乎像是挥弄手臂的鬼魂,一片灰蓝的天空开始被游移的云遮蔽。月光也为此变得晦暗,他扬手拨开眼前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许还是顿了顿,但转眼间就踏出小巷,然后继续迈步向前。

然而巷子深处那幢安静的帕拉第奥风格两层小楼中曾经响起的声音却一直在他身边回荡。“麦卡特尼先生…保罗,您为什么不再待一会儿呢?”那个嗡嗡的柔和声音其实非常陌生,但他太过于熟悉那对发出声音的嘴唇。

保罗·麦卡特尼先生忽然感觉心头涌起一股意气用事却真情实感的怨愤,他后退了几步,靠在阁楼的护栏上。他注视着面前俯身低头的石像,微妙地眨眨眼,这才完全将不该出现的幻象驱逐。然而那该死的嘴唇又开始翕动,“先生…谢谢你,谢谢你修好我的嘴,整理我的头发…呃,抱歉,我收到了这么多私人信息。”祂人性化地抬起爪子挠挠鼻尖,轰隆隆地向后一靠,那对镶嵌上好黄水晶的眼球在圆润的,典型的德·若斯迪特安风格的眼眶中晃了晃,“您方才的情绪…相当激动。”

“巴斯蒂拉,没关系,我是受到聘请来完成这项工作的,我很高兴看到您又可以朗诵弗缪尔。”他避开那对大师雕琢的眼球,用最诚恳的“很乐意为您效劳”声音说。曾经风化模糊而现在重新显现出经过良好打磨的卷发在祂晶莹的脸颊边轻轻飘起,一阵深秋夜晚的凉风忽地吹开了天窗,铁铰链咔哒咔哒响着,巴斯蒂拉高声唱出一连串被禁止的咏叹调,不再出版的四行诗和意大利情歌。而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阿格妮丝女士提着裙摆匆匆走来,她以惊人的敏捷和优雅将手臂环绕到巴斯蒂拉的前爪关节上——她能够到最高的地方。

“斯蒂,亲爱的,我一听就知道是你。”邀请保罗来到这间阁楼的中年女人说,“啊,我真想念你的声音。”现在祂似乎真正焕发出新生的光彩,祂…她,当这具石魔像以一种温柔轻松的姿势拉着女人的手,祂圆圆的脸庞上所有时光的痕迹好像都退却了。保罗靠在栏杆上,不知不觉微笑起来。巴斯蒂拉其实算是个人首猫身的女人吧,他琢磨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们交握的双手和无言的凝视之间,实际上,他只能感受到一个苦涩的念头:现在,那对稍微抿起的嘴唇和一些相似得可怕的卷发…垂落在石像的肩头,呼吸岩特有的虹光微妙地充盈了整个房间。他稍微咳嗽了一小下,纯粹只为测试自己能做到多小声。

但是阿格妮丝·冯·施特内赫茨女士——愿上帝保佑她的声音和灵魂,她立刻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声音说:“创造者先生—我愿意代表我的家族感谢您,尽管现在我们人丁凋零,但这个承诺在所有玫瑰旗升起的船上都有效,如果您想要离开雾岛…”

保罗·麦卡特尼,一位理应享有名誉的年轻“创造者”,如果不是因为他过去的传闻和指向性的外貌,本来不该在西北部几乎荒芜的雾岛而应该待在主岛塞里斯上作为行商新贵和城市领主的座上宾为他们修复那些精美昂贵的艺术品,而不是在这座偏僻的西北小岛上一再滞留,仅仅作为创造者协会最末等的“匠师”面对雾岛的十几个天分有限的孩童。“谢谢您的好意和理解,”保罗不得不打断她,冯·施特内赫茨知道的东西不是一个在雾岛上的独居女人应该了解的,“修复工作只完成了一小半,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阿格妮丝女士回头轻轻摇了摇石魔像的爪子,起身道,“当然,当然,创造者先生,夜已深,愿您在神的寓所安眠。”他点点头,叹息着下楼,离得越远,他越能感觉到那座石魔像在这间房子里不可言说的力量,同时,巴斯蒂拉,三个世纪以前就被大师从巨型呼吸岩中雕琢出来的人首猫身女人则越来越像只是一件早期的,朴拙的艺术品。

而保罗无法承认的是,直到他步出小巷,哪怕是为了他刚刚为呼吸岩的虹光奉献的东西来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石像绝不只是一件爱炫耀的行商摆在客厅或门廊下的死物。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磨损严重的口琴,在夜空中摆出一串音符,既像刚刚石魔像高声欢唱的情歌,又像纯粹的星光洒落在高高的树林。创造者先生继续朝镇中心的旅馆步行,一只黑鸟飞过天边的群山,啾鸣着越过了他。

(二)

在上午的日光终于变得强烈之前,保罗就已经戴上口罩,将工具箱在阁楼上打开了。他首先用小型水枪和软毛刷清洁雕像覆满青苔、地衣的身体和复杂花纹里的三百年的尘土——这座石魔像缺乏维护,提示了他身处的家族的一些基本情况——但保罗·麦卡特尼不在乎这些。毕竟,创造者先生现在拥有的不过是一个在荒僻小岛上无用的称号,要在那些广袤而受到术法青睐的陆地的半岛上,这个头衔才有真正的力量。”巴斯蒂拉,抱歉,接下来的是一些必要的接触。“他喃喃地说,虹吸作用又开始了,他小心甄选将被吸收的情绪和回忆,尽量避免受到呼吸岩内部所蕴藏的庞大漩涡那持续的影响。

……

保罗戴着微笑走进房间,时间还早,窗帘没有拉好,透出一缕缕单薄的阳光。床上的男孩睡姿歪七扭八,半个身子都翻出了被单,一条大腿仿佛是试探性地裸露在外。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约翰尼,他把含在口中已久的名字轻轻吐出,就在吐出这口气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术法之力——又或许他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保罗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连胃也好像翻涌起来,他不想见到这样的画面又不想忘记这一幕。这个房间太过于松软温暖,好像被时间孤立在外,让他可以稍微地希望有一枚炮弹轰射而来,将他们的形体就此定格。

他拖着脚走到床头,木门在他身后嘎吱一响,他便随着声音缓缓跪下。只是平视着近在咫尺的男孩的脸,他心里就涌起不必言说的平安喜乐。但他的动作如此迟疑,迟疑到那一瞬的纠结至今让他悔恨。他伸出他颤抖的手拨开睡着的男孩汗湿的刘海,约翰即使在梦中也紧紧皱着眉。保罗的手指轻轻掠过他的前额然后往下,往下,稍微抬起一点。他的手指无比自如,落在男孩的鼻尖和嘴唇。保罗的手掌虚虚拢在约翰口鼻之间,如果他一直捂着呢,他的手一向很稳,但他抖抖脑袋,使他惯于雕刻的手收回到自己身侧。

他应该创造。

所以保罗俯身用嘴唇碰了碰约翰的额头,鼻尖,脸颊,直到那种柔和温暖的触感几乎要把他吸进无法呼吸的真空。他起身,金色的阳光就像金色的梦乡,用翻飞的光影点亮了这张狭小肮脏的卧床。而约翰的面容沉静安详,他掖掖被角,暗自惊讶自己这么做时所感到的熟悉。可突然之间,约翰的声音闷闷地响起,“保罗·麦卡特尼,解释一下—”那双褐色的眼睛匆忙寻找他绿色的眼睛,他徒劳的看着约翰眼睛上方他推开的浅色刘海,他觉得嘴里发苦,词语仿佛自动离开口腔后才被他搞明白是什么。“我来,我来,是…”他说。“别告诉你把我当儿子,麦卡,想给我一个早安吻什么的,你他妈刚刚把我脸都摸化了。”保罗的余光看着那片金色的阳光,而约翰讥讽却仍然困倦的声音让他心猛地一抽。“…想告诉你,这里,你房间,早上…风景很漂亮,”保罗断断续续地说。他的手攥住被单,尽量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但他心里明白这对约翰没有用,约翰会径直看透这个微笑。

可是约翰漂亮的嘴唇里没有吐出更多伤人的词句,在听到保罗说起风景之后,他的脸上就挂起一个怅然的表情,啊,这个表情,起伏的微笑,眯起的细细的眼睛,如果他不是那么熟悉约翰的脸他甚至会说约翰是开心的。约翰沉默下来,看着他跌跌撞撞退出约翰的房间,握住门把手掩饰起伏的胸口,而保罗一直看到那双褐色的眼睛,无比清晰地浮在约翰需要修剪的头发下。他关上门站在小旅馆阴暗的走廊上,知道自己无法再次推开门而见到满室微光倾泻如丝绸。

那天晚上,保罗招呼一个红头发的妓女,当她跪下来给他口交时,他额外付钱拉扯她的头发并射在她嘴里。她不怎么喊叫,但他知道约翰一直在隔壁。

(三)

……

虹吸作用已经讨走了他那么多回忆和情绪,而保罗不知不觉给了巴斯蒂拉他最好的朋友的嘴唇和卷发,接下来是什么?麦卡特尼心里明白,阿格妮丝负担不起创造者协会派来的“大师”的费用——但凡他们知道偏僻的赛里斯岛有一件德·若斯迪特安的早期作品——他恐怕是唯一一个能亲手修复这样一件大师之作的人。他的手掌谨慎地按在石像需要更换呼吸岩的胸口,受过的训练让保罗能同时听见呼吸岩深处贮存的三个世纪的回声和现实中阁楼上最细微的声音。将巴斯蒂拉从一块完整的呼吸岩中剥离出形体的大师的声音与一代代持有祂的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如同海浪,隐隐传来,一时清晰,一时含混。

保罗听到德·若斯迪特安第一次完成巴斯蒂拉时敲响了他供职的教堂那高高的大钟,而穿云雀王朝时期长袍的妇女摇晃手环,匆匆路过巴斯蒂拉,败亡的士兵拖着断剑和血迹藏在祂的尾巴后面,宫廷诗人领着祂玩弄魔术、祝颂生命。全是死者的低语,鬼魂的闪影。他甚至看见了年轻的阿格妮丝·冯·施特内赫茨,整个人挂在猫身人首的女人的前爪上摇晃,现在已变成铁灰色的金发高高扬起,而她粉色的裙摆逐渐褪色,那年轻的笑声和往昔的回声全都越飘越高,越来越轻,散落着消失。创造者注视着巴斯蒂拉和阿格妮丝曾消磨时间的夏日花园,那里的蔷薇向四面八方生长,铁线莲覆盖了凉亭,绣球菊在裙摆和石像之间摇曳。清澈的阳光刺激他又快速隐去,化为点点虹光,将他眼前的景象恢复为明亮的阁楼。

巴斯蒂拉的尾巴啪啪甩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小坑。保罗轮流捏住刻刀和凿子,一点点去除石像胸口处“死亡”的呼吸岩和灰化的油膏,用脚挑开装自配油膏的旧罐头——现在创造者协会不再像一个世纪以前那么受人崇拜了,当蒸汽机车开始奔驰的时候那些坚持排场、使用人力的大师就该意识到时代在改变,术法的力量必然会逐渐让步于科学,科学是新时代的魔法。并且,在这样的环境下,保罗·麦卡特尼不是擅长甘苦自若的人物,他对创造和修复石魔像有很多、很多私人见解。他握着刻刀的手坚定地在石像的颈部留下简洁而均质的线条,而线条逐渐组成了一个典雅的领花。在他头顶上方,巴斯蒂拉嗡嗡的声音响起,“这和阿格尼的衣饰很像,谢谢您,创造者先生。”听到石魔像认可的声音还意味着同时,保罗也听到了呼吸岩内部大师隆隆的低语,穿过时间的激流,那个坏脾气的德·若斯迪特安无可奈何,却勉强肯定他的技法纯熟。等着瞧吧,麦卡特尼叼着一支最小号的凿子,他可以做得更多,也许很多年之后,缺乏经验的人们还会把巴斯蒂拉看成他的大作呢。呼吸岩的虹光逸散着,飞旋着,真像活物一般充盈着石魔像和他之间的空隙。他知道,在最“充分”的时刻,他看上去简直会像融进了石像。阿格妮丝·冯·施特内赫茨和巴斯蒂拉交握的手掌和爪子忽然清晰而生动的出现在他脑海里,画面消隐又重现,保罗抓紧时间完成了颈部的刻画,不,不是现在,还可以深化。

但是这个不行。保罗几乎要恳求呼吸岩了,他闭上眼睛,不,不要这一段。约翰的手握在他勃起的阳具上,那只手用和他拿刻刀如出一辙的稍嫌僵硬的姿势上下撸动挤压着他们,而他的手穿过约翰的卷发按住男孩的后脑勺,他们因为寒冷缩在床上,像一对勺子…他压着约翰湿透的衬衫,另一只手紧紧搂在约翰身侧。年长的男孩半闭着眼睛,张开嘴大声喘息,而保罗的手越收越紧,他得咬着牙才能不去吻约翰。他们已经做得太多了,将他们之间无法准确界定的边界越推越远。约翰的另一只手猛然抬起扣住保罗放在他腰间的手,约翰抓他的手那么用力,就在那一刻,保罗射精了。好像一辆满载货物的火车终于卸货,保罗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他只是重复着,约翰尼,哦,约翰…男孩的手掌仿佛嵌入他的手掌,他感到那同类的骨骼在他手心震荡,与他的心跳相仿。保罗光裸的胸口一阵颤栗,他又能看见约翰的脸转向他,嘴唇张开,词语就要滑落,褐色的眼睛注视着绿色的眼睛。

保罗猛地睁眼,发觉冷汗浸透了他整齐穿着的衬衫和马甲。他拂开落到脸上的呼吸岩灰尘,重新系紧口罩,虹光在阁楼里无害地漂浮。

(四)

正午的钟声遥遥传来,保罗起身放下刻刀。巴斯蒂拉伸了个懒腰,慢慢趴下,尽管如此,石像的重量还是激起一阵地板上的灰尘。隔着漂浮的微尘,巨大的女人头像露出捉摸不定的微笑,这下,祂看上去和古老的神祗没什么区别。“我要下去一会,好心的冯·施特内赫茨女士要招待我,”保罗朝石像甩甩头,真奇怪,他现在觉得祂又更像真实的女人了。那双黄水晶眼睛深处闪过一丝狡黠,“请问我可以和您一起下去么?鉴于您已完成的修复工作,我现在行动相当自如…先生。”巴斯蒂拉抬起一只爪子推着他走近,保罗不得不仰头才能看见黄水晶在天窗下的阳光里瑰丽的火彩光晕。“为什么不呢?”他拎起工具箱给石像让出一条路,“阿格妮丝女士会多么惊喜啊。”保罗·麦卡特尼抬手示意石像先下楼,他注视着巴斯蒂拉调动四肢,很快找回了祂自由行动的年月里特有的敏捷。“对一座石魔像来说,祂不算体型庞大,所以哪怕没有翅膀,也能用祂线条复杂而准确的猫的身体活动。”他将工具箱放在护栏侧面,跟上了那个在楼梯上轰隆隆作响的脚步。穿过圆柱围绕的中庭,干涸的喷泉和倾塌的滴水兽使石像驻足。巴斯蒂拉朝保罗侧头,“真抱歉,现在我终于对情况了解得更深入了。”听到这个对战争的优雅用词,保罗失笑摇头,他知道巴斯蒂拉在冯·施特内赫茨宁静的老宅中待了太久。至少,等祂看清阿格妮丝·冯·施特内赫茨现在铁灰色的头发时,会明白人类的时间比祂能想象得更加易逝。而他也应该明白这一点。保罗的喉咙深处哽住了,他把手放进口袋握紧了衣袋深处那个四角尖尖的硌手徽章。

在创造和修复石魔像这件事上,约翰和保罗都很自信。同期的学徒中,只有他们两个能免于指导者马丁先生的杂役要求。而那一批至少四十个学徒里,最终勉强获得一枚四角尖尖的徽章的人不超过一只手之数。约翰的雕像形体微妙、顿挫,总是像刚刚从呼吸岩中取出,可是那些大致的形态里有特别的东西,或许是石像略带讽刺的微笑,或许是精心雕琢,突兀又和谐的某一段肢体——纤细的利爪,青筋凸起,骨刺突出的脖颈,一对高高扬起直入两鬓的眉毛…有一个时期,世界各处的艺术品都能成为他们灵感的来源。在普适的练习之外,约翰对装饰性的浮世绘和古老的文人画最情有独钟。那些细细勾勒的美人和植物使他的雕像仿佛在空气里流动,不管是背生膜翼的巨龙还是一个扭曲的矮人,保罗都可以从中读出一份东方式的自由。那种自由让约翰在试图捧红“大师”的投机客中出名,唯一的小缺憾是他在虹吸作用的漩涡里留下了太多愤世嫉俗的话。至于保罗,理解大师的作品对他来说很轻松,自由发挥时的灵感也简直滔滔不绝。而且,保罗还有约翰的许可来悄悄改动他的雕像,在这里那里刻画适当的花纹或将尖角利牙刻磨得更明显。让约翰,通常有点醉醺醺地,来找出保罗调整的地方是他们深夜从后院翻进工坊消磨时间的乐趣之一。

约翰的拇指轻柔抚过和他们等高的三头犬雕像,他的手指掠过大狗从原石中稍微探出的身体,又跨越一只举起的带鳞前爪。保罗站在年长的男孩背后,无奈地发现自己盯着约翰衬衫的阴影,目光在一段后颈和汗渍之间流连。他换只手举起烛台,九枝烛光熊熊闪耀,让约翰的头发也好像燃烧起来。“哈—麦卡…”约翰大笑着回头,“这次你怎么不把我们的狗从石头里再刨出来一点呢——我找到了!现在这家伙的三个头转起来的时候不会撞到一起了——”那石像,看在神的寓所的份上,也赞许似的嗷嗷叫起来,红宝石做的眼睛一眨一眨。“当然,当然,”保罗随手把烛台搁在一旁架上,撞开一小把其他人留下的刻刀。那声音立刻使他们俩大笑起来,工坊显得那么安静,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其它石魔像不赞同的喃喃声此起彼伏响起,又安静下去,一只迷你尺寸的龙拖着遍布尖刺的尾巴向他们俯冲而来。约翰一掌拍在小龙头顶,激起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好吧,我只是想说晚安,”那条龙形石像尖声说,尾巴一旋,从保罗头顶高高的窗户里飞了出去。

(五)

约翰朝他凑近一点,一只肩膀挤在保罗肩上,他将一缕过长的头发别到耳朵后方,扬起下巴。保罗感到刚刚的笑声留下的音律仍然在他体内轰鸣,而之前喝下的啤酒、威士忌通通在他体内燃烧起来。烛光摇晃,给约翰仰起的脸上留下一片变幻的阴影,但约翰眯起眼睛,朝他挑起一根眉毛——“给我一个吻,保罗,”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其真实的意思是一个诘问,难道我不值得你这么做么?保罗俯视着约翰松开的衬衫领口和掉了扣子的吊带裤,抬起手扶住男孩肩上压过来的重量,“给我一个吻,约翰。”他听到自己回答的声音仍然稳定,就像他看看约翰那些作品就能随手錾刻,只觉得这么做刚刚好。然后保罗偏过头,用另一只手捧住约翰的脸,正如他捧住呼吸岩——但约翰是温暖的,他呼出又吸进的气息带出一阵白雾,他褐色的眼睛忽然湿润了。而保罗感觉自己在这凝视里更加剧烈地燃烧起来,酒精在他脑海里点亮了全新的神经通路,叫嚣着他应该亲吻近在咫尺的嘴唇。抬起约翰的脸和把自己的嘴唇撞在约翰唇上是同时发生的事情,保罗无法像对待女孩那样对待约翰——就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融化了。约翰的嘴唇急切地分开,牙齿磕在他的嘴角。约翰伸出两只手捧起他的脸,约翰在他嘴里喘息着——那声音性感得不可思议。他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仍然记得那景象,他往后一靠,手指穿过了约翰的卷发,他攥着那潮湿的布料,看着年长的男孩脸上一小块有雀斑的皮肤,“太棒了,约翰尼。”几秒前的亲吻软化了约翰,他把头朝保罗肩膀一撞,“太棒了?保罗,这就是你的反应?”他用牙齿撕扯着保罗最好的的马甲。保罗的手从男孩脸上滑下,将他拉进一个拥抱,“嗯,宝贝…嗯…”保罗的目光越过约翰的头顶,那具石像冲他们眨眨眼,轰隆隆地吠叫起来。他仍然记得那仿佛大笑的犬吠,就在那间郊区工坊里,保罗·麦卡特尼确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把鼻子埋进面前温暖的卷发,喃喃道,“如果你还没有让祂的性格形成,我得说,我们应该叫祂玛莎……”

萨尚人成为赛里斯岛和周边附属岛屿的统治者后的第十四年,远离帝国中心的赫卡忒也毁于攻城的火炮,硬式飞艇投下的燃烧瓶和石球散布在那座雾气弥漫的城市,而存续了两个世纪的创造工坊在半天内化为灰烬。这时离最伟大的创造者保罗·麦卡特尼第一次通过命名给石魔像生命已经过去了十八年。玛莎从呼吸岩底座上一跃而下,绕着他们转圈,三个头朝四面八方摇晃。“啊,列农先生,啊,麦卡特尼先生,请允许我远行,请允许我离开。”他们的石像大狗反而是他们三个里最有可能获得自由的,这奇异的幽默效果让他皱起脸微笑。约翰尼的双手环绕着保罗的肩膀,保罗则将手臂在他的背上紧紧交叉。

他仍然记得。又一次站在那个阴冷的初春夜里,保罗·麦卡特尼闭上眼,同时听到虹光里他们俩涛涛的回忆之声和高窗边呼啸不止的寒风,他知道这感觉他将铭记一生。

保罗停在水池边,巴斯蒂拉带着礼貌的好奇问他有什么需要,而约翰哼唱着三拍子的舞曲举起他的手转圈——那影像重叠在滴水兽之间,一时鲜明到让他可以看清约翰·列侬年轻的笑容,又很快像一阵风似的掠过他——从阁楼逸散的虹光太多了。保罗的手指一痛,木槌、凿子和火星组成的徽章在口袋里滚动。难怪很多创造大师最后都疯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创造者恐怕都有点疯疯癫癫……保罗再次追上巴斯蒂拉的脚步,哼起那首鬼魂萦绕的小曲。

(六)

保罗上前几步,为人首猫身的石像推开通往餐厅的厚重柚木门。巴斯蒂拉低头迈入房间,保罗自豪地看着祂优雅的步态在巨大的枝形水晶灯下闪烁,独属于这具石魔像的呼吸岩和新换的油膏在灯光下几乎像莹莹的方解石。这间餐厅——以及与其相连的会客室,在那些仆人会在角落搭起屏风的日子里,一定还是举办家庭舞会的场所——就像约翰用调笑和怀念的语气和他谈论他离开的那个家一样。还在工坊学习时,马丁先生给他们展示意大利的创造大师演讲的幻灯片,他们一批批挤进放映室,看着那些嘴上两撇胡子的意大利人陷在绣花扶手椅里,背后墙上的高级护墙板颜色变化莫测,牙雕边几上摆着白底蓝花的花瓶。约翰坐在他身边,抓起他的手轻轻捏着,手指轮流敲打手背。就在那些幻灯片底下,约翰悄声和他说起他逃家的往事,宣称只要他回去就会被金银细软捆缚,所以,如果你出名发财了,由你来而不是我家里人,给我买一个房间,让我写我想写的东西,约翰对保罗说。保罗记得自己匆忙重重点头,在幻灯片幽幽的冷光中,他们的脸看上去都有点扭曲,我隔壁永远有你的房间。现在他站在他们曾经艳羡的那类住宅里,看着一个最合乎生活理想的女人绕过餐桌走来。可笑的部分是,阿格妮丝绝对不是幻象中的女主人。她半跪下来牵起巴斯蒂拉的前爪,石魔像直起身子,蹲在餐桌旁,发出喜悦的呼噜声。等他们坐下时,阿格妮丝的脸显得那么明亮那么开怀,她揭起银质钟形罩,将一盘还在冒热气的炖菜推到保罗面前。观察面孔基本上是创造者的本能,但之后的时间里,冯·施特内赫茨女士的脸会逐渐在保罗的记忆里模糊,只有她一举一动的样子——她一举一动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那久违的笑声里有他渴望的东西。“我无法说清楚我的感激,创造者先生,真没想到巴斯蒂拉会恢复得那么好,”阿格妮丝对那盘简陋的炖菜露出歉意的微笑。她沉静的声音中有一种温柔的魔力,“我知道修复工作会多么辛苦…”巴斯蒂拉静静地蹲坐着,伸出一只爪子将阿格妮丝的裙摆推远,摆成圆形,他们看着石像自如的动作相视一笑。“这是我的荣幸,能让你们两位女士在这时节相伴下去,”保罗吞咽奶油炖菜后缓缓地说。想必她们都看出了他话语间的沉思,巴斯蒂拉轻声哼起刚刚保罗哼唱的舞曲,伴着石魔像那韵律特别的歌声,阿格妮丝将铁灰色的头发向后一拢,转而和他谈起雾岛的冬天多么烦人。

记忆是退潮的海浪在岸上激起的雪白泡沫,很多年后,当创造者先生坐在暮年的炉台边,那天晚上他们到底唱了什么歌已然是个谜题,可水晶灯光下他们曾经拍着手,和着阿格妮丝女士的琴声唱了那么久。巴斯蒂拉的状况相当好,祂歌喉动听,舞步轻快,让会客室像古埃及人的宗教场所,祂巨大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不休。保罗观察着石魔像,暗暗记下他还可以调整深化的地方,给她的尾巴抛光,重新打磨她的眼球,或许让后爪更突出些,或许她的额头可以没有那些卷曲的装饰线条…

保罗没意识到自己一直避开那张女人脸的新嘴唇和脸孔周围的卷发,直到第五天,所有的修复工作都完成时,巴斯蒂拉低头与他对视,那对黄水晶更闪亮了,钻石般的切面带上了一份冷酷。石魔像摊开四肢,拟人地歪头,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虹光飞舞,他们清晰而同步地明白,修复完成了。人首猫身的石像闭上那对光彩夺目的眼睛,虹光的漩涡里,巴斯蒂拉冲他低语:“那个红头发的男人,他到底是谁?”石魔像的魔力显然很有效,一代代创造者给了这石像一张高贵而妖异的面孔,祂的笑容百态横生,风情万种,能让最好的勇士吐露秘密。保罗同时感到一阵自得和后怕,他将双臂收到胸前,“他的名字是约翰·列侬,他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啊,一生,”石像第一次叹气,显露出其远超人类寿命的怅然,“他常常给人深刻印象,是么?”巴斯蒂拉睁开眼,而祂的声音还在漩涡里回响,穿透了往日的群氓之声,“保罗,你爱他就像我爱阿格妮一样。”他想争辩巴斯蒂拉所经历的漫长年月,可保罗还能如此清晰想起石像和女人交握的双手,仿佛沐浴永辉的光中。他不知不觉松开手,“我可不没办法像你那么高寿,”保罗露齿一笑,“而且,你的阿格尼还活着。”保罗伸手按在石魔像填充了新油膏的胸口,两年前主岛上萨尚人的突袭,巷战,有人扔火把,让他赶去时只看见冲天的火光下轰然倒塌的一整排房屋。他从意识里分享这幅他曾日日咀嚼的画面,明确的痛苦让这幅介于巨大石像和这个年轻男人之间的图景边缘像燃烧一样扭曲变形,消融于他们四周骤然狂燥起来的虹光。

“我很抱歉听到你的损失,创造者先生,这句话想必你已经听过太多次,”巴斯蒂拉微微点头,“但如果你愿意让我测算的话——我的术法之力还没有完全消失…”石像传回一幅想象中的图景,大火被扑灭,浓烟和水流之间,小巷里重新走出的人群。“他是去和平抗议的。”保罗轻声说。石魔像的面容在图景后模糊了,保罗眨眨眼,控制流泪的冲动。巴斯蒂拉忽然变得高深莫测,那张莹莹的脸平静下来,古奥端庄。石像身前,一股股浅蓝色的烟雾向天窗升腾而去。保罗看着那些仿佛远古篝火的烟雾逐渐充斥了整个阁楼,石魔像蹲伏的地方亮起刺目的白光,含混的咒语低低传来。他的工具箱重重砸在地上,保罗这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脚步比意识更快。他一步跨过三级楼梯,头也不回地从即将被演示的命运边跑开。等他气喘吁吁地停下了,冬夜寒风才不急不缓席卷这个年轻、一脸仓皇的男人。创造者先生的外套还挂在身后那栋小楼的起居室里,保罗腿一软,跪坐在地上。他默默仰头,看着阁楼的天窗无声无息洞开,雾气升腾,又像火光,又像激流。

(七)

那天深夜,保罗在模糊的噩梦里徘徊,长尾的白色影子绕着他爬动,一时幻化成母亲含泪的凝视,一时约翰忧愁的脸庞又越凑越近在他眼前轰地炸开,鲜血像喷泉一样浇透他的大衣,他走在通往工坊的小路上,那条路忽然断裂,徒留他看着眼前无尽的虚无,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在黑暗中不停地坠落,坠落。他降落在旅店的床上,听到自己胸腔深处心脏狂跳的声音才完全清醒过来。保罗继续坐在现实的黑暗中,天空刚显露一分浅色他就提起行李越过前台。接待员以含混的通用语叫住他,递给他一个白色的信封。保罗推开门,站在清晨稀薄干冷的空气中。他换只手挽住行李箱,用牙撕开信封,抓住一张滑落出来的挺厚的明信片。

他翻过信封,看到一张手写便条用一枚回环的玫瑰花纹样的火漆贴在背面:致保罗·麦卡特尼,创造者先生,今晨寒舍收到您的信件,因知此事或许紧要,便冒昧将信转送至您暂住的旅店。再次感谢您的修复工作,愿您生活愉快阿格妮丝·冯·施特内赫茨的手写体轻快圆润,保罗眨眨眼,看向手上的明信片。保罗,猜你会喜欢这个。粗黑字迹的主人一看即知,明信片上用水彩淡淡勾勒了陌生的热带岛屿和斑斓的天空。创造者先生一哂,发小乔治·哈里森现在俨然已是主岛远洋航行的商船船长中的佼佼者了。他的手指捏住信封,却突然发现一张折起的剪报还藏在里面。展开那张剪报的那一刻,保罗立刻知道乔治猜他会喜欢的不是锡兰岛的天空——他的手指颤抖着,轻薄的剪报立刻滑落在地。剪报上是醒目的粗体标题和一小块印刷文字,保罗不顾形象急急蹲下,低头尽可能凑近那行字。年轻作家的首部作品大获成功。标题之下的那几行小字他看也来不及看,J·W·连侬这个名字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他死死盯着这个拼写略显异国特质的名字,他很清楚约翰的中间名是温斯顿。保罗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剪报,提起箱子走下台阶。他完全是跌坐在一旁的花坛上,攥着那张剪报靠近两眼之间。这东西不会是假的吧,他是否还在做梦,还是虹光终于把他逼疯了?保罗深呼吸又深呼吸,手指点着J·W·连侬这几个字,一心要确定这是不是什么残酷的玩笑——但是,他捏起明信片,连正面水彩的笔触他都熟悉,而且乔不是要开这种玩笑的人。他扫视剪报上其它字眼,无意识地读了好几遍才模糊意识到这张剪报到底在说什么。

可是,乔治怎么会知道?他十四岁时送别刚刚成为水手的,十二岁的乔治,那个眉毛高高挑起,身材瘦小的朋友此后从没有回过家乡。保罗十五岁的时候成为马丁的工坊学徒,那个工坊甚至离他们的家乡小镇得有个六百里。乔治怎么会知道约翰是谁,以及——猜他会喜欢他半是错愕半是羞恼地翻过剪报,背面的零碎文字完全不成篇,只提示这份报纸来自他们的主岛,塞里斯。保罗在脑海里对那个年幼的乔治虚影大叫起来,你还有什么要说,为什么不多几个字,你又知道什么(我完全不知道的)…他将明信片和剪报重又放回信封,喜悦的激流这才放心地淹没他。他又用稳定下来的手指夹出那张剪报,抚过J·W·连侬的字样,这位J·W·连侬,被描述为才华横溢,视角独到,一举扭转富裕阶级统治市场局面的天才。好吧,保罗的直觉告诉他这位老兄基本上很可能绝对大概率就是他那红头发的朋友。可是这完全说不通,他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天冲天的火光,他停在原地,呆呆站着,想起未竟的事业和艰难的时局,想起不久前他劝约翰不要出去抗议,始终没能前进一步,等他终于意识到要找个聊胜于无的水桶时,那排房屋才配合似的轰然倒塌。操,他痛苦地哀叫一声,向前一晃,抱头摔在地上。保罗倒在地上喘息,意识到眼泪早已浸透了衬衫领子,大衣滚上尘土,恍惚又像两年前他匆匆、绝望地逃离赫卡忒,背后除了背负着的死亡一无所有。就在年轻的创造者倒在地上流泪的时候,远处渺渺的群山间,太阳无比宏大地升起,雾气散开,一群啾鸣的鸟越过山林,在那轮红日前变成一群四散的黑点。保罗仰望天空,太阳的光辉还没在冷空气中变得稀薄,隔着泪水,他抬起手依稀能摸到曾经熟悉的温暖。

保罗一起身就能不管不顾向前走,他把信封深深塞进装徽章的大衣口袋,没走几步就隔着衣袋摸摸那个信封的形状,以及那个四角尖尖的东西。保罗想象那个铁锤、凿子和火星组合的徽章和信封压在一起,简直能把他的大衣烧出一个洞。他向前走,知道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考虑他在雾岛稳定的“匠师”工作和其它琐碎的现实。

他知道时移世变,等他抵达塞里斯岛恐怕又是一番沧海桑田。路边的红枫先漫漫地红又纷纷凋落,枯萎的矢车菊从他脚边刷刷散开,而高高的杉树一路向天空伸展暗绿枝叶。他提着工具箱走在泥泞的大道上,一阵马蹄声将一排乡绅挥舞手臂的小儿女带远。那些衣裙鲜亮、不畏寒冷的少年们忽然让他觉得自己早就老了,但是他一步步向前走就感到一步步接近他永恒的爱。

永恒,他们不相信神的一个参考,那里不是逐渐稀薄的回忆,可他们将会永远年轻——只要看到天边已变得温温的阳光那就是约翰尼在永辉的光中微笑——在最后的最后保罗·麦卡特尼一定能再遇到约翰·列侬,就像他们第一次遇见那样。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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