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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彗星来的夜晚不要出门。」
马龙听说过这句话,但不知道它也适用于有流星的夜晚——说实话,这两样事物马龙都不太在意。他的生活被乒乓球占据,鲜少有时间思考什么彗星或流星。流星雨是某个志愿者小姑娘告诉他的,说这两天有双子座流星雨。而彗星则是他在电影里看到的。有一年封训,大家晚上终于唱K唱累了,提议看电影。方博在视频网站划上划下,最后说看这个吧,海报上这么大个乒乓球拍。
那部电影叫《彗星来的那一夜》—— 很可惜,他们所有人都对这部电影记忆模糊,不是因为时间久远或记性变差,只是没人看懂。片尾报幕浮出的时候,方博碎碎念着:“这啥啊,和乒乓球有什么关系…”然后起身去关电脑。许昕说看不懂是他的问题,然后两个人又陷入一轮争逐打闹。 樊振东还在认真分析电影:“这是不是有点那个什么,量子力学?周雨你之前去看《蚁人》,不是还给我分享了本书,叫《上帝掷骰子吗》...”
所以上帝掷骰子吗?马龙不知道上帝怎么想的,只知道队里老些人很想扔了骰子。他到最后也没看明白那部云里雾里的电影,但记得那天张继科不在,那之后的封训他也再没有参加。电影结束后屏幕陷入久久的黑暗,映出他独自抱着枕头的身影。
至于他在12月14日踏出家门、又被莫名其妙送去某个平行时空的十字路口一事,马克思主义者马龙猜测大概不是上帝的手笔。
除了比赛和大学报道,马龙难得来一趟上海,自然少不了老友相聚,聚餐地点是樊振东挑的,选在一家火锅店。许昕问他能带家属不,马龙表示当然欢迎。临近黄昏,上海街头灯火通明,流星翩然划过也不会被发现。他一推开包厢的门便被热气熏了满眼,两位旧友丝毫不见外,正对着菜单比比画画。
“哟,家属呢?”马龙坐到空旷的桌边,张望一番。
许昕摆手:“别提了,带着两个孩子去科技馆了。学校留的什么作业,说要观测今晚的流星雨。现在的小学生活动真多,我上次听说流星还是咱们谁也没看懂的那部电影呢。”
樊振东忍不住纠正道,那部电影是关于彗星的,流星估计要追溯到《一起来看流星雨》——不过他不爱看那玩意,樊振东严正声明。马龙低头看一眼手机:“继科说堵车了,他晚点到。”
许昕默不作声,樊振东终于从菜单里抬起头:“他也来?”
“昂,他离这又不远,没想到堵成这样。”马龙笑了笑,“没事,咱们先吃着,继科说不用等他。”
许昕和马龙有说有笑地捧着小料回到包厢时,看到樊振东已经落座了,一反常态没动筷子,反而在对着手机摆弄什么。
“这里好像没信号,”樊振东皱眉道,“你们的手机能用吗?”
马龙扫一眼屏幕,显示五分钟前有个未接来电,张继科拨来的。他稀奇自己怎么会没听到,同时起身说:“等一下,继科估计到了,我回个电话。”
许昕没有接话,而是扫一眼樊振东面前略显矜持的餐盘:“你今天中午吃啥了?不饿?”
樊振东揉了揉肚子,刚吃了一周火锅,有点吃腻了。
马龙按下通话键,信号显示一切正常,一阵忙音后却听到: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他想,张继科可能刚过隧道,或者更乐观一点,已经在停车场了。他们一起买的那辆新款商务车,估计窄一点的车位还不好停呢。他开了一下午车,一定饿了。马龙放下手机正打算加个凉菜,却发现许昕神色凝重,推了推眼镜道:“你说你上周去哪了?”
“成都啊。”被问到的樊振东也是莫名其妙,“混团不是刚结束吗?”
现在不仅是许昕,马龙也一脸错愕,暗自斟酌是不是年纪大了,要么耳背,要么日子也过糊涂了。樊振东和他自同一年开始缺席混团世界杯,这次颁奖典礼上的嘉宾席也没有他,他不可能记错。
包厢内的灯光忽然闪烁一下,许昕腾地起身:“我去找这的经理问一下。”
他离开的脚步太过匆忙,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屋里一时陷入死寂,直到马龙和樊振东同时开口。“你...”
“我...”
樊振东刹住话头,示意马龙先说。
马龙从善如流道:“你前几天去成都吃啥好吃的了?封训出来吃火锅不会被罚么。”
大力哥才不管那些呢。樊振东不以为然。
人家王主席要是还管你们吃不吃火锅,那也太闲了。马龙抿嘴笑笑,
樊振东却忽然正色道,王主席?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盘旋起来,马龙犹疑地开口,等一下,你说的是...
王皓。樊振东道,王励勤是男队主教练。“我从刚才就想问,”他终于坦白,“我们中是不是谁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这真是太奇妙了,马龙听樊振东叙述他记忆里的乒乓球想道,原来有一个世界,刘国梁早早卸任乒协主席交给王皓,王皓在2008年险胜马琳成就大满贯,而马琳早就在雅典连过瓦尔德内尔和柳承敏获得奥运金牌...这一切都源于世纪初的某一天,瓦尔德内尔掷出骰子,赚的盆满钵满。没有欠下赌债的初代球王轻装上阵,1/8决赛出局后还去海岛悠然度假了半个月。种种因果叠加,这个并未退出国际比赛的樊振东才和他们相聚在某年冬日,一起吃火锅叙旧。
也许上帝真的掷骰子,一挥手就改写了半个乒坛的命运。马龙忽然想起来那部他们谁也没有完全看懂的电影,他隐隐感到或许某些事物正随着流星雨应验。他问樊振东,那你还记得有一年封训,咱们一起看的那部关于彗星和平行时空的电影吗?
樊振东——不,其他时空的樊振东一脸茫然,啥玩意?
居然连看过的电影都变了。马龙斟酌一下道没事,那你记得那年封训大家一块看了啥吗?
《复仇者联盟4》。樊振东快速回忆起来,哪都找不到片源,还是张继科给酒店电视充了30块会员放的。
继科那天也在?马龙眨眨眼,记忆里他们从未能抽空去电影院一起看这部电影。
许昕的声音比人先到:“你俩聊啥呢,表情这么沉重。”
“聊电影呢。”马龙神色自若地抬头,“你有印象咱们有次封训,一起看了部什么电影吗?”
“电影?”许昕摸了摸下巴,“不记得。”
他身后一张熟悉的脸嚷道:“许昕你骗我!我就说我不是最晚到的吧。”他搓着被冻红的双手转向樊振东,“周雨耍什么大牌呢,都来了就他不来。”
周雨?樊振东一愣,他不是在江苏吗?
“...你俩吵架了?”方博自觉失言,求助似的看向许昕。许昕拉开两把椅子:“得了,还不让人家有点个人空间啊。我看前两天周雨朋友圈发的,估计是回老家有工作呢。”他朝马龙点点头:“你家那位大明星还在路上呢?”说罢他又嘟囔两句,“...你说的带家属难不成是诳我吧,别最后就我多带了张嘴来。”
方博正要质问许昕什么意思,樊振东却忽然叫住他:“博哥。”他看起来很认真,“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封训看的那部电影吗?我也想不起来名字了。”
“哦哦,是不是海报上有个乒乓球拍的那个?”方博出乎意料反应很快,“好像叫彗星来的夜晚啥的吧...”
“对,”马龙不动声色道,“关于平行时空的那个。”
“其实我看到一半睡着了。”方博摸摸脑袋,“我就记得后悔选那部片了,看不懂,忒无聊。”
樊振东点点头,平静地继续道:“我和周雨两年前就分手了。”
马龙的手机屏幕突兀亮起,居然是张继科拨来的电话。他急匆匆接起,只听到另一边一贯懒散的声音道:“...龙,我到这个商场了,但没找到这家啊。我印象里不是在三层...靠近电影院那头吗...”听筒里电流的声音愈来愈大,马龙起身道:“我去接一下他。”他能感受到握着手机的那只掌心在沁出冷汗,然而刚一推开包厢门,灯光忽地又闪烁起来,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在灯光熄灭前的一瞬间,他隐约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走廊里一阵喧闹和凌乱的脚步声,大概是整栋建筑都停电了,有人在大声向餐厅索要解释。马龙在黑暗中觉得浑身冰凉,好一会才想起来去找手机照明。如果他没猜错,大概每一次灯光闪烁,都是一次时空错位。看不到星空的都市圈,流星借灯光向他们问候。
樊振东早就不是他走入这个房间时的樊振东,而许昕也不是早些和他有说有笑的许昕。这个樊振东向他描述了另一个身边人人圆满、队伍其乐融融的乒乓球世界,这个许昕和方博透露了另一种每个人都过上童话结局里的幸福生活的可能。等到下次流星划落,说不定他会推开门看到一大群人,新朋旧友,在一片氤氲的雾气中招呼他赶紧坐下,就等他和张继科了。
可是那都与他、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马龙无关。他在黑暗中向前摸索,心里默念,他只想赶在时空轮转前,接上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张继科。
还未等他打开手电,餐厅的应急灯光就亮起了,幽幽的白光渗入骨髓。他再看手机屏幕,方才的通话记录居然消失了,上一个电话还是近一小时前拨来的,但现在无论拨打哪个号码都变成了无法接通。
而走廊尽头,他刚刚在停电前刹那间看到的肖似许昕的人,也早已不见。
他面前别无选择,只能暂时退回包厢——里面不出所料也不再是刚才的人,方博人间蒸发,只有许昕和樊振东正忙着分赃一大盘抢手的食材。见到他进来,许昕习以为常道:“还没到呢?都说男队不好带,怎么他管着一群小姑娘倒整天比你还忙。”
许昕说话时没有看他,马龙心虚地将目光转向樊振东,发现他也是一脸茫然。他试探道:“男队?男队咋了?”
许昕嗤笑一声:“这里就三个人,你还怕说这个——哎小胖,龙指导待会说啥你就当没听见啊。”
樊振东神色凝滞一瞬,然后乖巧地点点头,问马龙:“张继...张指导到哪了?”
“联系不上。”马龙展示一番没有信号的手机,“...我打算再试一下。”
“我的手机也没信号。”樊振东和他对视道,“预报说今天是今年双子座流星雨的高峰。”
他几乎可以确认,这个樊振东知道平行时空的存在,甚至在有意试探他。于是他笑着问樊振东:“世乒赛想和谁报双打?我帮你通融一下。”
樊振东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住了,含糊道:“那当然是听教练组安排。”
樊振东滴水不漏,他也不好追问。许昕轻巧地从锅里夹起火候正好的肉片,将问题抛回给他:“你还指望小胖打双打呢?”
“都宣布要入奥的项目了,可不得多重视...”马龙顺着往下说,看到许昕和樊振东皆是脸色一变。许昕若无其事地打断:“我差点忘了这事了。”
樊振东则站起身,“我再去拿点吃的。”
樊振东离开后,余下两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说实话,我之前差点觉得张继科和你是不是把路走窄了,”许昕慢悠悠道,“咱们这辈的运动员,谁愿意转型当教练啊。也就你俩,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刘主席以前常说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小辉哥一开始说绝对不当教练,不还是回来了。”马龙说,“我看当教练挺好的。换作离开了乒乓球,说不定还不习惯呢。”
“你觉得一辈子这样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吗?”隔着满屋白雾,许昕的表情看不真切。马龙忽然发现许昕没戴惯常的那副眼镜。
“怎么话题忽然沉重了昂,”马龙又扫一眼手机,通话记录又少了一条与张继科的,多出来几个未知号码,“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吧。”
这句是实话。他依稀记得那些少年时代宿舍里的闲谈,他趴在床铺上问张继科以后想不想当教练,张继科头也不抬说不要,麻烦。遇上不服管的男队员,他怕是忍不住想动手。
马龙闷在被子里笑起来,“怎么会,你看刘指导也没拿你和许昕怎么样啊。哎,你下次就服个软呗...那女队呢?女孩多好啊,心细。”
不要,女孩子家更麻烦,哭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哄。张继科翻上床,躺到他旁边。你想当教练吗?
“不知道呢。”马龙闷闷说道,“就是觉得等自己打不动了,教孩子打球也挺好的。”那会他们眼中的好苗子还有很多,很多。
“咱俩一起,再打个十几二十年肯定没问题。”张继科翻了个身,转向他那边。
“这是你说的。咱们可约好了昂。”马龙望着天花板说,“那将来我的孩子要是缺一个启蒙教练,找你可以不?”
张继科的声音依稀回荡在拥挤的宿舍里:“小龙人的孩子还用教啊。”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他们到最后都没讲出个所以然,有关未来的计划也在阴差阳错中一步步流产。现在这个许昕说,无数次偶然居然也能堆砌出一个他们双双回归国家队当教练的世界。马龙想,他一点都不羡慕这个世界的张继科和马龙,不是因为当教练不好,而是那并非他们走过的路。他那里的张继科,早早就选择了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体育总局四面刷绿的高墙。他不知道什么促成了这个时空,只知道原本的他们已经很满足。
许昕没再说话,专注地填饱肚子。眼看空盘子越来越多,有位主角还迟迟未到。樊振东又抱着满怀的小吃推门进来,一进门就扯下口罩,显然在闷热的火锅店呼吸困难。
“你每次在公共场合都这样,累不累啊?”许昕探头看他。
马龙也附和道,“跟疫情那会似的。”
“啥是疫情?”樊振东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又将口罩揣进兜里,茫然发问。
他是真没想到,他打赌许昕也没想到,原来有一个世界没有那混乱不安的三年——这或许是迄今为止上帝抛出的骰子中分量最重的一次。没有疫情,没有人们习以为常的种种名词,没有大半年的流浪地球,没有公开赛的破产和WTT相继成立,甚至...东京奥运会没有延期。
这个可怕的假设让另外两人都不觉一颤。试想,假如东京奥运会如期在2020年的夏天举办,比赛场馆里人声鼎沸,中国代表队一行人浩浩荡荡开进奥运村,在盛会的氛围中成为盛会本身。而他们记忆里东京的夏天炎热毒辣,这点许昕想必比他体会更深,毕竟他得到的很多,只是落空了一份许愿。
愿望终究只是愿望,马龙按下心底的火苗,打起精神对樊振东道:“没啥事,快坐下吧,不然菜都被抢光了。”
“张继科没到呢,谁和他抢那几盘绿叶菜啊。”樊振东笑。
马龙忽然回忆起来,刚才并没有灯光闪烁,樊振东只是推门离开又回来,便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如果灯光不是时空变更的信号,而是开门是——那他们更没有时间了。他不知道张继科离这里还有多远,又会不经意打开哪扇门。也许今天就不应该出来,在家里安心看一场电影,一切都会相安无事。
他必须尽快找到张继科。
在马龙最后一次确认通话记录,却发现全部来电都是未知号码时,许昕率先站起来:“那个,我出去打个电话。”
许昕这次出去了很久很久,马龙以为是精神高度紧张下的错觉,瞄见几近烧干的锅底才意识到时间还在照常流逝。樊振东闷头吃饭,要不是他第一句话就说漏了嘴,马龙差点就以为他是自己熟悉的那个队友。
“所以,”他选择了一句最保险的问话,“最近队里怎么样?”
樊振东嘴里还含了半根糍粑,含糊地开口:“一直就那样呗,你下周不就亲自来看了。”
不出所料,每一个世界的樊振东都谨言慎行,刚才暴露全是因为无法预料的天灾。他说罢又要离开:“我去看看昕哥去哪了,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
“等会吧,”马龙朝他摆摆手,“我刚想起来,你还记得咱们封训的时候看过一部和流星有关的电影吗?”
樊振东却无视了他的阻拦,又一次推开了那扇门:“记得,《彗星来的那一夜》。”
房间里只剩下马龙一个人,在这未知的时空中,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是原本的马龙。可假若此时出门,谁知道会不会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越走越远,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房间。
他打开手机拨号,张继科用了十几年的号码,不需要通过联络簿他也能熟练背出。这次在彩铃后他终于听到了声音,一片嘈杂的声音。
“继科!”他忍不住急切道,“你在哪?”
“...龙...我...”对面的声音听不真切,“在...”
“继科?”马龙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被孱弱的信号掩盖。
“...找...你在...”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两个字,依然是徒劳无功。
许昕却推开门进来了,脖子上孤零零系裹着一条红围巾,略显滑稽。他问马龙,在给谁打电话?
你刚才在外面,有没有看到继科?马龙猛地抬头
“没有,倒是看到小胖了。”许昕抿了抿唇,“你还叫他来了?”
“对,他说路上堵车了,晚点再到。”马龙尽可能冷静地说,“你脖子上的围巾哪来的?刚才没见你戴。”
“刚才在外头遇到一个面熟的小女孩,长得挺讨喜的。”许昕意味深长道,“她非要把围巾送给我,说我长得像她爸爸。”
“科哥还在路上呢?”又一个樊振东抱着食物进门,“我看他们那航班晚点了两个多小时呢,说是今晚天气异常影响,上海天气不挺好的。”
“航班?”马龙略微诧异,“他开车过来。”
樊振东挠头:“是我记错了?不是飞浦东吗,前几天我还看他比赛来着。”
“啥啊,我都没关注。”许昕打岔道,“他最近在哪打联赛呢?”
樊振东一脸惊诧:“前两天科哥帽子戏法,你不还给他朋友圈点赞来着。”
张继科会选择乒乓球以外的道路吗?马龙独自站在走廊里思考。他的答案是不会的,他认识的那个张继科为乒乓球而生,绝无其他可能。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樊振东口中另一个世界的足球巨星并非张继科,而是出现了什么差错。他当初没看懂电影中的隐喻,现在却有某种猜测在脑内几欲破土而出——在机缘巧合之上,出现了更强大的干扰。走廊上依旧人群熙攘,好像其他人并未察觉到今晚世界悄然发生着变化。
在人群之中,马龙这次真切地看到许昕系着方才那条蹩脚的围巾,没戴眼镜,正在费力的寻找什么。他正要快步朝那个身影走去,却猝不及防被抱住了大腿。低头一看,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两张,一比一复制。
“还不快跟马龙叔叔打招呼。”姚彦笑着催促两个孩子,丈夫在她身边抱着一家四口的外套,正在欣赏这幅阖家团圆的景色。恍惚间他生出一种错觉,刚刚经历的无数时空都是一场梦,这才是今晚他原本该见到的、他熟悉的人们。
“不好意思啊,路上接孩子耽误了一会。”许昕语调轻快,“你怎么还在外面站着呢?我们不是最后一个到的吧。”
“怎么?没去科技馆看流星?”马龙愕然。
许昕说,看啥流星啊,电视上的还不够看吗——我说那个,《一起来看流星雨》。
他们坐下没多久,就拗不住两个小孩等得无聊,非要出去走走。姚彦无奈之下又被两个孩子牵着出门,马龙甚至没来得及阻拦。他只得不断催促:“人姚彦一个人带俩孩子,你快点跟过去看看。”他开始懊悔,怎么特意吩咐许昕带上家人,倘若不是这句邀请,他们现在应该在家,或者在天文馆。一旦打开那扇门,再回来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他甚至急道:“这里人这么多,走丢了怎么办?”
“马龙,”许昕笑了一声,“大家都是奔四的人了,心里有数。”
房门又被推开,不是姚彦,而是樊振东。他环顾四周:“今晚吃饭就咱们三个?”
“三个。”“七个。”两个声音同时答道。
“嫂子也来?”许昕挑眉问马龙。
马龙盯着那扇门说,张继科,张继科还没到。
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樊振东“哦”了一声,小声说我以为他最近忙巡回赛呢。
“你俩这么光明正大,”许昕抱起手臂,意味深长道,“嫂子知道吗?”
马龙低头,发现左手无名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枚戒指。他摘下不知名的戒圈,放到桌子上。“我没听明白,你说啥呢?”马龙的语气冷下来。
“没事,”许昕耸耸肩,“你自己结的婚,自己选的人,谁能比你更清楚?”
他们不是没有畅谈过这件事,在体总狭窄的宿舍,在七大洲八大洋,在无人的镜头后。张继科第一次问他想要啥样的婚礼,马龙认真思考片刻说,反正不能让刘主席站中间。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不过宾客可以穿裤衩,舒服。
张继科说我改天一定转告玘哥,马龙特喜欢你的婚礼。马龙笑着扔过去一个枕头,哎你别乱说,你倒是说说你想要啥样的?
当然是听我结婚对象的。张继科认真道,所以你结婚会邀请我不?
那时的他没有正面回答,因为答案尽在心照不宣,现在他慢慢问出最意想不到的问题:“...那我结婚的时候,继科儿不在吗?”
许昕奇怪道,你没办婚礼。
一直默不作声的樊振东却忽然说,昕哥,我看菜快差不多上齐了,你还是叫彦姐他们回来吃吧。
许昕刚一出门,马龙便说:“我刚刚在走廊里看到了两个许昕。”
樊振东的表情变幻莫测:“...我刚刚走出的那个房间没有他。”
素圈戒指静静躺在白色桌布上,折射出令人难以直视的光泽。马龙感到一阵眩晕,分不清是戒指的反光还是灯光又闪烁了一刹。他问樊振东见没见过这枚戒指,他想物归原主。樊振东摇头。
“咱们还是开门见山说吧,”马龙干笑一声,“你是哪来的樊振东?”
樊振东也乐了,气氛勉强缓和些。他说他就是乒乓球运动员樊振东。
“那我猜猜看,”马龙想起来他进屋时候的第一句话,“你那巡回赛还在办呢?那是不是就没有WTT事了?”
哦,是有WTT。樊振东皱一下鼻子,我刚说的是高尔夫巡回赛——张继科退役后不是转行打高尔夫去了么,前两天CCTV 5转播我还看了两眼。
想起来刚才的足球巨星张继科,马龙忍俊不禁,倒觉得这个不算出格,等他退役了也想当个业余高尔夫球手玩玩。他又问,那我呢?也打高尔夫吗?
休假的时候应该没少打,我天天在微博上看到有人偶遇你们。樊振东警惕起来,难道你也想转行?那男团不就只剩我和王楚钦了?
马龙想了想,不忍告诉他团体赛阵容还可能是王楚钦梁靖崑和林诗栋。人为操控的骰子下王楚钦尚且是32强,要是将骰子交给上帝处置,不知道会掷出个什么神秘数字。
一个樊振东走出去,又一个樊振东走进来。马龙摸不透樊振东的意图,他好像只是端着盘子穿梭在不同的包厢之间,听一段故事又离开。而且如上一个樊振东所说,许昕很久没有出现了。这场流星雨不知道引起了多少个平行时空的动荡,截至此刻,每一个世界的他们恐怕早不止是察觉到了异变,还都有所行动。马龙已经在这个房间停留了很久,他原以为做出的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偏离原来的世界更远,却忽然想到在旋转餐厅里,坐着不动的人也在被不停送往新的地方。
樊振东坐下时好像并不惊讶,甚至问他要不要来点某个特色小吃,他也是第一次见。
“你没吃过?”马龙定睛一看,草头圈子,“这么地道的上海小吃。”
樊振东直言不讳:“没吃过。”
马龙淡淡说哦,你来上海队好些年,王励勤也没招待你吃过啥地道的本帮菜啊。
上海队?樊振东蹙眉,我怎么会去上海?
只需三言两语,两人已经试探完毕。樊振东很快理清:军队改制,八一解散,他在颠沛流离两年后终于确认了加入上海队。而马龙听到另一个没被洗牌的国乒也饶有兴味,问他下届全运八一上谁。
“我,周雨,周恺。”樊振东洋洋得意道,“当然还是我和周雨双打。”
马龙掂量一番北京队的阵容,最后决定放弃思考他离开以后的事。结果樊振东告诉他,你之前可是公开说了还要再打一届全运会呢。
马龙苦笑,他还能主动要求队伍虐待老人啊?
“张继科复出了,”樊振东挂着尊重但不理解的表情给他解释,“你们说要一起再打最后一届呢。”
马龙终于缓过神来后提议,要不把包厢的门打开,他想透透气。
“周雨后来回去也看了那部电影,他特别喜欢。”樊振东没头没尾道,“他给我发了好多解析,有一个是关于薛定谔的猫的,”他望着那扇门说,“...关在笼子里的猫无法同时又死又活。”
“那你进去过几个笼子了?”马龙顷刻间明白了。
“十一个。”樊振东揉了揉肚子,“我都快吃饱了,这家火锅是挺好吃的。”
像是知道马龙要问什么,也可能早就被诘问过不止一次,樊振东又说:“我还没在任何一个房间里见过张继科。”
“有人在后头追你呢?”许昕扶一下被撞错位的眼镜,对走廊上步履匆匆的马龙说,“你也不知道低调点戴个口罩,小心被认出来。”
......
“先生,这是您掉的东西吗?”一位服务生礼貌地拍了拍他,递上一张小卡片。
马龙接过那张名片,上面端正地写着“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
......
“马龙?”樊振东端着盘子在小料台边和他擦肩而过,“你找啥呢?”
......
“是马龙吗!”身后爆发出一声尖叫,“龙队,能给我签个名吗?”
“马龙!”
“马龙!”
他顾不上被路过的人认出来,不如说目标越明显越好,可是这条走廊笔直伸向远处,仿佛没有尽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马龙看到一个未知号码的来电,毫不犹豫便接了起来,电话那头却传来再熟悉不过的机械女声:“恭喜您中了我们的特等大奖,现在登录网站即可领取...”
马龙掐掉电话。他知道张继科还徘徊在十字路口外的某处,迟迟没有进入任何一个时空——他一定也在找他。可是如果在流星雨结束前没有选择一个房间,他扪心自问,回荡在屋外的人是不是也会消失呢?
“妈妈?”一个清亮的童声忽然叫住他,“你在这等我呀。”
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桃花眼无畏地与他对视。小女孩厚厚的羽绒服下是乒乓球服,显然刚从训练馆出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蹦过来挽住马龙:“爸爸说今天吃火锅!”
马龙习惯性扶住她,告诉她地板滑,穿乒乓球鞋容易摔。小女孩乖巧地从球包里拿出备用的鞋子:“妈你忘了?还是你今早给我装的呢。”
她脱下外套露出球衣的背后,大大的金色字母写道:Zhang A. M.
金灿灿的字母晃成一片,名字像被赋予了生命般奔涌起来。女孩也牵着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某个房间,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感受到马龙的恍惚,她回头,歪着脑袋问:“不是这间吗?”
马龙没有回答,女孩凑近他一点:“妈妈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的事,”他摸摸女孩的脑袋,“爱马今天想吃什么火锅?”
冥冥之中,他确信这个女孩一定叫爱马。他甚至知道假如他牵她走进哪个房间,女孩一坐下就会开始滔滔不绝地给他讲今天的训练,讲孩童眼里魔法似的旋转,甚至跳下椅子,手舞足蹈地开始演示。可是他领她走到包厢门口,蹲下来对她说:“你先在里面等一下,我等一下就回来,好不好?”
他关上一扇门,正如亲手关上潘多拉的魔盒。
这扇门好像比别的沉重许多,马龙在门口静静伫立一会,留给自己一些思考的时间。那些房间,或大或小、或明或暗,都不是属于他的。他唯独知道在时空的缝隙间,他熟悉的那个张继科也正在寻找他。
至于不做选择的后果,等这场流星雨过去再揭晓答案也不迟。他想,现在他们两个就好像之前那个问答里说的,被困在荒无人烟的荒岛上,只要找到对方就什么都有办法了。
诸如生死的话题,他们讨论得并不多。运动员大多迷信,说一句这种话得敲三下拍柄。而存在、时间、黑洞这样涉及高深物理和哲学的问题,更是无瑕也无力考虑。
他们聊过的最接近生死的话题好像就是乒乓球了。年轻的时候张继科敢拿性命做赌注,信口开河说输了剁手指。被暴打一顿后死心不改,仍然敢在队内对决前说我拿命赌马龙赢。
别瞎说!马龙推搡他的动作还是轻轻的,不至于昂。
为了乒乓球不至于还是为了马龙不至于?他说不清。但张继科是个惜命的人,能让他赌上性命的也只有这两件事物了。 他后来还是没改掉这个脾气,有那么一两年马龙几乎想放弃乒乓球,张继科听到这句装作玩笑的抱怨,认真地对他说你不打那我也不打了。
那怎么行?马龙急坏了,你现在是队里一号,队伍需要你。而且乒乓球不是你的命吗?
你不也一样吗 。 张继科在黑夜里揽他入怀,那你也不 能 不打了 。
恍惚间他点了点头,还没意识到他们做出了一个多么郑重的承诺,远不止一颗小白球的分量。小白球打着旋儿,跳跃中裹挟的却是两个人 共同托付 的性命。
现在马龙想,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如果我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如果我今夜就要消失,那至少有继科和我一起。
他终于下定决心转身的一刻,身后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龙?”
张继科自人海中走来,幽暗的灯光拉得影子斜长。
他一定也很累,他一定着急了好久,马龙看着张继科扬起弧度的笑眼和唇角想。张继科手上还提着个花哨的袋子,被他骄傲地拎起来展示:“喏,刚才路过电影院看到有你喜欢的这部电影的手办。我记得你好像没有这个。”
马龙伸手抹开张继科衣襟上的褶皱,指尖下是温热的胸膛,他猜他的心跳此时应该也加快了。“这个地方够难找的,”张继科的声音有些哑。
张继科是在接到第二个电话时意识到不对的,通话的杂音越来越大,最后跳到了车载电台,天气预报说今夜上海有一定降雨降雪概率,不宜出行,降水可能会妨碍观测流星雨。
张继科不以为然,是吗,可我今天偏要见马龙。
至于沿途遇见了多少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走过了多少扇平行世界的门,都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他碰到了很多人,独独没有见到马龙,那时候他就知道他的锚点在哪了。现在张继科只打算回答马龙的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刚刚有一个小女孩,鼻子和嘴巴特别像你,她说带我去一个地方,还说你都点好菜在等我了——”张继科道,“我跟着她走到这,然后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真是个好孩子。马龙望向眼前的门喃喃道,现在她应该和她的爸爸妈妈团聚了。
而他们,某个未命名的平行时空的张继科和马龙,终于有幸来到了等候他们已久的荒岛,既不需要他人施救,也不期望走出这个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
“我都知道,”张继科凑近轻快道,“今夜有双子座流星雨。”在一片未知,他轻轻和马龙击了个掌,掌心还是熟悉的温度。
无数个平行时空中唯一的张继科和马龙耳语:“这么好的机会,咱们要不下楼买彩票吧,说不定能中大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