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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时分,梅姬在屋内对账,文书工作堆砌案头,房内却只点着几盏幽幽烛火。阿尔图受命以来,他们遣散了所有仆人,也就没了守灯的人。
视线昏花中,梅姬看到一个翠绿的身影。
鲁梅拉手中提着一盏提灯,静静站在她的身前。提灯闪耀着靛蓝光芒,造型精巧诡异。梅姬的视线随着那光线找去。鲁梅拉的手却盖在灯上,遮住了她的视线,“这是妖精提灯。”她说,“里面的光会引诱人,扰乱人的神志。”
“你可不能带着这么危险的东西到处乱跑。”梅姬的口吻亲昵而责怪。
“对不起,这是老爷送给我的。我的手头没有别的灯用。”少女说,“为什么屋子里没有别的光?”
“傻孩子。如果没有人看守烛火,会引发火灾的。”梅姬说,“谁让你和阿尔图每天带回来这么多书呢?”
鲁梅拉一言不发。梅姬以为她有心事,邀她来坐。软垫上,少女的神色晦明不定,梅姬觉得古怪:鲁梅拉是个寡言的孩子,但并不木讷,今天却像是丢了魂一般。
梅姬问,“怎么了?”
鲁梅拉说,“我是来道别的。”
“你要跟着他们去冒险了吗?”
“不,不是。”
“阿尔图又将你送去图书馆工作了,这次去的时间很长?”
“不......”鲁梅拉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愿意认真听吗?”
“我愿意。”
“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世界之内,时间之外的地方。宇宙是一颗鸡蛋,群星则是鸡蛋上的斑点。我要去往鸡蛋的外侧,边境之外的边境,天空之上的天空。”她的声音很轻,“我现在朗诵的是千万亿年后,我自己所留下的箴言:它的实现是必然而神圣的,就连我自己也不能违逆。我的生命是一场回归,现在是我要实现它的时候。在我出生时,母亲就已死去,我是没有母亲的孩子,而我的父亲虐待我,他不想养育我,于是命令我去水盆中打水,想要悄悄溺死我。我提着很重的水桶,站在凳子上,果真掉进了水里,但现在一想,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星星。我看的见水里的星星,却看不见天上的,当我抬头时,它们就消失不见了。我再一次潜入水中,潜入水里的星河中......我在那里看见了你的脸。”
梅姬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睛里流下了莹蓝色的泪水。她伸出手去,抚摸掉这些泪,在她的指尖,少女的眼泪变成了细细的,钻石磨成的粉末。
“历史的过去和未来都被写在书上。”鲁梅拉说,“总共有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页,没有人可以看完它。它是一片沙漠。我的任务就是在沙漠中行走。而我只需行走,不需作任何别的事情。我要告诉你的是,你的命中注定不会有孩子。在你睡觉时,我看过你的掌纹,在遥远的未来,我抚摸过你的小腹和脸颊,你的生日永远是以三的倍数结尾的,阿尔图老爷死去时,你会哭。也有时,会有一伙士兵冲到家中,割掉门客的喉咙,用长枪刺穿老爷的身体,而你会在那之前就服毒自杀。我看见你贵为王后,但是饮下丈夫送来的毒酒。但你不会有孩子。你会是一个大臣,妻子,朋友,女人,杀人犯,冒险家,歌手,流浪艺人和铁匠,你会爱上一个女人,但是你永远都不会有孩子。你的书页有着缺失的孔洞。你试着用鬣狗的鬃毛泡酒,喝下刚化冻的河水,割开棕榈树的皮去啄饮树液,却不可能怀孕。在你的身上,天平偏向了死。现在我也要离去。一千万年后,我们会再次相见,我会再次向你朗诵一模一样的箴言。但你总有一天会忘记它。记忆是沙漏,时间是沙子,历史是沙漠。我的人格是一杯倒在血中的血。你教会我如何编辫子,又送给我我人生中的第一双鞋——你的右手手指比左手微微长一点,你的嘴唇总是向下的——信息是纯粹的,我并不爱你。”
她躺在梅姬的怀里,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母亲,对不起,我就要走了......母亲......”
“母亲......”
“母亲。”
说罢,她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