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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海把着方向盘,偏头看右后视镜。当伴侣等待拉面变熟的眼神近来时常落到自己身上,当常年不泡健身房的人在那几天突然对这些器械亲热起来,或者说当李东海按着身边人吩咐开车上路的时候,你就知道李赫宰牙龈不用盖被子的日子已经逼近了。
一根睫毛粘在司机脸颊上,李赫宰屈起手指伸过来蹭掉。
被蹭的有点痒,李东海甩甩脑袋,“所以晚上吃什么?”
“最近要管理身材啊——吃烤肉还是炸猪排?”
“不知道,别喝酒,先去健身房吧。”“要干一杯啊。”
“?”李赫宰转头,头顶炸起的几根毛颤悠悠跟上,刚润润牙龈准备舌战东海就看见他正笑得牙不见眼。
于是嘟囔着真不像话把头又扭了回去,继续盯着窗外。
傍晚六七点钟的下班路是很惬意的,李赫宰如是说。可以扫视并排穿行的车流玩消消乐,可以一窥刚好降下窗的车子擦肩而过时在上演什么情节,也可以欣赏残阳铺水面的半江瑟瑟半江红。
当然,如果司机是伴侣,那眼睛看到景致时还会即时转播。
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对李赫宰来说就不单单是看着窗外发呆了。他正把脑子里那张“李赫宰心愿一百条括弧李东核禁止版括弧”扽出来,翻到没打勾的条目盘算从哪开始。
在约定的一天内,对伴侣提出的合理请求或愿望尽量满足,这样的概念大家约定俗成“YES DAY”。
不过早在知道这个称呼前,两人就有了自己的分辨。第一次提出这个概念也是差不多的晴天。
那天李东海抱着只小胖白狗满片场跑,对着摄像机说两句话就蹭蹭它,盘的小狗毛乱七八糟。
“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当我小狗吗?”这厢李东海撸着狗也没忘了这茬。
“没有我也可以做到吧。”
李赫宰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给别人当狗,但当李东海顶着头小卷毛,说两句话吸下鼻子,摇头晃脑围着自己一通含含糊糊,话又说回来了。
“小狗,握手!”“去帮我把水瓶拿来”“把玩具捡回来!”直到下班李东海还沉浸在训狗中。
后来两人上了车,李赫宰累得闭着眼摸索安全带试图勒死自己。
“嗷……草。”身上叠了座山,压得李赫宰哼哼睁开眼,差点被垂下的卷毛戳到。
这个距离,呼吸在各方面都是困难的事。李东海浑然不觉身下人的脸已成绛紫色,跪在李赫宰腿上,左手撑在对方头侧。似乎是嫌李赫宰扭来扭曲妨碍他动作,遂一巴掌盖在他右脸摁下去。
“不要动,小狗不会系安全带。”
空气静止了一瞬,李赫宰动作尽量轻地把两只手从夹缝里拽出,虚虚拢在他腰上。
被摁着的耳尖露出来,红彤彤一只。
那天回了宿舍,这场名为李东海全肯定的游戏仍没有停下。从客厅到厨房,从厕所到卧室,到哪都能听见李东海的指令和“好狗狗”。队友们啧啧称奇,问了半天李赫宰但笑不语。
夜幕降临,李东海洗完澡满足地瘫在床上,他这一整天都飘飘忽忽。
房门咔哒,带着一身水汽的“小狗”啪嗒啪嗒走到床边,蹲下了。
“以后还可以做我的小狗吗?”李东海盯着天花板瘫着没动弹,声音也像飘在空中。
屋里没开灯,窗外树枝筛下月影,婆娑映墙。
安静的房间只闻两道浅浅的呼吸声,“我不是一直都是你的小狗吗?”
李东海一骨碌爬起,满意地搔搔他下巴,“好狗狗。”
“小狗今天表现好吗?”李赫宰唇角勾起,顺着下巴上的力道仰头看着他。
“当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蹭着下颌。
“小狗表现好可以得到奖励吗?”
李东海两只手揉上了他耳朵,“可以。”
“小狗明天也想拥有自己的小狗,可以吗?”
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映着月光,李东海视线没有挪开,直直撞了满怀。
“可以。”他听到自己说。
第二天,李赫宰拥有了“可爱的,只属于我的小狗”。
第三天,两人约好以后每个月都有两天做彼此的小狗。
后来年岁渐长,“小狗”这个称呼在公共场合逐渐被两人取缔。
再后来,服从指向性命令变成了做只适合这一天做的事。
所以说人类的情感活动生成记忆,记忆再赋予每个日子特殊的意义。
说回这厢。
晚餐李赫宰如愿以偿“干了一杯”,吃完麻溜收拾了外卖包装就去沙发上拉李东海。
“去散步?”李东海从手机上分出只眼瞅他,“晚上喝了酒,就要去散步,等会吹了风喊头晕的也是你,不去。”
“不~会!”李赫宰竖起手指,“我戴帽子。”
李东海一时不知道眼神该往哪儿落,“……啊,好厉害。”
“可以吗?去公园。”拉着李东海的手一直没松开,轻轻晃了晃。
沙发上的人叹了口气借力起身,嘴里嘟囔,“我感觉你现在就有点醉了啊”。
李东海盯着前面人穿着大裤衩还执意插兜的背影,心里默数:三、二……
“这儿树跟草怎么长这样,还以为是大叔顶着海带扮美人鱼……哦什么啊!”
一。
如他所料,嘀嘀咕咕的评论家疑似被“美人鱼”尾巴袭击。
踉跄几步站稳,李赫宰回头,一条裸露干枯的树根盘踞在他脚后跟。刚受此惊吓,墨镜差点滑脱下巴,现歪斜卡在鼻梁上,眼睛瞪得溜圆。
“真帅气啊。”李东海双手抱胸,微微颔首向他致意。
差点摔个四仰八叉的人瞅着眼神都清澈不少,李东海稍微放心了些。
这片公园前两天刚除了草,现在草坪只有一望无际的枯黄。位于源头,植株许是少有人为养护,枝桠横斜逸出,树根盘虬错节。
绕着树林打转实在没甚意思,就连路人都没见多少,两人走着聊着,好在一段路后听见闷闷的喧闹声。
原来绕过外面这片林子,里面才是秘密花园——这是一片设施齐全规模不小的儿童娱乐区。
彼时已经日落西山,偏僻的公园并没有多少游客。没想到这儿倒有不少孩子在嬉笑打闹,每个游乐设施上都挂着一串小孩。
上一次玩这些设施是在多少年前,李东海已没什么印象。回忆起来记忆里更多是木浦碧空如洗的晴日,大海,裹着海腥味的风和岸边碎石滩。
“啊孩子们玩的器械真漂亮啊。”李东海发出感慨。
没听到回应,他疑惑转头,看见个后脑勺,被帽子压得翘起一撮毛。
“?”顺着李赫宰视线看去,几个小孩正一人一个秋千荡来悠去,嘴里叫着“再高一点”,脚丫子直冲云霄。
自由落体甩下来的风带得身旁那个空座位微微晃动。
李东海见后脑勺盯得认真,觉得有趣,伸手搭上他的肩,“怎么了想上去吗?我推你。”
“说什么不像样的话呢我怎么可能想……”李赫宰吓一抖,矢口否认。
眼珠子都快黏那两排秋千上了还不想呢,李东海眯眼笑着点点头。
李东海知道,如果李赫宰想做的事没有立刻做,那么他接下来将会干一系列别人看起来以为他很忙的事。
比如煮油荞麦面前,对洋葱做一些恶劣程度足以让它寻求法律援助的事。
再比如现在,公园监控探头发来现场报导:两位李姓男子疑似调查韩国儿童晚八九点的娱乐生活,顺道研究公园儿童娱乐区的建造布局,于晚结伴逡巡在此。
很明显,这两位李姓男子中那位走前面开路——如果需要的话——面无表情但黑天戴墨镜的是领导者。
李东海就乐滋滋走在李赫宰一步之遥,跟着他巡视山头,左耳进右耳出听着李赫宰乱七八糟的见解,把绳梯有几级都快摸了个透。
“真的不去玩吗?”李东海忍不住打断喋喋不休的人。
李赫宰咬紧一边牙,挤出一声“啧”,继续插着兜往前走。
李东海颧骨上扬,状似无意说道,“你看姨母们也有转盘玩诶。”
确实一个大转盘等位区挤挤挨挨坐满了聊天的阿姨们,李赫宰闻言看去。
“但是一个这么大的人去玩秋千,看起来很奇怪啊。”
“你现在也才九岁嘛。”
“九岁可以去玩秋千吗?”李赫宰压低墨镜,眨巴眨巴眼睛。
李东海凑近一步慢慢把墨镜推回去,“九岁可以玩秋千。”
终于,在巡山十分钟后,两人原路返回。
“啊、哦。”李东海语调平平。
一个看起来是家长的中年男子,正一屁股坐在被李赫宰眼神盘得锃光瓦亮的空秋千上,脚踩大地,刷手机。
这下连后脑勺翘起来的毛都垂下去了。
“去逛逛别的?往前走走看看其他地方。”李东海说着抬手撸撸后脑勺,捻起一绺毛让它立正。
李赫宰依旧面无表情但双手抱胸,“不。”戴着墨镜看不出眼眶有没有湿润,一甩脑袋在秋千架前面的家长等候区坐下了。
头发从指缝溜走,继续软趴趴当回咸鱼。李东海搓搓手指,往一点方向的滑梯区努努下巴,“那又没什么人,你玩一圈回来说不定正好空下来。”
那个扭得像意大利面一样的滑梯吗?李赫宰还在找爬上去的入口,脑袋就被李东海两根指头拨回正确的方位。
“那个你这么高的滑下来应该会扭成螺丝,这个可以。”映入眼帘的正是坡度45°,长度1.5个李赫宰的低奢基础款。
“喂这也太没意思了,滑下来还没眨个眼的时间长吧。”李赫宰不满抗议。
李东海握着他肩头走近,“那就多眨几次,来手机给我,你先上去。”
正好有一个小孩,蹬蹬蹬顺着小楼梯爬上来坐在滑梯口。两人视线对上,小孩直勾勾的眼神太过炙热,李赫宰招架不住地扭开头,自然站旁边排队。
不知道是喝了酒心情轻飘飘的,还是体验这种微缩滑梯太过久违,李赫宰的牙龈从踏上小楼梯第一步就跑出来了。
穿着大裤衩玩金属滑梯有点勒屁股,李赫宰的评价是。
但滑下来真的很快,快到李东海从乐呵掏手机到慌乱架好机位只来得及拍了两张。
“赫宰啊,再来一次吧。”李东海端着手机,准备就绪。
李赫宰脸颊带上点酡红,一阵风爬起来就往楼梯上跑。
这次滑下来之前他捏起了两边裤腿,优点是滋溜一下就下来了,不卡屁股。
缺点是没有手刹。于是他以一个双手捏拳放在大腿上的优雅姿势——
把自己倒垃圾一般倒在了李东海脚前。
“还要笑到什么时候……”李赫宰边拍屁股上的灰边抬手去挡怼到自己脸上的摄像头。李东海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手机东倒西歪贴着李赫宰的脸。最后李赫宰自己也龇着大牙,两人笑倒在一块儿。
天色已晚,繁星点点,叽叽喳喳的小鸟们都和鸟妈妈回巢了。
“哦空下来了,快去!”
不待李东海话说完,李赫宰扑腾翅膀就朝秋千飞过去。
明明没有人了为什么还要跑着过去,他也不知道,这问题得问九岁的李赫宰。
终于来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秋千架。想着这个,步履愈发轻快。
李赫宰一屁股坐在刚来就看上的位子,摸了又摸系着的铁索,心满意足蹬地准备起飞。
李东海翻着相册检查刚刚的大作,慢悠悠刚走过来。听着耳边咻咻破风声,他放心地继续精挑细选。
五官露出,但太端正,不行。
五官露出,但歪七扭八,唔……差强人意。
只露了半个头,但表情生动,不过缺乏辨识度,遗憾。
五官清晰,动感十足,光线完美,就是你了!
李东海把那张名画呐喊版李赫宰备份,添加相册,备注“倒垃圾”。其他照片也没删,准备发SNS的时候夹在正常照片里一块发了。
选照片不是容易的事啊,他轻叹一口气,满意地把手机揣兜里。
不想抬眼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墨镜反光。
李赫宰居高临下盯好久了,且数次在李东海活动脖子时比起小树杈示意,却统统惨遭无视,就看他一直对着手机露出意味深长的神秘笑容。
这种哀怨在李东海终于放下手机把目光施舍给自己时达到顶峰。
李东海堂皇,“怎……怎么了?要推吗?”
李赫宰歪在秋千上,一只脚点地晃啊悠,帽子不知道在哪个一飞冲天的时候就被刮飞了,一头乱毛炸起,就差来把二胡。
李东海看着这诡异的场面无端起一身鸡皮疙瘩,李赫宰在天上飞几次,是吃到虫子了吗?
看着面前人不加掩饰的震惊懵圈脸,李赫宰缓缓、再次,比起小树杈。
“啊~拍照~你早说啊。”李东海顿悟,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他手机举好了才喊,“OK,荡!”
荡秋千有一种飘飘然的幸福感,好像虽然身在现实,但那些繁杂的工作,明天几个小时的练舞,飞不完的行程,排不完的舞台,都暂时离自己远去了。
这一刻只有底下那个举着手机但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的人,和划破耳边的风是真实存在的。
我在清醒地逃离一下现实,和东海。
这感觉真不错。
他决定等回家再告别九岁的李赫宰。
“你怎么都不出汗啊?”李赫宰荡久了腿软,整个挂在李东海身上。
李东海没好气地拿纸往他脸上摁,“谁都跟你一样,自己擦擦,蹭我一脖子汗。”
“可以给我擦汗吗?”李赫宰嘿嘿笑得很傻,说着还收紧了搂着李东海脖子的手臂,往上又窜窜。
面纸摁在侧脸和脖颈,有点痒。李东海话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玩得开心吗今天?”
“唔,每天都这样就好了。”李赫宰埋在颈窝里闷闷出声。
李东海把面纸叠起来,换干净的一面继续摁上去,“明天也可以来玩,后天也可以,没有行程的以后想来都可以啊。”
可以一直做九岁的李赫宰吗?他没有问出口。
李东海最近头发又长长了不少,柔软地搭在后颈。他素来喜欢戴细链子,有一段和头发缠在了一块。
李赫宰抬头发现了,忙站直上手去解。
刚运动完,鼻息滚烫地喷在耳后侧颈,李东海不自觉抖了一下。
被李赫宰三根指头摁住,“不要动,我给你解开。”不知是哪个锚点吹出回忆的泡泡,他又笑着跟上一句,“小狗不会自己解项链。”
“醉得都开始回忆以前的事了,还看得清吗?”李东海揶揄道。指腹摁在后颈,体温比自己略高,痒痒地拨人心弦。
路灯投下橘黄的光圈,此刻万籁俱寂。影子交叠在一起,暧昧窸窣。
李赫宰捏着他发根往外拉,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把项链放下,手指捋捋头发,坏心眼地朝头发被拨开的后颈吹了口气。
“哦吓我一跳,好了啊。”
手顺着李东海手臂滑下,环上腰往回带,将人从后抱了满怀。
“可以亲吗?”李赫宰亲昵地蹭着李东海侧脸。
李东海呼噜一把他脑袋,毛茸茸的拱得他脖子痒,“为什么连这个都要问?”
李赫宰微微抬头,鼻尖点着脸颊,“想听你说可以。”
“那如果说不可以呢?”
“今天不可以对我说不。”李赫宰偏头吻了下耳根,随即细碎的亲吻落在李东海脸颊,下颌,侧颈。
两人呼吸凌乱交织在一起,皮肤迅速升温,李东海从脖颈迅速漫上红色,手脚阵阵发软,倚在李赫宰怀里。
他被亲的不得不仰头,“……有监控,你停……”
李赫宰把头埋在他颈窝里狠狠吸了两口才抬头,“好险,这个路口没看到。”
李东海细细喘息着把歪到后脑勺的项链拽回来,李赫宰凑过来还想偷香一口,被竖起手指抵在唇上摁回去。
“上车可以亲吗?”“……可以。”
“回家可以亲吗?”“……”
“今天可以一起洗澡吗?”“好烦人啊你。”
细细簌簌的谈话声渐行渐远,路灯把两人手牵手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真的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