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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太厚了。
大团大团地漫开,厚到光束都穿不过来而变成灰蒙蒙一片,让本该辽阔的天空无限逼近大地,仿佛抬起手就可以撕破天地分界的伪装。灰白色的世界空无一人,但视线抵达不到的云层背后,好像又藏着虎视眈眈的目光。
在这样比平日更加幽闭的世界里,就连呼吸都要变得小心翼翼。
——比身体先清醒过来的是意识。立花希佐刚从梦中潜入现实,全身上下所有感官就都张大眼睛,察觉到了环境的异常。她第一次知道情绪也是实体的,漫在空气里,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够感受得到。是一种剑拔弩张的警惕,在她周身绷紧,把本来慵懒的早晨硬生生地造出枪林弹雨的味道。搞什么?她揉揉眼睛,下意识伸手往身旁探了探,却摸到一团软趴趴的没有骨头的被子。
立花希佐睁开眼睛。低气压的诡异世界不见了,面前仍是洒落了一层薄薄朝阳的熟悉卧室。然而一样的是——除自己外空无一人。
“黑门?”她嘟囔着坐起身来,往四周望了一圈。脑海中闪过昨天晚上从书房中把那人拔出来丢回卧室的记忆,那么不会是泡在书房里浑然忘我到不分白天黑夜;难道是早起?立花希佐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表,还不到七点,也不大可能。清晨发懵的大脑努力运转起来,她转身踩上鞋子,还是准备到外面看一眼。
“你!……你!不许动!”刚扶上门把,身后突然劈开一道声音。所以这就是暗藏在云层背后的目光吗——又在演什么?不对,这声音未免也太稚嫩了点——立花希佐有些错愕地回过头。睡成一团的紫色头发,亮闪闪的绿色眼睛,扣错扣子的棉睡衣,热切到能把人灼伤的视线,甚至这样戏剧化的情绪,她全都太了解,它们一起合成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叫根地黑门。
但这个根地黑门又不是她所认识的根地黑门。
“……啊,早上好,根地……前辈?”立花希佐犹豫着说,冲他挥挥手,扯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抚那团紧张的情绪。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即使站在床上也只比立花希佐高一点的根地黑门,扎着马步架起手臂,保持着一个战斗姿势警惕地盯着她,质问道:“你是谁?”
根地黑门把煎鸡蛋叉进嘴里,总结道:“所以,你是我——‘未来的我’,的女朋友。”
“对。”立花希佐点点头。面前这个小根地还是很好对付的,只需端出一盘早饭就让他放下了戒心,皱着眉头听她做了自我介绍。
然后他说:“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不会爱上女生的。”根地黑门举着叉子认真地说。
“……”立花希佐明白这孩子处于哪个阶段了,他还要走那么远的路才能放下心中的执念。即便如此听见这样的话也还是让人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她无意识地抚摸着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内圈染上体温外圈依旧冰凉;紧接着她伸出手佯装要把盘子拽走:“那你别吃。”
“哎——呀哎呀不要不要!”根地黑门立刻死死地护住盘子,“对不起!”
立花希佐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松开手,面前的小男孩马上狼吞虎咽起来。“既然我已经做了自我介绍,现在轮到你了。”立花希佐心想还是要赶快弄清楚才行,“你多大了?”
“你呢?”他鼓着脸颊含糊着说,抬起眼睛反将一军。
从小就这么有反侦察意识。立花希佐说:“我二十岁。”
“二十岁!”根地黑门瞪大眼睛,“我居然也可以活到二十岁吗?”
“想什么呢!根地前辈二十二岁哦。”立花希佐拍了拍根地黑门的脑袋,把“前辈”两个字咬得很重。根地黑门皱着眉头盯着她,咕咚一口吞下嘴里的鸡蛋:“骗人的吧!二十多岁也太老了,而且我居然会——算了。我是说,我的才华都要枯竭了。”
“但现在看来,你的演技不错。”根地黑门眯着眼睛认真打量起立花希佐,振振有词地补充道,“我可以考虑让你来当我剧本的演员。”
“……谢谢,我的荣幸。”立花希佐觉得自己要收回“好对付”的论断,无论哪个年龄段的根地黑门都一样难缠。“所以,你今年几岁了?”
“十岁。”根地黑门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牛奶,摆出严肃的表情,“很感谢你的招待。但是,立……呃,立花——”
“立花希佐。”她好心提示道。
“对,立花希佐。”根地黑门点点头,“我不相信你。”
他双手抱臂往后靠在椅背上,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立花希佐不记得自己十岁时是否也能轻易演出这样的神态,大概他对着镜子偷偷练习过很多次吧。十岁的根地黑门看起来还想跷二郎腿,但紧贴着大腿的桌沿可能有些妨碍发挥,为了避免弄巧成拙,他放弃了这一步。立花希佐耸耸肩,伸手抽了一张纸,冲他嘴角按过去:“彼此彼此,黑你突然变成这样我也很头大。可是我说的确实都是事实,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根地黑门意识到她动作的目的,马上像一只很不亲人的猫一样蹭地跳下椅子躲开,从她手里抓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借着把纸丢进垃圾桶的机会巡视起这间屋子。沙发靠背上凌乱地放着三件外套,茶几的茶盘上摆着一个断了一半嘴的茶壶和两个小茶盅,电视上盖着白色蕾丝边的防尘布,门口有双没有摆在鞋架上的皮鞋。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回到在立花希佐面前站定,皱着眉头问:“你认识的根地黑门,难道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普通人吗?”
立花希佐没回答,只是拿起一个相框递给他,里面有一张十八岁的根地黑门毕业时拍的照片。十岁的根地黑门狐疑地接过相框,垂下眼去。——“哇!”他叫起来。
“这是我吗?”他拿着相框跑到镜子前,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来回比照着。
“和你想象的一样吗?”立花希佐走在他身后,视线在镜子里交汇。
“其实我一直都想把头发留起来。”根地黑门说。
“我的头发长得很快,但留长一点就总会被人说不伦不类;每次长度刚到下巴,老师就要求我去剪掉。我倒是不在意别人也不在意违抗校规什么的啦——但是我也不想妈妈因此被叫到学校去。爸爸走后妈妈就总是沉默,如果还要因为我加重她的悲伤,那我简直太——太坏了。”
立花希佐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还戴眼镜了呢。”根地黑门把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放在眼前,视线从那圆圈中钻出来望向立花希佐。
“写作写到连白天黑夜都不分,不近视才怪。”立花希佐说。
“那我是不是写了很多东西?可以给我看看我写的剧本吗?”根地黑门回过身,眼睛里的期盼像八爪鱼一样黏黏乎乎地缠上来。有求于人时这样乖巧地讨好甚至到有点谄媚的态度,还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立花希佐叹了口气:“过来吧。”
她推开书房的门,根地黑门马上两眼放光地走了进去。
立花希佐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去打开桌上的台灯。听见扑通一声回头时,根地黑门已经摔在地上,手下摁着两张纸。
“刚刚明明那么黑,到底是怎么找到下脚的地方的,难道你是猫吗——”他忿忿不平地揉着滑到的脚踝,“这真的是我的书房吗?明明看起来你要更熟悉一些。”
“……因为要经常来解救你啊。”立花希佐笑得有些狡黠,把他拎起来放在椅子上,又把地上撞倒的书扶好,“其实情况和现在没什么两样。你觉得不好吗?”
“嗯——和我爸的屋子一点都不一样,但确实看起来就会是我的屋子呢!”根地黑门已经忘了痛,兴高采烈地把面前的稿纸拽出一张,“我以后真的会有这样的房间吗?你不是我女朋友吗?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立花希佐疑惑地歪歪头看着他。
“因为看起来很乱——好吧,实际上也很乱!每次把书摊在地上的时候,爸妈都会叫我快点收拾好,可是这样看起书来明明很方便,想看哪本哪页的哪段也能迅速地找到。”
“你都这样说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立花希佐在他的桌子上翻找着,“况且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在如此祸害学校的写作室呀?”她终于从稿纸堆里摸出来那本笔记本,“这个本子你平时都不离身的,你就在这里写东西。”
根地黑门郑重地接过来。纸上黑色钢笔的字迹歪歪扭扭地缠在一起,由于写得太快被手蹭到,墨水都往字右边微微糊去,像一张大摇大摆的蜘蛛网,静静地摆在面前只等人一头撞进去。干掉的墨水让写了字的地方变得微微发皱,他的手指从背面抚摸着那些笔划凸起的痕迹,却读不出二十二岁的根地黑门在想什么。于是他把它拿近了一些,皱着眉头贴近鼻尖。
根地黑门抬头看向立花希佐。
“……我看不懂。”
立花希佐弯下腰摸摸他的头,宽慰地说:“没事的,你现在才十岁,十岁小孩儿可能还不认识这么多字,也理解不了很多句子的含义。”
根地黑门说:“不是的,这字也太丑了。”
他本来还以为未来的自己能练就飘逸的字体,好大手一挥给别人落一个潇洒的签名,怎么十几年过去看起来不进反退?……连画小鱼和火箭图案的方式都更潦草了,看来这个人的才华果真是消逝了吧。根地黑门遗憾地叹了口气,把它放回桌上,看着立花希佐打开电脑输入密码。
“0306是你的生日吗?”
“不是。”
“也不是我的生日。”
“我当然知道!”
“那是什么日子?”
立花希佐曲起食指敲了根地黑门脑袋一下,他捂住额头大叫了一声:“很痛!”
其实根本不痛,但表现得夸张一点总没错嘛,会让对方趁早放过自己的——她完全知道根地黑门在想什么。“你以后会知道的。”立花希佐说,然后抽了一张纸巾往他脸上抹,这次是眼睛。
根地黑门这次没躲,眨了眨刚刚挤出来的鳄鱼眼泪,可怜巴巴地吸了一下鼻子。“我可不吃这一招,”立花希佐把纸丢进垃圾桶顺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这都是你自己玩剩下的——而且,你的演技暂时不如我认识的根地。”
被识破诡计的根地黑门马上切换策略,咧嘴冲她讨好地笑。立花希佐也确实被逗得笑起来,示意他去看屏幕。没有了名为根地黑门的邪恶字体障碍他当然能读懂了;于是他开始扫视电脑里的文件,打算仔细审视一下这位据说是二十二岁的根地黑门,到底有没有失去才华。屏幕上的文件夹杂乱无章,堆满了各种标题的文档。根地黑门一排排扫过去,鼠标框到了一个名为约会的文档。
约会?根地黑门皱起眉头。
未来的恋人与恰巧出现在眼前的文档——
他懂了。
立花希佐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而自己——根地黑门,就是这个故事的男主角。
“原来我还可以写出这种剧本啊。”根地黑门坐在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显得过大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立花,我们去约会吧!”
他的语气不像邀请,反倒像是在发布一个不容置疑的指令,仿佛这是他刚刚构思出的必须立刻执行的关键剧情。“怎么这么突然?”立花希佐问道。
“这是个关于约会的剧本!我得做好本职工作。”
立花希佐没听明白,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那你想去哪里约会?”
根地黑门双手抱住脑袋仰在椅背上,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游乐场。”
立花希佐忍不住想笑,但想到自己十岁时大概也由衷地喜欢着这些地方并在日记本里真心地写过一百次“摩天轮是全世界最浪漫的东西”,于是便答应下来。根地黑门似乎有点意外,但很快高兴起来,继而抬起松松垮垮的袖子和长长的裤腿说:“如果是约会的话,我觉得我需要打扮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立花希佐都在翻找衣柜,试图找到他的或继希哥小时候的衣服,却没有一点结果。“穿我的行吗?”立花希佐坐在衣柜前问根地黑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书房里的书拖了出来,正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
“可以啊。”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看来这个根地黑门在创作方面也已经有了疯狂到需要屏蔽时间场合的潜力。
立花希佐挑挑拣拣找到一身小一点的衣服和外套扔给根地黑门,他只用两分钟就换好了。他站在她面前有些拘谨地扯了扯衣角,不过马上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郑重地朝立花希佐伸出手:“走吧,立花小姐!”
立花希佐买完冰激凌回来的时候,根地黑门坐在游乐场门口的栏杆上,低头写着什么。“不离身的笔记本”还真是不离身,立花希佐把冰激凌递给他。
“谢谢。”他咕哝道,意外地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很快又把目光落回本子上。
“你想玩什么?”立花希佐靠在栏杆上看着里面高矮层叠的设施。旋转木马正放着叮叮咚咚的音乐,过山车呼啸着冲下陡坡,带起一片混合着恐惧与狂喜的声浪。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味和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黏腻地缠在他们周围。
“……约会一般都做什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合上了本子,塞进他那个对他来说有点过大的外套口袋里,小声问道,“我没经验。”
立花希佐扑哧笑起来。
“因人而异吧。一起吃好吃的,一起玩有趣的东西,或者就只是待在一起聊聊天,感觉舒服就好。”
“那我们之前一般都干什么?我是说,你和……那个‘我’。”
“秘密。”立花希佐舔了一口冰激凌,“你现在想做什么?”
根地黑门认为旋转木马太幼稚,碰碰车没氛围,最后大义凛然地选择了海盗船。“我可以保护你哦!”他晃着手里的两张票得意地说。但随着队伍越来越短,他仰头看着那艘巨大的晃动的船底,听到乘客们此起彼伏的尖叫,脚步变得迟疑起来。
“那个,立花,有没有可能……”根地黑门在排队的楼梯前后退一步。
“没事的,我们坐到中间去。”立花希佐记得根地黑门并不怕这些,在上学的时候反而是这类项目的积极拥护者,于是拽住了他的手腕。“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求你了立花!”立花希佐一拉他反而拼命往后缩,不过在游乐场控制住一个十岁的小孩要比扯住十年后默不作声立在海边的他简单太多,更何况还有人群向前推搡的助力;立花希佐最终还是成功把他塞在了座位上,啪地一下卡上安全带。
根地黑门不挣扎也不说话了,把本子往口袋里使劲塞了塞。准备启动的铃声叮叮响起,他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身体,立花希佐捏了捏他的手:“你不是要保护我吗?”
“我已经准备好了!”他一手握住立花希佐的手心一手抓住横在身前的保护杆,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立花希佐咧嘴笑起来。
于是他们飞起来,逃离地面上劣质音响几乎听不清旋律的嘈杂。笨重的机械带着他们慢慢腾腾地爬向天空,在坠落时被瞬间的失重压住胸腔,挤出所有矜持和伪装,只剩下毫无顾忌的尖叫。头发飞在风里,飘成一道转瞬即逝的模糊残影;眼前的景物在蓝天与地面之间急速切换,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扬到最顶点的时候,灵魂似乎还想要跳到更高的地方,于是从身体中奋力一跃,俯瞰着整个大地。立花希佐想起幼时为了不让自己飞走而死死抓着继希哥的自己,于是用力握紧了身边人的手。
“飞起来的感觉很棒吧?”
那时她身边的人这样问道。他的声音被风吹成碎片,散在空气里,要花很大力气才能从回忆里捉到。立花希佐下意识地侧过头,发现现在坐在身边的人在微笑。他努力睁着眼睛,看着在摇晃中变形失真的世界。
“我闻到了死亡的味道。”根地黑门坐在花坛边晃着腿说,“我曾想过从高处跳下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但骨头撞击到地面又折断的画面实在是太过暴力。”
他把笔竖起来,松开手指就直直地往下坠去,在本子上砸出一道黑色的墨水团。嘴唇轻快地相碰又分离,“‘啪’,没了。”
“如果要拿这样生硬的结局去换风中一瞬的自由,我觉得不值。”
海盗船顶点的寂静只是一瞬,紧接着就是与风迎面相撞的无声坠落。根地黑门把腿盘起,低头在本子上圈圈画画。立花希佐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却无法触碰到他的内心,被困在如此弱小的身躯里,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具体地思考死亡的。也许是他父亲的离开留下的巨大空洞,也许要更早,从他写下第一个试图理解世界的句子起,死亡就如影随形,成为他无法绕开的终极命题。
“那你要试试坐跳楼机吗?”立花希佐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脸。根地黑门马上用力摇头后撤出半米远,一骨碌站起身跑开了。
他们在人群中闲逛,融进来来往往的脚步之中,做一滴面目模糊的水。像大部分来消磨时间的人一样,抓娃娃只抓到三爪空气,也并没有射中气球狙击的终极大奖。昏昏的夕阳和橙黄色路灯交错着把视线染成一只温暖的橘子,在游乐场总是带着锯齿的音乐声中摇晃着,似乎能闻到冬天火炉旁被熏到翘起的橙皮的回甘。立花希佐看到根地黑门在本子上写道,整个地球都存在于萤火虫的肚子里,却在后面又画了一只粉蝶。他们还是坐了旋转木马,又在摩天轮上吃了一只棉花糖。他们并肩坐在一侧,根地黑门无意识地用笔盖轻敲着本子的封皮,立花希佐看着窗外广袤的夜色,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在童年的记忆里,游乐场的摩天轮那样高那样大,像城市里一颗缓慢呼吸的巨大心脏。她以为那是最接近月亮的地方,于是执着地一次又一次死死地拉着立花继希的衣角在售票处驻足。
立花继希走后她再也没有看过摩天轮顶上的月亮。属于他们的那一格小房子慢慢爬升到最顶点时,根地黑门伸手把柔软到几乎飘渺的棉花糖扯开,被扯出的糖丝飘在空气里,像一根长长的尾巴。
根地黑门说:“我们在海盗船上时,也被风扯成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好看。”
立花希佐手指上沾着化掉的糖浆,没法碰他的头发,于是转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他一下:“好吃就行了吧?”
根地黑门点点头,把那团棉花糖一口塞进嘴里。
“下次什么时候过来呀?明天还来可以吗?”
走出游乐场大门时,立花希佐恍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而残忍的时间把它磨得只剩下一道薄薄的影子。她拽着继希哥的胳膊左摇右晃地耍赖,而立花继希张嘴说了什么,她听不见。立花希佐木然地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倏忽间消逝地干干净净。走在半个身位前的根地黑门回过头,伸手拉住她。
“立花,你开心吗?”根地黑门仰头认真地问道。
“如果能让小希佐开心的话,我们来多少次都可以。”立花继希低头对她微笑。
风把她的发梢掠到鼻尖,像一次温柔的逗弄与安慰。立花希佐点点头,握紧了手心里的温度。
根地黑门做过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张嘴就可以吐出泡泡,一晃一晃地飞向天空。不,不是天空——是水面,却和天空一样,是一层浅淡的颜色。他张开嘴尝到苦涩的咸味,原来是在海中。海和天的分界在哪里?根地黑门朝着天空游过去。
如果人能够如此轻易地接近天空,那么一定是用飞的吧。
花瓣把天空遮蔽,可是一眨眼就不见了。根地黑门从来不知道被自己丢进海中的那些花瓣去了何处,原来就算变成鱼站在海的背面也不知道。可是鱼会如此厌水吗?根地黑门一边挣扎着朝上走去一边不断地吐掉口中的海水,可是一张嘴就有更多无穷无尽地涌进来。他试着吞了一口,柔软的液体却瞬间变成锋利的刀刃,好像要把自己从头到脚尖锐地划开。
痛。
像滴在宣纸上的一滴墨水,会顺着纸纹的脉络迅速洇开来,仿佛一颗心脏和与之相连的血管一般紧紧地抱在一起,一根也无法斩断。根地黑门愣在原地,感受着疼痛自内而外的蔓延开来。
他不在海里;他被浸在谁的悲伤里。
根地黑门睁开眼睛,安静地坐起身。
这不是属于他的记忆。那么,是父亲,还是未来的自己?
冰凉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立花希佐翻了个身,看到根地黑门背对着她坐在床边,宽大的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迷路的幽灵,似乎马上就会在窗帘一呼一吸的起伏中化进空气里去。
她坐起身,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轻声问:“睡不着吗?”
根地黑门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微笑,却像月光一样清浅,没有什么温度。
“你觉得约会怎么样?”
“你不是问过了吗?我很开心哦。你的剧本呢?”
根地黑门绕过她的提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这样的感觉可以被称为幸福吗?”
他认真地思考着,似乎要把心里某块遗弃已久的荒地重新掀开来。
“……你在烦恼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吗?”立花希佐问。
他反问道:“如果是那个‘我’,会告诉你吗?”
“会。”
根地黑门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他点点头,说:“我觉得,这就是问题所在。”
立花希佐鼓励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低下头避开立花希佐的视线,把笔记本拿在手里无意识地哗啦哗啦翻着。“那个‘我’太幸福了,幸福到几乎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想象和对幸福的定义。”
如果这是我的剧本,那么我明白自己写不出这样的故事。就像浸泡在死亡中的梦一般,如此圆满的未来不会属于我。如果这不是我的剧本,那我又闯入了谁的世界?所以,其实一切都不存在吧?——不知道我还会不会醒过来。
也许极度渴望爱的人反而会竭力逃避爱。十岁的根地黑门还没有戴上眼镜,抬起头时绿色的眼睛就毫无遮拦地望了过来,明明对世界的认识还是一片混沌,却如此执拗地命定了自己人生的轨迹。那一瞬间立花希佐意识到,在一页一页撕下的日历纸和一度一度划过表盘的指针之外,时间还有其它的计量方式。它甚至要超越日出日落春去春来的轮回,只是听着大海日夜的涌动,计算着伤疤痊愈的日期。
脚踩上贝壳时有几率被报复,粗粝的壳反压进皮肤中,要坐着揉一会儿疼痛才会散去。手被摔碎的茶杯划破一层皮,薄薄的血渗出来,需要三天才能结痂。人们有意无意地数着日子,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一次又一次重启。
但是,他的时间在某一刻停止了。
立花希佐忽然站起身,把衣架上挂着的衣服拽下来,丢在他身上。
“换衣服!”
“啊?”根地黑门把盖到头上的衬衣扯掉,愣愣地看着她,“要去哪里?”
“跟着我走就好。”立花希佐说,“去我第一次认识你的地方。”
她拉开门,拉着他匆匆跳进黑夜里。
“可以帮我买束花吗?买你喜欢的就好。”
根地黑门指了一束,看着老板麻利地把它们包起来。
“今天太晚了,早上来的花新鲜呀!”老板把花交到他怀中。
他抱住那一束被扎得很漂亮的花,带着泥土湿漉漉的植物味道扑面而来。根地黑门熟悉这种味道。不属于沾着露水和昆虫的呼吸、扎在大地上的花丛,而是被人拦腰剪断又塞进华丽却死板的塑料纸的味道。
这不一样。
是逝去本身让花朵沾染了这样的气息,还是这样的气息注定了那是不愉快的记忆?
立花希佐已经再次牵起他的手腕奔跑起来。他们跳上一辆即将发动的电车并排坐下,却不说话。根地黑门一手抱着花一手被立花希佐握住,感受着窸窸窣窣爬行的血液隔着薄薄的皮肤相触;那样的汩汩流动,摩擦得皮肤也变得温热起来。与细微的触觉碰在一起的,是无数种黑夜里沉默的声音。发车的叮叮声。呼啸而过的风声中沉着轨道有节奏的轰鸣。夜归人疲惫的呼吸掺进花朵彻底枯萎前的呢喃。最后,他们听见对方的心跳。
所有的声音最终都被前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的声音所吞噬——那是海。
一轮月亮碎在大海粼粼的浪里,于是就拥有了千万个月亮;根地黑门把花丢进海里,仿佛打散了千万个灵魂的碎片。海的吞噬变成一片死寂,海浪扑上来震耳欲聋的死寂。他回过头,看见立花希佐站在他侧后方,在逆着光的夜里是一团漆黑的影子。
“我曾失去过很多重要的人。”那团影子说,“连带着自己也差点失去了。”
你是说,你在这里认识了我?
我在这里认识了你——又失去了你。在这里第一次拥抱全部的你。
花瓣在海浪中翻滚着。根地黑门一下子觉得自己沉在水下,一下子又回到岸上,目光紧紧地盯着被水打湿的碎片,好像自己也曾在海中行走。海水,雨水,泪水,模糊在脸颊上,一张开嘴就浸满肺部,挤压得心脏没有空间跳动。海盗船上的感觉又回来了,可是发不出声音的身体分明在下坠,只能徒劳地大张着嘴巴,和涌入的液体争抢那一丝微薄的空气。
根地黑门努力伸开双臂。他分不清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感是胁迫还是拥抱,思绪也渐渐地要被从身体里挤出来;那一瞬间他恍然,原来灵魂会比躯体先离去;它们急着找到出口,找到下一个舒适的安身之地,于是争先恐后地从每一寸皮肤的呼吸中逃离。
——既然如此渴望逃离,那它们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盘踞于自己体内的呢?在被血肉孕育的一片混沌中,属于灵魂的指引不被记忆储存,他选择以人类婴孩的形态和雨一起砸在世间。人类是最贪婪的物种,一生都在渴求,于是以不满的嚎啕点下第一道音符;他是最贪婪的人类,贪婪到在意识模糊之际扔想要留住一丝灵魂。在海中雨中泪中,在这具几乎被人间抹除的空洞的躯干中。
空气中又飘荡着多少离散的灵魂?
可在他的意识消散之前,有人对他伸出了双手。于是那些逃逸的丝丝缕缕又随着一呼一吸回归他的身体;根地黑门一直想知道其它游荡无主的灵魂是否也会趁乱钻了进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你为什么知……”
“黑,”立花希佐忽然蹲下来打断了他的疑问,那团模糊的黑影终于变成了与他平视的清晰存在。“你知道海浪的声音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死亡、生命的尽头,和妈妈压抑的泪水。意味着枯竭、才华的尽头,笔尖划在纸上无力的嘶鸣。意味着警戒,意味着呼唤,反复扑打的绝望,一条永远走不出的循环之路。
……不对,不是这样的,月光是冷的,可是包裹住他的怀抱那么温暖,紧贴皮肤的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让他不得不否定了那些尖锐的念头,必须转而思考眼前柔软的粉色代表着什么。
根地黑门才发觉那束花已经消失在海浪中。
“……那也是我的呼唤啊。”立花希佐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她的声音像天空和水面一样浅淡,似乎是从渺远的地方飘来,在风中走过很远很远的路,精准地找到无数细小泡沫的缝隙穿过海浪筑起的屏障,才终于在他身上摇下停栖的终点。
你会坠落,但会落在大地上重新生长;你会经历一次告别,但告别的不再是你生命的全部;就像你写的每一个故事,翻过一页,结束也是开始。
那些几乎被肉身放弃而游荡在四周的灵魂,在我们依偎于刺骨的海水中时,和体温一起慢慢地找回了归宿。海浪扑在脚踝上;嵌合的拥抱足够成为一个婴孩的摇篮,生出一个属于你也属于我的崭新灵魂。
“我失去过太多重要的人。但足够幸运的是能拉回你,和一部分自己。”
根地黑门看不见立花希佐的脸,却也知道她在流泪。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后背。
妈妈也曾这么做。
“我明天还会见到你吗?”根地黑门看着漆黑一片的海轻轻地问。
“总有一个明天会的。”立花希佐说。
泪水是咸的,和海水一样。根地黑门舔了舔嘴角,咧嘴笑起来:“我现在有点想看看明天了。”
立花希佐再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投下一道温暖的金线。没有云也没有海,只有短促而清脆的鸟鸣,伴随着扑棱棱拍打翅膀的声音,在空气中搅起无形的涟漪。
呼吸绵长。身旁不再是那个小小的、带着不安蜷缩着的身影,她伸手推了他一把,对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撑起身子,一边揉着头发一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世界在清晰起来的时候,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绿色眼眸眨了眨,像是穿过了一场大雾,终于锚定了现实。
根地黑门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已然熟悉的轮廓。而后他忽然笑起来。
“希佐,我们去约会吧!”
可能由于刚睡醒,他的表情实在太傻,立花希佐也忍不住跟着傻笑起来:“你的剧本写好了吗?昨天的黑看起来很苦恼呢。”
“我现在拥有的正是答案啊——”根地黑门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微笑,向后仰躺在枕头上,伸直胳膊掰起手指如数家珍,“接下来我们要一起吃好吃的、一起玩有趣的东西,或者就只是待在一起聊聊天,感觉幸福就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