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第一次见到她，她踏着春意敲响了我家的门。
——心脏就那么地骤然抢先跳了一拍。
“您好。”
“哦，您好，这里是古德温巫师的住处吗？我是苏菲亚，是……”
她拿出求职信，介绍信和我发布的招聘传单，笑眯眯地扬在我面前，“我是来应聘卡莉斯塔小姐的家庭教师一职的，这是我的介绍信。”
“啊啊……原来是老师，快请进。”
她向我欠了欠身，顺便把介绍信递给了我。
我通通地接过来，仔细阅读着——信上的用语虽格式化，却完全掩饰不住介绍人那颗赞美之心。
看来，苏菲亚小姐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士。
“对了，先生，请问您是……？”
“……”我堪堪回神，“对不住啊，忘了说了，我叫赛克，是卡莉斯塔的舅舅。”
“原来是赛克先生，幸会幸会！”
苏菲亚向我伸出手掌，我覆上她的，轻轻握了握。
“幸会，苏菲亚小姐。”
我带着她进了房子，她好奇地四处转悠，“哇哦……这就是巫师的家呀！”
“……随意转转吧。”
“好的，谢谢您！”
……
苏菲亚十分深沉地注视着我们的全家福，伫立在了原地，“欸，赛克先生，冒昧问一句，古德温巫师是您的父亲吗？”
“没错。”
想了想，我补充说：“我父亲和母亲最近有事不在家……然后，我姐姐她不住这里，现在家里就只有我和卡莉斯塔。”
“我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卡莉斯塔是暂且托付给我的。”
“是这样啊……”她比划着照片上的父亲，又回头看我，“嗯……说起来，古德温先生是现任的皇室魔法师对吧？”
“……昂，是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啊，没什么，我就是好奇，您怎么……”
“我……父亲认为我不够格，说我什么时候令他满意了，他什么时候卸位。”
我对她想询问什么了如指掌。
苏菲亚懊悔地怼着手指，“对、对不起，我真的……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早就释然了。”
“我相信……您会是一位出色的巫师的，时间不是问题。”
“……借你吉言吧。”
年轻的姑娘弯下腰，打量着家里一切毫无用处的魔法小玩意儿，脚步轻快地踩在弱不禁风的地板上。凡是她走过的地方，到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为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增添了几分生气。
走到书房，我侧身请她入内。
她就连坐下也很不安分，在旋转椅上快活地绕了一圈，随即不好意思地看向我。
我抬手，“无妨。”
她又笑了笑。
我看看资料，心不在焉地考察了几个问题。
……
不得不说，她答得非常好，非常专业，简直不像十几岁的小姑娘，我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想都不想就决定了她的去留。
“苏菲亚小姐，你的实力我认可了，你现在就能上班了……嗯，明天也可以，看你的意思。”
“还有就是，我看求职信上写的是半年的期限，意思是教到九月份就要回家了是吧？”
“嗯嗯！”她鞠了一躬，“谢谢赛克先生的赏识，我现在就可以教书！不过……我想先认识认识我的学生，行吗？”
“这是当然。”
“嘶，那个……就是……我外甥女她有点小调皮，还希望你见谅。”
“哈哈，没关系，我很喜欢小孩子。”
“……”
我费了好大劲儿，才从村子门口的红色沙堆里揪出跟一群流着口水鼻涕的小男孩儿玩沙的卡莉斯塔。
“卡——莉——斯——塔，我找你找了半天，都说了今天老师要来！你倒好，在这里玩上了——”
卡莉斯塔撇了撇嘴，“——嘿，可是赛克叔叔，你不觉得红沙很漂亮吗？真的不觉得吗？……好吧好吧，我一玩就忘了时间了，对不起～”
“别耍嘴皮子了，过来，我为你介绍一下。”
她不服气地拍拍裙子上的沙子，低着小脑瓜躲到了我背后，死死扯着我的外衣不肯放手。
“……”
咳嗽了两声，我正色道：“听话，卡莉斯塔——这位就是你的家庭教师，苏菲亚小姐。”
苏菲亚俯下身子，微笑地看着小卡莉斯塔气鼓鼓的脸，“嘿，你好呀，我是苏菲亚，很高兴认识你！”
“您……您好，我是卡莉斯塔。”
卡莉斯塔被我一把推搡了出来，她吐吐舌头，瞥了我一眼。
“……哎嘿，你们关系真好呢。”
“哈？”
“我是这么认为的……怎么，没人这么认为吗？呀，那很不好了。”
卡莉斯塔郑重其事地告诉苏菲亚：“——听我说听我说！我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喜欢我的赛迪叔叔啦！”
“哈哈哈哈，我知道啦……看吧？你们关系确实很好耶～”
“呃……你要这么说的话，姑且算是这样子的吧。”
“那太好啦！”
苏菲亚倏尔转向卡莉斯塔，挑起新的话题，“——欸？卡莉斯塔，你的裙子真好看！”
“谢谢！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我还有一衣柜新奇的衣服呢，有的还会飘小蝴蝶！来来来，我带你去瞅瞅！”
“哦哦……”
还没等我说话，卡莉斯塔就自顾自地拉着苏菲亚走了。苏菲亚倒也不说什么，尬笑着对我点点头，两个女孩子兴奋地手牵着手，一会儿就跑得看不见人影了。
卡莉斯塔仅用不到半天的时间就迅速接受了苏菲亚。
“——我喜欢苏菲亚小姐！”
“多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小姐干脆别走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积极？从没见过她能如此地自来熟。
尽管一开始应聘单里并没有说包吃住，但最后我还是莫名其妙地让苏菲亚住下了。
就当是满足了卡莉斯塔的心愿吧。
“赛克先生，早上好！”
我打着哈欠，迷茫地走出房门，“早，苏菲亚小姐。”
清晨的阳光透过有些蒙尘的窗户，恰好落在她棕色的发辫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苏菲亚已经早早地起了床，哼着小曲将早餐端上了桌。
我震惊无比地盯着桌上夹着生菜和火腿，裹着芝士的三明治，还有冒着热气的麦片粥，怔住了。
“你不用……”
我本想说“你不用做这些，太麻烦你了”，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思考着做一顿饭来感谢您给的工作机会，以后几个星期都要打扰您了，请多多指教。”
“嗯嗯，早餐……是不是有点普通了？……总得来说，希望合您和卡莉斯塔小姐的胃口。”
“没有，你做的看上去很好吃……谢谢。”
我从她手里端过剩下的盘子和碗。
早餐。
卡莉斯塔来之前，早饭什么我都是随便对付过去的，吃不吃无所谓。卡莉斯塔来之后，母亲不在家，我外聘了厨师，可是人家住得太远，早上来不了。于是我努力学着下厨，想着做个早饭还不简单？结果却不尽人意——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小姑娘每回都强撑出笑容给我比大拇指，导致我只能选择买些现成的面包和黄油，让她自己涂着吃吧。
光线勾勒着苏菲亚专注摆弄餐具的侧影。她解下那条略显宽大的旧围裙，挂在衣架子上，露出了里面整洁的浅紫色衣裙。
“欸？卡莉斯塔小姐还没起吗？”她擦擦手，环顾了一下安静的客厅。
“她就是这样，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我无奈地摇摇头，“算了，再让她睡一会儿吧，等一下我去叫她。”
“好哦。那……赛克先生不如先尝尝鲜？”
她颇为斯文地坐了下来，把其中一份推到我的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小的期待，“就是吧，我头一回用厨房里那个魔法炉子……嗯，有点掌握不住火候，不太会用。”
“你能做出来就已经很棒了。”
边说边托起焦边的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松软，火腿咸香，生菜清爽，煎蛋的火候刚刚好，溏心的蛋黄在口中化开，带着温暖的满足感。
我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好吃。”
“真的吗？好吃吗？”她的声音含着控制不住的欣喜，“那就好！我还怕您不喜欢呢。”
“真的，味道很不错。”
阳光静静地流淌在餐桌上，照亮了这一方天地。我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能瞧见她认真用餐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紫色的光辉在她脖颈间闪烁。
是项链上的宝石吗？
“……”
楼上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接着是房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
“好香啊！有早饭？不会是赛克叔叔做的吧？天呐！”卡莉斯塔跟颗炸弹一样冲下楼梯，头发乱翘，身上穿的睡衣也滚得皱巴巴的。
“不是我做的，是苏菲亚小姐做的——慢点跑。”
她揉着眼睛，鼻子使劲儿嗅着，看到我俩才慢悠悠地想起来还没打招呼，“哦对……赛克叔叔！苏菲亚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卡莉斯塔小姐！”苏菲亚笑着递给她一杯牛奶，“快去洗漱一下再吃早餐。”
“——遵命！”卡莉斯塔嘬了嘬马上要溢出来的牛奶，立正稍息，响亮地回答了苏菲亚，又一阵风似的刮向了盥洗室。
“哈哈哈，卡莉斯塔小姐真有趣。”
“她就是这样，疯疯的。”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有活力。”
“……嗯。”
“唔，我猜您小时候……也和卡莉斯塔小姐一样活泼吧？”
“没有。”
我黯然地吃下最后一口。
童年记忆里更多的是父亲的责骂和姐姐的嫌弃。独自练习咒语时失败的烟雾缭绕在心尖挥之不去，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就算成功了，好像都没什么人在意——毕竟大家都认为我没能力。
那种肆无忌惮的快乐，似乎从未属于过我……似乎我生来就不入流。
促使我成了这种容易自卑，动不动就卑躬屈膝的性格，和活泼开朗一点都不沾边，怪不得没人喜欢我呢。
察觉到我的失落，苏菲亚连忙摇晃着双手，“……我……我不是有意的。”
就在这时，卡莉斯塔洗漱完毕，又蹦蹦跳跳地冲了回来，精准地抓起了留给她的早餐。
“哈哈，我——开动啦！”
她大大地咬了一口三明治，腮帮子立刻鼓得跟只小仓鼠似的，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好次！小姐你好厉害！比赛克叔叔做的那些黑黢黢的东西好吃一百万倍！”
“卡莉斯塔！”我尴尬地低斥一声，耳根有些发热。
苏菲亚用手背掩住嘴，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摇碎了窗外的阳光，折射在我的脸颊上，染上一片绯红。
静静看着这祥和的餐桌——看着狼吞虎咽的卡莉斯塔，看着浅浅笑着的苏菲亚，一种陌生的异样情绪充满了我的胸腔，我感觉我有些喘不上气。
往常，只有我和卡莉斯塔而略显寂寞的餐桌，此时就因为多了一个人，竟变得如此不同。
阳光更暖了些。
“嘿！日安，赛克先生！”
——日安，苏菲亚小姐。
“中午好呀！”
——中午好。
“赛克先生，晚安！祝您做个好梦哟！”
——你也是，晚安。
春转夏，夏将要入秋。
我们三个闲时一起去花田里捕蝴蝶，去森林里野餐，去小溪边钓鱼。
这些珍贵的记忆深深地纳入了我的心底，堪称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岁月。
我逐渐习惯了苏菲亚的存在，习惯了身边有她。
“苏菲亚小姐，苏菲亚小姐！您最喜欢什么颜色呀？”
卡莉斯塔趴在地板上，在白纸上毫无目的地乱涂乱画，拼命张望了半天，也没找着合适的绘画对象。
难道她要画苏菲亚吗？
“呃，颜色吗……是紫色！等等，粉红色我也喜欢。”
“噢……噢，了解了解。”
不到一刻钟，卡莉斯塔就骄傲地举起了她的大作——果真画的是苏菲亚……嗯？旁边这两团……是人？这什么东西？
苏菲亚也看出了奇特之处，“咦？这是谁呀？”
“薰衣草田后的是赛克叔叔和我……但是画得太丑了，我给划掉了。”
卡莉斯塔撅着小嘴儿，大拇指暴力地摁着画纸上那两团被黑色线条覆盖的墨团，语气里满是烦躁。
苏菲亚接过那张画纸，仔细端详着。
“嗨呀，怎么会丑呢？”她柔声说，轻轻拂过那团黑糊糊，“能把心里想到的人画出来，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呀。而且……”
“……我觉得，能和你还有赛克先生一起站在薰衣草田里，一定是非常美的画面。”
“苏菲亚小姐……”
卡莉斯塔被她安慰到了，但是又有些不甘心，“……可是、可是我就是画不好嘛！赛克叔叔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所以我画得像枝枝叉叉的鸟窝！而我自己的笑容……画得像傻笑！”
苏菲亚“哈哈”笑着，“那……我们一起来画，我来教你，好不好？”
“真的吗？好呀好呀！”卡莉斯塔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欢呼起来，刚才那点小沮丧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赛克先生……要不要也一起？”苏菲亚向我发出了邀约。
“……我吗？我不行。”我本能地拒绝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来吧！”
“可是我……”
“哎呀，试试嘛～赛克叔叔！求求你了，拜托拜托！苏菲亚小姐都说了有窍门的！”
“再说了，赛克叔叔，你知道我画的什么嘛？……我画的是上一回我们去的薰衣草花海！”
啊……我喜欢那里——微风拂过成片的薰衣草，掀起紫色的波浪，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安神的香气。卡莉斯塔在花田小径上奔跑欢笑，苏菲亚跟在她身后，裙摆拂过花束，偶尔回头对我展露笑颜……
那幅画面，确实很美，美得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啊……好吧！那我就试一试！”
“太好啦！开始吧开始吧！”卡莉斯塔风风火火地把颜料画笔撒了一地。
我生涩地抬起铅笔，磨磨蹭蹭了半天，都要把素描纸给搞得脏兮兮的了——梅林，我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苏菲亚见状，虚虚地覆上我的手，替我画出了一条完美的弧线。
她看着我，“不难的，赛克先生。唯一难的是，您要有信心。”
“我明白了。”
苏菲亚笑容满面地松开了手，转身去创作自己的作品了。
……
我到最后也没有画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是在那张废纸上一遍遍地描摹着室内的光影——以及光影中，那两个低头作画的模糊的轮廓。
卡莉斯塔则在苏菲亚的帮助下，重新完成了一幅充满童趣的画，虽然人物的比例仍然奇怪，但薰衣草田的紫色和她笑容的黄色都明亮而热烈。
她骄傲地把它贴在了书房最显眼的墙上。
“我——的画！”
“哇塞！卡莉斯塔小姐，你真棒！”苏菲亚夸张地称赞道。
我左右扫视着，“欸？苏菲亚小姐，你的画呢？”
“我的画是个秘密哦！”
“嘿！苏菲亚小姐，你耍赖皮，说好要看的！”
“我透露一点吧，是一张很温暖的画作。”
“嘁，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礼貌点，卡莉斯塔。”
被捉弄的卡莉斯塔上去就挠苏菲亚的痒痒，苏菲亚笑得满地打滚，“……哎哟，哎哟！卡莉斯塔小姐，饶了我吧，哈哈哈！”
我赶紧上去支援，谁能想到卡莉斯塔没轻没重地连我也挠了起来。
“呀哈哈哈哈！现在是我卡莉斯塔的天下啦！”
卡莉斯塔还在叉着腰大笑，我和苏菲亚哭笑不得地被迫参与到这闹腾的画面中。
我热爱这样的生活。
“欸，赛克先生？这是您的宠物嘛！”
苏菲亚惊喜地梳理着乌米黑亮的羽毛，“摸起来好顺滑哦！”
感受到姑娘兴奋的心情，乌米“嘎嘎”地叫了两声，遂她的愿抖了抖翅膀。
“嗨呀，怪不得说宠物随主人呢！它实在是太漂亮了！”
“咳咳咳……漂亮？”我被口水呛到了。
“是的呀！和您一样！”
“……”
“它是愁眉鸟，我叫它乌米，”我假装镇静地摆弄着实验器具，“有时候无聊了，我就会和它说说话。”
“欸？……您会和动物说话？”
我被这童真的言语逗笑了，“说话？哈哈，仅仅是我的自言自语罢了。”
对乌米挤眉弄眼了一阵，苏菲亚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随着我一起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怎么了？你怎么……”
她用小臂架住乌米的爪子，神秘地耸耸肩，“我才不告诉你。”
“古灵精怪。”我吐槽道。
她毫不在意地凑到我身边，“嘻嘻，赛克先生，我来帮忙吧！”
“好好好……你替我把这个放到那边吧。”
“得令！”
果不其然，她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孩子啊。
我忍不住贬低自己的胡思乱想。
苏菲亚平时上课，总爱把我扯过去一起听她讲。
我常常和她一起收拾着课后的卷轴和草稿纸。“您讲的真好，讲得我都想再交一份学费了。”
“赛克先生您就别打趣我啦……”苏菲亚垂着头，整理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些。
“嘿，我是说真的。你不喜欢这样吗？”
她对上我张皇的瞳孔，“不，我很喜欢。”
我是什么时候陷入沉思的？
“哈喽！赛克先生，赛克先生！你有时间吗？”
苏菲亚从书架后朝我招招手。
我放下茶杯，“怎么了？”
“我准备给卡莉斯塔小姐讲故事呢，您帮我拿一下书吧，有点太多了，我一个人搬不动。”
“这么多？”
掂量了一下，这都要有好几千克重了！
“多读点书总是没错的～”
“唉，卡莉斯塔小姐说语法和算术学得她都要吐了……于是我决定给她讲讲古今中外的神话传说放松放松，拓展下眼界——这里有些是我的书，有些是我从您家的书架里翻出来的……您介意吗？”
“不介意，只是——”
话还没说完，手里那摞摇摇欲坠的书中的最顶上那本，因为我的分神而彻底失去了平衡，猛地一滑——
“——小心！”
苏菲亚惊呼出声，手忙脚乱地想要来帮忙。我们两人的手仓促地碰到了一起，指尖温热，擦过彼此的手腕。
但这徒劳的补救反而让情况更糟。
“唔！好疼——”
硬壳子厚书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脚背上。被重物砸击的痛，让我差点原地跳起来，只能单脚站着，疼得呲牙咧嘴，什么巫师的风度都顾不上了。
女孩子瞬间蹲下身子，急急忙忙地去查看我的脚，又因为男女有别无措起来，想碰又不敢碰，仰着的小脸上写满了焦急，“哎哟，您没事吧？！快坐下来！”
“没……没事！”我咬着牙挤出几个词，靠着她的肩膀慢慢地坐在扶手椅上。
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如同我是什么宝物似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我稍微有点不自在，却无力抗拒。
——啊啊啊啊！梅林的蘑菇！真是！真是太丢人了！
就在苏菲亚非得拉着我抹药膏的时候，卡莉斯塔闻声从书房门口探进了小脑袋，“赛克叔叔，苏菲亚小姐，发生什么了？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吗？”
“我们……”我和苏菲亚的视线互相闪躲，她飞速和我拉开了距离。
卡莉斯塔走进来，一眼发现散落在我身边的典籍，定睛一看：“咦……《牛郎织女》？这是什么？今天讲这个吗？”
苏菲亚顿住了。
捡起罪魁祸首，卡莉斯塔左右地翻动着书页，丝毫没有注意到她亲爱的赛克叔叔正面部扭曲地倒抽着冷气，也没注意到尊敬的苏菲亚小姐忽得支支吾吾，脸蛋烫得能冒烟。
“对、对对对，讲故事！我都忘了！”苏菲亚接过话头，费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和，“这是来自威灵王国的古老传说，讲的是……”
“我想想看哦……它讲的是有关于约定和星星的美丽故事。”
“星星的故事吗？好欸！我要听！”
卡莉斯塔学着苏菲亚的模样，跪坐在我的身旁，把书本交给她，示意她开始。
“咳，”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作为长辈的威严，“要讲故事，是不是也该换个地方？比如……客厅的沙发？”
总比都挤在这里，对着我可能已经肿起来的脚趾头要好。
“可是人家现在就想听嘛！”卡莉斯塔闪着星星眼，大吵大闹地捞着我的小腿不放。
“行行好！你轻点呀！我的脚——”
“卡莉斯塔小姐！快起来，赛克先生的脚受伤了！”苏菲亚这下也顾不得害羞了，赶忙把这个小黏人精从我身上扒拉开。
“——欸欸欸欸欸？受伤？！哇啊！赛克叔叔对不起！”
我扶着额头，“算算算，就在这儿讲吧。”
“呜呜呜，赛克叔叔最好啦！”卡莉斯塔亲密地拥抱上了我，顺势依在我的怀里。
“可是，真的没事吗……”
“没关系。”
“……好，那我们就开始咯……”苏菲亚坐在地毯上，声音慵懒而悠远，“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一位非常擅长织云的仙女，名叫织女……”
……
她娓娓道来，从牛郎织女相遇、相爱，再到王母拆散，银河阻拦，最后到每年一次的鹊桥相会。
我发现，我的目光压根没办法从讲述者的侧脸上移开。
我不禁迷失在温柔的天堂中。
她的神色随着故事内容而变，全数投入到了其中，将我带到了那个千年以前的爱恋。
……
“啊？等会儿……所以，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面吗？”卡莉斯塔听到最后，难过地嘟囔着，“那多可怜啊！”
“是的，”苏菲亚合上书，抚摸着卡莉斯塔额前的头发，“但是你看，即使隔着广阔的银河，他们的爱意离愁也并没有因此而消散。每年的七夕，所有的喜鹊都会去帮助他们，世间上的平常人家也会为他们祈祷。”
“思念和坚守，本身就是很强大的力量，不是吗？”
“喔……”卡莉斯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说完，苏菲亚的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恰好与我的视线相遇，粘在了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静谧的气息。她的眼底漾着一潭清澈的湖水，倒映着玻璃窗外的光，也倒映着我的怔愣。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书房里只剩我和她紊乱的呼吸声，还有卡莉斯塔偶尔挪动身子时衣料的摩擦声。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阳光和青草的味道，混合着旧书的墨香，萦绕在鼻尖，让我的大脑有些昏沉。
“赛克先生，您还好吗？您的脸好红。”
苏菲亚刻意压低了音量。
“！”
我的心跳沉重地敲打着我的肋骨，震得我指尖都有些发麻。那股怪异的情绪再次汹涌而来，它不再是单纯的温暖和满足，而是夹杂着悸动、渴望和恐慌，几近将我淹没。
嘴唇翕张，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这是怎么了？
夕阳光柔和地洒了满屋。
“唔……你们怎么突然这么沉默？”
怀里的卡莉斯塔打了个哈欠，被这突然的安静弄得有些困倦……也许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气氛变得让她不懂了。
“所以，小姐……后来呢？喜鹊每年都去，它们不会累吗？”
“嗯……帮助相爱的人相见，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呀……我相信，喜鹊们也会很高兴的。”
“是这样呀……”卡莉斯塔坐正了，“那……相爱是什么感觉？”
……？！
“相爱？呃……相、相爱就是……嗯……就是……”苏菲亚显而易见地卡住了。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卡莉斯塔？！苏菲亚小姐还只是个小——”
我想要制止卡莉斯塔跳跃性的问题，结果苏菲亚缓缓地回答了她——
“就是……你会很想和一个人待在一起，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看到他难过，你会忍不住难过；看到他快乐，你也会由衷地快乐起来，”她声音渐渐平稳下来，目光温柔地落在卡莉斯塔身上，仿佛透过她，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当然啦，你也会愿意为他做很多事，哪怕只是很小的事情……比如，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会想要分享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物给他，看到美丽的星星，会想指给他看；听到有趣的故事，会想第一个讲给他听……”
“相爱啊……就像是两颗孤独的星星，在无垠宇宙中轨迹的重合，光芒交织的刹那，便照亮了彼此永恒的夜空。”
那双明媚的眼眸再次对上了我的。
我不受控制地摩挲扶手椅上粗糙的纹路，如同这样就能使我平静下来。
这么说，她有喜欢的人？
……可为何看我？是我自作多情了吧。
“原来如此，”卡莉斯塔她伸出小手指，先指了指苏菲亚，然后又指向我——
“那小姐，你喜欢赛克叔叔吗？”
“？？？欸——？为什么这么说？”苏菲亚声线不稳地问道。
“因为！”卡莉斯塔理直气壮地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着，“苏菲亚小姐你会给赛克叔叔做超级好吃的早餐！还会对他笑！讲故事的时候还会偷偷看他！赛克叔叔摔倒了你比谁都着急！还有啊——”
她坚定地指向我，“——我最了解赛克叔叔了，他肯定也喜欢你！”
“？？？”
这倒霉孩子！
我慌张地捂住卡莉斯塔的嘴巴，“别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呀！”
“对不起，我家孩子她不懂事，苏菲亚小姐你别往心里去……”
“……”
寂静半晌，苏菲亚绞着胸口前的白飘带，“我……我没有，赛克先生您是我特别尊敬尊重的雇主，我想……我应该没有那种想法，我、我不清楚。”
“……苏菲亚小姐，请原谅她，她根本不懂这些……”
手掌禁不住地蜷缩着，卡莉斯塔尖叫一声，“赛克叔叔你手干嘛握这么紧，快放开！弄疼我了！”
“哦、哦……抱歉，卡莉斯塔……”
我狼狈地抽出手，看向苏菲亚。
“卡莉斯塔小姐还小，喜欢开玩笑我能理解，童言无忌嘛。嗯嗯，我先去看看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落荒而逃，站起身时甚至踉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书房。
唉……
“卡莉斯塔你听着，以后不许再这样对苏菲亚小姐说话，听到了吗？这会让她很困扰，你很失礼。”
可能是我的语气吓到她了，卡莉斯塔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哦……知道了嘛。”
“可是……赛克叔叔你不喜欢苏菲亚小姐吗？她那么好……我都喜欢她欸。”
我喜欢吗？我爱吗？
我试图在脑海里描绘她的身影。
……
看着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暖色的光晕，像极了刚才她脸上的红霞。
我们的脸都红了。
……她早就在我心中的某处占据了一块儿独属于自己的地方，是我不愿承认罢了。
“爱与喜欢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说的喜欢只是普通的喜爱，卡莉斯塔……大人的喜欢很复杂。”
“嘁嘁嘁，那你们大人真麻烦。”
“……”
孩子的世界真单纯啊。
“走，去吃饭吧。”
经过那天后，我们回避着对方，心照不宣地错开彼此可能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之间只剩下了尴尬的问候。
卡莉斯塔知道是她那天的问题导致的，乖巧地不言不语……不过消沉了许多。
我感到窒闷。
老房子好像又变回了以前那个空旷冷清的地方，甚至比之前更令人难以忍受。
因为我已经尝过了阳光的暖意，便再也无法忍受这阴霾。
我发现自己会不知不觉地在房间里倾听走廊上传来的她的脚步声，会在经过她房门时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又在她可能出来的瞬间加快速度逃离。
我讨厌这种别扭的感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它。道歉似乎显得多余，而解释……我又该如何解释我的心绪？
会更加地吓坏她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离九月份的合约到期又近了一步。
我每翻过一页日历，那份难以言喻的窒闷就加深一分。
直到那天。
卡莉斯塔本该在书房上她的算术课，苏菲亚也在那里。
我正对着一些旧的魔法材料发呆，尽力将注意力从隔壁房间可能传来的低不可闻的交谈声上移开。
为了耳根清净，还是施个静音咒比较好吧？
……
“我受不了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赛克先生！！”
书房的木门被猛地推开，苏菲亚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恐慌，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
“慢慢说，发生什么了？”
“赛克先生！”她颤抖着，几乎破了音，“卡莉斯塔……卡莉斯塔她不见了！”
！！！
“什么？！”
“她……她说要去洗手间，我就让她去了……可是过了好久都没回来……”苏菲亚急得语无伦次，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我、我就在桌上发现了这个！”
我一把抓过纸条，上面是卡莉斯塔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字迹，还画了个哭脸：
不用担心我，我去找能让您和赛克叔叔和好的办法了！等我回来！——卡莉斯塔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她走了多久了？！”
“大概……大概过了半小时了……我以为是她肚子不舒服……”苏菲亚的脸色苍白，自责和恐惧几乎要将她侵蚀，“对不起！对不起赛克先生！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看好她……”
“冷静下来，苏菲亚小姐，”我打断她，同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来想想，她会去哪里？”
“好……我、我想想……我想想……”
苏菲亚越想越着急，使劲儿地掐着自己的指甲。
“别慌。”
忽然，一个地方出现在我的眼前，苏菲亚也恍然大悟般地张大嘴巴——
“会不会是——薰衣草花田！”
我俩异口同声。
那片花田虽然美丽，但是地方稍微偏僻了点，周围林地茂密——对一个孩子来说，独自前往绝非万无一失。
“跟我来！”我抓起挂在墙边布袋里的魔杖，随手拽过一件外套扔给苏菲亚，“……把这个披上，林子里凉。”
苏菲亚伸出胳膊接过大衣。来不及道谢，我们前后脚一齐冲出了家门。
午后的森林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却丝毫无法让人感到温暖。
林间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偶尔惊起的飞鸟扑翅声。
“——喂！卡莉斯塔！卡莉斯塔你在哪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尽显漫长。我的心不断下沉，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大脑。
“呜呜……卡莉斯塔小姐！你快出来吧！”
我牵住了啜泣的她，飞快跨越着森林里的障碍物。我能感受到她的五指冰凉，却紧紧地回握着我。
此刻，什么尴尬疏离全部荡然无存了。我们只是两个同样因为担心孩子而恐惧到几乎崩溃的男人和女人罢了。
最终，我们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那片薰衣草花田呈现出了一种忧郁的深紫色，香气比早晨更加浓郁，飘散着孤寂的味道。
“卡莉斯塔！”苏菲亚迫不及待地冲进花田，张扬的花穗没过了她的膝盖，她焦急地四处张望，呼喊着。
我紧随其后，锐利地扫过起伏的花丛——花田很大，找一个孩子并不容易。
“我们分头找！”
“好！”
小祖宗啊，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
“——我找到了！赛克先生！这边！”
霎时间，苏菲亚的叫喊声从左边的远处传来，“你快过来！！”
我当即以着最快的速度，挥舞着魔杖，用魔法拨开身前的花丛，朝着她的方向奔去。
极目远眺，我看到苏菲亚蹲在花田深处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有一个供休憩的木桩。
而在木桩前的是——
卡莉斯塔正瘫坐在地上，背对着我们，小肩膀一抽一抽地，好像在哭。
她看上去没有受伤，孤零零的身形在无边的花田背景下，看起来格外的脆弱和可怜。
“……卡莉斯塔小姐？”
卡莉斯塔迟疑地回头——她的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红红的，手里还捏着一束被她揉得光秃秃的小花穗。
“卡莉斯塔！终于找到你了！”
苏菲亚和我用尽全力拥抱住了卡莉斯塔，劫后余生地拥抱着孩子的每一寸肌肤。
卡莉斯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压，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混合着害怕委屈和心虚。
“赛克叔叔……苏菲亚小姐……”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对不起……我、我没找到办法……我还迷路了……呜呜呜……”
“你这个傻姑娘！吓死我们了！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地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我……”
“嘘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苏菲亚双手箍得更紧了点。
咬了咬下嘴唇，卡莉斯塔抽噎着说：“我……我只是不想你们不说话……都是我的错，我不想苏菲亚小姐走……我想让你们和好……像从前一样……”
“呃，我们……”
“——我们没有呀！”苏菲亚说着弯着手臂比了个爱心，另一只手肘了肘我。
“欸？哦哦哦，没有……我们没有不说话！”
傻瓜一样的我，模仿着她也比了起来。
“撒谎！！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
“……”我和苏菲亚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相视无言。
苏菲亚率先打破沉默，“我们……我们没有真的吵架。只是……只是大人有时候，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想一些事情。”
半扭捏半坦然地，卡莉斯塔把可怜的薰衣草献给了我们，“我……我听村里的爷爷奶奶们说，薰衣草能带来好运和和平。我想采很多很多，做成香包送给你们……”
原来这就是她所谓的“办法”。
——如此天真，却又如此真挚。
“卡莉斯塔，我们错了。”
“呜呜呜……赛克叔叔……苏菲亚小姐……”
我看着她们，看着卡莉斯塔埋在苏菲亚怀里抽动的幼小身躯，看着苏菲亚强忍泪水的脸庞，一直躲闪着的某根心弦，终于“啪”一声断裂了。
所有的犹豫、自卑、惧怕的顾虑，在孩子的泪水里，是那么可笑和微不足道。
我伸出手，没有先碰卡莉斯塔，而是轻轻搀上了苏菲亚抱着孩子的手背。
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卡莉斯塔，”我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慢慢地倾诉，“……苏菲亚小姐没有骗你。我们……确实需要一点时间。”
“放心，不是因为讨厌对方。”
我的目光转向苏菲亚，强迫自己迎上她那双含着水光的湛蓝眼眸。
“我之前同你说过……有些重要的心情，需要想清楚才能好好说出来，说得太匆忙……反而会伤害到重要的人。”
苏菲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我。
“是的，我在寻找时机。”
“所以……苏菲亚小姐，晚点时间……我们能谈谈吗？”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脸颊上的红晕蔓延开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我十分紧张，只有我能听到我牙齿相碰的“吱吱”声。
卡莉斯塔看看我，和我一样忐忑地看看苏菲亚。
“……好。”
我背着卡莉斯塔，跟着苏菲亚，回到了家。
女孩儿经历了一整个下午的惊吓，加上一路奔波，早已精疲力尽，几乎是刚沾到沙发就蜷缩着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我轻轻将她抱回她的房间，盖好被子。苏菲亚无声地跟在一旁，眼神温柔又复杂地看着熟睡的卡莉斯塔。
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我关上门，走廊里只留下了我们两人。
傍晚的昏暗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好意思……请来我的房间谈话吧。”
“啊……哦，行。”
……
门锁轻微的“咔哒”一声，将我们与外界隔绝开来，形成了一个独立而私密的空间。
我示意她坐下。
“床上吗？……好的。”
她局促地观察着卧房的布局。
房间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渐起的晚风轻轻叩打着窗棂。
“首先……我要先道歉……”我抠挖着双手，“为卡莉斯塔，她老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关系的，我知道她也是为我们好。”她真诚地笑了笑。
“谢谢你的理解。”鼓足勇气看向她，让自己的目光不再游移，“然后……关于那天，卡莉斯塔问的那个……那个问题……”
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咬了咬牙，逼着自己说下去——不能再逃避了。
“她问我们……是不是喜欢对方……”
她和以往那样，歪了歪脑袋……只不过全身变得粉红粉红的。
“我……”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那种‘喜欢’，或者说……‘爱’。”
“……尽管我年纪比你大许多，但我却好多地方不如你。”
“可是，我懂得一点……就是，你来了之后，这个家变得很不一样了。”
“早餐不再是冷面包，卡莉斯塔的笑容多了很多，连……连我自己，都好像习惯在每天出门前期待听到那声‘早上好’，睡前会想着明天又能……又能见到你。”
我困惑，却又轻柔地低声笑着。
“看到你和卡莉斯塔相处得那么好，我会觉得很开心。看到你因为我的笨拙而笑，我并不觉得难堪，反而有点……高兴。”
“你讲故事的样子，你安慰卡莉斯塔时的耐心，你……你身上那种好像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热情和善良……都让我……”
——让我忍不住想去靠近，却又因为自卑而望而却步。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困扰，苏菲亚小姐……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感受。因为卡莉斯塔说得对，大人不应该回避问题。”
“而且……而且距离你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我……”
我怕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世事变迁，我怕这一切就像一场美梦，等到梦醒时分，家里又会只剩下我和卡莉斯塔。
最后的最后……等到父母回家，就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
我等待着她的回应。
哦，梅林，这太折磨人了。
“嗯……”
苏菲亚同样在积蓄勇气。
“赛克先生，其实……那天卡莉斯塔小姐问我的问题……我当时的回答，并不完全是真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说我对您尊敬尊重，的确是真的……但也不仅仅是这样，这不是完整的话。”
“我也会……忍不住期待每一天的开始和结束。”
“您说您的笨拙行为很可笑，我却觉得您手忙脚乱的样子其实……特别特别可爱。”
“看到您因为过去的事情而低落，我会很难过。看到您成功施展出一个复杂的咒语，哪怕只是小事，我也会为您感到高兴……就如……就如我当时所解释的那样。”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说出最后那句话：
“我想……我大概也……和您一样，‘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喜欢’。”
“您猜猜那天我们和卡莉斯塔的涂鸦中，我画的是什么？”
“——我画的您。”
话音落下，世界沉寂了。
风声，虫鸣，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仅留下了她羞涩却坦率的目光，和她那句在我耳边不断回响的话语。
“……真的？”
“真的。”
我们之间的隔阂，也在这一刻悄然拆解。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
今个儿好像是七夕啊。
次日，卡莉斯塔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她得逞般地比着耶，终归促成这一切的是她这位居功至伟的“红娘”。
“我就知道！太好啦！”
生活宛如被注入了蜜糖，流淌得粘稠。夏末的阳光依旧热烈，暖洋洋的金色布在我们的身上，身心舒畅。
乌米更爱落在苏菲亚的肩头了，偶尔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怪叫声，引得苏菲亚发笑。
我陪伴着她，和她一同大笑——发自内心的那种。
“苏菲亚，你还走吗？”
我卸下脖间的黄色蝴蝶结，替她关掉灯。
父母亲说近日会回来。
“我……嗯，我不会走了。”
“那就好。”
她搂住我的腰，“……赛克先生，要是我们身份差距大，别人说我们……怎么办？”
我以为她害怕父母会指责我娶平凡的姑娘。
“不要担心，我会为你撑腰的。”
她摇了摇头，低声说：“其实我是想说……”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算了，没有什么，我们早点睡觉吧。”
“我爱你。”我亲吻着她的鬓角。
“我也爱你。”
……
“啊……父亲母亲今天就要回来了……还有你妈妈，卡莉斯塔，她也要来。”
我拿起由信鸽寄来的信件。
卡莉斯塔上蹿下跳着，“哦耶！妈妈要回来啦！外公外婆也要回来啦！”
“别跳这么高，小心摔倒。”我嗔怪着兴奋过度的卡莉斯塔。
她踮起脚尖，悄悄告诉苏菲亚：“苏菲亚小姐，我跟你说，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哇……真棒！”
拿着扫帚，苏菲亚朝我这边挥挥手，提议来次大扫除，我欣然应允，和她们卖力地收拾着家里。
刚忙活完，外面就传来了马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他们到了。
我又整理了整理卡莉斯塔歪歪扭扭的腰带，才准备充分地打开了大门。
“欢迎回——”
门外站着一位陌生又熟悉的人，他身后的才是我家人。
“罗伦……陛下？”
？？？
罗伦国王怎么会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先做出了躬身行礼的动作。
卡莉斯塔也停止了蹦跳，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位衣着华贵的男人。
“欸？我记得您，您是国王陛下呀！”
“没错……”罗伦慈祥地揉着卡莉斯塔的脸蛋，“赛克，老朋友，好久不见啊。”
“……好、好久不见。”
“您怎么来了？”
“赛克，”科迪莉亚让开了位置，回答了这个问题，“国王是来接他的女儿的。”
“……女儿？谁？”
家里就三个人。
不好的预感在心里炸开。
“爸爸……”苏菲亚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她拉紧了衣角，那抹时常在她颈间闪耀的紫光——此刻我看清了，那分明是艾薇拉护身符！
……？！
卡莉斯塔的嘴巴大大地张成了“O”型，显然也被这个称呼惊呆了。
“等等，您不是只有两个孩子吗？”
罗伦无语地捏着鼻梁，“赛克，你是有多少年不看报了？我早就再婚了……”
“我……”
我……我怎么不知道？
哦……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国王确实几年前重组家庭了，在整个王国举办了盛大的庆典，大家都为国王和新王后……以及新公主喝彩。
我那个时候……在干嘛？
因为父亲责骂我愚蠢，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思考人生，一待待了好几天，出来的时候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记得卡莉斯塔提过一嘴。
后来，我压根不会关注王宫的事儿了——毕竟我又不住王宫。
是听到有人说过……苏菲亚公主，说她阳光向上，知书达礼，温柔宽容，责任感强。
脚下的地板似乎在晃动，我居然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罗伦拨开失神的我，走向苏菲亚，“本来你说去古德温先生家当家庭教师我还没什么意见，直到古德温夫妇来找我，我才知道原来是赛克在带卡莉斯塔，这下不得不来一趟了。”
“来看看老朋友，顺便……苏菲亚，你该回去了。”
苏菲亚握紧拳头，磕磕绊绊地说：“我不能走。”
“为什么？”
“爸爸，我……我和赛克先生，是情侣……是爱人。”
“——什么？！”
罗伦吃惊地瞪着我，自卑和惶恐好似潮水，再次将我吞没。
就连父母和姐姐也惊掉了下巴。
“赛克……你怎么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父亲愤怒地呵斥着我。
“我、我……”
“——荒唐！”
卡莉斯塔在一旁终于消化了这个惊人的消息，她一把抱住苏菲亚的大腿，对着国王大声道：“罗伦国王！不许你凶赛克叔叔，也不准凶苏菲亚小姐！就算她是公主，她也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我不准你带她走！”
“卡莉斯塔！你在干什么呢！”科迪莉亚惊呼一声，赶忙上前揪出她。
场面一时变得无比混乱。
“都停下。”罗伦脸上的严厉稍稍融化，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苏菲亚，看来你对赛克隐瞒了很多了啊。”
“……”苏菲亚沉默不语。
我发怔地凝望着她抽动的唇角，无尽的冰冷和荒谬席卷了我。
我想起来了她说的“身份地位差别大”了，我还以为……
原来是我自作聪明，是我搞不清楚状况——是她和我差距大，不是我和她。
美好碎了一地。
“抱歉，赛克，我的女儿叨扰你了许久。”
“没、没有，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公主殿下她……她很好，她把卡莉斯塔教导得很好……是我们……不知情，是我们……有所怠慢。”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或许我应该思考一下，让你当皇室魔法师是否正确了……这样子不行啊。”
“当……什么？”
“……皇室魔法师？”
“嗯哼。你父母找到我，就是为了这件事的。”
“……哦呦呦，看来这些年你长进不小啊，赛克。”
“哈、哈哈。”
我梦寐以求的事情总算实现了——这承载着父亲的认可，家族的期望，我半生都在为此挣扎，苦苦追寻的东西，此刻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天平一端。
而另一端，是苏菲亚。
我眼神无光。
“——只要你能保证不再对苏菲亚抱有非分之想，我就同意你继位皇室魔法师，你好好想想吧，想通了告诉我一声。”
“我今天来就是来接苏菲亚走的，她的工钱你不用结了。行了行了，你好好和家人团聚吧，我们不打扰了。”
“……”
苏菲亚突然动了。她猛地向前一步，挡在了我和她父亲之间，脊背挺得笔直。
“爸爸！这不是赛克先生一个人的事！是我先隐瞒身份来到这里，是我先……先喜欢上他的！您不能这样逼迫他做出选择！这对他不公平！”
“苏菲亚！”罗伦国王微微蹙眉，语气加重了几分，“注意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您的女儿没有错，但我也是一个有自己感情和选择的人！”
“赛克先生他善良、耐心、真诚！他或许不像您见过的那些大巫师一样强大耀眼，但他会耐心听我讲那些幼稚的故事，会在自己明明很难过的时候还先安慰别人！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责任和爱！”
苏菲亚把她在我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都一股脑地讲出来了。
一行人听呆了。
倒完一切经历后，她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视线里充满了歉意和恳求，“赛克先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一直想告诉您，但又害怕……害怕大家知道我是公主后，局面就会闹成现在这样……”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她的话语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
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明明是爱人啊，要相互坦诚的……”
“呜呜呜……我应该立马说的，我错了。”
“……你别哭啊。”
罗伦审视着苏菲亚，无比希望能从她的眼里找出虚假——可惜没有。
“赛克，我的女儿似乎对你评价很高。”
“这是……我的荣幸。”
……我要怎么做。
虽然苏菲亚欺骗了我，可我还是可悲地不想被她抛开。
一看到她的泪水，我就心乱如麻。我依旧深爱着她。
“……”
“陛下，我对苏菲亚公主的心意绝非是非分之想。我只是……只是喜欢她这个人，喜欢她带来的阳光。这份心情，与我是否渴望成为皇室魔法师无关。”
“……我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酒窝小宝贝……你别逞强……”母亲想阻止我，我摆摆手表示没事。
“如果当皇室魔法师的代价是失去苏菲亚，那我宁愿一辈子平庸。”
“……很好。”
“赛克，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看到了你的决心，赛克。也看到了我女儿的决心。”
“唉……苏菲亚，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甚至敢为了……你重要的人，顶撞你的父亲了。”
罗伦的话里面听不出是责备更多，还是感慨更多。
“那爸爸……您还反对吗？”
罗伦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头脑风暴。
“啧啧啧，我可能是疯了吧……快！快来个人反驳我。”
“？”
“……反对？我若强行反对，恐怕我的宝贝女儿就要把我当成故事里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了。”
“再说，一个愿意为了我女儿放弃毕生追求的目标的男人，或许……值得她托付。至少，这份勇气和真心，比一个头衔更重要。”
“唉……就是这女婿年纪老了点，和我差不多大。这要传出去还觉得我不爱你呢，苏菲亚。”
“……好吧，要是回去以后安柏，或者詹姆士也嗷着要结婚，那我可太有空了。”
罗伦干巴巴地打趣道。
我的父母再次被震惊了。
“别咧着嘴笑了，赛克，你老小子先别高兴地太早。”
“我不反对，这并不意味着我完全放心地将女儿交给你。皇室魔法师的职位不再是奖赏了，而是考验。你需要向我证明，你不仅有能力保护她，更有能力配得上她，能成为让王国放心的存在。”
“……你明白吗？”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大起大落让我的心脏抽搐。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陛下，我会用我的所有向您证明，向苏菲亚证明，我的选择，我们的选择，没有错。”
“很好。”罗伦微微颔首，算是暂时接受了，“那么，亲爱的苏菲亚，你是打算继续留在这里体验生活，还是愿意跟你老父亲我回宫，好好向你母亲和哥哥姐姐解释一下这几个月来的丰功伟绩？”
苏菲亚看了我一眼，“呃……”
“没关系，你回去吧。现在由你来解释，肯定比我到时候去，要好的多得多。”
她破涕为笑，“好吧，那我就先回去了，等全部说通了，我再来接您。”
“欸？”卡莉斯塔不舍地拉住苏菲亚的裙子，“苏菲亚小姐……不不不，苏菲亚公主要走了吗？”
“真是对不起，小卡莉斯塔……我得先回去一趟，去见见我的家人，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度过了多么美好的时光，认识了多么棒的卡莉斯塔和……赛克先生。”
“可是……你还会回来吗？”卡莉斯塔紧紧攥着苏菲亚的衣袖，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我当然会回来……还记得吗？我们的课还没有上完呢。”
“……我还要回来检查，看看赛克先生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把厨房弄得一团糟呢。”
还好，苏菲亚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苏菲亚。
罗伦提醒了一声，“好了，告别的话就说到这里吧，苏菲亚，我们该走了。”
“哦，好。”
……
苏菲亚把行李收拾了出来，在我们一家人的注目下，和罗伦一起坐上了华丽的飞马车，随时启航。
“再见！”
飞马强而有力地扇动着翅膀，盘旋着飞上了广袤的天空。她扒着车门大声地呼喊着我，“赛克先生，等我！”
“我等你！”
我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马车变成了个模糊的小点为止。
“苏菲亚公主真的走了欸……”卡莉斯塔喃喃道。
“她一定还会回来的。”
“赛克……”父亲抚上我的肩膀，“……但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别给古德温家族丢脸。”
“我自然知道。父亲母亲，还有科迪莉亚，你们就放一百万个心吧。”
“哼。”
父亲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欣慰地点了点头——也许他是看到我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而这恰恰是苏菲亚带来的成果，“我拭目以待了，儿子。”
我会从早到晚地为你祈祷的，苏菲亚。
半个月后，我被召见到了王宫，正式成为了皇室魔法师。
久违地来到了宏伟的殿堂里，我的授衔仪式庄重而简短。
罗伦在众人面前，对我说了些勉励和期望的话。我父亲站在一旁，把家族魔杖递交给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我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大厅里悄悄搜寻。
看到那个一闪一闪的紫光后，我悬着的心总算掉下来了。
仪式结束后，我马不停蹄地被管家巴利维克带到了高高的塔楼——这里就是我的居所和办公室。
“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赛克，祝你顺利。”
“谢谢。”
寒暄了几句后，他就离开了——城堡管事真是忙啊，我暗暗吐槽道。
就在我试图熟悉新环境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苏菲亚。她换上了优雅的公主常服，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小巧的王冠。
看起来更像个公主了……不对，我在说什么。
“苏菲亚……呃，公主殿下。”
“嘿，不要这么疏离嘛～我好伤心呀，”她微笑着坐上我的椅子，“成为皇室魔法师，感觉怎么样，赛克先生？”
我挠挠头，不自在地耸了耸肩膀，“……有些不习惯，屋子好闷。”
“您还是老样子，”她笑着说，向前走了几步，“我就知道，就算换了地方，换了身份，您也还是您。”
“您是世界上最最最伟大的巫师！”
“您也是，是最棒的公主。”
“好啦，别这么拘谨，亲爱的。”
我嚅嗫着，“亲爱的？”
她故作生气地敲着我的长鼻子，“什么嘛，这么快就忘了我啦？”
“没有忘。”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卡莉斯塔怎么样？她还好吗？有没有想我？”
“卡莉斯塔啊，她很好，就是天天念叨你，烦人的很呐。她把你留在屋子里的画又翻出来了，看了无数遍呢。”
我微笑起来。谈起卡莉斯塔，话题马上就轻松了。
“哇，真的呀！我也想她了！什么时候把她带来玩吧！”
“嗯。”
“太好了！”
苏菲亚开心地笑起来，又像想起什么一样，脸上露出浓浓的愧疚，“……我还是想说，我当初不该骗你，老实说，一开始就该坦白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
“……苏菲亚，让我们一起重新开始吧。”
她看着我，蓝宝石般的眼里涌动着澎湃的情绪，甜甜地笑了，“嗯！谢谢你，赛克！……我们重新开始！”
“好啊。”
——“嘎嘎！”
异样的鸟叫声响彻耳畔。
我们同时转头，看到乌米正在啄着玻璃窗，明显是对我把它忘在老家表达不满。
苏菲亚走过去抬开窗户，乌米晃晃悠悠地飞了进来，先是落在我的肩头不满地啄了下我的耳朵，然后打量着盛装打扮的苏菲亚，上上下下地确认这是不是它认识的那个人。
“呀！看来乌米也找到这里了！”苏菲亚开心地说，伸出手指让乌米跳上来，“欢迎来到我们的新家，乌米。”
“啊——哈！说到这儿，我也带来了我的宠物朋友呢！”
她变戏法般地，从腰间的丝带里提溜出来一个毛绒绒的白球儿——哦，是只兔子。
“嗒啦！这位是小兔子幸运草——它非常非常地聪明呢！”
“就是有点馋嘴……嘿嘿嘿。”
幸运草蹬了两脚苏菲亚，像是气不过她。
我从苏菲亚的怀中抱过幸运草，“欢迎你啊……”
如诗的画面映入眼帘。凝视着苏菲亚和滚来滚去的小动物们，我情难自持地撂下手上所有东西，抓住她的手，吻上了她的唇。
她枕在我的肩头，“咯咯咯”地笑了笑，也猛烈地回应着我的吻。
我们终于可以不顾一切地在一起了。
再然后，就是好多年后的事儿了。
我们在薰衣草花海里，隆重地举办了独属于自己的婚礼。
长成了翩翩少女的卡莉斯塔理所应当地成为了花童，为苏菲亚拉着头纱，跟随罗伦和她走向我，把她交到我的手里。
阳光镀在了我的新娘上，把动人心魄的她给照得闪闪发光。
我现在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了。
举国上下，每个人都在祝贺着我们。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福祸悲欢，我一定会陪伴她左右。
直至死亡。
……
这里不再是老房子了，但她在哪里，哪里就好像有阳光和温暖。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