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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阿尔图这样想着。
阿尔图此人,年且三十,未婚未育,父母双亡——好一个小说男主般的开局。接下来就该是他意外发现亲人留下的巨额遗产,或者白手起家十年之内创业成功迎娶白富美,再不济也得中个千万彩票飞黄腾达……哦这操蛋的生活要是真的像小说一样完美就好了。我们的阿尔图先生是个事业运奇差的社畜。
遥想他还是个高中生那会,他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不良少年,每天从硬的堪比石头,睡一觉起来骨头像散架一样的床上爬起来,到教室坐下开始早读时边犯困边琢磨着今天中午是挤食堂还是去小超市,实在闲的没事就在桌洞里寻宝,翻出来半截烟头还是没吃完的干脆面就得看今天的运气了。他这样打发时间。社交能力还不错的他平日在班里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几乎每个班都有认识他的人,到了考场上这种社交能力的优势就更加具体的体现出来了——阿尔图的成绩虽然算不算太好但是比起他下的力来说实在是高的过分。
他就这样混了两年日子。离高考还有半年时阿尔图忽然福至心灵决定发奋图强也好应对一下父母这些年给他砸的钱。
——高考三个月前他发现父亲有外室还有个女儿。阿尔图甚至还认识那个孩子,无他,考试对过答案。这世界实在是太精彩了。
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影响到阿尔图,他自己也不清楚。考完试他出奇的平静,平静地接受了父母离婚,平静地看着母亲边流泪边把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箱里。他很想问问母亲要去哪,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多嘴总不是件好事。
查成绩那天他一个人跑去网吧。没什么人管他,也没人在意他的成绩,看着电脑屏幕上清晰的数字,阿尔图沉默半晌感叹到也算对得起这三年在高中过的奴隶生活。手机开始震动,中二的铃声响起,他解锁一看是父亲打来的,接通只是短短的一句话:
“你妈出车祸了,在xx医院。”
哈哈。阿尔图迅速地起身,顺手把成绩拍了个照,付网费时手一抖多点了一个零。
赶到医院时人已经走了。他淡定地看着母亲安详的面容,拼命挤出两滴眼泪。阿尔图总是这样,对人亲切又冷漠。明明人在级部出名的很,却没几个真正相熟的朋友。就这样吧。他从兜里摸出半盒烟,蹲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点了一根。他低着头,叼着滤嘴,火机咔哒一声冒出小小的蓝色火焰,点着烟,阿尔图半天没反应,被呛的眼睛生疼,止不住地流泪。
阿尔图感到孤独。
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他安慰自己。
之后的事就像一闪而过的幻灯片,没什么值得驻足的节点。不算好的大学,纯瞎报的专业,懒得处理的人际关系。原来当野人是这种感觉,阿尔图心想。
为了赚自己的学费,他恨不得一天打八份工。从便利店专上晚班到街边发传单,从酒店钟点工到学校食堂打扫卫生他都干过。以至于毕业后他的简历丰富的令人咋舌。
不过没什么用。且不说就业形式严峻,就他这个专业根本没人想要。于是他咬咬牙狠狠心觉得考公是个不错的主意,起码铁饭碗吃喝不愁。虽然过程苦是苦了点但他满怀信心再次燃起了斗志!
tnnd也没人跟我说这教资这么难考啊!!
由于高中时历史最好,他决定当一名高中历史老师。显然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岗位竞争有多激烈。第一次考试前,阿尔图博览群书,什么教育法律法规教师职业道德儿童心理学的相关资料都看了个遍,历届真题册刷了不下五本——结果面试时一紧张说错了知识点直接完蛋。
没事没事小失误第二年熟悉了流程一定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阿尔图给自己加油打气,笔试时全程精神抖擞自认为下笔如有神,出成绩一看,哇哦,综合素质挂了。
看了看自己的微信钱包,银行卡和支付宝余额后,阿尔图仰天长啸感叹要不然进厂打工得了,非常认真地考虑了五分钟后他决定再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这次阿尔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本性彻底暴露,每天往书桌前一坐看见真题册就开始打瞌睡,听着网课口水能流一桌子,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高中那段上数学课摸鱼的日子。
结果就靠这种几乎没有的备考,阿尔图成功上岸了。虽然只是本地一个二流高中的老师,但还是那句话有总好过没有,能考上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过这个世界并不像阿尔图想象的那么简单。开学半个月前他去学校报道,一踏入校长办公室感觉像是误入极地,肥头大耳的中年地中海男人坐在舒适的椅子上斜睨着这个新来的老师。
硬了,拳头硬了。阿尔图装出毕恭毕敬的模样,老老实实听校长长篇大论地扯什么教育的初心,意义,还有作为老师应该尽的义务——总而言之一句话:月薪3500,出事老师扛。
我的发。算了算了不就是待遇差奖金少的可怜还得当牛做马嘛,也不是不能忍……
但是让一个新人教师直接带高二还同时带俩班合适吗?!阿尔图在内心问候了无数次校长和级部主任,做了一个星期的心理斗争才有在开学第一天推开教室门的勇气。
对,站上讲台,按照之前准备好的台词来背就行,阿尔图你可以的!他表面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实际内心慌的一批。第一节课过半,阿尔图在内心感叹还算顺利,起码没有遇见那种难缠的要命的刺头——
“碰”
教室门被撞开了,一个把校服外套当披风挂在身上,裤子卷成七分裤,明显过长的的头发乱的像是鸟窝的少年进来了。阿尔图低头看看手表,迟到20分钟。
想给我来个下马威吗,你这家伙。阿尔图摆出一副严苛的样子,清清嗓子,正打算开口训斥他两句,抬头一看人家已经非常自觉地坐在座位上了。紧靠着垃圾桶,坐在最后一排,很明显是上一任老师放弃的孩子。
“刚刚迟到的那个,你给我过来。”
那人刚把披风解下来堆在桌面上,打算埋头再睡会,冷不丁被点了名,怔愣了几秒钟抬腿就走。即使是上讲台也要这么趾高气扬吗。阿尔图认为自己遇到问题孩子了,不过没关系高中时他就是一个让各个老师都头疼的刺头,没人比他更了解捣乱。
“为什么迟到。”
阿尔图面上毫无神情,实际上悄悄掐自己来憋笑;面前的人双手环胸,施舍般地给了他一个眼神才开口说没睡醒。甚至还补了一句老师没事的话可以让我回去了吗。
好了,现在笑不出来了。阿尔图揪着他的衣领就把他扔出教室,无视身后同学们猖狂的笑声,阿尔图树立威信的计划算是彻底完蛋了,而罪魁祸首目前正在靠着墙扣手。
阿尔图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尝试和这个中二少年讲道理:
“你这样很不尊重老师。”
“老师对不起所以现在可以让我回去了吗。”
实习老师阿尔图眼前一黑,嘴张开了又闭上,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去坐着。扯了几句废话后,按时响起的下课铃宛如天籁之音,阿尔图回办公室的路上寻思着自己高中时也没见过这么混账的人啊,敢顶撞老师下一秒就会被扔主席台上念检讨。
这孩子……
阿尔图扯了扯嘴角,脑海中再次浮现他的容貌:梳着背头,几缕发丝在阳光下呈现出极深的蓝;嘴角边有道疤痕,说话时会随着面部肌肉微微抖动;仔细观察还能看见耳朵上的几个耳洞和耳骨钉。迟钝的老师反应过来自己忘记问他的名字了。
一推开办公室门扑面而来的是清新凉爽的空气,与走廊上混杂着汗水的热浪对比简直是天堂。坐在办公椅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茶壶把保温杯补满,忽略椅子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阿尔图认为自己现在是一个合格的老师了。
打开手机一看,密密麻麻的消息蜂拥而至,挤满了屏幕。阿尔图向下划了几下,依然没有到达长龙的尽头。在一大堆红点里捡两三个重点看了一下,无非是那些没什么用的形式主义活动和其他老师发的活动照片。
没用,没用,这个也没用……阿尔图手速相当快地点着消息免打扰,略过一个绿鹦鹉头像的私聊时顿住了。
这就是那个刺头的班主任?点进去看看。
私聊里除去打招呼的消息只剩一张照片,是座次表。阿尔图两根手指在屏幕上一按,刚好锁定最后排位置,哦,原来他叫希尔希纳。希尔希纳的位置结合他早上的表现,阿尔图初步判断这人是个被惯坏的孩子,行事作风完全不计后果。年轻的老师揉了揉眉心,希望他不要在课堂上捣乱,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他一个任课老师该负责的了。
好奇心驱使下,阿尔图探头看了看隔壁桌老师,就是绿鹦鹉那人。
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三大摞书——一摞内容丰富到爆本的教案,一摞看书名和厚度就足以劝退99%学生的哲学与政治学资料,最靠边的一摞似乎是没收的东西,书脊上写着千奇百怪的小说名字。玻璃挡板上夹着张薄薄的纸,写着级部优秀教师奈费勒的字样,养生壶里煮着颜色发黑的茶,还有几块疑似药材的东西。笔筒里全是用完的红笔笔芯,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红笔此刻正在兢兢业业地工作——批改暑假作业。而这个工位的主人奈费勒,在秋老虎依旧猖獗的季节里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透过布料也能看出挺拔的脊背。
不愧是优秀教师,实在是太勤奋了。阿尔图如此感叹,顺手薅过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烫的他龇牙咧嘴。好巧不巧奈费勒放下笔打算与新同事交流一下,看到的就是阿尔图毫无形象地拿着没来得及熄屏的手机,五官完全皱成一团的样子。
哇,我在同事心中的印象完蛋了。阿尔图在内心哀嚎。奈费勒此刻想的是,这种第一天上班就不务正业的人是怎么当上教师的以及他这样真的不会带坏学生吗。
总之两人对对方的第一印象都不太好但是面上还是挂着和蔼的微笑,简单客套了两句话题便转到那群学生们身上。奈费勒问他第一节课上的是否顺利,阿尔图张嘴就把希尔希纳的事完完整整地吐出来了。听到这个名字的奈费勒显然也是麻木了,他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告诉阿尔图以后不必管他。
这才高二开学啊,就这么被班主任放弃了?阿尔图一头问号。虽然接触不多,但是也许是过去的经历使得他心里觉得希尔希纳本性不坏,只是肆意妄为惯了。说不定当过混混的自己可以捞他一把。阿尔图高高兴兴地去备课了,其他老师直呼第一次见打工这么积极的同事。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事情的发展以万马奔腾般的速度脱离阿尔图的控制朝向令人崩溃的方向疾驰而去。
开学后的第二节历史课,希尔希纳旷课了。
踏着上课铃,阿尔图站上讲台第一眼就是看垃圾桶所在的那个角落,旁边的桌子歪歪斜斜地放着,凳子飞到教室最后方了,至于人——上课十分钟也没见他出现。
行。阿尔图威严的目光在全班同学身上扫过一遍,最后定格在一个位置。话题从古代史突然转变到有没有人知道希尔希纳同学去干什么了。教室里立刻充斥着蚕进食般的沙沙声,毕竟八卦可比什么三省六部制有意思多了。阿尔图仔细听了五分钟就发现几乎没有人在认真讨论他提的问题,都在趁机聊天。既然得不到有用的信息,那就只能自己去捞人了。
下课铃响后阿尔图还象征性地拖了几分钟堂,无视学生们生无可恋的表情,在离下一节课还有六分钟时收起课本走人。
推开办公室门,希尔希纳一头蓝发显得格外扎眼。奈费勒正拿着本子,满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反观被教育的那位,单身插兜,貌似在盯着奈费勒的茶杯出神。平时无比惹人厌烦的预备铃此刻昭示着训话的尽头,看见班主任挥手的动作时希尔希纳没有一丝迟疑拔腿就跑。
看人走了,阿尔图从抽屉里摸出包瓜子就去打探消息了。总结下来还真和他猜的差不多,家里还算是富裕,他有几个姐姐,他竟然不叫耀祖真是令人震惊,阿尔图腹诽。虽然家庭条件不错但是似乎没人管他,家长会没人来,放假没人接,班级群里的消息接龙也总是排在末尾。于是就成了这么个令人头疼的家伙。
阿尔图有点感慨。毕竟谁没有过中二的要命还自以为是的时光呢。也许是因为有相似的经历,也许是因为可笑的正义感,也许只是想给自己平淡的社畜生活找点乐子,总之——善心大发的阿尔图老师决定捞一捞希尔希纳。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在宛如监狱一般的高中里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事情而奔走。备课,批作业,日常被领导训的狗血淋头,拿着仅仅够维持生活开销的工资还动不动扣奖金。即使大心脏如阿尔图在这种高压氛围下也累的半死不活,哪有什么心思管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他最多负责在上课时象征性管管纪律,作业交了就看,不交也不会像其他老师那样劈头盖脸一通骂,一打下课铃恨不得瞬移跑路,因此阿尔图在学生们口中获得了还算不错的口碑。
天地良心,我真的只是想靠着铁饭碗混日子。阿尔图这样想着,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永远不要轮到他教毕业班,因为他担不起未来这沉重的两个字。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当然和兢兢业业的优秀教师奈费勒对职业的观念背道而驰,俩人没少讨论这方面的问题,结果是阿尔图碰到任何一个班里学生问他与课程无关的问题都只回答一句找奈费勒。
混了几个月日子,虽然还没记住同学们的名字,但阿尔图也算是熟悉教师生活了,已然深谙摸鱼摆烂之道。
但是,生活还是能在不经意间甩他两巴掌,一左一右对称的那种。
事情的起因是某个闲得蛋疼的学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捉了只麻雀。他甚至打算把这小东西养在桌洞里。不过很显然事与愿违,鸟在上课时大声叫嚷着,顺带用尖尖的喙啄它主人为它准备的豪华数学练习册牌鸟笼。很巧,这只鸟开始叫时上的是奈费勒的课。威严的政治老师兼班主任皱着眉头走过来,曲起食指敲了敲桌面叫那人拿出来,舍不得鸟的学生还想装傻,下一秒麻雀就被捏着翅膀揪出来了。下课后倒霉学生喜提老师办公室喝茶邀请——带着鸟一起去。这件事最终以他因扰乱课堂纪律外加随意破坏学校公物被罚写800字检讨。这人走到办公室门口还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恳求奈费勒让他大休时把宠物带回家。
不管怎么说,奈费勒的确留下了这只麻雀。目睹了全程的阿尔图笑出了眼泪,还想去打听一下怎么抓的他也想要。结果就是喜提同事无语的表情。哦没关系很快我们可怜的社畜图图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这该死的鸟在办公室待了一节课就惹了一大堆乱子。
阿尔图下课回来时它正在啄食着桌子上的零食渣,爪子下压着的是明天学校要检查的听课记录。眼看着鸟尖利的指甲要在上面扣出几个洞来,那耗费两个小时精心赶工的玩意要毁于一旦,阿尔图立即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赶过去,伸手驱赶罪魁祸首,麻雀拍拍翅膀飞走了,但阿尔图的手没来得及停下,不偏不倚撞上了为了让茶水冷却没盖盖子的保温杯。
哗啦。
很好。现在不止他的听课记录完蛋了,电脑键盘也进水了。本来学校那办公设备就都比那帮学生年龄还大了,一进水直接罢工开摆,阿尔图快给开机键按烂了也没反应。一想到自己还有三个ppt没做,五个教案没写,他更绝望了。开玩笑,扣的要死的级部主任只会让你自己出钱修电脑,上网一查得晒个两三天,干了就好了。没办法,为了保住这个月的绩效和基本工资,图图收拾了收拾东西就决定换个地方办公。
于是他跑到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家网吧。这里从校内过来走路也就二十分钟,网费还便宜,做的就是高中生们的生意。虽然环境一般,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赶完ddl。阿尔图从网上下载了个模板就开始往ppt里复制粘贴教案上的内容,再借鉴一点网上那些所谓特级教师的板书和画的重点,最后加个某平台上的网课视频完美收官。明天还得早起上班,阿尔图下了机准备离开这里,站起来没走几步就看见个熟面孔。
希尔希纳。阿尔图在心里叫出他的名字,少年貌似是打游戏输了心情不好,把耳机啪嗒往桌子上一甩就走。闷头往前走了几步,他撞到了个人。抬头一看,哇,是自己的老师。希尔希纳的表情瞬间五彩缤纷,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老师你要告诉我班主任吗。
阿尔图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回答上来就不告状。其实希尔希纳本来也不太在意这个老师是不是会真的举报他,毕竟他这种事情干的多了也没人管了,但是这么一说他也有些好奇这位不负责任的老师想说什么,于是他就问阿尔图什么问题。
“你既然认识我,也知道我是你的历史老师,那你得说出来我的名字。”
开玩笑,希尔希纳当然不知道面前的人叫什么,毕竟开学第一天老师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还躲在宿舍里睡觉呢。阿尔图也知道这一点,他就是单纯想看乐子。眼看着这个在学校里叱咤风云的著名人物此刻搜肠刮肚也不知道答案的样子阿尔图就很高兴,不为什么,就是纯幸灾乐祸。他上手揉了揉那头蓝发,把希尔希纳标志性的背头揉乱后放过了他。
走之前那小孩还半信半疑地回头问他真的不告诉奈费勒吗,阿尔图做了个发誓的手势说绝对不会——毕竟他是真的不在乎学生的个人问题。但在希尔希纳眼里,这人可以帮他兜底,这人能处。临走前阿尔图还很潇洒地留下一句希尔希纳同学回班记得问问历史老师叫什么名字,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这年头孩子吃啥长大的这么高他差点够不着对方脑袋。
机缘巧合之下,阿尔图真的和希尔希纳混熟了。
他总是冲希尔希纳笑,偶尔帮对方扯几句谎话就能收获一个怼天怼地的死党,无论怎么想都是他赚了。奈费勒曾经状似无意地告诉阿尔图他在间接性地将希尔希纳越推越远,但他不在意。毕业后用不了两年他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了,至于一个浪子的结局——谁会在意?阿尔图只是推波助澜而已。
当然在希尔希纳心中阿尔图是个可信的兄弟,也算是与众不同的成年人。他觉得阿尔图可以帮他节省很多麻烦,比如不用应付宿管对于夜不归宿的追责,比如不用听奈费勒老师旁敲侧击的训话。这对希尔希纳的未来没有半分好处,但无所谓。说不定哪天自己就死在角落里了,还考虑什么明天呢。要不是待在学校可以让他短暂地忘却一些事情,希尔希纳早就辍学了。
打工的日子总是漫长的,但有假期这么一个吊在眼前的胡萝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临
近期末考试,教学楼被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在这种时候,好学生们忙着复习备考,而差生们则格外激动,为即将到来的寒假。结果是,违纪事件的数量直线上升。奈费勒一天之内找希尔希纳谈了三次话,阿尔图走在楼道里被四个追逐打闹的学生误伤。
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阿尔图走在出校门的路上。同学们说笑着往食堂涌去。由于他任职的这所学校不允许送饭,所以此刻校门口很冷清。
他走了两步,拐进一条漆黑的巷子里。路口种着棵高大的柳树,叶子已经枯黄,在寒风中摆动着。一点点火光闪动着,是香烟燃烧时发出的色彩。希尔希纳蹲在路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尔图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没惊动地上的影子。他在背后突然伸出手把对方的背头揉乱,问他在想什么。希尔希纳丢下烧到滤嘴的烟,用力跺了两脚,确保那点火星没有一丝复燃的可能后才搭话:没事,想想今天晚上是去约架还是打游戏。阿尔图没多问,告诉他翻墙进去的话从西边走,今晚级部主任严查压操场的外加逃课的。
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希尔希纳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根。廉价的烟草呛的他咳嗽,谁知道纸里面卷的是什么东西。带着尼古丁的烟雾慢慢飘起来,他仰着头看向远处的路灯,树影在摇曳,连带着落下的枯叶也打着旋飞向遥远的地方。他在考虑寒假去哪打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希尔希纳对阿尔图撒了谎。反正那么多谎话在学校里满天飞,也不这一个。
他不想让阿尔图知道他,希尔希纳,真实的样子。也许对方会厌弃他,会将他干过的事情全都一股脑捅出去……他暂时还不想离开校园这座象牙塔。躲在这里,他可以像往常一样当个孩子。
在学校上下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中,寒假款款而来。每个人都坐在回家的车上,等待着一年中最盛大的一次团圆。街角的绿化带上都挂满了廉价的红灯笼,喜庆的气氛一天天浓烈起来。希尔希纳找到的容身之地是一家老旧的便利店。他孤身一人,几乎可以天天值晚班。夜晚的客人几乎没有,看着店门口灯牌闪烁,时间就悄悄流走了。
日子当然不可能这么顺顺利利地过下去。
离新年还有五天。希尔希纳看了眼收款台那放着的电脑,锁屏界面上写着一点零八分的大字。他打了个哈欠,在心里算了算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回家补觉。
“碰”,玻璃门发出一声闷响,剧烈的晃动带着整个店铺都在微微震动,更加坐实了老破小的名头。来人喝的满脸通红,刺鼻的酒味让希尔希纳都皱眉。他走到收银台前,伸手就在柜台上乱翻,大着舌头问有没有烟。
希尔希纳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深呼吸两下,尽力扯出一个笑来:“烟在这边,您可以自己挑。”他指着身后的货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个牌子的烟。对方咳了口痰,一步一晃地走到近前,衣服下的啤酒肚也随着呼吸起伏。眯着眼睛看了半晌,他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于是转头看着希尔希纳。
酒精给人鲁莽的勇气和目空一切的自大,他张嘴就吐出一串脏话,内容包含对商店产品数量的不满,对希尔希纳服务态度的嫌弃,顺便夸耀一下自己的财富。脸皮之厚,令人叹为观止。他看这店员年龄不大,便下意识地认为他是个好欺负的。看人下菜碟,但他碰到硬骨头了。
希尔希纳同学可不是什么服软的人。
在对方开始骂街时,他靠着墙,冷冷地抬眼睨他,然后飞起一脚直冲某个关键部位而去。幸好歪了一点点,如果真的踢到了那这位兄弟下半辈子都要毁于一旦了。男人恼羞成怒,冲过来想给希尔希纳耳光。醉鬼的动作就像开了0.5倍速一样,他轻而易举地抓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捏住手腕。咔嚓。借着一条胳膊的力,他一用力就把闹事的男人甩飞了,像个球一样滚了出去,脑袋磕在柜台上。酒池肉林的人哪是天天逃课打架的高中生的对手。不过他没死,迷糊了几秒后还能爬起来。男人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叫嚣着要让希尔希纳进局子。
他没吭声,在对方打幺幺零时对着手机镜头整理自己因打架而有些凌乱的背头。
警察来了,目光在鼻青脸肿的男人和衣着整齐但看起来相当玩世不恭的希尔希纳脸上扫了两圈。在经过验伤,调取监控等一系列流程后,因希尔希纳下手太重,被认定为防卫过当,惨遭拘留。不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进警察局,寻衅滋事打架斗殴这类事情他干的可太多了。这一片的警员们几乎都认识他。
在拘留所待了一天,希尔希纳见到了阿尔图。
他刚睡醒,蓝色的头发炸起来,像杂草。
阿尔图说和那人商量好了,达成和解了,你先出来我再慢慢跟你解释。半眯着眼睛的希尔希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坐上了阿尔图不知去往何处的车。
这个意料之外的把他捞出来的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希尔希纳聊天。开车的人完全没提他被拘留的原因,倒是希尔希纳问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犯事的。
阿尔图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随便放了首摇滚乐。在嘶哑的人声里,他详细说出了前因后果。
本来阿尔图在家里躺着享受假期呢,大清早一通电话打进来。他带着起床气爬起来一看是奈费勒打来的,心想奈费勒不是一向不喜欢我对人对事的态度,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接起来一听,希尔希纳进局子了,学校知道了把烂摊子扔给奈费勒,而命苦的班主任恰好不在当地,于是这活就落到了阿尔图头上。电话那头的人只是说这学生家里情况特殊,要阿尔图去看一眼,顺便劝劝他以后别犯事了。至于为什么要捞他出来——
“可能是闲的。”驾驶座上的人打了个响指,正好卡上音乐里最高亢的一段。杂七杂八的声音震得希尔希纳头都大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没接话。对方又问:“你家在哪,送你回去,顺便家访一下看看你作业写多少了。”
这次有答复了:“我没家。”
“你爸妈呢?兄弟姐妹呢?”
“死了。活着的都不在这个市,我也不想找他们。”回答的倒是干脆。希尔希纳不去看阿尔图探究和怀疑的眼神,扭头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外面下了点小雪,纷纷扬扬地洒在枯树枝上,绿化带上,还有玻璃窗上。可惜地面温度太高,触碰的一瞬间就化成水融入沥青,从雪白一下子变成肮脏的泥裹在轮胎上。他将窗户打开条缝,冷风刀子一样地划在脸上,雪花飘来,融化时带出阵阵寒凉。阿尔图还想说什么,看了眼希尔希纳的神态,叹口气。
“先去我家吧。”
没还嘴,没翻白眼,这就是同意了。
相处一学期,他也算是基本摸准了希尔希纳的脾气,像刺猬,浑身炸着尖刺,对着干的下场是两败俱伤,顺着摸反而还好。
阿尔图家就是个出租屋。钥匙在锁里随便拧了两圈就开了,客厅里有点乱,生活用品都扔在茶几上,沙发扶手边团着几件衣服,鞋柜上扔着个包,是上班时经常背的那个,显然放假后没再动过。看了一圈,这里完全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希尔希纳说出了这一天中的第二句话:“你不回家过年?”
阿尔图笑了笑没说话。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会被人使绊子的。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告诉他有地方待就别多问了。这是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有间客房可以给希尔希纳暂住。
太久没人住,屋子里积了不少灰尘和杂物。两人合力收拾了一个小时,扔出来满满一大箱子破烂。最上面放了张阿尔图小时候的合照,一家三口笑的灿烂。希尔希纳把沾满灰的抹布一扔凑过来看热闹,开玩笑般地问他是不是和家里决裂了,结果是阿尔图差点把那块抹布塞他嘴里。
乱七八糟的一天几乎到了尾声。收拾完屋子的两个人一致决定点外卖,还顺带买了两瓶啤酒。气泡在铝罐里升腾,和着烧烤被送进胃里,再用几句话堵住。
凌晨四点时希尔希纳还没睡着。他躺在床上,老房子若有若无的霉味钻入鼻腔,混着点尘土味。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细碎的呼吸声,没拉紧的窗帘里露出点街道上路灯的光,比便利店里的采光好些。
阿尔图,他反复想着这个名字。
很显然两个人的家庭状况差不多,都是孤身一人。阿尔图从高考后就搬出来住了,日期和昼夜是在上班后开始逐渐分明的,而希尔希纳本就不是什么在乎仪式感的人,节日一般都是听到朋友们炫耀的话语和鲜明的照片才能想起。
这就导致俩人迷迷糊糊地过了几天才意识到今天是年三十,而大部分超市已经关门歇业了。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后,生活经验几乎为零的两个人开始尝试做饭。
在看到橱柜里仅剩的几包泡面和空空如也的冰箱时阿尔图觉得没有尝试的必要了。社畜的日常修养就是熟练地在蓝色和黄色外卖软件之间自如切换,最高的厨艺是煮包泡面加个鸡蛋。挣扎到半夜,厨房一片狼藉,于是俩人又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最后摆在餐桌上的还是糊掉的鸡蛋饼和方便面——采用了网上所说的最好吃的泡法,但希尔希纳表示没有任何区别。不过阿尔图看起来心情不错,他甚至翻了瓶不知名的酒出来。这还是刚放假时他去奈费勒家顺回来的。
阿尔图也懒得管什么未成年禁止饮酒了,希尔希纳这家伙肯定没少喝,再说他和学生同居这事捅出去阿尔图的教资就绝对完蛋了,再犯点事也无伤大雅。他起开酒的木塞,把两个玻璃杯倒满,想了想又把希尔希纳杯子里的酒倒出来点,也算是关爱未成年吧。
阿尔图举起玻璃杯晃了晃,澄澈的酒液由于动作幅度过大而溅出几滴,顺着纤长的手指划到小臂。希尔希纳会意地把杯子凑过去,发出咚的脆响,把杯口砸出个豁来。
浅绛色液体入喉的瞬间,涌起悠长的果香与草木香,是偏清淡的味道。希尔希纳手一抖,洒出来的部分在布料上洇开,能看出胸肌的轮廓。暖气片蒸腾着热气,酒精让人体温短暂地上升。忘记关掉的抽油烟机发出嗡鸣,权当背景音乐。阿尔图什么都往外漏,倒豆子似的。他恨不得把这几年的憋屈都扔出来。
酒精是引爆痛苦的导火索。
希尔希纳再想起这段往事时,他只记得清酒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阿尔图喝的有点醉了,搭着他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呼出的气体喷在耳畔,让希尔希纳久违地想起小时家人团聚的场景。新年的钟声敲响时,两人共同举杯,阿尔图一口喝下半杯。
“敬……”他顿了几秒钟。
“敬久违的团聚。”
希尔希纳笑起来,抬了抬手。
假期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完了。离高考的日子又近了几天,站在讲台上阿尔图看着东倒西歪的同学们皱了皱眉。角落里的希尔希纳用胳膊撑着脸,半眯着眼看无可奈何的历史老师。知道他的家庭状况后阿尔图就没赶人家走,虽然他依旧坚持要翘晚自习打工赚钱,但这样总比下了班四处流荡强。
出于私心,他也不想让希尔希纳就此离开。当然,他也不会告诉希尔希纳。泡在暖光灯里的日子有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
那个吊儿郎当的学生依旧成绩垫底,依旧翘课打架,晚自习消失,不同的是他办了走读,走读证上板板正正签着奈费勒的名字——当然是阿尔图求的情,宿舍的床位空空如也。阿尔图老师依旧每天下了课就走,依旧和奈费勒老师拌嘴,依旧在总有学生翻墙的小操场边上乱逛,不同的是他不再过问希尔希纳的去向了——这学期他几乎没再翘过阿尔图的课。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
每天阿尔图下班时都能看见希尔希纳房间的门缝里透出隐隐的光,灯影下一定有个影子等着他,手里捏着笔,不过大概率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每周固定几天阿尔图下班后在学校边的小便利店里准能找到他的身影,等希尔希纳下班后在巷子里借对方的火点着烟,慢慢吐出一口烟圈,偶尔会喷到对方脸上。随口一提的小事会有人记得,凌晨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时间,在指间流动。
多出一个人的生活就像是按下快进键。
转眼跨入了六月。
临近高考,巨大的心理压力自然需要一个出口,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学生们都格外躁动,八卦半天就能从高一教学楼直窜到高三级部最后一个班。
一个帖子悄无声息地挂在表白墙上,宛如营销号的标题吸引着许多同学的目光——
“惊!xx大学一老师竞与学生有不正当关系!”
配图似乎是偷拍的,两个人头碰头躲在学校边的巷子里抽烟。左边的人脸被烟雾挡住了大半,看不真切,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阿尔图;右边的那位就很好判断了——深蓝的头发,梳着背头,带着耳钉,不用说也知道是希尔希纳。拍的角度很巧妙,看起来似乎在吻脸颊。
即使管理员在发现后用最快的速度删除了帖子,仍然有好事者将照片保存了下来。
在经过一个午休的发酵后,这场闹剧到达了顶峰。
阿尔图上课时就感觉班里总是带手机的几个孩子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回办公室的路上身后还有人在小声指指点点。他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走进办公室。刚坐下,奈费勒就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阿尔图刚想开口问问他怎么了,就被一个电话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校外。
希尔希纳从来不看表白墙,因为他的手机和老年机也没什么区别了。所以直到同寝室的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过来问他那个帖子是不是真的他才知道有这回事。
他有点懵。
在希尔希纳印象里他和阿尔图只是好兄弟,可他突然想起阿尔图的眼神,迷茫,沉痛,担忧……
起初他认为阿尔图和奈费勒一样,都是担忧他的未来,但阿尔图的眼睛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会在某个瞬间剧烈翻涌,连带着眉毛也蹙起;大部分时候,这种情绪都被死死压住,希尔希纳只在喝醉的阿尔图身上看见过这种情感。
希尔希纳很迷茫。晚自习前他跑回了两人共同的“家”,没找到想见的人,在学校附近转了转,依然没有踪迹。
他叼着烟,一步一回头地走向自己打工的便利店。
校长办公室里的阿尔图看着纸杯里已经凉透的水思考人生。他再次体会到被班主任支配的恐惧——让他在这待了两个小时了这校长也是真闲的。面前的人从当初应聘时的表现谈到自己堪堪挂住中游的考勤,又从每次都赶最后交的活动照片扯到教学态度上。进来十分钟阿尔图就弄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但还是被按着听了很多废话。聊了半天,校长的最后一句话给阿尔图判处了死刑。
“你这个工作态度还是很好的,教学方式也很新颖,我也相信这件事情是假的,但传出去对学校的影响不好。这样,你先回家待两天,等我查出来是谁干的,就让你回来,也让那孩子给你道个歉。”
开玩笑,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查到是谁也不会吃处分,让他回去的话也就是说说。
最后在阿尔图使出他三寸不烂之舌说的天花乱坠之下这个扣的要命的老东西终于松口,答应给他这个月工资和奖金。
走出校门,阿尔图手里捏着一个纸信封,数了数发现比商量好的工资少了300。不过他现在没心情和那肥头大耳的校长扯皮。
阿尔图想再见希尔希纳一面。
他订了去往另一个城市的火车票。不出意外,今后怕是再难相见了。
就这样吧。阿尔图伸手去摸烟盒,打开一看空空如也。他随手将纸盒扔在路沿石上,一脚踩扁后走了。
六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了盛夏的味道,闷闷的,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燥热。
走到希尔希纳打工的便利店,阿尔图抬头看了一眼。坏掉的霓虹灯牌已经无法发光,米白的字体在如墨的夜色中显得不甚清晰。推开店门,他径直走向柜台拿了包烟,付款走人一气呵成,半个眼神都没给收银台后的希尔希纳。
正想着事的希尔希纳没注意来人,等对方走出几百米后他才后知后觉。出门一看,哪还有半个人影。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学生,希尔希纳也顾不上拿手机发消息了。
好容易挨到换班的时间,值下一班的小姑娘冒冒失失地从仓库跑来,帽子都带歪了。希尔希纳抬腿就走,一出店门就看见阿尔图拎着个塑料袋坐在马路牙子上思考人生。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影子也安安静静地坐着。
希尔希纳走过去,紧靠着他坐下。对方从袋子里拿出瓶啤酒。冰的。由于在常温下放了太久,瓶身上带着厚厚一层水珠,砸在沥青马路上,很快被蒸发了。拉环破裂的声响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坐的太近,希尔希纳能听见对方刻意压低的呼吸声,酒液在铝罐中摇晃的哗哗声,以及心脏跳动的声音。有几丝风吹过,带着热气和潮湿,吹得人有些痒痒的。
酒精的苦比起生活淡多了,何况酒可以给人带来片刻的麻痹,而生活不会给人停下脚步喘息的时间。
希尔希纳想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于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阿尔图为什么大半夜跑出来买醉是不是被甩了心情不好。对方给了他一个爆栗说你脑袋里能不能装点正事。
明明酒只有五度,希尔希纳却觉得有些晕。闷热的风加剧了这种感觉,许多话梗在喉头,咽下去不甘心,又没有勇气吐出来。
他看向阿尔图,在对方眼里读到了无奈,愤懑,和强烈的不舍。
阿尔图把袋子塞给希尔希纳,里面还有不少东西。他扶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希尔希纳也急忙站起,不小心踢翻了空易拉罐,它咕噜咕噜地滚到马路中央。
路灯雪白的光下,二人无声地对峙着,就像初见时阿尔图在讲台上拦下迟到还态度嚣张的希尔希纳。
过了很久。
双方都没有打破僵局的想法,比阿尔图高一头的希尔希纳死死盯着对方,似乎要将他身上凿出两个洞来。
热气和醉意滚滚而来的一瞬间,情感战胜了理智,面前的人长叹口气,伸手在少年背上拍了拍,随后在他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
希尔希纳呆住了。在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感觉席卷了他,来势汹汹,却在顷刻间消退了,像退潮后的沙滩,潮湿而咸涩。
阿尔图走了。希尔希纳出声叫他,对方只是挥了挥手,消失在晚风里。
希尔希纳知道他现在回出租屋也找不到他了。一辆车飞驰而过,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易拉罐成了扁扁的一片,他的心也像被车碾过似的。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后悔药的话,希尔希纳会不会选择另一条道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生到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被打上了大大的叉号,而现在,希尔希纳又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他打开阿尔图留给他的袋子,里面全是零食,最下面压了几张大红钞票,还有张纸条,写着要是拿去买烟就锤你。最后一个字墨很浓,不知是笔的问题还是写这个字时太过用力。
走了很长的路,希尔希纳的衣服被汗打湿了,紧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夏天真的来了。
一滴晶莹的液体砸在马路上,洇开一圈小小的痕迹。
夏天来了。希尔希纳手机的对话框里躺着四个字,没发出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