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中澤元紀緩慢地收起線,不時放鬆些,讓細線浮浮沈沈,以降低獵物的警戒狀態。
等待把時間放大成黏稠的忐忑。
來了!他屏住呼吸快速搖晃捲線器,一邊向後扯動釣竿,魚影便掙扎著越來越接近水面——一尾閃爍著粉金色的真鯛上了鉤,尾鰭在熱陽底下半透著深色的橘、又也許是紅。
桶裡不再是竹莢魚或是黑鯛和竹莢魚還有竹莢魚。
這數量也夠他吃上個一週了。
一週啊……那可不行。
將小魚們倒入保溫箱,留下黑鯛和真鯛,他在只容得下一張折疊桌和自己的船尾攤開砧板、擺上刀和濕布。
「對不起、對不起」,中澤元紀總是忍不住自言自語地喊著,他蓋住魚兒的眼,然後朝頭部迅速釘下長釘。
他鬆了口氣,只要結束了這每每令他傷透腦筋的步驟,接下來就好辦了許多。
黑鯛在水裡冰鎮著,另條的粉色真鯛也處理妥當,他環顧了眼四周,這片海域除了他一艘小艇之外,一直平靜無風,似乎未曾遭人踏足。
唯獨一座位於東北方、上面掛有破舊注連繩的石礁矗立。
船身忽然晃了晃,滑落的刀險些刺穿鞋,「很危險的……」他有些無奈,只好繼續片起刺身,「這尾真鯛顏色很漂亮呢。」
中澤元紀用事先準備好的昆布包起魚片,放在船邊的座板,片刻後,船頭便傳來聲響。
今天依舊是貽貝、貽貝……嗯?
和紅海膽!還是兩顆呢!
「謝謝!」他匆忙回到船尾,對著海面喚道。
「我說元紀君啊,」鄰居婆婆尷尬地將眼尾的的褶皺轉移至眉中央,「雖然很謝謝你送我們魚,不過我家孫子昨天說吃膩竹莢魚了,半口也不肯吃。」
中澤元紀向來秉持著釣到什麼吃什麼的心態,可事到如今他也膩了,更何況是隔壁那個鬧騰的男孩。
根本沒多頻繁的送嘛。他嚼著炸魚片,決定下次放些回海裡,他的冰箱絕不能成為竹莢魚之家。
話說回來,那孩子也不喜歡竹莢魚。
正值盛夏那會兒不太走運,在沒能趕走竹莢魚詛咒的第四天,船側偶爾盪起的小波隨之歇了息。
當他以為黑鯛的季節趁他不注意,悄然結束的時候,斥巨資購入的釣竿受到急躁的拉扯,一尾大體型的黑鯛打破了連日的僵局。
他亢奮過了頭,發出的動靜將「牠」再次引了回來。
然而比起黑鯛醇厚紮實的食感,他們都喜歡細嫩、口味更為鮮甜的魚類,比如真鯛,又比如獅魚。
他坐於庭院邊的廊台,紅海膽特殊的奶油甜味在嘴裡擴散開來,襯得近日越發涼爽的夏末傍晚更加迷人。
中澤元紀抿下最後一口,半仰著身子朝藍色與橘色漸層的天空望去。
「好捨不得阿。」
2.
『收到竹莢魚嘍、謝謝老弟(^∇^)』
『太好了☺︎』
『爸媽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島上一天只有一個班次的貨船比預想中的快得多。
電飯鍋響起開始炊飯的提示音,他關上廚房燈,這樣恰好能在明早獲得一鍋涼透的米飯。聽來滑稽,但他想做份散壽司,就在小艇上,每月一號的生存報告也是時候更新了。
吉野櫻落下最後一片花瓣的那天正午,中澤元紀被帶到了那片海上。
至於為什麼能夠認定自己進入了某個未知領域,是因為那塊礁石的邊緣外側,有著條明顯的分界線,界線外頭的海湛藍而清透,裡頭的則碧綠發黃,匯聚在一塊顯得莫名混濁。
是他在這座小島住了半年以來,第一次見到的怪象。
起初斷定的是洋流,但他一路沿邊界航行,最終竟回到了原處,再度映入視線範圍的礁石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那麼是海藻和蜉蝣生物遍佈此處嗎?偏偏這兒是距離岸邊十幾公里的外海,在陽光無法穿透、氧氣濃度稀薄的深層帶,他們根本無法生存。
他曾更改熟悉的航線,朝南方駛去,可自那天起,不論他反覆確認了多少次指北針,那尊巨大的礁石總出現在遠方的某處。
假如太陽尚未觸及到地平線,就算想返回港口也將白費功夫,以及極為不尋常地,燃料指標絲毫沒有消耗的跡象。
這片海他本不該涉入。
直到「牠」的出現。
中澤元紀撐著頭敲下退格鍵,他仍遲疑不決,到底該稱「他」、「她」、「牠」亦或者「祂」。
魷魚剛去好牙和墨囊,轉了個身便不知去向,折騰了半天才放好血的鰹魚,被搖晃的船身甩回海中——
肯定是故意的。
他無能為力,只能黑著一張憋屈的臉,咬著不甘心的牙與粼粼波光乾瞪眼。
但也總算能隨心所欲地駛回港口,這代表什麼呢?得留下呃,供品?可不都是原本就在海裡的生物嘛,只針對特定類別又是根據什麼標準?
沒等中澤元紀理清前因後果,魚兒都還未上鉤的某日,他聽見一個個硬物墜在船身、咚咚咚地中斷了他的專注。
混雜著人類無法食用的,五顏六色的海螺或貝類,有時還會有鮑魚、海膽,和深海蝦之類的,那些平時完全吃不起的高級物種。
在往後的日子裡,他們之間形成了某種以物易物的詭異關係,至今持續了整整三個月。
他躺進被褥,憶起那條金燦燦、帶著黑褐色和白色斑紋的橙色尾巴。
文稿裡用得最為頻繁的則是「牠」。
「牠」,像丑、像陽、像珀,還像虎。
『再看看吧。』他回覆道。
3.
今天特別順利。
「天空中……一片雲……也沒有。」他按下儲存草稿,進入駕駛艙內放好手機。
嘩啦。
「等等、不是那個!」
中澤元紀你為什麼要用綠色的便當盒!
可惜那抹橘黃消失得太匆太急。
他望向恢復了寧靜的海,祈禱著「牠」會喜歡陸地的食物。
裡面還放了隔壁婆婆親自種的山葵呢。
4.
中澤元紀正要吃了沒來得及放入的邊角魚塊,一聲呼喊傳入耳裡。
是海鷗嗎?他沒多想,往魚肉上倒了點清醬油。
「喂!別無視啊!」
「哇啊!」
他被「牠」嚇得摔下小凳,驚訝地闔不上嘴。
原來是「他」才對。
不,不能有這種刻板印象。
「你亂放了什麼?那個一粒一粒白白的還酸酸的,有臭掉的味道,而且為什麼這麼……嗆?還有,怎麼是竹莢魚?我剛明明看到你釣到了大魚?」
……姑且還是稱之為「他」吧。
他把便當盒擱進船內,隨後揉了揉鼻子,似乎還對那陌生的感受驚魂未定,一雙圓眼泛著淚,無意識撅起的下唇正透露著不滿。
「要是不想繼續的話就別來了,用這種方式——」
「那不是給你的。」
「嗯?」
「你的是這。」
中澤元紀遞上包袱,眼看著他的尾巴停下了拍打,接著徹底沒入。
「別走!」
怎麼老跑得這麼快。他嘆了口氣,依然緊扒著欄杆向水裡頭探。
「沒走……」只露出眼睛的他吐著泡泡,咕嘟咕嘟地,「太丟臉了……」
雜亂的短捲髮層次不齊,卻一點也沒被海水浸濕。
「況且、我還沒拿走我該拿的呢!」
他是位人魚,野生的、美麗的、自由的人魚。
5.
「白色的叫『米飯』,加了『醋』,一種發酵的調味料,所以才酸酸的,然後那個會嗆會辣的是『山葵』。」
「阿阿這個我聽說過,」人魚點點頭,趴在他身前的船緣一口口嚼著,「但什麼叫做『嗆』?」
「是一種痛覺?」
他皺起短短的粗眉毛,滿臉不解。中澤元紀捧著昆布,不禁笑了出聲,「不喜歡?」
「怎麼會喜歡痛覺,人類真奇怪。」
「你……是人魚嗎?」
「對啊,看不出來嗎?」
人魚使了不少勁,擺動尾鰭展示著,一層層的浪花拍在船的外圍,他們便一同搖晃。
中澤元紀沒坐穩,又滑了下去,調皮的人魚嘻嘻地說抱歉抱歉。
「完蛋啦,一定會被罵得很慘。」他在小艇附近兜圈子,仰泳的姿勢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
「抱歉,害你暴露了。」
人魚愣了愣,游回他的面前,「我好像知道你為什麼能進來這裡了。」
6.
「這裡設下了結界。」
人魚指向石礁,「石礁是神社的入口,你應該也有發現,從那兒開始的外緣,有個很大的圓圈,那便是神社的範圍。」
「神社?」
「嗯,這片海域的最深處,有個被藻類植物覆蓋的神社,我就住在那。」
難怪是綠色的啊。「『我能進來』是什麼意思?」人魚搖搖手指故作神秘,鬼靈精怪的表情逗得一對酒窩又凹了陷,「不能說也沒關係的。」
「我都讓你看見了,沒什麼不能說的。」
他繞到沒有金屬杆的空缺處,中澤元紀便跟了上去,「我游得有點累了,能上船嗎?唔可是我要怎麼上去……你抱我?」
人魚說我開玩笑的你拉我一把就行——
中澤元紀聽見他一聲驚呼,趕忙抓緊自己背上的衣料,人魚有點滑、有些海水的腥味,渾身濕漉漉地發著涼,他的上衣肯定濕了好大一片,還有大腿的布料也是。
「……放我下來。」
不出所料地,全濕透了。糟糕,內褲大概也……他摸了摸泛熱的耳尖,懊惱不已,身體怎會自己動了起來,他從不會這麼衝動才對。
天空不知道何時悄悄披上了粉,反射著魚尾的橘,人魚貌似也紅了臉,連著皮膚和肩頭全都浸透在了橘粉色裡。
「對不……」「因為『海』選擇了你。」
「什麼?」
「別提進來了,一般人連那塊礁石上的注連繩都看不見,凡是有船靠近它,就會被阿幽通通趕跑。但『海』不光讓你看見,甚至強制你留下,一開始阿幽可生氣了。」
他仍無法從人魚身上移開視線,他們坐在船前的小平台,斑駁的土黃色長褲與他的尾巴並列著。
「你明天……來嗎?」
「嗯,如果天氣好的話。」
他點點頭,潛進了水中。
沒了雲朵的庇護,太陽散盡了他的光線,在滿是鹽分的空氣裡快速蒸發。
他發動引擎,外頭又響起熟悉的咚咚聲。
「我也能相信你嗎?」
「請相信我吧。」
7.
「這是什麼?」
「玉子燒。」
「好吃誒,甜甜的,軟軟的。」
除了山葵之類的辛香料,人魚好像什麼都吃。沒有加醋的白米飯也被他吃得津津有味。
「你確定要看嗎?」中澤元紀舉著長釘,面露難色。
「看。」
人魚不以為然,手上握著半塊就要過期的即食玉子燒,對桶裡的魚兒說些你們要被吃掉了喔、儘管掙扎吧的荒唐話。
「很可憐的……」
「牠們聽不懂啦,」他塞下最後一口挪到他面前,「請開始吧。」
做完一系列處理,只剩兩片魚片攤在砧板上,中澤元紀才抬頭去看人魚的反應。
臉色不都發白了嘛。
「說了你別看。」
「我想學!」
「嗯?」
「教教我吧。」
他迎上人魚熱切的目光,有些哭笑不得,「你不是人魚嗎?讓人類教你殺魚?」
「不可以嗎。」
「太難了,總被扎到,要是弄破內臟可臭可腥了,你們人類的工具方便多了,」他縮起下巴,向後靠在船邊,「而且你弄的就是比較好吃。」
人魚還怕腥啊。中澤元紀抿了抿唇,怎麼樣也壓不下翹起的嘴角,笑聲它也沒忍住從鼻尖溢了出來。
「不肯教就算了。」
牠不說話了,彆扭的尾鰭甩呀甩,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他的小腿。
「吃吧,」他將切好的魚肉送到他嘴邊,「這尾鰤魚可甜了。」
「……沒放山葵吧?」
那塊小魚片被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然後丟回水裡洗過,才被戰戰兢兢地吃下肚。人魚瞇起眼,撐起兩塊蘋果肌紅撲撲地。
「一半給你帶回去,還有幾條小的,是剝皮魚,要吃嗎?」
「你還會處理那個嗎!」
他才不教呢,要是學會了怎麼辦。
他可就看不到人魚這幅可愛的樣子了。
8.
颱風就快來了。
雖然才剛要形成,但新聞總會用些誇張的修辭危言聳聽,「恐成為三十年以來最大颱風」什麼的。
「為什麼你會來這座島?」
今天的人魚說想試試釣魚,由於無法站立,他只能坐在船緣,有些吃力地舉著長竿,中澤元紀便站在他身後隨時輔助。
「我迷路了。」
人魚仰頭,艱難地睜眼看他。
中澤元紀微微傾身,抬手遮住陽光,「我寫不出東西,開始懷疑自己選的這條路到底對不對。」
自從宣布歇筆,他逼迫自己吸收了很多故事。
家破人亡的、捨本逐末的、義無反顧的。
聽得越多,就越襯得那些在他筆下的文字了無生氣,像場冗長的紀錄片,平庸枯燥。
他忘不掉來自讀者信件裡的那句話——老師的人生一定很幸福吧。
幸福它到底該如何衡量呢。
冬末的某個凌晨,他翻遍了每部出版或未出版的作品,試圖尋獲解答,但那不過都是些銷量差強人意、淪為雞肋般棄之可惜的產物。
到底是還不夠知足,在別人眼裡全然是無病呻吟。
「沒過多久,爺爺去世了,在這留下一棟房子,」中澤元紀呼出一口長嘆,「小學時每年夏天都會來這兒玩,和爸爸一起出海釣魚,後來兩老被接回都市裡,便再也沒有來過,我就想回來看看,沉澱一下心情。」
「那說不定我早就看過你了。」
他笑了笑,「有可能喔。」
人魚也癟起唇,在陰影下朝他笑。
「人類是不是一生都在追求幸福?」
「嗯……大概吧。」
「我其實沒什麼概念,於我身上的『一生』,已經算不出存在過幾次了。」
當時間變得悠長且永無止境,那麼一切終將毫無意義,你我都只是天地山川裡,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是阿幽說的,他說人類很複雜,言語也很複雜。」人魚模仿著平時的他,捲起線又放掉了些,「但那人的意思,應該是憧憬吧。」
中澤元紀歪歪頭,沒能明白。
「因為,」他頓了頓,聲音慢慢沉了下去,「跟你待在一起的時候,我總能察覺時間在流逝,」
但卻感到很安心。
「誒?」
釣竿猛然被往下拖拽,中澤元紀連忙上前拉住。
前所未有的重量感讓兩人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沒讓魚兒逃之夭夭。
「好大!」他抱著魚,亮起興奮的眸子。
「是『美寶』,稀有魚來著,還好沒給跑了。」
「跑了也沒關係,不是稀有魚也沒關係,哪怕是竹莢魚也沒關係,總會有魚上鉤的。」人魚把魚推到他懷裡,轉頭不去看他,「這不是你教我的嗎?」
而且你瞧,海它根本沒有路。
人魚說。
所以哪都是路。
9.
一個月前,編輯曾寄來一封郵件,問他靈感找得如何。假使說自己沒有出新作的打算,倒是想寫本關於海產的料理書,不知道會不會遭到駁回。
人魚的故事被他從根源殲滅,格式化了的記憶卡像這間老屋子,也像最近的天空。
巨大的氣旋將所有的水氣吸走,作為養分或是能量,逐漸覆蓋了海面。或許是太重太厚,它走得拖拖拉拉,遲遲沒有掃到這座快被人遺忘的小島。
只是不停地吹來擾人的風,吹進他和人魚之間。
「你要不要也下來?今天好熱。」
「我沒事。」
他不擅長游泳,便提著釣竿,望向遠方徜徉的人魚。人魚會偷偷越過邊界,沒過一會兒,幾波海浪陡然躍起,和人魚一邊知道了知道了地大喊著。
那是「阿幽」。
人魚說他不能出去,他出不去。
為什麼出不去?「阿幽」到底是誰?
你又是誰?
風兒將他所有的疑問沒收。
有關人魚的一切,中澤元紀都問不出口。
他覺得自己好像在作夢,夢裡有無邊際的大海和天,有爺爺的舊艇,海底有座他想親自一探究竟的老神社。他很慶幸人魚並不孤單,畢竟海實在是太遼闊、也太安靜了。
但他不得不承認,對阿幽的好奇早轉化成了醜惡的心理,人魚沒主動坦白的身世,也讓他站不穩天秤。
他分明一點也不願勉強人魚。
「明天可能沒辦法出海。」後天也,大後天可能也是。
他扶著人魚,生怕他一不小心摔了下去。
「颱風,阿幽說這次不太尋常,」人魚背對著他,聲音悶在了浪花裡,「要是注連繩斷了……」
「名字就好。」
大抵是陪了自己許久的緣故,人魚的身體已經乾透了。中澤元紀靠近他的頸側,毛絨絨的短髮扎在臉上隱隱發癢。
「下次見面的時候,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人魚僵硬得像根石柱,渾身發著燙,卻沒逃脫。
他環住人魚,緊了緊手臂,將他身上的海潮味灌滿鼻腔。
可人魚沒有回答。
10.
發佈颱風警報的第三天,也是中澤元紀失眠的第三天。
『那邊還好嗎?』
「嗯,今晚會最接近暴風圈。」
『注意安全,不過爺爺奶奶的老房子還挺堅固的嘛。』
他看了眼庭院裡被吹倒的無花果樹,拉上了拉門。
不知道海那邊怎麼樣了。
後來人魚掙開了他的懷抱,匆匆離去,中澤元紀則跪在船邊,不該如何是好。不單是懷裡的溫度,胸口同樣落空空地,彷彿有什麼堵住了全身上下的毛孔。
『元紀?你有在聽嗎?』
『我說,你還記得爺爺奶奶小時候給我們講的故事嗎?關於人魚的故事。』
颶風將拉門的障子吹破,對外的通訊也被一併切了斷。
即便貼上了報紙補救,仍無濟於事。他任瀏海、上衣、短褲被風掀起,被風穿透,而他只是不停地按下電源鍵。
他需要你。
什麼?什麼聲音?
快過來。
「你是誰?你在哪?」
中澤元紀在庭院裡四處呼喚,設法找到聲音的源頭。
出事了,快來礁石這兒。
是阿幽。
他焦急地套上拖鞋,朝夜裡的驚濤駭浪飛奔而去。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吾將護你周全。
所以,拜託你了。
為何此人每日都能進來。
那是『海』意願吧。
……
我去嚇嚇他。
別!
真不怕那些魚加了料?
沒吧,我吃了那麼久都沒事。
迷魂丹之類的。
嗯?你說什麼?
沒什麼。
竟敢自己現身……!他要是說出去,你可知道後果!
他不會的。
說得輕鬆,何以為憑?
我相信他。
11.
當他再次被海包圍,腦中的聲音也越發地清晰,阿幽讓他找個繩子和船綁在一塊、抓緊方向盤。
別妄想引擎能在『風』裡起作用。
小艇被浪沖到了石礁前,他在墨汁般的汪洋張望,終於在角落尋到斷裂的注連繩和他朝思暮想的身影,他一躍而下——
血,滿面龐、滿身的血,在風雨唿嘯的夜幕化為可怖的黑,人魚的粉、綠、橘,任何的記憶裡明媚動人色彩的全數消褪殆盡。
他還活著,吃下人魚的唾液就能暫時在水裡呼吸,然後將他帶回神社。
中澤元紀聞言,像被奪走聲帶似的,抱著懷裡癱軟的身軀手足無措。
想救他的話,儘快!
他顫抖著,捧起人魚蒼白的臉,貼了上去。
冷冽地、柔軟地。
然而他的手裡握著把利刃,將人魚親手送上行刑砧板的,正是自己。
12.
「已無大礙,但光陰於他而言相當遲鈍,即便用了吾的力量,也得等到天光之時,他才可能甦醒,又或許需要更長的時間。」
青年也失去了顏色,呆坐在一旁。
祂垂下寬大的衣袖,輕聲道,「吾同你講個故事吧。」
數百年前,島上搬來了個女子。
正直初夏的女子總一襲簡單小袖,罩在外頭的單袴姿則如同珊瑚與海葵,藍色、粉色、橘色、綠色、黃色,斑斕絢麗,與她烏黑的長捲髮在風兒中飄蕩。
她習慣在日頭落山前坐於岸邊礁石,面向著大海,對虛無喃喃自語。
好想觸碰您啊。
祂嚇了一跳,是看得見自己嗎?然而幾日後,祂便得知,女子體衰,連與浪花嬉戲的權利都被剝奪無餘。
待秋風拂面的長月來臨,女子身邊出現了一位相貌堂堂的公子。
他身著青色直衣,雙目又亮又大,像秋夜裡的一輪圓月,他會認真地望著女子說話,聆聽著句句爛漫的詞句咯咯地笑。
女孩說要是病好了,她要踩在沙灘上,與海浪共舞。
女孩說要是病好了,她要只留下小袖,讓體溫隨海悠揚。
女孩還說要是病好了,她想看看真正的珊瑚有多麼美麗。
好,好,好。我同你一起。
那公子背著女子站在海裡,一句接著一句,耐心附和道。
就在彼時,祂窺見了女孩襪上露出的皮膚——那覆滿了魚鱗般紋路的雙腿。
「再見她的那日落櫻紛飛,吾刻骨銘心。」
女孩的小腿被布衣綑綁,滲出的紅滴落在沙礫之上,一路連綿到了礁石邊。那些人扛著她,念叨著騙子、真可恥,一面往更深的海裡走去。
——區區一介平民,死得千真萬確,她可是人魚的後代阿!少爺他必定是被蠱惑了!
僵硬浮腫的四肢使她不停漂泊,純白的小袖被血海暈染成橘紅色,她像條翻了肚的魚兒,遭拋屍遍野、藏匿於海中。
意料之外地,祂察覺到了心跳。
女子腹中的胎兒尚未成形,可神祇是無法觸摸生靈的,祂只好向『海』祈求援助,『海』便把胎兒交付給了海葵。
於是海葵花了數百年,才讓胎兒發育完全,以及取腿而代之的,他長出了條尾巴。這就是人類口中的人魚嗎?『海』問道。
唯獨祂知曉,橘色是女子的血液,黑色是刀刃砍下的深豁,白色是那襲單薄的小袖。
「……公子呢?」
青年始終望著人魚,嗓子啞得不像話。
公子也早已不在世間。
女子死去的第二天,幾位衣袂端嚴的人類乘舟前來。將注連繩掛於石礁上,一罈粉末延石緣灑入水中後,他們跪於小舟內合起掌,念念有詞。
一夜之間,以女子為中心的海淵憑空升起座神宮,海葵、海藻隨處可見,與環繞它們的海水一同搖曳,最裡頭的本殿被巨大的氣泡包裹,並注滿了氧氣。
而女子的安葬之處,花園似的綻放了無數朵珊瑚。
祂想那是公子為女子和胎兒,所建造的庇護所。
人魚向魚兒學會了游泳和狩獵,他便教與他言語和思辨。
「直到遇見了你。」祂站起身,抬頭望向泛白的頂方,「他因你而學會了孤獨,學會了悲痛,學會了分離。」
「你知道人魚想做什麼嗎?」
「『海』在你來到這兒沒多久,曾說注連繩的法力所剩無幾,『風』將在初秋再次來到,到時恐怕無法守住。人魚的長生不老是把雙面刃,若失去法力,他是否會因此化為灰燼,我們無從而知,吾也沒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去操縱生死。」
「而這個愚蠢的人魚不自量力!意圖僅憑雙手和『風』鬥爭——他摔了下來,非但沒能綁上注連繩,還狠狠撞上撞了石礁。」
13.
「他猜測,是『海』免責於你,吾卻認為,你是被石礁,也就是公子所攜來此處。」
祂難以斷言,人魚於己的身世究竟所知幾許,縱使祂閉口不談,海葵、或是所有曾獲得力量的生靈,皆能告與他之。
可人魚終究沒有名字,人魚甚至不是真正的人魚。
賜名素來是人類自顧自的儀式,神祇之所以存在,也因由人類的信仰而生,倘若眾生不再祭祀、不再祈福,祂們便將煙消雲散。
而祂被稱作「住吉」,當萬物渡過浩瀚溟海,祂則擔起護衛的職責。
「『阿幽』是人魚能流利地頂嘴那會兒取的,說吾很孤僻,吾實在一頭霧水。」
他輕撫著人魚蓬鬆的髮絲,淡淡地笑了,「謝謝你,阿幽。」
「失禮了。」
中澤元紀聽過的故事到女子被扔入海中為止,便沒了下文,他想起孩童時的他總纏著爺爺問,公子呢?公子呢?為什麼他沒有救女子呢?爺爺草草糊弄過去,說女子變成人魚長生不老了。
他有些愧疚,因為他仍擅自竊喜,關於人魚消逝的問題是否定的。
「呃……咦?我還活、」
後半句話被潮濕的體溫淹沒,他貼得嚴絲合縫,雙臂繃得直哆嗦。
人魚頓了半晌,緩緩闔上眼,溫順地放下巴於他肩上,聽他沈重而欣喜的呼吸、嗅他身上留有的鐵鏽味。
「笨蛋……」
怎麼還罵人。鼻腔和眼眶湧起一股酸漲,人魚吸了吸鼻子,這種和誤吃了山葵相仿的難受,該喚為何呢?
晚點再問問他吧。
「咳咳。」
被推開了中澤元紀也不腦,因為害羞的人魚會變成煮熟的章魚。
人魚支支吾吾,擺手說這個那個。阿幽才懶得理會,不緊不慢地走到他另側,接著手上亮起層光暈,在他耳邊檢查了一番。
「看來沒事了。」祂面帶欣慰,「幸虧你即時相助。」
「誒對了,你怎麼下來的?」
「他吃了你的唾液。」
「嗯?吃了我的唾……」
人魚摀著嘴,一雙眼睜得比以往的任何時刻都還來得更大。
14.
「既然無恙,就請盡快帶他回陸地吧。先失陪了。」
中澤元紀眨了眨眼,看人魚一下下撥弄身旁的海葵心不在焉。
「怎麼辦?」
「……」
「我還得回去呢。」
他湊了上去,人魚左閃右避,他便附上他溫熱的後頸,貼著額頭蹭。
氣息像艷陽下的大海,一陣陣盪著閃光和泡沫,糾纏的指尖則是釣魚線、是短捲髮、是今夏最紊亂不堪的脈搏。
「讓阿幽施法就好……」
「不好。」
他的唇仍舊軟和,他啄他的嘴角,啄他的唇峰,啄他帶著些鹹瑟味每一處唇。
人魚仰著脖子,被磨磨蹭蹭的吻搞得渾身顫慄,兩隻手又被壓著十指緊扣,他不管了,鬆開閉合的唇,吻了回去,任唾液流淌、掠奪。
「我真的…..不想那麼自私,」中澤元紀側頭,靠上在自己頸窩喘息的人魚,「你分明屬於這裡,但我還是想和你一起生活。」
他正準備接話,阿幽踱著急促的腳步回到殿內,祂眉心緊鎖,說結界消失了,神宮開始坍方,海水也從氣泡的裂縫灌了進來。
原來神宮與注連繩的法力絲絲相扣。
「快走吧!」
「阿幽、我——」
「去做你想做的,莫後悔。」
15.
離開神宮前,中澤元紀與他跪於拜殿,對著那座永生珊瑚合起了掌,他聽見了聲細柔、卻清脆的女聲。
再見。
人魚肯定也沒忽略。
他在前方拉著自己,朝海面游去,敏捷的尾巴不時停下擺動。幾顆泛著細緻光澤的小珠自人魚的周圍,隨海流四散而開。
中澤元紀攔截了其中一顆,緊緊攥在掌中。
他們回到海面時,『風』已然消散。阿幽施了法力,將他們和小艇直接送回了港邊。
當東升的太陽不再挨著地平線,人魚紅著眼眶,望進他眼底,「話說在前頭,阿幽沒教過我怎麼走路,你可不準丟下我。」
這回換中澤元紀訝異地挑高了眉。
「什麼意思?」
「只要人類賜予我名,我就會變回原來的模樣。」
人魚被朝陽穿透的雙眸,真成了兩枚琥珀。
「真的可以嗎?」
他伸出了手,捧著人魚灼燒的臉蛋再次確認。
「你好囉嗦,我回去好了。」
「虎。」中澤元紀揉了揉他的臉頰肉,「好奇的、衝動的、無畏的笨老虎。」
他笑了,說怎麼又罵人。
「我一直覺得你尾巴的斑紋很像……!」
「糟糕,腿好重,哇啊……完全不行,你抱我?沒開玩笑。」
中澤元紀脫下濕答答的上衣,圍在他光裸的跨上,他穿過膝窩,另隻攬抱住腰,將他從平靜的白浪中抱了起來。
虎便順勢圈住他的脖子,看他皺著鼻癟起嘴。
「哇,是真的眼淚誒。」
「別動——會掉下去的。」
「元紀。」
「咦?」
「意外嗎?我早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回家跟虎你算帳。」
《再見人魚》完。
*關於人魚的一些設定:
雖然人魚的血液能治癒所有人間疾苦,但自身的傷口或是病痛在無外力介入下,需要很久才會好,這是長身不老的代價之一。
神宮範圍是阿幽的底線,並不是因為任何力量牽制,其實人魚偷跑出去很多次了,阿幽有時候很忙(?)沒有發現。
*女子的腿是一種魚鱗病,被迷信的古人栽贓成人魚後代。人魚之所以長出了尾巴,不是因為基因,是因為海葵養育他的方式和小丑魚一樣。
*阿幽原形取自日本神話裡的住吉三神。
*但虎父母的故事是我編的假的!
*賜名的設定主要是想表達一種使命,作為萬物中的某個角色去「活」的意思。
*文裡的某些話,也獻給正處於迷途中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