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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比安到达博士办公室的时候正值黄昏，半个火红的太阳漂浮在海面上，在天花板上投出粼粼波光。
逆光站在桌前整理文件的却不是博士，而是她常带在身边的那位卡特斯。乌尔比安本想如往常一般潜入阴影里离开，却没想到卡特斯比他想像得更敏锐。
“博士在舰桥上，乌尔比安先生。”她抬头向他笑了一下，眉眼间的神色有几分博士的影子。
乌尔比安向她轻点头致意，化作一阵风离开了。
东国和伊比利亚的海洋看起来有很大的不同。伊比利亚的海上总是笼罩着厚重的乌云，海水总是沉默而愤怒的，而东国的海水则轻盈许多，在通透的天空下凝成宝石般的深蓝色。
但在乌尔比安看来，它们并没有本质的不同，美丽的外表也不能遮掩其危险的本质。
罕见的，博士并没有在舰桥上批阅文件或是协助维修，她只是在单纯地、放松地拥抱海风，任由时间无意义地从她身边经过。
“你回来了。”博士没有回头，她听见乌尔比安的披风在漱漱作响。
乌尔比安在她身旁停下脚步，学着她眺望远处的海面。
“我相信上次带回来的报告你已经看过了。阿戈尔对自身技术的执着超乎我的想像，我想你们需要用更强硬的外交手段来达成目标。”
一只海鸟从二人眼前翱翔飞过，带起一小阵风。
博士笑了笑，“我希望今晚你能陪我出去一趟。”
“外勤？我需要一个简单的任务说明。”乌尔比安脑中迅速整理东国附近海域的地形图。
博士右手撑着脑袋转过来看他，“不是外勤的话，你会去吗？”
乌尔比安脑内的齿轮还在依着惯性运转，他扭头，海水的波光将博士眼底照得亮晶晶的，夕阳的余晖把她的轮廓融化成了金色，她就这样笑着看他。
乌尔比安伸手把博士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拨到她耳后，“你想去哪里？”
二人下到办公室的时候，半边天空已经变得有些灰暗了，太阳最后的几丝余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将房间分割成一明一暗的两部分。博士将一套折叠整齐的衣服递给乌尔比安，“我想和你过一个夏天。”
乌尔比安把巨锚放在一边，伸手接过衣服说：“好。”
罗德岛总是在广袤无垠的陆地上东奔西走，乌尔比安总是在遥不可及的深海里四处奔波，二者总是短暂交汇又快速分开，所谓生活和四季，对他们来说总是不重要的。
但再坚定的灵魂也会有想要出逃的时刻。
想要抛弃所有责任和重担，只为了呼吸和快乐而活着，只作为某个人的挚友、爱人而活着。
几天前，博士在东国与星熊一起出外勤时鬼使神差地买了两件浴衣。她其实完全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机会和乌尔比安一起穿上它，但这是一个念想，一个对平静安稳生活的念想。
博士换好衣服打开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两轮椭圆的月亮挂在天边，乌尔比安双手抱胸，斜靠在门框上。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浴衣，浴衣上有着极细的浅蓝色条纹，整体款式非常朴素，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精致。他的白色发束垂在身前，像一条随性的云纹，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四散飘逸。灰、白两色的腰带更使他看起来肩宽腰细，身姿挺拔。
月色削弱了他猩红眼眸中的攻击性，甚至看起来有几分笑意。
博士的浴衣也是蓝色的，但样式比他的稍显活泼，腰带中夹着几点浅黄色的纹路，看起来充满灵气。
“走吧。”乌尔比安罕见地主动向博士伸出手。
博士从善如流。
蝉鸣、星夜、花火大会，是东国夏日的代表。
两人踩着木屐咔哒咔哒地走过几条小巷，像普通的情侣一样十指相扣，说着些只有彼此了解的趣话，在无言时平静地享受温热的暑气。
经过一个拐角，二人汇入大部队，周围的环境瞬间热闹了起来。
啃着苹果糖的小孩子、举着手持小风扇的年轻人、小声分享八卦的上班族、互相扶持的老年夫妻，人声鼎沸，步履悠悠。
博士和乌尔比安都没有说话。在充满快乐的人群里，他们终于感到了久违的放松，像归乡的云，像回港的船。
离花火大会的地点越近，从各个地方汇入的人就越多。到了主干道上，几乎是人挨着人，肩接着肩。人群像一条长河，从近处的草坪一路奔流到远处看不见的小巷。
附近的居民也纷纷在露台上支起了桌子，摆上了啤酒和点心，有个小女孩注意到了博士好奇的目光，还伸手向她打了个招呼。
博士也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博士没有想到恰好今天乌尔比安会回岛，也没法确定二人一定有时间能来，所以也没有提前购买花火大会最佳位置的门票。眼看距离烟花表演的时间越来越近，而人群却几乎不怎么移动，乌尔比安皱眉环顾四周，“或许有个更好的位置。”
博士伸手把乌尔比安的眉头抚平，“走吗？”
两人一边道歉一边挤出人流，乌尔比安拉着博士跑了几步，最终还是把她一把抱了起来。
“喂！”博士趴在他耳边小声呵斥，“这——么多人！”
猎人却好像少见地起了些坏心思，一边跑一边把博士的头向胸口按了按，“表演快要开始了，你的鞋不方便跑步。”
博士忍了忍，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选择把脸埋起来，假装听不懂人群中的惊讶和赞叹。
乌尔比安不愧为顶尖的战士，浴衣和木屐没有丝毫限制他的行动。他好像越跑越远，周围逐渐安静下来，连暑气都消了几分。
博士抬起头来，发现他们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山丘上，因为周围没有人居住，也没有做过任何观光开发，所以几乎没有人会在夜晚来这里开荒。
但不得不说，这里景致相当好。
地平线将视野一分为二。上方是澄澈的夜空，双月高悬，星河灿烂；下方是多彩的人世，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蝉在山中鸣唱着主旋律，夜莺作和，风把它们混在一起；欢笑声、吆喝声、乐曲声，夹带着热气，时断时续地从下方传上来。即使山丘上没有照明，也并不让人感到孤寂。
实在是合适的高度。
“咻——”
一颗明黄色的流星被发射向天空，带着长长的拖尾，下方的人群躁动起来，欢呼起来。
“啪！”
黄色的流星炸开，化作一朵千瓣的花，盛极一时，又缓缓下落，像被雨水打湿的文字，带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黄色的尾焰还未消逝，数个明亮的白色星辰又跃上夜空，高低错落，高处的开成白中带粉的花，低处的长成弯了腰的麦穗，在暗色的天穹上写意狂舞。
几个莱塔尼亚乐手奏起一首东国的传统乐曲，略带忧郁的曲调配的却是充满希望的祝词，独特的演歌唱法通过源石技艺传遍了整片区域。
烟花伴着乐曲一片片绽开，博士轻轻点头数着节奏，煞有介事地和歌手一起唱着，实际上音调已经跑去天外。
乌尔比安低头，博士盘发上的蝴蝶发钗随着她的动作轻颤，欲振翅而飞，他心中突然一慌，伸手把博士的手攥起后才觉得安心。
对乌尔比安来说，这样的烟花表演并没有太多新意，阿戈尔的烟花无论是在艺术层面还是规模层面都要比这更加震撼。
但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心情平静地看一场表演了？
十年？十五年？
自他发现海嗣高速的进化能力后，他就开始了一场没有终点的赛跑。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在海嗣前、在深海教会前、在阿戈尔高层的弄权者前，找到守护他文明的办法。
为此，他放弃了一切。生活、艺术、娱乐，甚至是人类的肉体。他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他的心里没有一刻平静。
除了现在。
绿色黄色的烟花在空中构成了一棵巨大的树，博士激动地转头想向乌尔比安分享，却发现他并没有在看烟花。
他一直在看她。
他的眼里闪着笑意，常年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微微下垂的眼角露出少见的温柔。
博士愣了一下。
烟花还在升腾，黄或蓝的光交替在二人的眼底。
乌尔比安的手扶上博士的后颈，俯身，低头，在漫天银花中吻上了博士的唇。
刹那间时光停滞，万籁俱寂。月亮挂在枝头，蝉抬起半边翅，天边烟花正开得极盛。
两个逃离了世界的人，在一个朗夜彼此亲吻。
感谢你赠予我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