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致亲爱的安东尼奥：
今晚不睡，趁着最后一点精力写给你。
我抽屉里有太多曲谱，桌面塞着明天要写的信，大多不打算寄出去。
这一封，本来也是。
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
我记得你是懒得翻旧纸的人，偏偏这些年习惯攒下无数东西。你喜欢藏，藏在抽屉，藏在目光里。
你说“人总会不自觉把重要的东西塞进看不见的地方”，其实你是把自己也藏起来了。
我来维也纳的那年，你们兄弟都还不习惯有外人闯进屋子。
弗朗西斯科冷淡，谨慎，不愿多说话。
我进宫那天他没什么主意，只在角落看。他不是没意见，可有些人，就算意见翻了天，最终还是给别人留位置。
他让步得很安静，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我站在地毯上，数着脚下花纹。
后来的事，像没头没尾地接上去一样，谁主动谁退让，谁心里想了什么，都不重要。
你哥不问，我也不说。大家都明白，但装作不知道。
你其实不喜欢这类“装作不知道”。你架着胳膊，大步走路，眼睛里有锋利的光。
你不怕人看见你对弗朗西斯科的依赖，把所有情感都摆上桌子。
但其实谁都能看到你心里难受。你爱得急，你恨得也快，总想把话说清楚。
后来你明白，有些事说不清，就不说了。有时你盯着我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和我生气。
有人说你是一根筋，其实你只是太在意了。
和你哥的事，我不避讳，反倒坦然。
他喜欢我，是事实。我喜欢他，也是事实。
他离不开我，我的音乐。
你不喜欢这种事实，尽管自己也离不开他。你总觉得他会被我拿走，其实不会。
弗朗西斯科不会被拿走，他是萨列里家的人，是外人进不去的地方。
我喜欢他的沉默，他能让一屋子里都安静下来，又让人觉得不寂寞。
他爱你，不用怀疑。你也知道，只是有时不甘心。
你做什么都带着一点争斗。你和我亲近，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也不愿做得太明显。
你有点狠，更多是坦率。
你什么都想得到，但又怕得到之后失望。
我喜欢你的直率，也喜欢你不服输的脾气。
你有时候恼我，但绝不会真的叫我离开。
我呢，向来不在乎。
活着的时候想做什么就去做，死了就什么都变空了。
你们经常问我怕不怕死。我不怕。只是觉得遗憾，还欠好些曲子没写完。
你问我怕不怕作品没人记得，我不在乎那些。写不完的东西自然就只剩寂静。
死亡是落幕，谁也躲不过去。不必遗憾。
我爱看你怕迷失方向的样子。
你做错事就急着解释，做对了也不太高兴。
你喜欢给事物找理由，把爱和恨都抠成明面上的词。
我觉得没必要。
什么情感都是人造出来的东西，没有谁能说哪种更正确。
你觉得有的好，有的坏，其实不分好坏。
只要让自己清楚地感受了，就值钱。你以为自己有主意，其实那些主意总被感情挪着走。
你做的决定，没有一个不是因为心里藏着点什么。没人能理性到底，都被情感拽着走。
你问我什么是意义。我没想过。
无意义的东西也许只是暂时没用，等哪天你觉得空了，回头看看那些事，都会觉得有意思。
曲谱写了一半扔掉，旧乐器扔在柜子里，谁说这些是废物？
没用的时候是废物，哪天想起来了又是缘分。
你喜欢追求意义，其实你比别人都怕没意义。
弗朗西斯科的认可，姓氏的荣耀，约瑟夫的称赞。
我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放着，什么时候用得上就拿出来。没用也不扔。
因为只有这样，才算是为自己活过一回。
弗朗西斯科活得比你省力。
他懂人的秩序，也懂得怎么藏伤口。
他不让情感淹没事情，但也不是真的冷漠。
他有你，有我，都在他手里。你不用怕他丢下你。
你有他的全部注意力，他对你付出的多得很，只是懒得吹嘘。
我跟你不争这个。
他属于你，也属于自己。
你喜欢归属感，我喜欢自由。各取所需。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可以对所有事都不在意。
其实不是不在意，是觉得没什么非要坚持的规则。
我活得张扬，是因为知道所有张扬都是短暂的。
没人能永远保持热烈，也没人能永远冷淡。
你现在觉得和我纠缠是为了证明自己。
其实不用。
你做什么都是本能使然。
做了，就算数，不必后悔。
弗朗西斯科偶尔也问我，怎么能一直不动摇。
他以为我心里没负担。
只是我不在乎那些负担是不是沉重的。
你们有属于你们的计较，我有我的放手。
有时候觉得遗憾，但也不想追回。
失去了就失去了。
死了就死了。
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看你经常忧虑，想管住情感，又怕被骗。
不过，任何选择都是出于情感多了一截。
喜欢就是喜欢，恨就是恨。
你是这样，弗朗西斯科也是。
每次看到在我接近弗朗西斯科后，你那恨不得剜了我的眼神时，我都想笑。你可怜的哥哥只能叹口气再把你拦下。
你们都活得太不坦诚。
相比之下，有人就说我活得没有意义。
谁管它呢？我觉得所有活过的人都不需要解释，有过情感就够了，剩下的都不是事。
你以后还会遇见很多麻烦。你想管住自己，管住身边的人。其实不用管。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忘了你原来的脾气。
等你老了，回头看今天，觉得又好笑又怅然，就是对的。
你要是看到这信，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丢掉。
反正也不会再有下一封了。
夜快了，曲谱没写完。
没有遗憾，只是懒。
你也别太较真，你和你哥都挺有趣的。
我也挺满意了。
爱你的，
沃尔夫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