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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收到了旅行者的讣闻。
信封黑底白字,边上描着淡雅的红色梅枝,讯息简短,只有人名、葬礼举办下葬时间跟地点,底下盖着往生堂的正式大印,不像作假。
荧死了。
怎么可能?
负责转交讣闻的纳西妲神色哀戚,向来灵动的精灵耳也垂了下来。
流浪者没有马上接过那封讣闻,冷冷道,「我像是好骗的三岁小孩?妳们连手以一百六十八次的花神诞祭将我击落神座,妳觉得我会相信这种事?」
「即使是神明也无法阻止死亡跟离别,落下的树叶会化作养料,让这个世界继续生生不息。你还有机会可以选择,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跟她告别。」
流浪者手上的这封讣闻比羽毛还轻,却承载了死亡的重量。他不由得心生撕碎这张纸的念头,彷佛这样一来,就可以当作没有听到这个消息,就可以把她的渺无音讯解释为又跑去提瓦特的哪个秘境进行冒险,一时之间找不到回来的路。
蒙德的荣誉骑士、璃月七星的入幕之宾、须弥的最初贤者、亲历枫丹洪水之灾、纳塔的杜麦尼……荧身为神明的宠儿,又是降临者,他不相信她会真的客死异乡。
至少不该死得比他还要早。
璃月人总说祸害遗千年,此话不假。流浪者过去犯下过的罪业尚未还清,负责监督他的人竟然就先死了。
多么可笑。
这算什么?擅自插手他的命运、把他从大巴札带回来、赋予他真名,就这样一走了之?
流浪者有些恍惚,脑海浮现不久前跟荧在须弥偶然同行的回忆。
纳塔一战告捷,提瓦特各国的地脉都受到了不小影响,污染灾害频传。由于巡林员人手不足,荧经常热心协助纳西妲处理并净化死域。
纳西妲请托流浪者去保护她的安危,他起初自然是拒绝的。
「妳是不是对她过度保护了?那家伙能拳打风魔龙、脚踢吞星之鲸,甚至还是纳塔的『杜麦尼』,她在须弥能碰到最棘手的危险人物,就只有我了吧?」流浪者讽道。
纳西妲偏了偏脑袋,手指抵着下巴,「我以为保护荧也是你想做的事?」
流浪者啧了一声,「……就叫妳别读心了。」
「我没读哦,是你的表情告诉我的。」
「……」
最后,流浪者还是去水天丛林跟旅行者会合了。
死域的核心被荧破除,草木恢复生机,有一名小男孩在大树下奄奄一息,魔物在他胸口造成致命伤口,断裂的肋骨刺入肺脏,血如泉涌,连呼吸困难无比。
荧做了紧急处理,为男孩濯净死气,接着跟流浪者一起将他紧急送回须弥城就医。
傍晚时分,这名男孩被医者宣告不治。
对方是一名孤儿,没有任何家人会出席葬礼,荧打算送他最后一程,流浪者虽然嘴巴上嫌她好管闲事,但还是一起来到了须弥城外的墓园。
雨丝滴滴答答,下葬仪式完成后,荧和流浪者单独留下来。蹲下身给那名小男孩放上一束花。泥水溅湿了鞋跟,流浪者站在荧身边,用宽大斗笠替她遮去一些雨。
荧面露自责,喃喃道,「要是我的剑能挥得再果决一点、脚步能再迅速一点,是否就能够挽救那条性命……」
「妳在纳塔扮演救世主上瘾了,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提瓦特可不是童话故事,勇者并不存在。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妳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远方飘来厚重乌云,隐约响起阵阵轰隆雷鸣。流浪者压低帽檐,他最讨厌打雷了,会让他想起遥远的、被雷暴笼罩的多山岛屿。
令人烦心。
「像妳这样妄图拯救一切,又因能力不足陷入自责的人类,我见过太多了。」
「__, 这是你的经验谈吗?我知道你想安慰我,别过于内疚,谢谢你。」
荧忽然呼唤他的真名,让流浪者胸口窒闷一瞬。荧知道,他又在藉此自嘲。斜飞的雨丝落在荧苍白的脸颊上,她咬着唇,唇角苦涩一笑,「如果我死了,你会来送我最后一程吗?」
「我们两人如果真要先死一个,那怎么样也是我先。」
「璃月有句俗谚,说祸害遗千年,你会活得很久很久的。」
「好笑?妳阴阳怪气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真是令我感到欣慰。」
过去的对话历历在目,如今当事实发生时,那句话宛如回力镖般嘲讽回来。
所有人都会离他而去,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人死后是否具有意识仍未可知,立碑献花这些悼念行为,更多是用来安慰生者的。当年荧放在男孩墓前的花,是蓝色还是红色的?流浪者已经想不起来了。
堇色的视线被零星雨丝模糊。
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荧的葬礼由往生堂胡桃堂主亲自操办,地点选在瑶光滩附近的海螺屋。
天气晴朗,白云如丝,苍穹高远,大海一望无际。
这里适合当起点,也适合当终点。
知道荧死讯的人只有各国的神明和政要人士,平时旅行者好施善举、为人热心,如果真给每位友人都送上讣闻,说不定会是一场比神明逝世还要盛大的葬礼。
荧不属于提瓦特,又来不及留下任何遗书,无人知晓她的家乡如何置办这些仪式。讣闻上说明一切从简,受邀的宾客只要带一张照片或一束花过来即可。
胡桃堂主和客卿钟离正在接待宾客们,墙上挂着许多照片,有蒙德风花节、璃月海灯节、须弥花神诞祭、枫丹映影节,甚至连小龙薯饼都有。
流浪者才发现,自己跟荧的合照如此之少。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悟--荧是真的离开了。
场内座位不多,椅子不到三十张,流浪者选了个角落,远离人群。这些来悼念的人他多半都有见过。以往旅行者总爱拉着他东奔西跑,久而久之,各国好友都知道旅行者身边有一位戴着大帽子的修验者,说话刻薄,打起架来特别张狂。
有人见他们同进同出,询问他们是否在交往,但荧却笑着说,流浪者巴不得甩掉她这个监视者呢,怎么可能会想要恋爱,多一个人来管自己。
流浪者脸更臭了。
后来荧忙着在纳塔与深渊作战,流浪者也留在须弥尽他身为「黑暗中助力」的本分。没想到两人这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再次相逢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钟离从匣子里取出一盏香炉,点燃后金色烟雾缭绕,散发出特殊檀香。
这场葬礼出乎意外的平静,彷佛这是一场以荧为主角的聚会,而她只是迟到了。每个人上前拈香,都会对荧说一些话,有的是笑着感念她,有的是泣不成声。
轮到流浪者拈香时,钟离问他要不要对荧说点什么。
流浪者摇头,「不必了,反正说了她也听不见。」
「往生堂有种术法,可以将声音传递至死者耳中。」
流浪者看着他给香炉续香,问道,「那她能对我说话吗?」
「目前尚无法做到这种程度。」
「太好了。」
流浪者站在荧的棺木前,摘下了斗笠,堇色的眸很平静。
「说实话,我仍然不相信妳死了。」
「妳说过,祸害会遗千年,对提瓦特大部分的生灵来说,妳称得上是个英雄,但对于立场相悖的愚人众来说,妳也是个极为棘手的『祸害』,不是吗?」
「如果要死,也该是死在我手中,而不是无声无息地离开。」
「不过,这样或许也不错,妳死之后,就没有人会管我为非作歹了,呵。」
他的内容不带缅怀或是感谢,更多的是挑衅。要是能让她气得从棺木里跳出来也好。
荧的棺木前被宾客们依序放上许多花束、玩偶和信笺,流浪者也放上一束纸折的因提瓦特--此花极为罕见,他曾经翻过智能宫所有书籍,也没看到任何信息,他只能凭印象折出一束花来。
说是凭印象,是因为他竟然连一张和荧的合照都没有。早知道当初她每次拿着留影机要拍照时,就跟她索取个几张。
--希望妳魂归故土,花朵能够柔软绽放。
即使是现在,他仍然不认为荧真的会就这样死去。
流浪者走到屋外透气,在岩石上坐下。
海浪声沙沙,天地苍茫,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又要去往何处?
这种感觉他熟悉且厌恶。
当初听到丹羽背叛出走的消息、面对相依为命的孩童因病离世、又或是从神座上被须弥人民的智慧打败坠落,否认、愤怒、无力、讨价还价……
她怎么可能死了?她怎么可以轻易死去?她不该死去……
该死的人是他才对。
童话故事的结局,应该是勇者打败恶龙。
当初他嗤笑荧的自责,如今他却无比希望提瓦特的剧本能再度被人改写。
不应该。
不应该是这样的。
送葬仪式来到最后,往生堂的仪倌们将棺木抬上一艘小舟,船上有许多鲜花,被浪花簇拥下海。
「一路走好。」
胡桃双手合掌指尖交错,为好友结出往生印,几只火蝶从她手上飞出,顷刻间便吞噬了船只。钟离解释,小舟会在海上起火燃尽,也有回归星辰大海的意义。
火光倒映在流浪者的堇眸中,他对火再熟悉不过了。炉心的高温烧熔了他渴望与丹羽一起守护踏鞴砂的双手,大火焚烧了他与小鸟一起居住过的屋子和回忆。
他不能再让火焰夺走任何一个人。
绝不。
「他想做什么!」人群中传来惊呼声。
流浪者跳上小舟,撬开棺木,却发现其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套她的白裙,腰带上的核心还是雷元素的。他这才想起来,钟离稍早提过,因为荧并非提瓦特人,所以不会有尸体。
对于自己打断了仪式的进行,流浪者并没有任何悔意,只是缓缓把棺木阖上。火星在他的衣袖烫出焦痕,但流浪者却一脸麻木。
所有人站在码头上,静静看着船只在大海中央燃烧,像一颗从空中坠落的流星。
钟离走到他身边,手里捧着一盏尘歌壶。
「小友生前曾说,要将遗物留给你,包含尘歌壶的一切。」
流浪者轻笑,「她怎么敢放心交给我?不怕我一把火全烧了吗?」
「她为何会对你放心,我想你自然是清楚的。」
眼前的神明遍览璃月历史长河,早已看透旅行者和流浪者之间说不破道不明的情感。
那盏澄亮的尘歌壶,就这样交到了流浪者手中。
荧过去赠他洞天关牒,还给他盖了一栋别苑。荧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同样是辗转于提瓦特各国找不到归属,所以送他关牒 ,希望他至少能够有个方便休息的地方。
--妳的屋子就在对面,难道不担心我半夜对妳下手?
--那就放马过来吧。会偷袭人的,说不定不止你哦。
荧嘻嘻一笑,她总是把话说一半,尾端带了点勾人的意味。流浪者把玩着那枚做工精致古朴的令牌,与她合掌过后,令牌就会认主同意通行。
--有多少人收过妳的关牒?
--你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家,我有自知之明,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接受寄人篱下,但你不一样,你跟我一样,在提瓦特都没有家。我希望这里也能成为你的归处。
总是如此多管闲事。她明明是个大忙人,却又总是记得空下时间帮他庆生。
流浪者在一片寂静中,踏入了尘歌壶。
荧几乎将她在提瓦特经历的旅程浓缩纪录于此,某次蒙德风花之星的奖牌、璃月的霄灯跟风筝、稻妻某位巫女的面具、须弥蕈兽大赛的奖杯、一整套七圣召唤卡牌……
每一扇门跟柜子都打开来看,或许荧会躲在哪个空间里面吓他?
壶里的动物已经训练了派蒙照顾,但派蒙却始终避着流浪者,像是在独自哀悼荧的离去。如果没有他这名伪神干涉了世界树,荧或许不会走到这个地步,她的旅程也会结束得更加顺利。
流浪者每一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都摆在架子上。
第一年的糖果吃完了留下空盒,把第二年的帕蒂莎兰跟月莲做成了干燥花,放在里面装饰起来,第三年的自由天赋书经常被翻看,书角都起了皱褶。
明明里面写的不过是蒙德那些陈腔滥调的自由论述,她为什么要天天抱着看?
还有那只猫咪抱枕。
他坐在荧的床上,躺下去,阖上眼,并且把猫咪抱枕抱进怀里。
深吸一口,仍留有少女的馨甜气味,彷佛她早上还睡在这。
荧该不会天天抱着这只猫睡吧?都腌入味了。
她走得实在太快了。
流浪者的眼眶发热。他想说的,其实远远不止早上那些话语。
答、答……
耳畔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这声音曾经回荡在邪眼工厂,也曾经回荡在净琉璃工坊。
流浪者冰冷一笑,「妳果然没死。」
身穿白裙的荧,完好如初地出现在卧室房门口,脸上挂着心虚的笑容。
「你怎么猜到的?」
「妳要是真死了,深渊教团那位不可能没有动静。」
「原来是这里露了馅……好吧,我特地拜托钟离先生,毕竟在假死这方面,他可是我的前辈。但哥哥的部分确实没办法,我瞒不过他,所以先写信给他打预防针了。」
「……」
荧走到流浪者身边坐下,把猫咪抱枕拿过来,「听说风系少年都会死个雷系友人,所以我还特地切换成雷系姿态,如何?很细心吧。」
「神经病。」
「你还在生气吗?」
「这很重要吗?」
「不生气的话,你把我的手握这么紧做什么?」
流浪者低头,不知何时,他竟反握住了荧的手,甚至微微发颤。
「我本来有点担心你不会来呢,没想到你竟然还跳上船开棺……万一我真的躺在里面没有呼吸,你会怎么办?」
流浪者皮笑肉不笑,眸底却有着认真的森森寒意,「我就把妳带回去做成人偶,别忘了,我在至冬跟木偶和博士共事过,他们的技术我多少了解一二。」
?
荧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低估了流浪者的心思。他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执着。经过这一事后,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情愫,也渐渐浮上了台面。
「或者……」
流浪者按住荧的肩膀,把她压在床上,声音微哑,发丝掩去了他眼角的红。
「我现在把妳掐死,妳就不用出面解释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了。」
流浪者说要将她掐死时,异常地有说服力。荧自己也很感慨,没想到能从敌人变成暗中助力,再名正言顺地变成尘歌壶第二任主人。
荧嘻嘻一笑,把他的手往上拢住自己的脖子。
「好啊,反正没有人知道我去哪,把我掐死太便宜我了,干脆把我囚禁起来吧。」
「……」
「不动手吗?我挺期待的。」
流浪者怒极反笑,对于自己的反应完全被她拿捏,气得转身就走。荧马上伸手拉住少年的袖子,赔罪笑道,「你是除了哥哥和派蒙以外,唯一知道我还活着的人了。」
「既然妳这么想消失,又何必多此一举,在我面前现身?」
「之所以提前让你知道,是因为你好像快要哭出来了,我不想瞒你太久。 」
流浪者把荧的手拨开,咬牙道,「妳少把我当三岁孩子哄。」
「我连尘歌壶都送你了,无家可归,现在换你决定要不要收留我啦。」
「有妳这么厚脸皮的?这种玩笑开多了,就像『狼来了』那个故事一样,妳的信用破产,不会有人相信妳遇上危险,也不会有人为了救妳而四处奔波。」
「但你会呀。」荧蜜般的眸子直直瞅着他,「我相信你会。」
「妳到底哪来的底气?」
「从你身上来的。」荧掰着手指,理直气壮地一一细数,「下雨时借我斗笠、带我到高空看风景庆祝生日、嘴巴上说麻烦却还是跟我一起做委托、遇到敌人时总是站在我面前,你说说看,这些还不够我当成证据吗?」
过往回忆历历在目。
流浪者为了让荧闭嘴,索性扣住她的下巴,狠狠咬上唇瓣。舌尖尝到血腥味,反倒让他清醒了一些。舌尖叩关而入,吸吮她的甜美。
荧有些缓不过气来,轻拍他的胸膛,嘤咛道,「……慢、慢着,我不能呼吸了……」
流浪者轻声一笑,「用鼻子呼吸,傻子。真没跟人接过吻?」
「我是第一次跟人接吻没错呀。」
这句话让流浪者莫名心情好了许多,眸光一暗,「那再来一次。」
这一次,荧顺利在唇舌交缠和呼吸换气间取得了平衡,身体越吻越烫,最后靠在他的肩上平复气息。平常人偶嘴这么硬,吻起来原来也是软的。
荧忽然想起一件事,坐起身,「根据往生堂的礼俗,葬礼结束后会举办『缨红宴』,答谢来吊唁的亲友们,__,待会你就陪我一起去吧,也是时候该让这场葬礼结束了。」
「……哈?」
入夜之后,整个新月轩都被往生堂包了下来。
众人用餐的气氛弥漫着一片哀戚,直到荧推门而入为止,有人揉揉眼睛、不相信自己所见,有人掩面喜极而泣,也有人直接跳起来扑过去,把荧带进怀里转圈。
荧走到大家面前,歉然地双手合十。
「抱歉,让大家担心了。天有不测风云,人生没有几次能跟人好好道别,我的身分很特别,哪天可能就会因为意外而突然消失,所以我想利用这个场合,跟大家好好说点话。今天我听到了很多人的肺腑之言,也听到了大家对我的重视跟在意。」
「希望未来我若真离开了提瓦特,无论是用什么方式,都不要为我难过。因为我已在你们的生命中来过,各位朋友也成为了我这趟旅程中的珍贵风景之一。」
荧逐一点名在座的诸位好友表达谢意,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门边的流浪者。他没有入座,而是站在角落,像以往的每个社交场合一样格格不入,也不打算融入。
流浪者注意到此时一片安静,众人的视线也跟着荧汇聚在他身上。
不妙。这时候才发现她的意图已经太晚了。
荧最后什么都没说,又把目光收回来。但其中的涵义已经一切尽在不言中。流浪者跳上船开棺、而理应躺在棺材里的人现在暧昧地看向他。
……哦。
荧留下来逐桌敬酒送上礼物赔罪,气氛顿时从哀戚的送别宴转成了热闹的派对。
有多少人,是没办法在活着的时候好好告别的。等到岁月模糊轮廓,渐渐忘了有这么一个人,偶尔被既视感唤起回忆,却想不起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有好好打招呼吗?有好好说再见吗?有好好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吗?又或者,最后还是留下了遗憾,未能将那句道歉或是感谢说出口呢?
流浪者明白荧这么做的原因,多半是纳塔那一战的影响。她不像自己,对生离死别已经麻木。荧会想用留影机纪录一切、会想把自己的居所分享给人。
她的心是热的,会为了感受这个世界的喜怒哀乐而跳动。
这样的她,总是让流浪者气得牙痒痒的,却又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转移。他苍白冰冷而可笑的一生,也因为荧而有了特别浓重的一笔色彩。金色的,灿如耀阳。
将最后一位客人送出门,荧跟新月轩的老板结了帐,再跟钟离确认后续的细节,这才把今天这桩盛大的葬礼划下了句点。
荧一屁股坐在新月轩外的阶梯上,双手托着下巴,颊边染上刚刚赔罪敬酒时的微醺绯红。附近店家都已打烊,只有千岩军还在巡逻。灯笼光芒笼罩着两人,将影子在石砖上拉得很长。
「妳想睡在人家店门口?」
「__,我走不动了。」
流浪者啧了一声,将她打横抱起。就像过往每次冒险时,她总是央着他帮自己摘前面那颗神瞳、或是不想弄湿鞋袜而赖着他抱自己飞过这条小溪,荧对他有着难以言说的信任与依赖。
他总是将这理解为监督和赎罪,可是纳西妲也说的没错,陪着她一起旅行、一起见证花开花落,确实是他想做的事情。
「__,你要去哪?」
「把妳送去万民堂跟派蒙团聚,我自己回尘歌壶。」
「我也想回尘歌壶。」
流浪者提醒道,「别忘了,尘歌壶的主人现在是我了。」
「那……你可以带我一起回去吗?」
流浪者啧了一声,再度握住荧的手,起初只是单纯交握,后来指尖滑动,成了紧密相扣的十指交握。
「可笑,怎么会有人在自己的葬礼上跟人告白。」
「这样才会让人难忘呀,而且我想看看大家知道我没死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看到了,那妳满意了吗?」
「满意,但也不满意。」
「说人话。」
荧靠在他胸前,把玩着他的神之眼,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叹息。
「就是心疼你了。」
突如其来的温软话语,让流浪者停下脚步。
「妳信不信我待会把妳扔在路上?」
「唔,我说实话你怎么也生气?……别生气啦,我以后不会这样吓你了。」
荧啄吻他的耳朵,流浪者肩膀一颤,从耳壳一路红到耳垂,然后又往下啄吻颈部。到底是谁教她这样道歉的?
无耻,但很有用。
流浪者怀疑她根本没有喝醉,藉酒骚扰他。
一声声道歉伴随着一次次兔子般地示好舔吻,流浪者也没了脾气。
--就是心疼你了。
离别之于流浪者是家常便饭,他也习惯保持距离,这样一来,就不会在失去的那一刻再次品尝到撕心裂肺的背叛之苦。荧却打破了这个平衡,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悄悄地渗入裂缝之中,填满了他胸口的空洞。
流浪者从收到讣闻、到灵前送花致意、然后是上船撬开棺木、最后接手壶中日月,他都是难以置信而愠怒的,严重的患得患失,恐惧失去荧,那模样让荧想起了他失去神之心时的脆弱。
她舍不得了,心疼了。
一路上,她都在道歉跟赔罪。她给宾客们一一准备了合适的礼物,像是稀有的美酒、珍贵的古籍,唯有流浪者特别不同,她给的是整个尘歌壶。未来哪天,她真的必须说再见后,希望这个壶能继续成为他的归处。
把自己的家都给了他,哪有这种傻子?派蒙知道了不得哇哇大叫?
流浪者抱着荧回到壶中宅邸,脱掉她的长靴,把这个醉鬼哄上床躺下。
荧趴在床上,半阖着眼,即使睡意浓重,也没忘了要安抚人偶。
「你放心吧,童话故事的勇者没有这么容易被打倒的,这个世界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也还有很多美食没有跟派蒙一起品尝……跟你也还没有……」
「还没有什么?」
荧揽住他的脖子,在锁骨上轻轻一啄,说了几个大胆的字词,流浪者眸光顿时深了几分。
这家伙喝醉了什么都说得出来。
「妳这是在邀请我趁、人、之、危?」
「正合我意呀,还是说,你不喜欢?」
「妳现在意识不清楚,无论对妳做什么都太便宜妳了。」
流浪者指尖从她脸颊上一路滑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辗咬唇瓣。
他笑得恣意,「来日方长,我要让妳清醒着受苦才好。」
「你这话说得像个索命的阴差似的。」
「是啊,就索妳余生的命。无论活着或死了,都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