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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久到那时候他们还在破败的孤儿院里,穿着反复打过补丁的衣服,每天为如何果腹和取暖而发愁,那时候胡枫曾经隐秘地羡慕过双胞胎哥哥们。他们六个人是兄弟,当然了,当修女和护工们依次离开,攀缘植物和青苔开始占据这间孤儿院时,他们的命就被连在了一起,同生同死。但血缘是生来便紧紧绑缚的联系,胡枫不确定是否是自己内心对于血缘亲情隐秘渴望的作祟,在那个时候他偶尔会想,如果自己也有弟弟会是什么样。
晚上他们照例是睡在一起,像是幼小的兽类彼此依靠着来抵御未知和寒冷,仔仔最小,身体也最瘦弱,哥哥们总是额外关照他,熙旺和熙蒙将他护在中间,帮他将过长的袖口折了两折来露出手腕,对他说早点睡,不必害怕,没有回答他问的那句,我们是不是会死。
胡枫其实喜欢睡觉,这是每天唯一不需要去考虑如何继续生存的一段时间,如果能够尽快入睡、晚上也没有惊醒便更好,何况这段时间里他们会聚在一起,胡枫从不是一个乐观的人,或者说他们六个早就已经失去了乐观的资格,但当他们在一起时,他的确觉得有兄弟们在,日子总是可以过下去的,无论有多艰难。
小辛往往会在睡着前拱进胡枫的怀里,汲取彼此的温暖时胡枫能够摸到弟弟细瘦的脊背,小辛不像仔仔那样会将不安直白地表达出来,与其说是成熟倒不如说他大部分时候根本不在乎;这是他展露自己的脆弱和汲取力量的方式,在胡枫的怀里,交换体温,提醒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胡枫从未提起过自己也很需要这样的时刻,相贴的两颗心脏为彼此而跳动,就这样就很好,他们是兄弟,他们总在一起。
熙旺带着老头子来到孤儿院的那天,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命运就此出现转折点。那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小辛得意地抛给他们两个自己偷来的苹果,天色已经暗下来,熙蒙站在二楼的窗边,等待着熙旺回来,胡枫寻到他的时候,听见这位哥哥发出一声短促的疑惑。
“怎么了?”胡枫走过去,顺着熙蒙的目光看出去,那是他们的哥哥,却搀扶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来者看上去很疲惫,低着头、佝偻着腰,宽阔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哪怕被熙旺扶着似乎也随时都会倒下去,胡枫和熙蒙对视一眼,飞快地跑下楼。在走近之前,血腥味先顺着风飘进来,足以触动他们被生存所打磨出来的兽性本能,阿威和小辛下意识地挡在仔仔身前,目光逡巡在熙旺与陌生人之间,唤了一声大哥之后踌躇着不敢上前。
“这是傅先生。”熙旺简单介绍道,然后便没有后续,只是让人在扶手椅上坐下,不知道是情况紧急没时间解释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更多了,胡枫猜测是后者。他想要更上前,但熙蒙拦住了他,他们一起看着熙旺去拿了积灰的柜子里的医药箱,那人先吃了止疼药,胡枫不知道如何计算药量,但从他的动作看已经远远超出了合适的数量,等待药效发作的时候熙旺为他进行简单的包扎,他很擅长这个,自从这里只余下他们,弟弟们的伤口都是熙旺来处理的。熙蒙依然没有动作,站在那里,也不允许胡枫上前,仿佛是隔开弟弟们和陌生人的屏障,直到熙旺让他去拿瓶水来才有所动作。
陌生人叫傅隆生,这个问题得到解答之后,一群孩子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交换着眼神里的好奇与不安,小辛看着他一口气喝下半瓶水,到底按捺不住,问他,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被人追杀。”这个回答让小辛做出了哇哦的口型,显然很好地满足了他的想象。在他们的记忆里,这应当是老头子最狼狈的一次,可惜胡枫自己对于幼时的记忆也留存不多了,他情愿留下些更好的回忆,而不是和老头子有关的。
他们的干爹在那时还是一个值得警惕的陌生人,止疼药让他重新能够分出精力环顾四周,低沉的笑声里仿佛还带着残余的血,“没想到是你这个小不点救了我。”他说着,伸手戳了戳熙旺的额头,胡枫能够看出来熙蒙对于这个举动的不满意,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或许是因为哥哥自己露出了笑容。
傅隆生能够起身之后便离开了,走之前摸着熙旺的头发表示我很快就会回来,大哥很期待地点了头,胡枫其实是不相信的,他们是孤儿院的孩子,见惯了大人的谎言和脸上虚伪的笑容,如果承诺真的会兑现,为什么最后这里只剩下他们,全然被遗忘。
令他们意外的是,傅隆生的确回来了,带着新衣服、毛绒玩具和装在糖果盒里成捆的钞票,胡枫想当时除了大哥,他们五个人的惊讶其实是大于欣喜的,但无论如何,在当时看来,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他们有了一群孤儿能够盼望的最好的一切,衣食无忧,吃饱穿暖,甚至有一个时常来看望他们的家长。
熙旺第一个称呼他为爸爸,傅隆生那时候还不到会被人称呼为老头的年纪,但能够分出来的温情也实在不多,其中大半都给了熙旺,剩下的才匀给他们每人一点,胡枫对此没有意见,弟弟们也一样,熙蒙或许不高兴,因为哥哥的目光开始更多地期盼着这个身影的到来、想要亲近的崇敬也溢于言表,但至少他在这位“父亲”面前掩藏得很好。
令胡枫惊讶的是,傅隆生能够一眼分出那时候还没有展露出太多个人特点,从长相看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哥哥,就连曾经照顾他们的护工也时常会混淆,但他从没有过。
胡枫和弟弟们一样叫他干爹,总会得到老头子的回应,附带慈爱的笑容和落在头顶的手掌,偶尔胡枫也会想,是不是在那个时候,至少有过那么几个瞬间,老头子的确真的将他们视作没有血缘的孩子,给予他们不曾作伪也毫无算计的亲情。
从现在往回看,傅隆生实在是一个懂得因材施教的老师,每次给予兄弟们的礼物都不一样,却又充分地在为他们日后的生活做铺垫,熙蒙的电脑、阿威的玩具枪和塑料匕首、自己的拳击手套,种子在那时候就已经被埋下,只有老头子知道以后会结出怎样的果。这既是赠与又是索取的回报,他们没得选。
刚接触格斗的那段时间就像是一场不会醒的噩梦,以为自己醒来了,迎来的是更残酷的训练,胡枫开始习惯带着疼痛睡觉,除了熙蒙每个人身上都裹着浓重的药油味道,也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所谓平静生活与他们再无关系。
他们搬到了一个隐蔽的、在地图上都无法找到位置的居所,熙蒙仔细看过四周与屏幕,说这一片是监控盲区;几个兄弟各自有了自己的房间,没有人反对这个安排,但彼此都看见了眼中对于陌生新环境的不安。胡枫能感受到小辛拽住了自己的衣角,他很想像之前那样用交握的手指或者拥抱来安抚弟弟,但在干爹面前,这会被视为软弱,他虽然没有明说过,但软弱从来都是被严格禁止的。
干爹说他们会被培养成影子,隐匿在黑暗之中,哪怕闹出了天翻地覆的动静也来去无踪,“你们比我当年幸运,”说这话时,傅隆生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仿佛是在检视自己最趁手的兵器、最得意的作品,“我当时只有自己,而你们有一个团队。”
是的,胡枫在心里回答他,我们永远有彼此。
他们还在接受训练的时候,熙旺已经开始被老头子带在身边,大哥的刀法是对方手把手教的,熙蒙学几招刀法只为了防身,他们四个则不喜欢血腥气,专心练拳脚功夫,老头子似乎也不想将刀交到他们手上,这并非是难得的纵容,而是风险评估。一个拿刀的好儿子没关系,但五个显然就很危险了,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胡枫已经能够在看见任何一张建筑平面图的十秒钟之内设计出三条撤离路线。
老头子和他们之间的一对一交流并不多,更多是他们围坐在一起,听老头子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透出血腥味的往事,就连训练的成果,也大多是听熙旺来评述总结。
“阿威的身手最好,近身格斗没有短板,仔仔也是,但力量差一些。”熙旺顿了顿,目光与胡枫有短暂的接触,“阿枫的拳术很好,小辛的腿风更有力。”
“这样不是更好吗。”轻度上扬的语气更让人不安,傅隆生是狼,但有时候他也会让胡枫联想到蝰蛇,阴沉而危险,不知道何时就会被致命的毒牙咬到,被这样的视线注视时,本能地就会想要逃避,但胡枫从十岁起就不允许自己躲避来自养父的目光。
第二天,他和小辛开始练习双人合一的格斗技,小辛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借着练习的机会从背后搂着胡枫不知道多少次,又跳上他的背,一定要他背着自己转圈才肯下来。
“好啦。”胡枫背着他转了两圈之后拍了拍小辛的大腿,“不知道自己有多重吗。”
小辛发出两声得意的笑,听起来很像某种小动物尖锐的叫声,而后从他的背上跳下来,让两人的脸颊短暂地贴在一起,又去找仔仔设计新的衣服花样。
熙蒙来到他的身边,也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了,他留长了头发,习惯扎起丸子头,又戴着眼镜,气质比起大哥显得柔和了很多,如今任谁也不会再混淆他们。
“你们也越来越像了。”他说,胡枫和他一起看着拿着布料摆弄的小辛和旁边软着声音耐心阻止他的仔仔,耸了耸肩,“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在夸我。”话是这样说,胡枫却笑起来,他们的确在逐渐靠近彼此,发型、穿着、互相配合的格斗技巧,更加诗意的形容是,他们在成为彼此的影子。
胡枫当然无法拥有和小辛之间的血缘关系,但就算是血缘在这样的默契和在意面前也显得可有可无。
“是不是在夸你,照镜子看看你脸上的笑就知道了。”熙蒙说,手肘去撞他的肋骨,打闹的力度,胡枫装模作样地跟着趔趄一下,说二哥欺负人。
长大的好处是什么,小时候的胡枫偶尔会思考这个问题,当时的答案很简单,想着等自己长大了,变得更出色,就可以和哥哥们一起保护弟弟,如今想来,这个愿望其实还是实现了,毕竟小时候在被老头子责打的时候毫无还手的能力,长大了至少可以一起拉开盛怒的老头子。
那一记耳光在空旷的旧仓库里显得格外响亮,连门外早已经接触不良久未亮起的声控灯都跟着闪了闪,像是因畏惧而颤抖,掌印瞬间浮现在小辛的脸上,疼痛到麻木的时候,人反而失去了反应能力;起因不过是小辛在任务中耽误了一会,没有及时到达集合点,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连有惊无险的程度都算不上,所以他们谁也没有预料到那代表训诫的一巴掌,连离得最近的熙蒙都没有来得及拉住老头子。
周遭的沉默似乎只有短短的一瞬,身体比思绪更早有所反应,胡枫本能地已经挡在了小辛的身前,反应过来的兄弟们迫切地拦住了老头子,一时间是嘈杂的求饶以及他们养父对于小辛任务时不专心的痛骂,胡枫耳边只有尖锐的白噪音,回过头去查看小辛的情况,他的弟弟依然低着头,半长的卷发遮住了表情,只是脸上的掌印如此刺眼,让胡枫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养父习惯于责打的教育方式,格斗时毫不留情暂且不论,惩处错误的方式往往是耳光,将他们的尊严也踩在脚下,只余下他想要的绝对服从。
严苛的教官,冷血的犯罪首脑,无论哪一个形容都比父亲更加贴合傅隆生这个人的定义,反而让胡枫疑惑曾经为什么会觉得他是他们生命中最接近父亲的角色。
最后还是熙旺安抚住了老头子,一边说着您消消气,一边扶起他离开,没有时间给予小辛更多的安抚,只能给胡枫一个眼神,又说我先送您回去,在老头子甩开了他的手臂之后依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人的身边。
一直到汽车发动的声音远离,他们好像才被允许摄入空气,胡枫走到旁边的冰箱想找冰袋,想起之前已经用完了,只能拿了一罐可乐,又将冰格拿出来装上水冻起来。熙蒙还站在那里,紧紧捏着拳头,胡枫不必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的后槽牙正紧紧咬着,从背影看,他和熙旺依然是极为相似的。
“二哥,”胡枫开口,才终于让熙蒙回过神,将注意力移到他的身上,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仔仔好像吓到了。”
这句话很有效地缓和了熙蒙脸上已经不加遮掩的怨恨,他扶了扶眼镜,对弟弟的关切使得气息都显得柔和了许多,“我去看看他,你陪着小辛。”镜片之后的目光扫过胡枫手上的易拉罐,他又说,“冰袋我会让哥顺路带回来的。”
胡枫回到小辛身边,后者还保持着坐在那里的姿势,“走吧,”胡枫说,拉着小辛的手臂帮他站起来,“回房间冰敷一下。”
小辛没有说话,只是顺从他的动作,如同一个听话的、没有思维能力的玩偶,任由胡枫牵着手去到房间,坐在床上,直到沁凉的金属贴上脸颊,他才终于缩了缩身体,好像皮肤降温的同时灵魂也被拽了回来。
“哥,”小辛的声音比记忆里的变声期时更加沙哑,不等他说出后半句胡枫就忙不迭地应了一声,纯粹是为了让小辛知道自己一直都在,“你说干爹,有一天会因为任务失败而杀了我吗。”
这甚至不是一个问句,但比起猜测小辛心里是否已经有了答案,胡枫第一时间想的是两个哥哥会怎么回答,熙旺必然会立刻反驳,说干爹就算再生气,也一定不会对我们下杀手,而熙蒙,二哥的答案,胡枫今天已经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了。
他与小辛的目光触在一起,这个性格最乖张却也最像他,与他互为对方影子的弟弟,需要用手紧紧捏着冰凉的易拉罐才能够止住言语里的颤抖,说话间还算得上平淡,只是这蛛丝般脆弱的平静背后是他眼里从恐惧之中挣扎出来的恨和愤怒,那是穷途末路的狼的眼睛,小辛在此刻看上去格外像他们的养父,而胡枫永远不会告诉他这一点。
“不会。”他说,声音利落得如同大哥手里那柄匕首,一定要将这个答案在小辛的心底刻下来才甘心,他让小辛松开手指,自己拿着易拉罐为他冰敷,“因为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五个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小辛短促地点点头,卷发也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露出平时在哥哥面前最擅长的撒娇神态,“哥,我不想冰敷了。”
“脸已经不疼了吗。”
“不是,我想喝可乐。”
熙旺在晚些时候回来,带了冰袋、消肿药膏和小辛喜欢的牛油蛋挞,胡枫没有认真去听他们说了什么,想也知道又是替老头子安抚弟弟的情绪,大哥将老头子带来了他们的世界里,从危险的陌生人成了更加危险的养父,这么多年一直努力维系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如同两处悬崖之间唯一的、摇摇欲坠的吊桥。
今天发生的事只是冰面上的又一道裂痕,胡枫不知道大哥是否有意识到这一点,裂痕是无法弥合的,只会越来越多,留下越来越深的伤痕,直到有一天冰面终于承受不住,彻底地崩裂开,刺骨的海水会吞噬他们所有人。
胡枫没有关上卧室的门,这样的日子里他知道小辛会来自己的房间,这是一种幼时习惯的延续,小辛依然下意识地会来到他身边寻求安慰和庇护。弟弟到来之前,胡枫听见了双胞胎哥哥们的声音,内容听不清,但从熙蒙语气里的急切来分析,应该是在争执。
小辛的脚步很轻,胡枫觉得自己不过分心了几次心跳的短暂时间,门锁在刻意放慢的动作带动下发出凝滞的咬合声,床垫已经因为新增的体重而下陷,熟悉的体温从后面搂着他,小辛将脸埋在他的肩上,温顺得好像一只小奶狗。
“哥哥们怎么了。”胡枫问他,小辛的回应是在他的肩上蹭了蹭,像是没有听见这个问题,直到胡枫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才说道,“更像是蒙哥单方面地发火。”
“因为今天的事情吗。”
“多半是。”
另一个房间安静下来,连带着这个话题也宣布结束,胡枫不担心哥哥们之间的感情,哪怕近年来他们之间因为老头子的行事作风有过意见不合,而且谁也无法说服对方,但总会达成一致。
胡枫试图在弟弟的怀里转过身,再看看他挨打的脸颊是否已经完全消肿,但这个紧密的拥抱并不愿意给他机会,小辛甚至变本加厉地将腿也搭在他的身上,“我想再抱一会。”他说,胡枫说好,面对小辛的请求时,他从没有第二个答案。
“……我们想要的生活。”胡枫骤然惊醒,全然没听清小辛前面在说什么,只有最后半句勉强落进耳朵里,来自弟弟的温暖让他昏昏欲睡,也只有在兄弟身边胡枫才会这样不设防。
“什么?”他问,自己的话一点没有落进人的耳朵里,小辛不满地哼了两声,戳着胡枫的肋骨,直到后者转过身,在他怀里成了一个依赖的姿势,才让小辛展现出难得的耐心,“我在说,等我们不需要再帮老头子卖命,就能够过上想要的生活,不用再像‘影子’一样活着。”
“那你想做什么。”胡枫说,挪动身子帮自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睁开眼睛,他们离得太近,小辛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我想想,”这个问题显然已经在小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转,将每一位兄弟的职业都安排妥当,“阿威可以做拳击手,或者健身教练,”他因为自己的设想笑起来,“但还是拳击手更好,更帅气。”
“大哥最有耐心,他可以去做幼师,二哥继续做黑客。”胡枫用手指弹他的额头,“大哥知道你替他安排的职业吗。”
小辛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说道,“仔仔当然是做服装设计师,会有自己的品牌,去巴黎,去米兰。”
“至于你和我,”胡枫原本看着他脸上已经浅了很多的指印,听见这话抬头撞进小辛的眼睛里,在未曾能够触及到的未来,小辛依然将他们视为一体,这个认知让胡枫的肋骨下方温暖起来,“我们会组成一个舞蹈组合,唱跳俱佳,引领流行风潮。”他打了个响指,眼睛含着光,仿佛已经站在舞台中央,“仔仔会替我们设计每一套演出服。”
“嗯,这也是我想要的未来。”胡枫说,同小辛一起笑起来,但短暂的喜悦之后是沉默,他们如此默契,连彼此眼中的钝痛也一清二楚,只要老头子始终掌控着他们,这鲜亮安稳的未来就遥不可及,想要什么就得精心计划、果断出手,做到万无一失,这是老头子一直以来对他们的教育,可真要获得这样的生活,他们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胡枫不知道,但仅仅只是想一想,他好像就又能够闻见和老头子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股铁锈血腥。
“阿枫,”小辛忽然唤他,难得地叫了名字而不是哥哥,牵着胡枫的手,让他的指腹落在自己的耳垂上,“我想要一个耳洞。”
老头子虽然没有严令禁止,但耳洞和随之而来的鲜亮耳饰显然不符合低调不引人注意的标准,这是一个特征,尽管隐匿,但依然存在,容易被经验老道的猎人给抓住。小辛就和胡枫一样了解这些,但他并不在乎,或者说,正是因为清楚地知道,才更想要做。
这是在他们目前可以做到的范围内,小辛所选择的叛逆和反抗。
“好。”胡枫听见自己的声音,拇指和食指揉了揉弟弟的耳垂,“不过现在先睡觉。”
下一秒,小辛就拱到了他的怀里,和小时候一样将胡枫当作抱枕。
为了不被人记住脸,他们无法选择穿孔店或者提供打耳洞服务的首饰店,只能由胡枫帮手,这也正是小辛想要的,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让他主动接受疼痛和伤口,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那个人只能是胡枫。熙蒙对于这个决定挑起了眉毛,但没有多说,只是邮购了穿孔枪、耳钉和生理盐水,笑眯眯地说要是发炎了你可别叫疼。
疼吗,的确很疼,穿孔枪冲击力很大,小辛的耳垂立刻就感受到了那股灼热的疼痛,而将耳钉穿过去又放好耳堵的过程是更加漫长的折磨,胡枫的力道已经足够轻,也尽量快,但饱胀的撕裂感依然让小辛闭上眼睛,仔仔在旁边不敢看,他们最小的弟弟是最心软的那个,总是见不得哥哥们受伤。
“也不是很疼,”小辛说,结束之后他看着镜子里依然红得仿佛要滴血的耳垂,“还没有老头子那一巴掌疼。”
骤然提起养父让气氛冷下来,胡枫原本低着头研究那把穿孔机,听见之后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小辛的耳垂,始作俑者自己也不习惯兄弟间的冷场,仰着脸看向熙蒙,“二哥就送我这么单调的耳钉,一点都不符合我的审美。”
“笨蛋,这是医用钛钢,不会让你的伤口发炎。”熙蒙说,又让他记得每两天用生理盐水擦一擦血痂,这话是对着胡枫说的。
“侧着睡觉,别压到了耳洞,也不要去拉扯耳针,训练之后出汗要及时清洁。”晚上小辛坐在床上时,胡枫还在絮絮地提醒他注意事项,小辛的回答单纯而坦然,“那你陪我睡好了,在你身边我总是侧着睡的。”否则没有办法抱着你。最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也不需要,胡枫从他的笑容里全然懂得。
他没有接话,站在小辛面前,难得显得有几分局促,最终还是呼出那口气,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送你的礼物。”胡枫说,声音比他想象得要镇定,小辛打开躺在他掌心的那个小盒子,里面躺着一枚耳饰,简素的圆环,低调的墨色,镶嵌着碎钻,即便是在暖色的床头灯光下也显得明亮。
如果不是耳洞还没有完全长好,小辛希望哥哥现在就能够帮自己戴上,理应如此不是吗,胡枫给自己留下的耳洞,也该戴上他亲手挑选的饰品。
“很漂亮,阿枫,谢谢。”听见他这样说,胡枫脸上的紧张才彻底消散,“你喜欢就好。”
“不过怎么只有一枚,这种东西不是成对卖的吗?”小辛捏着那枚耳环仔细看着,错过了胡枫抿唇的瞬间,等他再看向哥哥时,胡枫已经将方才心里的波澜收敛成了直面的坦然,“另一枚在我这里。”他说,从枕头下拿出了另一枚耳环,有一条细细的铂金链穿在上面,让它看起来像是项链,或者戒指,但更确切的形容是,这是独属于他们的信物。
“那不如,我帮你戴上。”小辛说,胡枫没有阻止他从自己手上拿走那条被改造的项链,坐在那里,等待着小辛替他戴上。
这不是戴项链最方便的姿势,但像极了一个拥抱,他们的鼻尖都能够触在一起,温热的气息落在彼此的唇上,小辛摸索了好一会,指尖发涩,掌心出汗,三次失败之后才让扣子终于圈住了那个小小的圆环,他并没有退后,就这样望着自己的哥哥,目光里是探寻与期待,直到胡枫的手落在他的腰上,小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们吻上对方,让呼吸融化在彼此的唇齿间。
在接吻这件事上,他们都缺乏练习,笨拙地学着加深这个吻,谁也不愿意松开怀里的人,闭上眼睛之前,胡枫将小辛的笑容印在脑海里,这样就很好,他想着,哪怕他们总有一天会被裂痕吞噬,也会一起面对。这是只有他们能够给予彼此的得偿所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