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本文含有動物實驗相關的情節,其中部分描述可能引起不適
|文中涉及的科學研究與理論非直接引用學術論文,僅作為故事情節參考,不保證其準確性
Base Pair 1
擁有前世記憶是什麼樣的感覺?很孤獨。漢吉・佐耶如此形容。
若非要以一個專有名詞來解釋的話,那會與失實症有些類似,但沒那麼嚴重。隔著一扇落地的玻璃窗看著世界,大家都在玻璃的另一側,這端只有他,像是在動物園觀察動物。玻璃外的現世總讓人覺得不真切,就連自己,漢吉有時也會感到陌生,他第一次知道同樣的基因在不同環境下成長,竟然也會產生樣貌上的細微差異。剛恢復記憶時,浴室鏡子中那張與他對望的臉總是讓他感到生疏,一個養尊處優的小孩,漢吉這樣評價自己。掌心柔軟,沒幹過粗活;相較前世同樣年紀的時候還要高上好幾吋,營養充分;肌力不足,毫無握力;心肺耐力差,耐不住長時間運動。
真、真好啊!殘留在腦內的軍人習性讓漢吉強迫自己開始鍛鍊,當肺在燃燒、趴在地上像狗一樣喘氣的時候,他腦袋還是止不住地想:就是沒有天敵才能這樣,沒有巨人的世界也是不錯啊!
不過雖然將自己定義為觀察者,或許漢吉自己才是會被當成奇怪生物審視的那一方。
跟同輩人相比他很成熟,獨立的程度不像個普通孩子,但在談話間時不時會吐出其他人從來沒聽過的詞彙、用奇怪的形容詞描述事情,沒走幾步路就對著天空仰天長歎,感謝這個年代是多麽和平,稀奇古怪的事物會讓他馬上衝過去觀察或直接上手確認,模樣引人側目。佐耶家的怪孩子,周圍鄰居都這樣形容他。怪就怪吧,也不是第一次被這樣說。漢吉攔不住自己的嘴,也融入不了,所以他選擇逐漸跟家人疏遠距離—— 同樣也不是第一次 ——天天往圖書館跑。偶爾
現代網路與圖書館的藏書量實在驚人,漢吉沈迷於他的大業,跑遍所有公車與地鐵可以抵達的圖書館,研讀史料、審閱論文——然後上網修改維基百科。他的雙手時常翻閱充滿灰塵的書籍,偶而被紙張劃破指頭,血流出來時會讓他有活著的感覺。
後來艾爾文也加入了他的行列,他們在市中心最大的圖書館相遇,當時漢吉太貪心了,一次抱著比他頭還要高的書堆,側著身試圖看路卻把手上抱的書撒了滿地,整個圖書館的人都朝他望去,其中也包括艾爾文。
「漢吉?」離上輩子已經太久遠了,漢吉甚至沒能馬上認出艾爾文的聲音。
幸好把書撒了,今天真是幸運的一天!漢吉將手上剩餘的書也往地上扔,撲向艾爾文,然後兩人都被憤怒的圖書館員掃地出門。
冷靜下來以後,漢吉認真地問艾爾文的第一個問題是:「你頭髮怎麼這麼亂?」
艾爾文撥了撥散落在額間的瀏海,壓平亂翹的頭髮,他頭髮會亂成這樣大部分要歸咎於漢吉興奮地抓著他的肩膀瘋狂搖晃,但他還是回答道:「我父親還不準我用髮膠。」
兩人現今也才不過國中年紀,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促膝長談,卻讓遛著狗路過的人有種在看國會議員討論國家大事的既視感,不便打擾,紛紛繞道而行,於是一問一答的質詢開始了。
你現在叫什麼名字?在一種神秘力量的巧合作用之下,兩人的姓名都與過去相同,沒有改口的必要。
你現在幾歲?前世有著不小年齡差的兩人,如今是一樣歲數。
你家住哪?漢吉從西區搭公車來的,艾爾文則是坐地鐵從東區過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恢復記憶的?艾爾文四歲,漢吉三歲。
你有遇到其他夥伴嗎?沒有,兩人都沒有。
今天的公園風不小,胡亂地朝每個方向颳著,當漢吉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被風糊了滿臉自己的頭髮,連嘴巴裡都吃到了一些,艾爾文看著漢吉手忙腳亂地將頭髮紮起來,這個似曾相似的場景恍惚間將他拉進了塵封已久的回憶之中,在久遠的從前,在那不知道為何會記得的上輩子,他們身旁通常還會有一道身影,他會在此時發出嫌棄的聲音,責怪漢吉的儀容不整,艾爾文忽然有點懷念他的聲音。
「你還記得里維嗎。」問句不像個問句,結尾語氣沒有上揚,因為艾爾文知道漢吉不會忘記。
「噢,就是啊,要是里維在的話,他現在肯定要唸我一頓。」漢吉想也不想地回答,他完全清楚艾爾文想說的是什麼。
每每失去親密的人就會經歷一段陣痛期,這點調查兵團的人都很熟悉,新兵的時候戰友死去讓人失神落魄,恍神時會不小心呼喚已經不存在的人的名字,成為老兵以後他們就都學著將那股痛楚藏在心底,壓抑、累積,讓此成為促使自己不停向前的力量。然而他們從來沒有學過,當失去所有人,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的時候該如何是好。
想起前世回憶時他們很茫然,為什麼呢?為什麼要讓我們想起這些?又沒人能懂他們在說什麼,這個世界與他們記憶中的截然不同,歷史課本裡並沒有記載任何與巨人、地鳴有關的事,不知道是那段歷史已被遺忘,又或是他們其實是身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宇宙。學齡前的孩子嚷嚷著巨人,母親便拿了傑克與魔豆的繪本給他看;嚴肅地說調查兵團,大人們當他喜歡玩辦家家酒;比劃著立體機動裝置,說那東西能讓人飛上天,被拍著頭說想像力真是豐富。
成人一生的記憶在才剛開始發育的腦袋中如一團亂麻般打結,他們尚未梳理清楚伴隨記憶而來的那些深刻情感是什麼,那對幼童來說太過複雜,三四歲的年紀尚未有足夠的語彙力去表達這些,太陽穴發脹,他們不知道該如何舒緩這股痛楚,最終遵照了幼童最初始的情緒反應——哭,哭喊著想回到帕拉迪島,而父母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你從哪部卡通裡聽來的地名呀?
所以他們只好在無數個孤單的夜晚中睜著眼看向天花板的螢光星星,穿著印有車子、泰迪熊與愛心的睡衣,手指輕撚懷中絨毛娃娃的耳朵,一次又一次地在腦海中緩慢釐清現實、記憶與幻想的差別。
現實,是我生在地球,目前未成年,且現在是二十一世紀。
記憶,是我前世為艾爾迪亞人,加入了調查兵團,獻出心臟,最後死在戰爭中。
幻想,是這些記憶代表著我的使命,我未來會成為拯救世界的少年復仇者聯盟。
——最後一項純屬來到成長期之後的中二病幻想,青春期的荷爾蒙影響實在頗大。
漢吉和艾爾文都撐過來了,他們在成長之中學習如何把記憶分類,並把某些部分打包、封存,將分享慾藏進心底,因為沒人能懂他們,連他們都不太能讀懂自己。
「就像⋯⋯」艾爾文開口,下一秒漢吉看進他的眼睛,兩人一口同聲地說:「五十二赫茲的鯨魚。」
「或是動物族群裡的白化症個體、聲帶有問題無法發出狼嚎的狼、因為遺傳編程失誤而逆向遷徙的候鳥⋯⋯」漢吉掰著手指數,對自然學的深刻理解能讓他找到慰藉,世界上這麼多人類知識無法解釋的失誤,而他們只是其中之一,畢竟有巨人這個長年未解之謎在前,轉世記憶這件事相對來說就沒這麼令人無法接受了,或許,像巨人一樣,這個謎底總有一天也會揭曉吧?
聲音無法被聽見的鯨魚在藍海之下孤獨地尋找知音,擦肩而過的同類僅是同類而非同伴,幸好他們最終找到了彼此。
漢吉知道艾爾文此時的想法是跟他一樣的,不謀而合,也沒有必要說出口,但是謝謝。謝謝你的出現,我的夥伴,我的同鄉,謝謝你讓我跟這個現世有了一絲連結,謝謝你讓我知道腦中那些令人無比懷念,帶有痛徹心腑的驕傲與使命的情感並非是幻想。
我是不是瘋了?現實與記憶實難分辨,漢吉跟艾爾文都讀過無數關於心理學與精神病理的研究書籍,內心多少都曾埋下淺淺的懷疑,而那顆質疑的種子在相遇後被連根拔起,煙消雲散。即便這輩子可能還是會當個融不進這個世界、找不到歸屬感的異類,但兩個人相伴總比一個人好。
少年們交換了聯絡方式,在深埋在記憶裡的巨木森林中一起搭建帳篷,燃起營火,在現世如幽魂一樣遊蕩著的士兵終於有了 安棲之所, 從這天開始,他們就是彼此在這個世上最親密的人。
Base Pair 2
漢吉·佐耶跟艾爾文·史密斯是校園裡著名的天才怪咖,雖然很怪,但人緣並不差,只是不論是誰在提到這兩個人時都會笑著給出「怪透了,但很有趣」的評價,他們論文的產出速度與對知識領域的著迷實在可怕得過頭,令人敬畏的同時也讓人好奇,從旁路過聽見兩人對於不同學術領域侃侃而談,讓他們被冠上了人形博物館、行走的維基百科諸此之類的稱號,漢吉甚至被稱為校園內的隱藏版NPC,只要走到他面前,說出你最近卡住的論文內容,不論你們以前是否相識,都能獲得一場宛若研討會等級的學術交流。當事人對此評價完全知曉,但毫不在意,這種無聊的調侃不痛不癢,他們只會在被問兩人是否在交往時,斬釘截鐵地給出否定的答案。
「不不不不不,怎麼可能?這是什麼世紀爛笑話,我完全笑不出來耶!」漢吉有時會佯作嘔吐狀,或發出聽見荒唐玩笑般的大笑,而艾爾文會在一旁不厭其煩地笑著回覆:「看起來很像嗎?但並不是喔。」
他們太熟悉彼此了,以前是過命之交的戰友,看過彼此流血流淚,這一世也從童年玩伴,一路成為共同被論文折磨的戰友,當你正在被學業、教授與無數文獻死線追著跑時,身旁同樣抱著電腦、掛著黑眼圈的鳥窩頭大學生是不會激起人類任何愛意的,除了同病相連共患難的過命情感,他們之間擁有最大的情感波動,便是看到對方為自己帶了宵夜的感激之情。這勝過了世間一切的愛,漢吉捧著艾爾文從餐館打包的塑膠盒流淚發誓他會將這段故事收錄進他的個人傳記中。
艾爾文向來喜歡歷史與政治,這點至今都未曾改變過,他熟讀各國歷史,從不錯過任何新聞媒體上的政客演講,但他從來沒有傾向過哪一黨派,像個觀察家一樣,他只會在與漢吉見面時滔滔不絕,分析各派論點,釐清政客背後實際想達成的目的,興致勃勃地開始沙盤推演接下來有可能會發生的政治角力。他描述這些事情的角度很理智,卻又理智過了頭,當他說著如果要達成目的自己會怎麼做的時候,偶爾會有為達成目而不擇手段的殘忍,把人民、金錢、經濟、領土領海等事務放在同一個天平上秤,哪邊下沉便以何者為重,即使輕的那頭有著無數人命。沒有道德感的冷血畜生!要是讓人權團體聽見了這些言論肯定會這樣指著艾爾文的鼻子大罵,並宣揚這輩子死也不會把票投給惡魔。
因此漢吉會耐著性子聽,他知道這番爭議性極大的討論艾爾文只能對他說,但到後面他總是會扶著額頭開始哀嚎,從以前他就不喜歡這檔事,艾爾文慷慨激昂的演講會讓他回想起當年坐在辦公桌前看著各方來信,得試圖從中找尋一條路的窘困情況。饒了我吧,艾爾文會在漢吉這樣大叫以後抱歉地笑,克制自己還給漢吉的耳朵片刻清靜。
但訴說慾是互相的,當漢吉發現了有趣的新論文時就輪到艾爾文的耳朵遭殃了。前世漢吉說的內容通常與巨人有關,所以艾爾文會認真傾聽,但現在漢吉感興趣的範圍太廣了,他像個剛進入探索期的孩子一樣在探索全新的世界,永遠不會感到滿足,對知識的飢渴在重活一遭後更顯磅礴,但不是每次漢吉沈迷的領域都是艾爾文感興趣的內容,像是他最近熱衷於草履蟲,雖然對草履蟲們很抱歉,但這個話題真的無聊過頭了,所以艾爾文多半會打開漢吉身後的電視機,轉到政論頻道讓漢吉饒舌般的講解與時評人的聲音在耳邊交雜,然後笑著放空並每隔一分鐘點一次頭。
對無趣的事情感到興奮,我們還真是具有學者精神,這貌似也是日本文化所說的「宅」的一種?艾爾文在某次被漢吉抓著說關於太空總署的騙局與外星人的真相時忽然頓悟。
不論如何,在這座用知識與書籍打造出來的象牙塔裡,漢吉與艾爾文怡然自得。
——直到刺激物的出現。
「喂,艾爾文,那是里維嗎?」
在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堂選修課上,一進教室還未挑選好位置坐下,艾爾文跟漢吉就在環形階梯教室的最後又最上面的那一排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兩側的黑髮如同以往剃得短短的,一手撐頭,另一手玩著筆等待教授上台。
兩人見過他滿身泥土的狼狽模樣,看過他滿懷質疑與不信任的臉、發怒與悲傷的面容,與充滿信任的溫柔眼睛,但他們都未曾見過他如此青澀的模樣,生機勃勃、輕鬆自在,陌生得不像是他們認識的那個人,但那張臉,他歪頭的姿勢、瞇起眼睛的模樣,讓安置在腦子深處已經開始逐漸泛黃的記憶忽然又變得如此鮮明。
「我眼睛又瞎了嗎?」漢吉喃喃自語,開了自己的地獄梗玩笑。
是他,又不是他,髮色、身高、抿起的嘴唇,外表就是他,但艾爾文一眼就能看出里維和他們不一樣。如果是他們的老戰友,早在剛才碰巧與他眼神對視的那霎那就該驚訝地站起來了,但想像中的歡喜相逢並沒有發生,對方只是皺了皺眉頭,然後移開視線,垂眸看向厚重的課本。
「看來他應該是不記得了。」艾爾文坐下後回頭又看了一眼,語帶保留但基本上已下定論。
「是嗎⋯⋯跟我們不一樣啊。」漢吉語氣帶著感嘆,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畢竟那些記憶對於里維來說,在某種程度上可能算是一種詛咒,就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擁有記憶這件事對他們而言究竟是好是壞。
而就在兩人竊竊私語的同時,正被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瞧的當事者正皺起眉頭看向書本,偶而把視線移向黑板,心裡的煩躁感快要破表。
那兩個沒禮貌的傢伙,到底看夠了沒有?里維 · 阿卡曼從開學的一早開始就仿佛倒大楣般,優格餿掉、腳踏車落鏈、大樓電梯臨時維修、自助咖啡機前大排長龍,一連串的倒霉事導致他只能餓著肚子坐在教室裡,空腹加上低血糖的暈眩已經讓他足夠厭煩了,然後現在還有兩個坐在第一排、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的白痴一邊回頭偷看他,一邊小聲地互相說著些什麼。
看屁看啊?正當里維終於受不了想要狠狠瞪回去時,教授走進了門,站上講台清清喉嚨做了簡易的開場白,並宣佈接下來這學期的作業將會以分組報告的形式進行學期評分。
「我已經計算過人數了,請各位以三人為一組,不可多也不可少⋯⋯什麼?為什麼要分組?抱歉,各位年輕人,要記得這可是堂社會心理學的課程,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是具有許多層次,值得細細探討的。」教授撚著鬍鬚老神在在地說,伸出一隻手讓台下急躁的學生安靜點,「當然、當然,肯定會有人抗議組員拖後腿跟工作量分配不均的問題,我會接受各位對於組員的評分,學期末時請各位繳交一份組內的互評表⋯⋯」
教授後續的話里維沒有再注意聽了,因為他都還沒來得及起身開始去尋找組員,就眼睜睜地看見那兩個怪人用洗戰鬥澡般的速度收拾好隨身物品,一股腦兒地全部塞進包包中,並起身朝他的方向快步走了過來,一階一階往上,下一秒兩人就分別在他的左右兩側坐下了,然後一隻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
「嗨!我是 漢吉·佐耶!你叫什麼名字?」右邊的棕髮女人親暱地往里維身邊湊近,露出大大的笑容,絲毫不覺得自己的態度過於自然且突如其來,他伸出手,等待對方回應。
伸手不打笑臉人,基於禮貌,里維回握了快戳到他眼睛的那隻手,心不甘情不願地做了基本的自我介紹,聲音壓抑且疏離:「 ⋯⋯里維 · 阿卡曼。」
「你好,我是艾爾文·史密斯。」左邊的金髮男人忽視了他表達出來的抗拒之意,也伸出手微笑著說,等到里維同樣回握以後,用一種溫柔但強勢的語氣問道:「這學期的分組作業,我們是否有這個榮幸可以邀請你一同進行?」
被夾在兩人中間的里維沒有說話,他先是瞥向周圍,發現大部分的人都已經找好同伴了,於是他又面無表情地在腦中盤算了一下學分數,悲慘地發現如果退選這門課後,基於學校關於不同年級的一些不合理選修規定,他很有可能無法準時畢業。
算了,就當我踩到狗屎。里維黑著臉在分組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而此時此刻的他還不知道,這跟回家洗洗就可以衝掉的帶賽狗屎不同,他未來餘生都再也擺脫不了這兩個人了。
Base Pair 3
儘管本人已經不記得了,但過去的種種至今仍能在他身上看到不少留存下來的痕跡。
從外表看不出來,但里維是個喜歡聊天的人,也毫不忌諱分享自己的過去,以前常有聽完後一臉心疼的夥伴想要湊上去拍拍里維的肩膀摟摟肩,然後被無情地一腳踹開。也因此,他們都知道關於里維母親與茶杯的故事,清楚為什麼里維在用鋼杯喝熱茶時不用好握的手把,卻要抓著燙到不行的杯口,讓熱騰騰的蒸氣燒紅掌心,凝結出一些像是落淚般的水珠。
在輪迴走過一遭後的他一樣喜歡喝茶,但不再只侷限於紅茶,而是喝各式各樣的茶,現在的他父母健在家庭和睦,自己也有在打工,買得起來自各國的茶葉,淺焙中焙重焙、發酵未發酵、鑽入鼻間的茶香與入口後舌上的苦澀甘甜,這種刻在基因裡的愛好在跨越時空之後依舊於新的身體上重現了,但讓漢吉感到驚訝的是,里維仍舊用相同的姿勢拿杯,很自然地握著杯口舉杯低頭啜飲,就算他沒有那段改變了他一生習慣的悲痛記憶,但由此帶來的影響依然留存並體現於基因之上。
基因是如此神秘,這讓漢吉最近對此領域的學問深感著迷,尤其是關於表觀遺傳學的內容。長久以來,學界普遍認為由後天學習而習得的知識與覺識是無法透過基因傳遞給下一代的,然而科學有趣的地方就在於知識會不斷地翻新,科學家每天都在嘗試用新觀點打破過去既定的認知,進行無數次的實驗以數據佐證,對真理的渴求最終引領了全新的理論誕生——因恐懼與創傷而後天習得的行為認知,可以在不影響基因核酸結構的序列為前提之下,進而影響基因的活性與表達,並於世代間傳遞。
曾有研究團隊針對恐懼的遺傳機制進行實驗,他們用具有香甜果味的苯乙酮伴隨電擊對實驗室的白鼠進行實驗,訓練牠們建立香味與疼痛之間的連結,短短幾天後,這群白鼠只要聞到香味,即使沒有電擊也會渾身僵直不敢動作。之後研究人員又培育了這群白鼠的後代,利用體外受精技術與交叉撫養來排除後天的影響,並發現牠們對於氣味的厭惡反應會傳遞到後代子孫身上,嗅覺系統的神經結構變化使沒有受過香味與電擊經歷的第三代子孫輩老鼠們,在聞到苯乙酮時仍然會感到害怕。
里維對於失去母親唯一慰藉之物的創傷在基因之中穿越時空被保留了下來,這就是他為什麼仍用相同的方式拿杯子,漢吉對著艾爾文高談闊論了兩小時的研究數據後終於下了這個結論。
「但有些事也變得不再相同。」艾爾文說,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里維的力氣變得很小。」
相較於前世,艾爾文跟漢吉其實也有不小的變化,重新度過一次安穩自在、沒有外敵的童年,他們眉頭的皺紋少了幾道,笑起來時眼眸裡比以前帶有更多真情實意,除了身體,連心理年齡感覺都比以前年輕許多。他們學會隨著節奏扭動身軀,徹夜跳舞;他們在開車時唱歌,用喉嚨嘶吼,唱得比電台的音樂還要大聲;他們常一部電影接著一部地播,看到歪七扭八地躺在沙發上睡著,隔天起床後脖子痛了整整一個禮拜。漢吉找到了他喜歡的新髮型,長度比以前還要更短了些,艾爾文以前時時刻刻服貼腦袋的頭髮,現在只有在參加正式場合時才會用髮膠梳理,其餘時刻他會任由柔軟的金髮長長,在戳到眼睛時才隨手撥開,漢吉總是笑他最好再穿件棉麻材質的白襯衫,這樣就更像是好萊塢愛情片裡的金髮帥哥了,弄亂頭髮的時候會有彷彿安排好一樣的陽光灑落跟慢動作特效,空氣中荷爾蒙湧動,手臂繃緊的衣料使路過的女孩被美麗的外表所迷惑,墜入愛情之中。艾爾文不是很在乎他的皮囊,但漢吉的描述讓他每次拿起白襯衫的時候都忍不住寒毛直豎,這讓他婉拒了之後所有來自漢吉的夏日浪漫愛情片觀影邀約。
重活一世,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都有所改變,以前艾爾文與漢吉並不是如此無話不談的關係,跟里維雖然比較親近,但因個性緣故也從來不曾互相攬肩把酒言歡,但現在的艾爾文卻被同輩之間的相處感染了,不自覺地在打鬧間他也學會捶別人的背,攬著朋友的脖子晃,扶著旁邊人的肩膀大笑,像個真正的年輕人一樣。所以當里維在一整學期間的相處中終於對他們卸下防備、接受他們的親近時,艾爾文不小心便忘記了眼前的人早就不是調查兵團的人類最強兵器,也不再擁有非常人所能及的力量。
他已經忘記了當初是開了什麼玩笑,只記得當他抓住里維的手不放時,里維嘗試了好幾次都無法掙脫,這讓他呆愣了好幾秒。身高比對方高上近三十公分的艾爾文現在在力量上有絕對的優勢,這也是他第一次體會到兩人之間實際的身材差異,其實里維如今的力量大小才是符合他骨架與肌肉量比例的實際情況,阿卡曼血統的優勢並沒有延續到他目前的身體上,除了里維偶爾忍不住踹人時的力道還是一樣痛以外,艾爾文敢說他現在一拳就可以把里維打進醫院。在力量上勝過里維士兵長?這真是前世不曾有過的經驗。這讓艾爾文有一陣子憂心忡忡地把里維當成玻璃娃娃般在照顧,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折斷他的手臂,每次都是在漢吉在里維身後對著艾爾文擠眉弄眼又用手在嘴巴前反覆做拉拉鍊的動作,才能讓艾爾文終於卡在里維發怒的前一刻閉上他囉哩囉嗦的嘴。
這個家少了我該怎麼辦啊。漢吉大言不慚地這樣說,艾爾文聽見後會輕輕笑出聲,而里維總是沈默不語。
他不知道這兩個傢伙究竟為何從一剛開始就對他如此親密,雖然他還不敢說自己已經相當了解他們,但在他看來漢吉跟艾爾文並不會毫無理由地將初次見面的人納入保護範圍,他們表面和善,但實際上極其隨心所欲,這讓里維不免擔心他們是否不懷好意,有想從自己身上獲得的東西。錢財?不,這兩人可是比自己有錢多了;推銷保險?比起賣保險,時不時異想天開並馬上行動的漢吉更像是需要買保險的那一個;邪教洗腦?這倒是真的有可能,不是都說科學的盡頭是神學嗎?說不定他們是某種宗教的狂熱份子,正準備拉他入教呢。
里維也真的問出口過,他認真嚴肅地凝視著那兩雙眼睛問,換來艾爾文的捧腹大笑,與笑到在地上滾的漢吉。
「親愛的里維,你的想像力實在太讓人佩服了。」漢吉從地上爬起來,將下巴靠在桌沿,歪頭抹去眼角的淚水,「我不信神,我只信被我透徹研究過的東西。」
「附議。比起神,我更相信由我自己親手獲得的事物。」艾爾文聳肩,神情間不自覺流露出幾絲平常掩飾得很好的自傲。
於是里維更加困惑了,但這些猜測畢竟只是他在短短這段相處期間所產生的淺薄認知,更令他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自己對這兩個人會有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明明他們左臉寫著麻煩,右臉寫著礙事,只要踢遠一點就沒事了,但他總是無法狠下心將這些關心拒之門外,朋友問他怎麼被怪咖纏上時,他還會下意識地為兩人辯護:「其實他們人還不錯。」
某些時刻當漢吉跟艾爾文看著他時,里維恍惚間會感覺到他們的目光有一部分落在自己身上,另一半則似乎在透過他看向了他所不知道的地方,與他對視的瞳孔盛放著耀眼的笑意,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快溢出來的情感在其中,但它們彼此交織組成了里維無法辨別的情緒,他只知道那讓他坐立難安,渾身雞皮疙瘩全都冒出來。
艾爾文會在里維眉頭逐漸緊皺時垂眸收回視線,讓里維只能將矛頭對向還在盯著他東瞧西瞧的人,叫他有話直說。
「沒有啊。」漢吉每次都會露出無辜的表情,「只是在想,里維你有好好地在長大呢。」
「聽你在放屁,你又不是我媽。」里維仍然讀不懂他們,就如同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聽見他罵人時,會露出懷念的表情。
漢吉跟艾爾文用下堂課快開始了的藉口一起落荒而逃,並在聽見身後熟悉的聲音讓他們快滾時,對視一眼然後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力氣變小、與過去的爆脾氣比個性變得相對柔和、比以往更常露出笑容,但這樣不同的里維卻一樣喜歡喝茶、一樣喜歡說話、一樣有點小潔癖,一樣習慣用那些詞彙罵人。所以,有好好長大的里維會是這副模樣啊。
Base Pair 4
調查兵團、巨人、帕拉迪島與瑪雷、戰爭與死亡,在里維又一次問他們到底在透過他看向誰的時候,漢吉跟艾爾文逐步向里維透露了以前的故事。明明本該是很嚴肅的事情,卻總是被他們用再自然不過的態度描述,與平常在飯桌上嚼著麵條在刀叉碰撞聲中談論自己投稿的期刊論文上了幾篇一樣隨意地穿插在日常之中。
燉菜?我也會煮喔,以前常常用鐵鍋在牆外煮給大家吃呢,以後有機會再來煮吧!
我平常喜歡去海邊散心⋯⋯可能是因為上輩子沒見過吧,所以特別嚮往。
漢吉和艾爾文在記憶裡找尋適合說給里維聽的故事,他們不避諱自己的死亡,但也會將部分過於慘烈的戰爭環節匆匆帶過,里維起初只當自己是在聽某種連載中的小說情節,這也不能怪他,畢竟內容浮誇到難以置信,他在天空飛來飛去、連砍了十幾個巨人?拜託,他現在追個地鐵都會喘耶。
「當初只留下你一個人,真的很不好意思啊。」漢吉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記憶裡會有關於里維的結局,明明那時他早死透了,但他就是清楚知道里維帶著所有人的心臟,一起抵達了好的故事結尾。
漢吉的神情是如此認真,里維知道眼前的人是真的在道歉,但他沒有辦法坦然地接受這份溫柔歉意,「或許我跟你們認識的那個人長得一樣、興趣相同,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即便如此你們也還是把我當成那個人嗎?」
「每個人類之間的基因序列有百分之九十九皆相同,剩下百分之一的差異正是構成了每個人獨特性的關鍵,這讓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漢吉說,「而用科學的角度來看,當相同的基因以完全相同的序列再次出現時,其實就等同於所謂的輪迴。」
「但你是他,也不是他。」漢吉的聲音很輕,「基因是生命的藍圖,決定了你的架構,然而真正塑造你這個人的,是後天的影響,環境、原生家庭、你走過的路、你曬過的陽光、你吹過的風、你經歷過的歲月所留下的痕跡⋯⋯」
里維知道漢吉現在的目光是望向自己的,沒有再看向別的地方,「你們雖然擁有相同的基因,但卻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我、艾爾文和你是一樣的,我們其實也都不是當初的人了,我們身上承載的是全新的四季。」
漢吉將右手握拳,放在了心臟之處,里維知道他在做什麼,艾爾文說過這是調查兵團的敬禮方式,「里維,對我們來說你不是一個替代品,而是另一種可能性的存在。」
里維不是善於思考的人,這番話他聽得似懂非懂,但他知道漢吉和艾爾文不停地說,是希望這世界上多一個能記得那不怎麼美好的過去的人,所以他回答:「那,就再多說一點給我聽吧。」
能承接住他人、對別人善良的人是因為他自己本身就擁有一顆柔軟的心,艾爾文看著這兩人想,里維跟漢吉都是這樣的人,而他不是。
剝去長年刻意修整出來的外殼,艾爾文本質上是個以自己慾望為生的傢伙,野心、執著與對真相的渴求是他向前的動力,只是他身旁一直有很多好老師,他的夥伴們足夠善良,所以他也跟著學習,塑造出表面上無懈可擊的模樣。
而相較於過往,現在的他又更朝世俗所謂的「好人」更近一步了,這也是他在這一世後天習得而成的成果,他能成為如今這個溫文儒雅的人,是因為被身旁這兩個人的懷抱所包圍,不論前世今世,里維永遠帶著不會明說卻沉甸甸的溫柔,漢吉永遠懷抱著不會燃盡的熱情與對世界的嚮往,在這樣溫暖的懷抱之中,艾爾文也學會了張開雙手,將他透過這兩位朋友所學會的東西,一點一滴地刻進骨子裡。
以前他渴望真相,所以為此不惜操弄旁人的信念與性命,但現在他只希望他們三人能夠並肩而行,在這次好好活到最後,歷史存在的意義便是使人記得過去的教訓,不讓悲劇重演,而他畢竟是個喜歡研讀歷史的學者,所以這次他會記得,並竭盡全力守護彼此,一起走到結局。
「謝謝你們在我的故事裡佔有一席之地。」漢吉醉醺醺地舉杯,「未來我出自傳的時候,第一章的感謝函絕對會寫上你們的名字!」
之前不是說過嗎?艾爾文跟漢吉總是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像是觀察者、局外人一般,是直到遇見里維之後,他們才真正地敲破了那扇隔在他們面前的玻璃窗,從象牙塔中跳出來腳踏實地開始過活。你們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漢吉又乾了一杯,開始嘮叨著我沒有你們該怎麼辦嗎?你們沒有我該怎麼辦呢?然後又若無旁人地從植物的共生與寄生一路講到了他最近剛看完的異形電影系列。
里維正想說大可不必如此,他並沒有想要被寫進自傳裡,不過艾爾文攔住了他,「不必在意,這只是他的口頭禪,照他說這句話的頻率跟對象,他的自傳大概會比冰與火之歌還要長。」
「喂!我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都是真心的好嗎?我甚至有一本筆記本專門在收錄大家的名字,以防我以後接受採訪時忘記。」
「專門寫名字的本子?聽起來不太妙,請容我拒絕。」
「艾爾文。我至今還是覺得我們的重生毫無道理。」漢吉看著終於受不了,起身去廚房找紙巾想開始整理餐桌的昔日夥伴,滿心歡喜地笑,「但我覺得這樣也很好。」
漢吉會喜歡去圖書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喜歡吸收知識,去看那些已經有解答的事物,渴望在此之中找到讓他困擾許久的問題答案。但越讀越多,漢吉才發現就連圖書館藏這麼大量的知識中,都仍有許多人類至今無法理解的東西,所以他從閱讀者轉變成為了探索者,面對巨人與重生這等未解之謎,他喜歡寫下研究過程,並期待有一天自己能將謎底解開,又或是後繼有人能夠承接下這重責大任,然後把他們的一生貢獻也寫成一本書,並收錄進圖書館中。前世漢吉做到了,帕拉迪島的圖書館裡紀錄著調查兵團的名字與成就,而這世則未然,重生這件事至今仍然找不到答案,也僅僅是他們三個人之間的秘密,但他並不感到遺憾。
今晚不能再喝了,艾爾文抿掉杯底最後一口威士忌,他也很久沒有這麼醉過了,他將酒杯倒扣在桌面上,感覺到自己開始止不住地傻笑。前世他曾為了追逐巨人的真相而失去了很多東西,所以他同意漢吉的話,為什麼重生並不重要了,他只想守著眼前這真切且平靜的夜晚。
死亡也未能將他們分開或許是有原因的,也或許沒有,但不論如何,他們都擁有了全新的可能性。
毫無道理,但也好得毫無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