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呢?从1930年我收到的一封信开始说起吧,彼时我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口袋里摸不出一个铜子,住在马赛最便宜的公寓。我倒是乐于吹地中海温暖的海风,只是囊中羞涩,再伟大的诗人也不得不向做面包的厨师低头,而且再交不起房租,我就要被大嗓门的房东太太赶出门了。
远在佐治亚州的父亲母亲过了一个月才回复我哭穷的来信,信是父亲写的,他的字迹秀气点,告诉我已经替我谋了一份家庭教师的差事,去英国的哈斯提家教他们的小儿子文学和诗歌,信中附了10先令,以作路费。
我知道哈斯提家族,与我布拉谢利家族是世交,在布拉谢利家族举家迁去北美后关系淡了些,但还有往来,我只见过那个严厉的高索斯一面,那时他还无子,眉头紧皱,一个标准的维多利亚时代老贵族。读信时我才知道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在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做预备陆军军官,小儿子正在家,老哈斯提一贯老顽固做派,只愿意接受家庭教学。
好吧!何乐而不为呢?老哈斯提愿意给我一周10英镑,我可以住在他们乡下的别墅中,和小哈斯提同吃同住,说实在的,虽然10英镑足够一个家庭生活半年,但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吃和住都解决了,我也没什么其他的需求了,不过多买几本书的开支。
我在马赛港吃了顿好的,买了身崭新衬衫才去买船票,从地中海出发到英国要好久,我决定到地方再换衣服。晴朗的时候我就在甲板上看浪花,等晕船的乘客摇摇晃晃跑出来趴在栏杆上吐再回去。地中海和英吉利海峡没有大浪,我得以在自己的客房里写点什么,搬走时我的随身物品只有一个手提箱,从马赛港到利物浦港,省了不少铜子。
英国城市的空气实在叫我难以忍受,对于我这已经习惯海风的鼻子是一种莫大的折磨,还好我要到乡下去,只消再忍耐几个小时呛人的煤烟味和其他说不上来的气味,只是我有点高估自己,下了车站就迷了路,转了好久才找到能信中说的地点,一处街边老式酒馆,深色的樱桃木桌椅摆在外廊,空气中飘着英国人最爱的麦芽啤酒气息,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胖管家坐在门边的位置,他看见我,微笑着站起来。接风饮料是一杯冰镇后的淡啤酒,消除夏日的暑气,胖管家带我去别墅的路上时我还在掐着手指算薪资,我对溢出手掌的金钱和贵族生活不感兴趣,两个星期后我就能搬出哈斯提家,在乡下租一个不错的农家小宅,买一辆敞篷二手福特,在不用教书的日子开着车去兜风,感受带着马粪和麦子味道的风划过脸庞。
我已经多年没有见到连片的草地,梣树和橡树混合生长的树林,海港快把我熏成鱼了,其实这是我自找的,法国、英国、比利时、美国,这么多地方我何必非要住在那儿呢!但我确实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若不然我现在应该在地中海另一侧的非洲森林里寻找传说中的象蛇赫鲁朗兹才是,而不是昨天还在控制自己不要饿疯了去偷楼下商店的面包。我远远地就看见了红砖,一座巨大的亚当式建筑,然后是白色的希腊石砌成的底座和台阶,一个瘦一些的管家在门前等候我们,他冲胖管家笑一下,好像他们已经是几十年的老友。
“博西马尔,你让我好等,不着急,小少爷还在上课,至少要等十分钟。”
“谢谢,斗加,让他们做一点凉饮料,不要酒精,老爷还不允许少爷喝酒,给我们远道而来的先生准备有酒精的。”
名叫斗加的管家去屋内了,博西马尔领我走向另一边,到后院的泳池边,那里有遮阳伞和座椅,修建整齐的草坪边缘盛开着花坛圈起来的玫瑰、夹竹桃、鸢尾花,太阳蒸得地面火热,远处的花朵也模糊不清,糊成一片。
我呆呆地看着风景,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也许我在想树林深处藏着什么颜色的蘑菇,也许我在想那一片未修剪的荨麻看着有些烦心,总之我在发呆,对博西马尔的闲聊只是附和,我看到远处草地上出现了模糊的点,然后点放大了,雀跃着向我靠近,那是一匹棕红色的小马,健壮,漂亮,它的主人一定把它养得很好。然后我看到马背上的人,一个穿着深色骑装的少年郎,我承认我惊呆了,马蹄踏在草地上是沉闷的,走上石制地面时变成调皮的哒哒,少年郎大汗淋漓,阳光把他的头顶照得金光灿灿。
我疑心暑热已经把我热出幻觉了,不然我怎会看见一个活生生的阿多尼斯降临在我面前?他的鼻尖挂着晶莹的汗珠,脸上含着清澈的笑,显得他脸颊两侧鼓起未消的颊肌更饱满,他的眼眸是弯的,因为刺眼的阳光不得不眯着,碎发散在他的耳侧,颇有罗马文化复兴时宫廷风尚,只是少了些卷。
我还在呆,纨绔子弟不应该是穿着敞口衬衣,开着亮色劳斯莱斯,带着同样清凉的时髦包臀裙女郎,一边飙车一边唱不着调的小曲吗?然后跳下车,对着新来的家庭教师轻蔑地仰头,哦,他来了,少年郎翻下马,把缰绳交给佣人,接过管家递来的毛巾擦拭,兴奋地一边喘气,一边说:
“博西马尔,你知道吗?今天锹甲仔把我甩下来三次!”
“看来您已经成功驯服了这匹好马,衷心替您高兴,少爷,您试了十二天才成功,太不容易了,”博西马尔笑,向我摊手,“这是新来的布拉谢利老师。”
我急忙站起来,少年还没有我高,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和我对视,他立刻走过来,向我深深鞠躬。
“您好,布拉谢利老师,我叫基拉,基拉·哈斯提。”
他再一次抬头看我,我得以看清他的眼睛,明亮的,葡萄一样的大眼睛。
“你可以叫我杰拉米,你好,基拉。”
去他的福特,我就住这儿。
斗加带来了饮料,给基拉的是加了冰块的橙汁,我的则是金酒,青柠汁调成的鸡尾酒,打入了气泡,管家们作领队,我们进入屋中躲避烈日,那男孩去换衣服了,我坐在大厅中央的褪色沙发上,立式电扇嗡嗡地吹。
过了一会穿着白衬衣的基拉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女仆帮他整理好领口,他还冲了个澡,身上带着薰衣草的香气。
“布拉谢利先生,我们再重复一遍合同内容,你需要在每天下午的两点到四点为哈斯提先生授课,星期日休息,任期一年,除了节日以外的额外休假需要向高索斯哈斯提先生申请,你可以和哈斯提先生共同居住、用餐,你可以使用家中的医疗物品和枪械,哈斯提先生的安全也由你直接负责,有问题吗?”
律师对着合同宣读,我感到有些好笑,像我不是来做私人教师而是家庭保姆,或者西部牛仔,基拉好像是刚刚才知道合同内容,表情有点惊讶。
“我能照顾好自己,请父亲和哥哥放心。”
他对律师说。
“我明白,哈斯提先生,这只是我的职责,”律师指指自己的手提包,“布拉谢利先生,如果没有问题,就在这里签字。”
我答应的爽快,飞速签上自己的名字,律师又看了一眼,对我点点头,将合同放回手提包中,他带上帽子,在管家护送下走向门口。
“布拉谢利先生,虽然任期只有三个月,但高索斯先生说如果哈斯提先生和他满意,你可以一直在这里教下去,合同可以无限续期到哈斯提先生上大学为止,只要你愿意。”
“谢谢,替我向高索斯叔叔问好。”
我和律师握手,他坐上车离开,斗加带我们去书房,介绍藏书和办公桌的抽屉,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三点二十七分,还有半个多小时今天的工作时间就要结束了。
“您第一天来,先熟悉一下家吧,以后您就要住这儿了,我带您去房间。”
斗加看见了我偷瞄挂钟的动作,他多么善解人意,基拉点点头,跟在我后面一起上楼,我的房间在二楼的拐角,一件收拾干净的客房,简单整洁,铺着丝绸床单,还有一张玫瑰木桌,桌上放着信纸和派克钢笔。斗加拉开天鹅绒窗帘,阳光立刻透过玻璃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无比。
“您的行李已经放好了。”
他对放在桌上的手提箱打了个手势。
“斗加,我们晚上吃什么?”
基拉跟在斗加身后,斗加正在拉开衣柜向我展示。
“烤肉和沙拉,少爷,女佣正在厨房准备。”
“我要去看!”
“当心少爷,别让油溅到。”
基拉跑走了,我明白他为何如此着急地离开,青少年的活力不是这小小一间卧室能装得下的,他需要去释放一下精力,以及和未来老师同处一间的尴尬。
“基拉少爷很听话懂事,不会让您费心。”
斗加说,我正在摆弄一盆绣球花。
“但愿如此。”
在餐厅用餐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基拉坐在我的另一端,我们隔着一整张餐桌相望,他挺直着腰背把肉切成小块,真是一个优雅贵族,我只顾自己大口吃,偶尔抬起头淋酱汁时视线与基拉相交,他迅速挪开看向一边,我不以为然,接着大快朵颐。
我用餐结束后外面已经一片漆黑,基拉还没吃完,我起身离开给他空间,被一个孩子接纳需要时间和足够的耐心,或许我是在为自己的不适应找借口,毕竟我没有当过老师啊,老师,老师,我走到了书房,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在昏黄的灯光帮助下挑选适合的书籍。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都在写教案,从菲尔丁看到歌德,我想先从比较近的时代开始,十八世纪就不错,中途睡了一会,床柔软得不像话,醒来时天还没亮,我一旦开始投入某件事就会变得废寝忘食,于是爬起来继续写。
房门被敲响我才注意到天已经亮了很久,佣人送来了早餐,标准的英伦口味,两片面包,煎培根、香肠和一大勺炖豆子,正好补充一下消耗了一晚上的我,我靠在窗边咬面包,透过窗户看见园丁在修剪树篱,清澈的鸟叫在外面叽叽喳喳,我掀开窗户,深呼吸一口。
下楼时我碰见了基拉,他正从我的楼上向下走,看见我时停顿了脚步,我站在楼梯的拐角对他露出一个尽量和善的微笑,他用右手挠了挠脸,踏出去的一步缩了回去,示意我先走。
“哦,基拉,不用这么拘束,我不是严厉的老师。”
我说,好像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他静了一秒,然后试探性地往下走到我的身边,我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搂着他下楼。
“基拉最近在读什么?”
“《阿马迪斯·德·高拉》。”
“哦!这可不像你这样的家族藏书室会有的,哪儿来的?老实告诉我。”
“博西马尔帮我买的。”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挠自己的头发。
“你喜欢骑士小说?”
“喜欢。”
“真是个小贵族,看来我得和爱德华国王写信恳请他考虑一下联姻的可能性,小哈斯提亲王。”
我们走到大厅,这座别墅除了我们就是佣人,安静得很,基拉去摆弄放在金边长桌上的插花,手指拨弄花枝,似乎是在翻来覆去地数有多少蔷薇,有多少月季,我走过去,靠在桌边。
“漂亮的花瓶。”
我说。
他点点头,认可我的对话。
“杰拉米老师是哪里人?”
他突然看向我。
“这到难倒我了,该怎么说呢,我在法国出生,父亲和母亲带着我去了德国、比利时、丹麦,我们满世界跑,六岁时我们到英国这里,见过你的父亲,然后我们去美国,我在那里待到成年,独自旅行了二十三个州。”
“哇。”
他转头看向我,呆住了,眼睛睁的很大。
“杰拉米老师不像美国人。”
“你见过美国人?”
“没有,”他挫败地低头,“父亲说的,他们声音很大,咋咋呼呼,而且不讲卫生。”
“他说的没错。”
谈话在微妙的氛围中结束,希望小男孩没有因为冒犯到我而愧疚,虽然我并未觉得自己被冒犯,我回了书房,给他挑适合阅读的诗集和小说。
“《唐·吉诃德》?”
基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我转头看去,他拿起了我放在书桌上的一摞书中最上面一本。
“杰拉米老师,我不想看这本。”
“你已经看过了?”
“没有。”
“那就看,我是老师,听我的。”
我转过去继续清点,他什么都没说,轻手轻脚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书房。下午两点,第一堂课准时开始,书房摆了两张椅子,基拉端正地坐着,我模仿着牛津大学教授的动作和姿态,从古希腊的史诗开始讲起,窗外的树影落进来,我在阳光和树影中来回舞动。
我不知道我讲的怎么样,唯一的学生礼貌地坐着,偶尔回答我的问题,或者自己提出一个问题。
“杰拉米老师,为什么诗歌都这么难懂呢?”
“好问题,不过我不认为诗歌都是难懂的,并不是因为我写诗,这世上是有通俗诗的嘛。”
“那他们写诗的时候为什么不和小说一样,多写一点,解释清楚呢?”
“情感,作者的情感,是藏在文字中的,这就是诗歌的魅力,当你想要读懂一首诗,你就要去了解作者……”
我的确是忘情了,以至于当我看向挂钟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半。
“咳,”我装模作样,“今天超额讲课,明天只上半个小时。”
“不,杰拉米老师,明天请正常上课吧。”
基拉看着我,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我还想听。”
基拉是个乖孩子,不可多见的好孩子,他学的很认真,只是理解上有点吃力,经常搞不清人称代词在说谁,只要给他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就像在海上钓马林鱼,只要你愿意忍耐和付出,这条漂亮的大鱼跳出水的美景会惊艳你的一辈子。想这个比喻的时候我正在咬一块烤鳟鱼,基拉挨在我旁边,他的吃相已经无可救药地被我传染了,腰还挺直着,但嘴里塞得腮帮子鼓鼓。我把盘里的小番茄留给了基拉,他伸叉过来叉走,餐厅里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热闹不少。
进入六月,英国就要迎来沉闷且多雨的季节,虽然其他时候也没少雨,乌云已经积压在了远处,正在气势汹汹地向别墅这边来。基拉担忧地站在阳台,双手扶着栏杆,空气里没有一点风,他的衣摆沉静。
“我亲爱的,你在这里做什么,活像罗马雕像。”
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远处只有树林,和被树林遮挡的道路。
“不知道老道尔顿的小屋能不能抵挡暴雨,”他看着我,满脸忧虑,“他还有一个孙女,两头奶牛,三只小羊。”
我知道他在说谁,周日他亲自开车带我去附近的村庄参观,十几英里后才能看见村落,基拉一边开车一边说,他已经和一些人很熟悉了,管家会从这里买新鲜的牛奶和鸡蛋,照顾老人和小孩的生计。
“可我不能把他们带过来,钥匙在斗加那里,而且佣人会告诉父亲。”
基拉沮丧地说,是我我也会沮丧,我有30英亩的庄园,却不能把朋友带进来避雨,我拍拍他的肩安慰。
“幸好你不在美国,他们会叫你共/产/主/义/者。”
我打趣,然后靠近他的耳边。
“我们偷偷骑马去。”
我严肃地告诉管家们,今晚我要和哈斯提先生在书房严肃地讨论文学,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管家们答应了,在他们去通知其他佣人的功夫,我关上了书房大门,悄悄从后门溜去马厩,那匹深红小马在马厩里不安地甩头,应该是感觉到暴雨将至,基拉摸着它的嘴唇和鼻梁安抚。
“杰拉米,你会骑马吗?”
我摇头,其实我会。
“和我坐一匹吧,锹甲仔很乖,他不会把你甩下去。”
基拉打开马厩的门,这匹健壮的小马走了出来,我在他的帮助下上马,基拉坐在我前面,他摸摸锹甲仔的脸,让他悄悄的,然后一甩缰绳,这匹通人性的马果然没有发出一声叫声,轻快地向树林跑去。空气是湿热的,马儿跑得四周的树木只剩残影,我得抱着基拉的腰,乌鸦在头顶啊啊地叫,真恼人,不过很快就消失了,只是乌云更加浓厚。锹甲仔跑得卖力,我甚至觉得比车还快,马蹄扬起尘土,我忍不住大叫,心情比在得克萨斯州追逐野牛还要爽快。
小马转为哒哒地快步走,基拉对着围栏中一个蹲在地上玩的小孩挥手,喊她的名字,女孩听到了,站起来跑到栅栏边,对着基拉挥手,小马轻快地越过栅栏,基拉翻下马,蹲下去问小女孩爷爷在哪里,屋顶哪里缺了口,然后才想起来我还在马上,急忙回来帮我。
我那善良可爱的英国小红鹿开始忙碌了,他扛起一块旧木板,顺着梯子顶上去,我在下面帮他扶稳,那佝偻着身躯的老人从屋中走出来,在胸口画十字架。豆大的雨点从天上砸下来,我急忙招呼基拉和孩子去屋里,基拉把木板扶正,用手敲了敲,觉得稳固了才下来,他落地了我才松手,牵着锹甲仔去旁边的牛棚,只能委屈一下这匹高贵的小马和牛们挤一晚了。
雨下得很大,外面开始积水,泥水向木屋里灌,基拉和我把一个装了草的布袋堵在门口才阻止水继续蔓延,我们两个大男人和一个老人一个小孩挤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没有灯,我只能模糊地看见基拉挺拔的鼻子,老人唱起了民谣,拍着一个音色不佳的小鼓作为伴奏:
唉,亲爱的,你错怪我了,
为何于我不管不顾?
我过去,现在,将来,都深深地思念着你,
有你陪伴的时光,是我生命中最欢乐的瞬间……
基拉生病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双眼紧闭,我伸手试他的额头,烫得不行,昨天的叛逆之举终究还是落下了把柄,家庭医生过一会才能到,我急得在房间走来走去。
“跟他们说……是我半夜跑、跑出去抓青蛙……才被雨淋了……”
“哎呀,别说话了,看你的样子,大仲马要还在世会羡慕死你。”
我给基拉的额头上盖了毛巾,老爷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气得立刻打电话过来把管家佣人和我全部臭骂一遍,但我完全没想到这些,我的心全被着急的小浣熊爬满了,唉,善良的孩子,可怜的小病人。
医生给基拉做了检查,听他的心跳,摸他的额头,看得我有点羡慕,心跳,火热的、活力的心跳,他的心是什么样的呢?哎呀,我想到哪儿去啦。瘦管家严厉地批评还倒在床上的可怜小家伙,胖管家答应了不告诉老爷,看来他们已经对这种事情非常熟悉了,难怪还需要一个家庭教师,真可惜,我这家庭教师也是帮凶!他们叨扰了许久后终于愿意去做自己的事,留下我和基拉。
“他们走了吗?”
基拉眯着眼。
“走了,都走了。”
他舒了一口气,摸摸头。
“他们总是这样,父亲永远不允许我独立。”
“你都学会装病了,小顽皮,可你才十五岁呀。”
“我马上十六岁了!”
他提高了音量,但还是有气无力,随即蔫下来。
“可是,父亲说十八岁时就把我送去军官学校。”
“听起来你不想去。”
“是的,我不想去。”
他闷在丝绒被里。
“那你想去哪儿,牛津?剑桥?还是去美国?”
“不,我……我不知道。”
“没事,没事,慢慢来,你还有时间。”
我弯腰,摸他的脑袋,毛绒绒的脑袋。
“杰拉米。”
“我在。”
“可以给我讲你的事吗?”
基拉拉下一点被子,露出他的眼睛,真狡猾!用这一招来对付我,他知道我不会拒绝的。
“好吧,”我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他的床边,“布拉谢利广播员正在待命,我的小主人想听哪一段?”
“都可以,杰拉米想讲什么都行。”
“哦,真是难倒我了,我想一想,你见过荒漠吗?布满碎石和沙砾的地面,四周除了多刺的灌木什么都没有?”
“见过,牛仔电影里。”
“对咯!1921年,我在内华达州……”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我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放晴了,总之阳光曾经短暂出现过,然后飞快地消失,北欧人觉得天空中有一头狼在追逐太阳,那今天太阳一定被吓破了胆,不然仆人叫我们用餐时,怎会是黑夜?基拉还不能下床,他那一份由仆人送去卧室,我在空荡荡的餐厅里,今天的晚饭是印度咖喱,索然无味。
明天基拉依旧要在床上度过,这是医生说的,我在藏书室随便找了本小说看,英文像被仙子施了魔法一样开始跳动,不叫我看清楚,我抓了抓头发,怎会烦心至此?再换一本,字母跳动的更厉害了,唉,可恶的小恶魔,在我的心里种下了什么?难道我也病了?今晚早点休息吧。
我走上二楼——理应直接进门的,但我迟疑了一下,基拉,基拉怎么样了?他睡了吗?我该去打扰他吗?他会病的更重吗?各种各样的想法泡泡炸开,去看看吧,就看看,于是我又走上三楼,我敲了敲门,基拉在门内说请进,于是我开门进去,再关门,他正坐在床上,没有靠枕,背挺的挺直,正在看窗外。
“啊,杰拉米,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
“我来看看我的小鹿有没有病的更重,很好,你看着很好,早点休息。”
我要转身出门,他叫住了我。
“可以……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怎么了,小军官,难道你害怕打雷吗?”
我打趣。
“嗯……就当是吧。”
“好吧好吧,那我睡在哪儿呢?”
他迟疑了一下,看看自己,又看看地面,让客人打地铺未免太不礼貌,于是他向窗户那边挪挪,我扑哧笑了,轻轻走过去,钻入被他捂热的被褥中,他伸手过去熄灭了台灯,然后簌簌着躺下。
他面朝着我,我感觉得到他的呼吸,混乱、温热,他开始轻声讲话了,“杰拉米,再讲吧。”会魔法的小东西,难道你是女巫的孩子?
“已经晚啦,睡吧,睡吧。”
“可我想听,杰拉米,”我知道他看着我,“求你了,杰拉米。”
“当然,当然。”
轰隆一声,雷落在远方,黑暗的房间中只有我梦呓一般的低语。
我睡得不好,显而易见,床太小了,挤不下一个正在发育的男孩和成年人,天一亮我就想溜,但是这孩子抱着我,我动弹不得,想动一动手,那长长的睫毛就开始抖动,我不忍吵醒他呀,只好继续躺着。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房间,书桌上摆着一个沉静的妇人相,她穿着维多利亚裙,柔和地看着我。
“妈妈……”
基拉在梦中喃喃,我可能猜到了那妇人的身份,我没有见过基拉的母亲,只听说她早逝,之后老哈斯提至今未娶。窥探他人的不幸让我难过,也不免让我想到家人,我打算圣诞节后回家一趟,或者邀请他们来英国,再或者家教结束后回家住一段时间,我知道母亲想我,我也想母亲。
“杰拉米,你醒了吗?”
他醒了,窗外的鸟开始叽叽喳喳。
“我醒了,穿衣服吧,孩子,就快到吃早餐的时候了。”
我终于得以解放,昨晚我甚至没有换睡衣,腰带硌得慌,不知道他是怎么抱得下去的。他没有阻拦我,我也没有说话,安静地走出门,回房间换一身衣服,我的衬衫上也沾染上薰衣草气味了,令人沉醉的薰衣草。
下午在他的房间讲课,他的鼻音有点重,回答问题时候免不了咳嗽,我实在不忍看着孩子拖着病躯上课,唉,这节课改为阅读吧,于是我问他想看什么。
“杰拉米老师,你觉得现在还有骑士吗?”
他问。
“没有啦,两个世纪前就没有了。”
他低下头,点点,若有所思。
“皇家军队呢?”
“那可是两码事!”我感觉有点好笑,“已经没有公主需要拯救了。”
“所以,哥哥他们不是正义的?”
“哎呀、”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答,这年轻的孩童似乎还没有战争的概念,英国人在欧洲送命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不知为何老哈斯提甚至没有给远在乡下的小儿子订一份报纸,难道他希望送这样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去陆军学院吗?
“基拉,现在已经不是骑士决斗的时候了,”我沉下声音,“我不知道该告诉你什么是正义——但最正义的战争,也是数以万计的死亡。”
欧洲混乱的时候我和家人正在美国,有幸躲过了地狱,我们在报纸上看战局新闻,观望大西洋对岸,战争结束后我才去往欧洲,我法国房东太太的儿子死在德国了,她会对着一件衣服以泪洗面,我不知道谁是正义,谁是邪恶,谁是天使,谁是魔鬼。
“读诗吧。”
我说。
有时候我会教他点俳句,或者中文,他的发音逗得我大笑,我就不再教他了,他还是经常缠着我问其他国家的事情,我乐得讲,实际上我正在考虑把我的经历写出来出版,《布拉谢利游记》,以前的探险家都爱这么干,回家待上几个月后我就去南非森林,听说那里有恐龙。
英国真热啊,从来没人告诉我英国这么热,一周总有那么几天我们泡在泳池里讲课,基拉开始变得爱思考,我在剪新鲜的玫瑰时,他偷偷求管家为他带最新的报纸,管家很为难,但拗不过他日日请求。他好像突然一下长大了很多,哦,的确已经长大了,16岁生日时老哈斯提和他的哥哥特意回来为他庆祝,那位和善的年长哥哥邀请我一同参加宴会,餐厅第一次坐这么多人。
餐桌中央摆着甜点师精心制作的蛋糕,画着复杂的裱花和巧克力装饰,基拉坐在他的位置,简短地回答着哥哥对他近况的询问,老哈斯提一身卡其色军装,一言不发,刀叉碰撞出金属的声音。
真闷,我咬着叉子想,又要下雨了吗?
“父亲,”基拉说,然后又提高了点音量,“我不想去桑赫斯特。”
我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动叉子,外面怎么不下点冰雹?把我砸晕过去才好。
老哈斯提的表情还是那么严厉,不怒自威,我都能想象到他和其他将军吵架时的样子。
“那你想去哪所大学?去格林威治当海军?”
“不是……我,我不想去军队。”
“为什么?”
我感觉到越来越沉闷,餐桌上的奶油蛋糕应该正在融化。
“那是侵略!”基拉突然站起来,“英军不应该去中欧——”
“谁教你的!”
高索斯咆哮,我赶紧放下餐具,如坐针毡。
“斗加!”
他又大声吼,瘦管家急匆匆地跑过来。
“把基拉带回他的房间,他需要禁闭反省!”
“父亲,他只是年轻——”
“拉库雷斯,注意你的话,你现在是陆军少校。”
“是,长官。”
拉库雷斯只得妥协,高索斯狠狠瞪了我一眼,完蛋了,他一定认为是我教坏了他的小儿子。这位老将军胸脯一起一伏,然后开始剧烈咳嗽,咳得肩章抖动,博西马尔立刻上前拍他的背。
“这孩子怎么和那些该死的懦弱鬼一样,”他的声音愤愤不平,“英王的荣誉就是被这些胆小之辈败光!”
拉库雷斯看了我一眼,我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感谢哈斯提家的招待,然后快步出门,佣人关上大门,我听见最后的低声谈话。
“他们在说您想要破坏和平……”
我在门外的白石台阶上看花园,玫瑰花已经枯萎了,正在凋零,草地上散落着暗红色的花瓣。
高索斯和拉库雷斯走了,他们没有说如何处置我这个罪犯,至少没有当面处置我,我心惊胆战地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行李,至少母亲要高兴我在圣诞节之前回来了。第二天一早我询问博西马尔我的下落如何,他依旧是那么礼貌,让我回房间等待,早餐马上就来。
他的表情有点难过,我没有看到那位有些严肃的瘦管家,看来两位可人的管家替我说了好话,却把自己供了出去,毕竟基拉要的书和报纸都是他们去买来的。
“唉……斗加被老爷带走了,去服侍大少爷,不说了,您还是去看看少爷吧。”
我敲响基拉的房门,无人回应,我又敲了敲,说,是我。
门开了,基拉眼眶是红的,他立刻跑回床上抱着膝盖。
“我想妈妈。”
他说,声音是哑的。
我坐在他的床边,抚摸他的头顶。
“父亲说,妈妈是因为难产去世的,”他的声音很小,“……我害死了妈妈。”
“怎么会,妈妈永远不会这样想的。”
我抱住他。
终究没有任何辞退信寄来,老哈斯提愿意给父亲面子,我还是基拉的家庭教师,只是不再讨论战争与正义,基拉更用功了,他晚上也在挑着灯看书,书架上放着菲尔丁和理查逊作品的位置空了不少,他还开始看起了俄国小说,当然还是偷偷看,被老哈斯提发现他的小儿子喜欢俄国文学,他应该又要暴跳如雷。博西马尔照常给基拉带报纸,泰晤士报照常报道新闻,圣诞节两位哈斯提没有回家,我也没有回家,我对母亲说,要陪一位孤独的孩子,她同意了,随信寄来40美元,让我过个好年。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度过圣诞节,往年即使我在东南亚也会赶回去,女佣提前在屋内布置彩灯,园丁锯了一颗小松树放在大厅中,一个女佣一边小声抱怨,一边扫落在地板上的松针。
外面覆盖了一层新雪,基拉从马厩回来了,佣人帮他拍掉身上的雪,他快乐地摘掉自己的围巾。
“杰拉米!”他解自己的大衣,“河结冰了,我们可以凿冰钓鱼。”
“这里可钓不到大鳟鱼,”我站在二楼的围栏边笑,“快来壁炉这里暖和暖和,别着凉了。”
壁炉烧的很旺,我没有喝完的热可可还放在小桌上,基拉走过去,端起我的可可喝起来。
“嘿,那是我的”
基拉冲我吐舌头笑,嘴巴边沾了一圈奶油沫,我伸手帮他抹掉,顺带捏了一下他的鼻子。
“小馋猫,刚刚去做什么了?”
我转了个身,在藤编椅上坐下,翘起腿。
“哎呀,给孩子们送礼物。”
他靠在我的椅背,看我手里的书。
“她们请来了法国厨师,做树桩蛋糕。”
“太棒了,”我抬头抚摸他的脸颊,“我真是怀念巴黎啊。”
“杰拉米再过一年就会走吗?”
“是啊,合同只到你上大学为止……他们同意你去其他大学了吗?”
基拉没有说话,他已经回答了我。
我们在庭院里堆了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我很高兴他还有这样的爱好,显得他更像一个孩子,而不是在课堂上和我争吵文学的教授——哦他当然没有和我争吵过,礼貌的孩子,只是有些早熟。
时间,时间,时间过得真快啊,等我发现基拉已经能平视我,甚至还可能高一点的时候,已经又是几个月后了,青春期的孩子长的可真快,白色的雪从英国的土地上消失,或许是渗进泥土里了吧,这座大宅子变得更冷清了。拉库雷斯先生来看望过一次,在他来之前有几个女佣收拾自己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花园中的小柏树经过又一个春天后长得参差不齐,园艺剪靠在白墙边,已经生锈,我正试着把长得太难看的枝条掰掉,那位穿着军装的兄长踏步登上台阶。
“基拉去哪儿了?”
拉库雷斯脱下自己的军大衣,四处找挂衣架。
“他去观察变成蛹的毛毛虫了,我去叫他下来。”
“不用,不用,我需要单独和您谈谈。”
他和我在大厅沙发上坐下,这老旧的木质结构发出不太友好的吱呀声。
“我开门见山了,基拉不适合去军队。”
我对他的结论并不意外,我选择用沉默表达赞同。
“他太善良,顾及的太多,军队最忌讳优柔寡断的指挥者,”拉库雷斯叹气,“即使基拉愿意,我也会想法让陆军学院拒绝。”
“你教了他很多文学以外的东西。”
“这不错,我毕竟是老师,他现在能分辨超过三十种植物,二十多种昆虫。”
他看了我一眼,无视我的插科打诨继续说。
“父亲那边我在劝阻,他已经同意基拉可以不去军事学院,但至少在大学里学一学历史有关的课程。”
“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补充,“每天都在骂首相和内阁,还有报社。”
“你辛苦了,少校。”
我由衷敬佩,其实我有点怕长辈,所以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谢谢,布拉谢利先生,我已经是上校了。”
他和我握手,基拉正从楼梯上哒哒地跑下来。
“基拉,你又长高了,快比哥哥高了。”
拉库雷斯微笑着拍了拍基拉的后脑勺,孩子腼腆地笑着。
“还是没有哥哥高,哥哥要走了吗?”
“是啊,军队一刻也不闲着,无论是小伙子还是老头子总能给我找一堆事,我真想早点回来当个农民。”
拉库雷斯披上自己的大衣,迈着挺拔的步伐走进黑色福特,在车窗里向我们挥手告别。
“哥哥回伦敦去了。”基拉站在我的身边,他在看汽车慢慢消失。
遥远的伦敦,基拉从未去过这个国家的心脏,他好像从未离开过乡下,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一位隐居的老贵族。
“想去伦敦玩吗?嗯?”
我搭在他的肩膀上。
“不了,谢谢你,我在这里就好。”
基拉冲我微笑,他指向远处,点了几个地方。
“孩子们和我约好了,去找鹿冬天脱落的角,我不能丢下他们呀。”
“哎呀,真是好哥哥,我们可以其他时间去呀,”我知道他别的时间也会被那些小顽皮带走,“算啦,伦敦就在那里,什么时候去都行。”
我是要走了。
他很不舍我——哭得满脸是泪,却还是做出一副大人的姿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明明还有几天才是18岁呢!晚上哄我讲睡前故事时可没见过他收敛,现在倒成熟的很了,穿着没有花边的衬衫,下摆掖进裤腰中,在盛夏的阳光下白得发光。我有点恍惚,是因为阳光过于刺眼吗?第一次见到他时天气还没有这么热,叫人流汗不止,那时他骑着马,稚气未脱,才短短的两年!
博西马尔送我到车站,我要前往南安普顿,坐卡纳德公司的邮轮跨越大西洋到纽约,然后去佐治亚州,我的行李不少,整整两个大箱子,要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可苦了我,好在博西马尔尽了地主之宜,替我雇了一个印度帮工给我拿行李。
算上法国,我已经三年年未见父母,母亲一见到我就把我抱在怀里,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不亚于和缅甸蟒搏斗,都是军官之子,差别可真是大啊!那天傍晚我们在佐治亚州温暖湿润的风中享用了一顿不错的德国炖牛肉,我有太多话要讲,马赛、英国、哈斯提的小儿子,英国的乡村真不错啊,没有漫天尘土和龙卷风,也没有工业城市的浓烟,草地时常被雨滋润着,雨后的草地,弥漫着青草的芳香......
“哦,我的孩子,你爱上英国了?”
“不,母亲,我只是——”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我并不喜欢湿热的地方呀!
“涅,”父亲叫着我母亲的爱称,“他已经30岁啦。”
“32岁。”
好吧,当其他人对我含糊其辞的时候我就不开心了,对别人埋伏笔和自己被埋伏笔可是两回事,我装作听不懂父亲的话,用力地咀嚼炖到软烂的牛腿肉,牛腿肉被提前用果醋腌制过,有点酸。好吧,好吧!承认吧杰拉米,你就是舍不得那个孩子!可爱的小姜饼人,还有谁能像他一样这么讨人欢心?唉,但他长大啦,该去上大学了,他不需要你啦,杰拉米!
就在我收拾下一次旅行的行李时,父亲神神秘秘地走进我的房间,揽着我的肩膀压低声音。
“唉,唉,小杰拉,你这次要去哪儿?”
“南非,怎么啦,父亲。”
他指了指自己的口袋。
“实不相瞒,咱们家钱已经不多啦。”
“什么?”我很惊讶,“我们不是把老家的庄园卖掉了吗?”
“还不如不卖呢,”父亲叹气,“你不清楚,早在1929年那个星期四华尔街崩溃的时候,我们的一笔储蓄款就已经飞走了,银行成片地倒闭,几乎找不到工作,还好还有一些存款在家中,还有古董金银能够变卖,这些年也卖得差不多了,我已经好久没有收到报社的稿费了。”
“哎呀,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可以把工钱寄回家的啊。”
我起身去翻找存钱的钱包,摸遍了全身的口袋和扔在床上的西装外套,空空如也。
“手脚不干净的印度人!”
我一拍额头,这控告其实没有依据,我仔细回想着,去美国的游轮上人很多,从上船到进入船舱一路都在挨着人,我根本没法知道是谁顺走了装着几百英镑的钱包,幸好证件都在西装内衬,不然又叫我好受。
“儿子,逍遥日子要结束了。”
父亲看着我,语重心长。
工作一点都不好找,我跑遍了整个亚特兰大,救济所排着长队,写字楼大门紧闭,连路边的商店看上去都已经锁门多日,我看到穿着旧衣裳的男人们倒在公园长椅上什么也不做,职业介绍所门口坐着、站着成群的人,他们在门口苦等,一整天过去了,那扇大门都没有打开。
我决心去学校碰碰运气,看他们还招不招老师,我已经不挑地方了,无论是小学还是中学都行,但一个教师带着无奈的表情告诉我,她的工资已经三年没有发放。您别去别处了,她劝我,哪里都一样。
当晚我回到家,家中一片漆黑,我摸着黑进门,尽量轻声走路,不发出声音,父亲母亲应该早就睡下了,我毫无困意,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外面发呆,以往无眠的时候我都会看书,或者写点什么,但今夜实在是黑暗啊,为了节省电费,我想开窗借点月光,看看天空,乌云遮住了月亮,整个社区都是漆黑的,不见一点人影。
我躺下了,1932年的盛夏格外炎热,我睡不着,开始思考自己的三十岁,二十岁的时候我在纽约的路边搭便车,一辆玫瑰金派卡德停下来带上我,画着亮色眼影的摩登女郎坐在副驾驶,她的珍珠耳环在风中摇摆,车载广播放着爵士乐,车主人一边开车一边大声调笑,根本忘记了我这个坐在后座的客人,我无心加入他们的对话,歪着头看其他车辆从高架上流下。我还年轻,我自诩一名看客,我想看全世界,看全世界的人,从佝偻老妇到世家子弟,我在越南涉过还没插秧的稻田,在瑞士爬过覆雪的阿尔卑斯山,在埃及的沙漠里寻找拿破仑的炮痕,我出手阔绰,从不节约,给我带路的当地向导总是喜笑颜开地和我说再见,以至于每一次回家我都两手空空,好几次需要家中救济船票。我以为贫穷莫过于在异国他乡挨饿,我以为我已经明白穷人是怎样生活的了,直到今天,我突然从床上弹起来,不对呀,我错了呀。
天还没亮我就又悄悄出门去了,有人在街上用不着调的声音唱末日来临,职业介绍所门前扎着帐篷,这还算好的,直接挨着墙睡的人不在少数。但我又站住了,我看着那些绝望的、麻木的脸,我不知道他们家中有多少人需要养活,有多少张饥饿的嘴,我还没有体会到饥饿的滋味,盛夏是短暂的,太阳移走后,饥饿之上又要多一个寒冷的侵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加入他们的队伍。
然后傍晚饥肠辘辘地回家。
我失魂落魄。
父亲还保留着他在报社的职位,只是发不起薪水了,即便如此父亲也不敢辞职,职位还在,失去的都能再回来,可一旦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母亲更为艰难,而且她带有德国口音,原本招女工的工厂对女人闭门不见,她说,每隔几天都有工人大骂着从工厂大门里走出来,有的是哭着。
我们一家人守在桌边,数剩下的美分,广播在播放持续低迷的消费市场,我伸手过去换了频道。
不知道英国现在怎么样,我想。
秋风越来越冷,我找了份短工,在工地测量,没过几天工头就对我们测量队说可以滚蛋了,我只干了两周不到,带了二十多美分回家,这二十多美分足以让我欣喜,别的地方根本拿不到二十美分。父亲还在家中写新闻稿,他每天都在给主编打电话询问上一次稿费的下落,语气近乎恳求,我捡了很多活橡树的干枯树枝做柴火,母亲还没有回来,我把地下室的旧报纸挑拣出来晒干,然后门砰的一声巨响,母亲踹开门,手里提着两只野兔。
“有三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想抢劫我,”她举起手里已经死去的兔子,“他们抢错人了,哈哈!”
“哦,天哪,他们还活着吧?”
父亲从书房里出来,把跌在地上的我扶起来,报纸散了一地,母亲去处理兔子了,她本是去买做面包的黄油,但商店还没有开门,本以为空手而归,多亏了节衣缩食,我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境地,只是商店,肉铺,全都歇业,若是开车去几十英里之外的农场,油费就够我们喝一壶。
“亲爱的,你看这本指南,它说可以用花生酱做面包。”
“真的吗?等会我要试试。”
等我知道树枝很难烧旺壁炉的时候,外面已经下雪了。
好在佐治亚州比较靠南,最冷的时候冬天已经过去一大半,我捡的树枝,晒干的报纸,勉强够用,广播在播报两位候选人的竞争,我在炉边把报纸塞进壁炉里,一边塞一边看,好像我能让时光倒退回曾经的繁荣一样,随着纸张变成灰烬,那些幻想就像小女孩的火柴一样熄灭了。
整个冬天我都在重复找工作,失业,再找新的工作,所赚的也仅仅能够补贴家用,开春时,我们又卖掉了一个花瓶,那是西班牙人还在航海时布拉谢利祖先留下来的老物件,我知道它远不止那个价格,我们全家都知道,但它还是被贱卖给了古董商,只为了我们还不至于把房子也抵押。
我们又卖掉了一个红木家具。
又是一年。
父亲在缝旧西装,他早就不再催稿费,电话费用也是一笔开支,我去采了些浆果回来,去晚了,只给我剩了一兜,有些还已经烂掉,母亲夸赞我能干,全然不把我当成34岁的人。新来的罗斯福的确干了些事,他在广播中说危机都会过去,说银行是如何运作,情况似乎在好转,画着蓝鹰标志的商店里终于能买到鸡蛋,母亲找了份长工,我挤进了一家银行做销售助理,现在一天我可以拿到12美元,只是我已经习惯了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早睡。
天啊,想来我已经许久没有动笔了,我坐在桌前不知道如何下笔,我的快乐,你去哪儿了?我倒在椅背上闭上眼,眼里却全是炫目的阳光、夏日、草地,和玫瑰。
他还在上学吧,我的钢笔点着桌面,哒、哒,现在是1935年,我写下,然后停笔。
我相信我的能力,虽然我并不是金融专业毕业,但我升职的很快,从小柜员到经理,我怕那样的末日情景再次到来,所以我没日没夜地工作,回家之后我也还在看金融书籍。文学果真吃不饱饭!母亲肘父亲的腰,把他肘得嗷嗷叫。
我习惯了打着领带出门,带着金丝的眼镜,告诉职员们严格审查贷款申请,我的人缘不错,职员们很信任我,大概是因为我比原来的经理更温柔点,我已经拥有了立足之地。但我还是怀念啊,怀念骑马奔腾的日子,怀念尘土,怀念成群的野牛,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憔悴了,眼低垂着,问自己:你是谁?
母亲看出了我的低落,她试图鼓励我去旅行。
“现在很流行短途旅行,人们喜欢跨州住几天再回来。”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母亲看向父亲,用力使眼色。
“小杰拉,你去吧,虽然我们已经不如以前,但现在也有些积蓄了。”
如果我走了,我的家人会饿死。
“报社已经好很多了,他们收了一笔钱用来骂总统,我现在也能领到稿费。”
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更加困难,万一现在只是昙花一现呢?
“哎呀,有你母亲在,你有什么可怕,放心去吧,你不是还要去南非吗?”
……
“杰拉米,”父亲说,“替我去英国送封信吧。”
我抬起头。
我来到了伦敦,夏天已经过去,如果不是风带着凉意,这座没有树木的城市完全看不出秋天的样子。我四处打听才找到了老哈斯提在伦敦的住所,他看上去更老了,眼窝深邃,拉库雷斯此时不在伦敦,他调到了曼彻斯特。
“基拉呢?他还好吗?”
我试探性地问,老哈斯提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把信封拍在桌上,我不好再问,找了个借口离开。
伦敦的风很大,我没有穿风衣,有些冷,英国也是一样的光景,沿街的店铺闭门大半,街道上走着稀疏的行人,一片萧条。
我又买了一张车票,英镑贬值的很快,只是在兑换上有些麻烦,这一次没有人给我指路,我在目的地的小镇上转悠,走了许久才看到一个租车行,店主人正要关门,他实在经营不下,在我的软磨硬泡下,才勉强同意租一辆给我,只是今晚就必须归还。
我连连应声,挂挡开着这辆福特向别处驶去。
风卷着飘落的树叶,我把车窗关上避免这些脆弱的家伙飞进车内,建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野草地,道路有些时日没有维护,泥土路上压倒着高草。我开进乡村,稀疏的木屋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我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熟悉的地方,好像我又回到了五年前。
我几乎都要放开方向盘了!幸好没有那么做,我看见了一些熟悉的房子,一个小男孩在外面扑蚂蚱。
“嘿!”我摇下车窗,“小淘气,还记得我吗?”
男孩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跳起来。
“杰拉米!”
我下车,走过去揉男孩的头。
“真棒,小奥利弗,你知道你的基拉哥哥去了哪儿吗?”
“知道,”他指着道路尽头,“上个月他来接玛丽莎,玛丽莎的爷爷去世了,他还带走了几个孩子,说要带他们去伦敦。”
“我好羡慕。”
孩子补充。
“记性真棒,谢谢你。”
我把一条巧克力扔给他,回到车内,调头离开。租车行老板对我的守时感到惊讶,我心情很好,把钥匙丢给他,不忘说再见。再次回到伦敦时,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我在路边寻找,伦敦城区建筑林立,想要漫无目的地寻找一处臆想中的地方宛如大海捞针,但我不着急,在泰晤士河边慢慢地走。
老天不作美呀,细雨飘在我的脸上,催我快找个避雨的地方,我遮着额头,加快了步伐,随便进入了一个街区,我看见一处窗户还透着灯光,便走近那扇门,叩叩敲响。
上帝啊。
或许是有个心善的小天使,下凡游玩时看到了一个淋雨的可怜人,于是挥动双手降下了奇迹,当我看到开门的人是谁时,我完完全全愣在原地了,他也愣住了,眼睛睁的很大。
“基拉先生,汤姆打我!”
一个孩子从他身后钻出来,抱着他的腿摇晃。
“我马上来,威廉,你先进去,快进去,”他哄着孩子,“天啊,是你吗?我眼花了吗?是你吗?杰拉米?”
“我才要问,是你吗?基拉?”
“啊呀,快进来,杰拉米,你淋湿了!”
我还在登台阶的时候,他就已经等不及了,拽着我的手臂把我拉进去,屋内稍稍暖了些,孩子的笑声从里面传来。
“威廉,去你的床上,我一会就去让汤姆安静,杰拉米,你快擦干身体,浴室在左手边,那里有干毛巾。”
基拉忙的不行,我其实并没有淋得多惨,但还是听他的话,在走廊尽头左转,找到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擦自己。我一边擦一边顺着声音的方向去,亮着灯的房间内,基拉正在哄一个稍大的男孩睡觉。
“听话,好吗?真棒,我们很快就可以搬走了,不要担心。”
我站在门边等他忙活完,小小的房间里没有床,几个孩子们睡在铺在地上的被褥里,他拉灭了灯,然后马不停蹄地去哄另外一间房间里的孩子。
等到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后,他熄灭最后一盏灯,然后看向我,我点点头,他便拉着我的手向楼上走去,我们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点声音来吵醒那些活力十足的孩子们。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二楼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基拉放心地稍稍放大了些音量。
“杰拉米!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怎么来了伦敦?”
“这也是我问你才是,你现在不应该在大学吗?”
“我……”他支支吾吾,“我退学了。”
“为什么?”
我有些担忧,他不像是会半途而废的人。
“我觉得大学里学到的东西没有用,”他咬着嘴唇告诉我,“所以我不学了,父亲大发雷霆,把我赶出家门,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然后呢,这里又是什么情况?”
“我放不下那些孩子!其实,不想再继续上学就是这个原因,前段时间农产品的价格非常低,一马车的小麦都换不到一双鞋子。”
他沉默了一会。
“老道尔顿饿死了。”
我皱眉的眼从看向他,到看向地面。
“所以我用积蓄在东区租了一个宅子做孤儿院,价格便宜,距离伦敦市中心有点远,那里现在还在休整,我和孩子们在这里暂住几天再搬过去。”
他指指楼下。
“这些孩子都是在乡村失去父母,或者没有办法抚养的。”
“我的说完了——杰拉米,我真的没有想到敲门的是你!”
基拉的欢欣雀跃根本无法掩盖,他的眼睛几乎要比月亮还亮。
“我来英国办一点事,”我决心小小隐瞒,他不会介意,“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简直是命运的安排。你哪儿来的积蓄?”
“我卖掉了老家的一些东西,”他有点心虚,“不过书我留了很多,你选出来的我都留着了!”
“你把锹甲仔卖了?”
基拉没有说话,我们之间安静了一会。
“我把它卖给军队当战马了,我没有办法养它。”
他低声说。
“噢,别伤心,我的小知更,我不是怪罪你,但一匹马根本不够维持一个孤儿院吧?”
“是,我正在发愁……我打算去联系一下教会,然后自己再找份工作,啊。”
他靠近我的耳朵。
“拉库雷斯之前偷偷给我汇款,他没有署名,以为我不知道,但我认得他的字迹。”
“但是杯水车薪,除了饮食和消耗品,还要送孩子们去上课……唔……又是一笔开支……”
“我来帮你。”
“什么?”
基拉抬起头,我看得见他眼里的错愕。
“我说,我愿意留在英国,”我深吸气,“你一个人没法运营整个孤儿院,即使现在孩子不多。”
“可、可是,”他着急到结巴,“杰拉米有自己的事情呀,而且我只能给杰拉米很少的薪水!”
“我的事情——现在我的事情就是帮助你!”我推他的肩膀,把他往楼梯口推,“我已经旅行够了,南非的丛林里根本没有象蛇,白跑一趟!”
我给父亲,和所在的银行写了信,我告诉亲爱的父亲母亲,自己的存款放在了书桌抽屉的夹层中,不要寄给我,我已经找到了值得奋斗的事业,请不要担心,我和基拉正在一起,我告诉银行我不再需要这个职务,他们可以招新人了。
银行当然不会挽留我,求职者多如牛毛,父亲很惊喜,又没有太惊讶,好像他料事如神一样,母亲写了很多叮嘱我的话,恨不得马上坐游轮过来,好好看看我再告别。
第二天一早,基拉把孩子们叫醒,教他们怎样礼貌地对其他人,我带上一些钱出门买面包,离开美国时走得匆忙,并没有换多少英镑,不过这种时候,看着沿路坐在家门边的人无神的双眼,即使是硬得硌牙的面包,能买到也是一种幸运。
年纪小的孩子在马路上玩康克戏,用带果实的树枝互相击剑,有些年纪较大的,已经往工厂聚集的地方跑去。
一先令能买四条面包,我想了想,又带上一夸脱牛奶,早餐是简单的面包和牛奶,每个孩子都能分到一杯,最小的孩子只有几个月大,还需要基拉抱在怀中喂奶,他一边喂一边给教会打电话,我在旁边帮他记下事项。
争取救济金可不容易,我和基拉都是四肢健全的成年男性,不在救助名单之列,而且我们需要人手照顾孩子,只得先求助教会,万幸伦敦的天主教会愿意施以援手,只要我们愿意以教会的名义接纳孤儿。
教会雇来了工人搬运物品,两位面容和善的老修女指引孩子排成一队,我们坐地铁去往东区,地铁只要两便士,便宜的很。孩子们很兴奋,他们大多数第一次见到地铁是什么样,这可苦了我和基拉,一路上都在看着孩子们不要乱跑,一点也没法放松。
伦敦东区并没有大教堂,戏剧院和繁华的新庞德街,这里最多的是工人,工厂和爱尔兰移民,晾晒衣服的家庭妇女们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友善,多亏了那两位修女,我们这样显眼的队伍没有惹来鄙夷。基拉走在队前,拉开院墙外的铁门,孩子们一窝蜂地跑进去,开始探索全新的家园,他将钥匙丢给我,扶起一个摔倒在地的孩子,我一把接住,去开孤儿院的大门。
真是间不错的大宅,我一边走一边想,年久的木板随着我的走动吱呀作响,走廊两端分布着一排排房间,房间很小,仅能容下一张床,还有点空间可以放个小柜子。二楼有食堂,两张长桌相对排列,有一个简易的布道台,灰尘的味道有点重,我打开窗户,然后发现外面的煤烟气味似乎更重,赶紧关上。基拉在帮工人搬食物上楼,孩子们到处打闹,几乎快把基拉“让一让”的大喊淹没了。
“怎么样,这里不错吧?”基拉擦擦额头,“这儿原本就是救济院,维多利亚女王那会就在了,后来救济院的院长闭门不知道去了哪儿,这里一直出租给工人作宿舍。”
“看起来能收留至少三十个孩子,”我微笑,“希望到时候我们有这么多的碗装燕麦粥。”
基拉特意嘱咐空出一间书房,暂时还没有书架,他从家中带回来的书堆积在角落,我将它们一本一本铺在地上,防止受潮。
老宅还没有通电,基拉举着燃油灯挨个检查孩子们都在不在自己的房间。
“玛丽莎。”
“我在,基拉先生。”
“乔治。”
“我也在。”
“格兰。”
“格兰?”
“基拉先生,我睡着啦。”
“好,好,抱歉呐。”
“哈里。”
……
附近有一所公立小学愿意接受一些年纪不大的孩子,早晨,我掐着表到每个房间叫孩子们起床,有些孩子不愿起床,可时间不等人呐,我一遍遍检查房间内还有没有人,防止有调皮的孩子为了躲避上学藏在床底。基拉熬了一大锅燕麦,孩子们端着碗排队等待早餐,修女教导一些过于小的孩子们餐前祈祷,食堂中人不多,只坐了两张桌子前半部分不到。
空闲的时间我在书房撰稿,给一些小报刊写社论,或者短篇小说,我剪了些新闻贴在面前的墙上,“英国民众呼吁和平,战争不会卷土重来”之类的,权当做参考。
陆陆续续有新的孤儿被巡警送进来,还有的是基拉外出时遇见的,东区贫苦的人一点也不少,这里在维多利亚之前就是贫民窟,飘雪的时候,一个包在襁褓中婴儿被悄无声息地放在铁门外,幸而我刚从报社回来及时发现,这个小家伙才免于冻毙,风太大了,屋内根本听不见婴儿细微的哭声。孩子们也在慢慢长大,原本一间房间可以住下两个孩子,现在我们不得不再多添几张双人床,当孩子稍大一点后,一个小房间已经挤不下两个青春期躁动的少年,大孩子搬去单人间,小一些的只能继续挤一挤。
但孩子们的生活在变好,他们的晚餐多了火腿片,报纸报道着新的补助法案实施,我可以暂时不用为了稿费去赞美张伯伦的英明政策——尽管他的确让我们好过了些!
1938年的冬季,我和基拉抽出时间来,坐上了前往北方的火车,基拉记得他有些旧衣物,正好给已经长大的孩子们穿,我们没有找到租车行,只能自行走过去。
“从来没觉得父亲买的房子这么远过。”
基拉笑着,路上的雪被产走了些,靠近小镇的地方是结实的路面,越靠近乡村,路就越难走,好在我们不着急,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慢慢走,白色的路面被我们踩出一个个浅坑,雪地是安静的,安静到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咯吱咯吱,连乌鸦的声音都听不见。农庄大部分像被废弃了,畜棚里没有奶牛和山羊,屋顶被雪压塌了,没有人去修缮,远处偶尔能看见人一样的黑影,那应该是稀少的留存者。
我们远远地看到了那座别墅,干枯的爬山虎爬满了外墙,花园已经不知多久没有打理了,树木野蛮地生长着枝丫,荨麻几乎扼杀了所有鸢尾花,只有玫瑰的枝干还幸存,草坪枯死了一大片,被不知名的野草所取代。我们走上希腊白台阶,我伸手摸了摸泛黄的石柱。
“真怀念。”
基拉用力拉开沉重的木质门,他呛咳几声,挥手赶走扬起的灰尘,我探头看看,大厅和我走时相差不多,只是旧沙发现在褪色更严重,一角真皮已经龟裂如叶脉。室内还是暖和些,我所见的家装都蒙上了防尘纱,纱上落着灰,手工地毯没有幸免,被老鼠咬出了几个洞。
我们走上楼,木质楼梯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胆战,窗帘蒙住了阳光,我走上前拉开,雪地有些晃眼,又拉上了些,无事可做,在卧室里转转。
从缝中透露一裂阳光横在蹲在地上的年轻人后背,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大衣已经陈旧,但仍洗的干净,阳光,白色的,多彩的,为什么你照在他身上时总是这么耀眼?美丽的小太阳,我几乎看得出神了,连他在叫我都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啦?”
“看,”他把手里的东西展示给我,“我找到这个。”
啊,一本《阿马迪斯·德·高拉》,封皮已经脱落一块,我接过他手中的书,轻轻抚摸脆弱的封面。
“哦,小骑士,还想去冒险吗?”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看啦。”
基拉笑着说,站起身来,因为蹲得太久,他有些头晕眼花,不得不扶着墙,我过去搀扶他。
“给孩子们吧,他们会喜欢的,这可比课本有趣多了。”
我们装满了两个手提箱,天色渐晚,已经不是适合在外面徒步行走的时间。我们只能暂时住一晚了,基拉说,我听得出他的语调有些兴奋,他怀念着这里,是啊,毕竟这是他生活了如此久的家。
这儿已经停电了,书房的壁炉里剩了些没有烧净的木炭,基拉从抽屉里找到了半盒火柴,擦了半天才擦燃一根,外面的树枝已经被雪浸湿,我砍了一些树皮回来,折腾许久才让火升起,橙黄的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我搓了搓手,跺跺脚,让身体暖和暖和。
隐约可见书架已经空出许多,壁炉的光实在太昏暗,我看不清,基拉找来了煤油手提灯,这让我能提在手里看清楚,我抚摸着玫瑰木书架平滑的表面,油灯的火光跳跃。
“我还记得给你上课的日子,”我说,手指掂在书桌上,“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你更是——像只活泼的小鹿,总是呦呦叫个不停。”
“我们现在也很年轻呀!”
“我都快四十岁啦。”
我说。
“你看,我们现在就像闯入了中世纪地下藏书室的探险者……”我带着微笑踱步,“这里放着机密的卷轴,记录了龙、魔法,和王国历史,现在它们大部分已经失窃了,留下一些残卷给我们这些后来者瞻仰。”
“原来杰拉米也喜欢这些?”
“当然呀,我也年轻过,但是我走遍了世界也没找着龙!”
基拉笑了,然后我也跟着笑,手中的灯光乱晃。
“其实我不喜欢《唐·吉诃德》。”
我靠在了书桌边,油灯放在了桌上,基拉坐在我面前的地毯,和我们无数次的艺术课程一模一样。
“为什么要对那样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冷嘲热讽!我当时这样想,简直可悲。”
基拉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我。
“我喜欢冒险故事,以至于亲身去尝试,后来,漫长的旅行中,我发现了龙和魔法确实不存在,也没有天生带有神力的神之子,当我在冰岛的捕鲸船上看见钢叉刺进庞大的座头鲸身体里时,海水都被染红了,我愣在了甲板上,啊,原来骑士小说已经老啦。”
他低下眼,也许是在哀悼可怜的鲸鱼。
“然后我回家看母亲了。”
“所以,我怕你这样的年轻人和我一样深陷幻想,忘记身边的人。”
我说的很漂亮,实际上,我的脑内一片乱麻,太多话想说而说不出口,也许这就是字里行间的作用,用于遮羞,我停顿了。
“但是,”
我抿着干涸的嘴唇,壁炉把空气蒸的很干燥。
“如果是你,幻想也未必不能成真……你比我勇敢,具有行动力,基拉,你是一匹停不下来的小马。”
“杰拉米!”他有点着急,“不要这么说,我没有做什么!”
“瞧瞧你,谦虚的小家伙,你拯救了几十个孩子呀。”
我弯腰摸他的头,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很亮,闪着温暖的光,基拉摸着自己的脖子,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很羡慕唐,他能够卖掉所有家产去巡游,我办不到,”他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清澈,“但是我想,我应该可以做的比他更好,如果我看见牧童被鞭打,我会带走他,所以,那时候我就在想建立一个孤儿院。”
我蹲下来,和基拉面对面,灯照不到我的脸,我却能从他的眼中看见我。
“如果你是唐·吉诃德,我愿意做桑丘。”
我说。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开始乱瞟。
“我……我没有那么厉害啊……我连大学都没有上完!”
“哈哈,整个牛津和剑桥的教授加起来都不如你。”
“杰拉米……”他低着头,然后猛地抬起来,“其实我——”
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接着是一阵刺骨的寒意,我们向风吹来的方向看去,窗户被寒风冲开了,白色的轻纱窗帘被掀过头顶,壁炉的火苗摇摇欲坠,我和基拉赶紧从地上跳起,扑向窗边,这久未维护的木窗经不住这么猛烈的风的侵袭,我用肩抵住窗,基拉有样学样,然后伸手摁下插销,这老窗才安定下来,
白纱落下,落在了我的头上,也横在我和基拉之间,他的脸模糊在帐中,我正要伸手把窗帘拉开时,一个轻微的触碰点在脸颊,隔着一层不算轻薄的白纱,比新生的婴儿眨动睫毛还要轻。
天啊!我几乎要以为是雪夜的调皮妖精作的恶作剧了,是什么让这个小笨蛋以为在如此寒冷的夜里,一个温暖的触碰能在被吹至冰凉的脸上被他隐藏的毫无踪迹?就像把一滴热水滴进雪中,在我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冒气的小坑,我愣在原地,随即回过神来,用力扯身上的窗帘,该死的东西!快缠住我的头了!等我费力挣脱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个暗淡的壁炉,和地板上点点雪迹。
“基拉?基——拉——”
我在大厅里用手圈成喇叭喊。
“想和我玩捉迷藏吗?你可没法出去外面——!”
我知道他会藏到哪儿,于是我不紧不慢地踏上台阶,把每一阶都踩的如同在钢琴键上跳跃,踱到他的门外,然后轻敲他的房门。
“调皮的小松鼠,你偷走了我的橡子躲进洞中了吗?”
他的房门没有锁,甚至压根没关上,正虚掩着,看得出来他跑的如此仓皇,我慢慢推开门进去,月光把屋内照得很亮,显得床上那深色的布团相当显眼。
“你跑什么,”我坐在他的床边,“难道我是猫头鹰,会吃了你吗?”
过了一会,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才从被里钻出来。
“对不起……杰拉米……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嘘。”
我说,双手捧起他的脸,让他转过来,和我对视。
字里行间,字里行间,这也不明白的话,我这个老师该引咎辞职了,他的眼睛睁的很大,很亮,像两颗落在雪夜的宝石,我从雪地上捡起它们,交还给主人。
“杰拉米,你……”
被子从他手里滑落,他跪坐在床上,慢慢直起腰。
“可以再来一次吗?”
“哦,得寸进尺的小东西。”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他一下子扑倒我,像只古代牧羊犬,雪达犬,或者英国敖犬,热烈地、急切地,吻我的脸颊,嘴唇,眼角,颈窝,痒得不行,我没法忍住咯咯的笑声,又不忍推开他,他那张嘴还在诉说着要人命的爱意,我不知道听了多少个“爱”“我想你”,天啊,比壁炉热多了,刚刚真该把他塞进去。
“你走之后我一直都很想你。”
看他说的,都快哭出来了。
“等我们回去,我就去游说我认识的一些人,募集捐款,这样我们就能把孤儿院扩张,”我抚摸着他的后脑勺,“然后把前院修整一下,我想在那里种玫瑰和芍药,但伦敦的雾实在太多啦——院子里总是落满灰,一层一层的尘……”
“等我们有钱了,我们就搬回乡下,我会向父亲买下这座别墅。”
基拉趴在我的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他有多重,隔着厚重的衣物,我甚至摸不到他的肋骨。
“看看你,怎么这么轻。”
“我们可以雇老师来,在孤儿院里给孩子们上课,这样孩子们就不用去镇上的学校了,小玛丽莎说,她想念平原上的大橡树,她在……”
他自顾自地说,夜晚如此漫长而又短暂,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大约是昨晚闹得太晚,我睡的很沉,临近中午才醒来,基拉醒得更早,我堪堪睁着朦胧的眼睛抬起头时,他已经在穿自己的衣服。
我们沿着昨天的路走了回去,天已经放晴,昨晚没有再下雪,还能看到我们来时的脚印。基拉的衣服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合身,稍大些的,也就将就着穿,最冷的时候可以在里面塞一些报纸保暖,我开始给远在美国的、欧洲的朋友打电话,一听是借钱,直接挂断的不在少数,一天过去,筹到的钱还不够支付电话费,我有些沮丧,虽然一开始就做好了碰壁的打算,但也未曾想到这些人会这么薄情,连一个便士都不愿意!
又一年3月,雪消融的时候,拉库雷斯来了,他调任去曼彻斯特,途径伦敦,顺道来探望,孩子们对这个穿军装的挺拔男人很感兴趣,不停地围着他转。
“先生,你会用枪吗?”
“会,当然会,我们那里有很多的枪,和你差不多高。”
“先生,有船吗?”
“有啊。”
“比孤儿院还大吗?”
“是啊,非常大。”
“先生,我们会打仗吗?”
基拉从厚厚的账单中脱身了,急匆匆地走向他的兄长,他们简短地握个手,寒暄了一下,拉库雷斯还要赶下一班车,他只得在门口看了看便匆忙离开。
“基拉先生,那位先生还没有告诉我,还会有战争吗?”
“学校的老师说,我们会和德国人打起来。”
基拉蹲下来,抚摸孩子的头。
“不会的,首相说不会再有了,我们会平安的。”
我在厨房帮忙,一个厨师正在休假,感谢张伯伦,他还可以拿薪水,只是苦了我们。实际上,救济金从未拖欠,只是孩子们在长大,我们的孩子们实在是太懂事了,放学后其他儿童在马路上抽打陀螺时,一些大孩子偷偷穿过东区,去中心城靠近富人的地方,给他们做家务,挣几个先令,基拉从来不允许他们私自出去打工,这样不安全。
只是扩建一事迟迟没有定期,既然隔着一个海峡没用,我决定亲自上门,顺道探望父母。
秋天,我又一次坐上了回美国的船,我回到了家,母亲还是那么想我,她说,这个圣诞节,我们终于能吃火鸡了,多待几个月再走吧。
然后我开始奔走,从在大学认识的好友开始,一个个上门拜访,我承诺这不是募捐,是借款,我会归还,我一待就是一下午,嘴皮子都快说破了,一周的时间,终于打来了两张欠条。
我决定再攒一些,母亲介绍我去找了份送报的短工,每周也有10美元,我把已经拿到的美元换成英镑寄回英国,几天后,收到了基拉的来信。
致亲爱的杰拉米:
我一切都好,孩子们也一切都好,请你不要太劳累,昨天——我不知道信什么时候能到,姑且是昨天,汤姆在课堂测验得了第一名!我们都很为他高兴,一起烤了饼干庆祝,饼干味道很好,你不在,等你回来,我们可以再烤一次。
等你的,基拉·哈斯提
彼时我正在亚特兰大街道的树荫躲避阳光,拆开了这封信,登时我就想立刻回到英国,可我还想再带点钱回去,我不担心孤儿院的运行,基拉还有帮手,可我想我的小恋人啊!我担心他又一次忙到忘记吃饭,把自己饿得胃疼。
但是船票可不便宜,航运公司在减少跨洋班次,我回给他,圣诞节之后,我就返回英国。
我时常想,如果那时候我听从自己的内心,买上了去伦敦的船票,会不会我的人生就没有了那么多遗憾?当售票人员告诉我港口封锁,他们不再接收客运,只有商船可以通行时,印着希特勒进入波兰头条的报纸正在满天飞。
美国的唱片机还在播放百老汇歌曲,邻居家的青少年在彻夜派对,烤热狗的香味飘进了我的鼻子里,我烦躁地在自己的房间走来走去,还是拉上了窗户,隔绝一点外界的声音和气味。这是新闻商狂欢的时候,每天都有不同标题的报纸在叫卖,“张伯伦对希特勒宣战”“英国军队跨过海峡”……这只会让我更加着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信件还可以送过去,我每天都在等待家门口的邮箱被打开。
致亲爱的基拉: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开战的消息,你还安全吧?大西洋航运已经不允许客船出发,如果能收到,请尽快回信。
焦急的,杰拉米
我不知道英国人会不会征兵,会不会把他带走,他那个顽固的父亲又会不会让他去参军,我所能做的只有无力地等待,等邮递员在门口叫“你的来信”,眼睛里才能恢复一点色彩。
致亲爱的杰拉米:
伦敦一切都好,杰拉米,你那里没事吧?我听说美国不会参战,还好你去了美国,我们和孩子们现在都待在孤儿院里,郊游取消了,孩子们很害怕,我和布莱妮修女每天都要把他们哄入睡。英国的军队已经去了法国边境,希望战争可以早点结束。
平安的,基拉·哈斯提
我稍稍放下心来,我的小知更说没事,英国还有英吉利海峡隔在欧洲之间,德国人应该很难登上英格兰岛,我又去了一次卡纳德航运公司,他们告诉我,港口已经被军队接管,大批的物资正在运往英国和法国。
这就好,我想,也许只是短暂的冲突,但我还在懊恼,如果早些劝说他们来美国该多好,这里远离战争,唉,谁能想到之后的事情!
报纸上不断传来前线消息,大西洋航队被击沉了两艘商船,德国的潜艇像幽灵一样游曳,英国人和法国人组成了联军,正在抵抗德军进攻……报社的生意别提有多好,父亲却很愤怒,他每天都在写社论,拖着已经明显衰老的身体大骂希特勒要把所有德国人拖进地狱,母亲对我摇头,没有说什么。
我照常给基拉写信,他很乐观,乐观到仿佛从来没有战争发生,他说培根开始配给供应了,但他前一天晚上就去排队,总能领到新鲜的,他说在报纸上看到了海战的消息,他很担心父亲和拉库雷斯的安危。
我在想方设法寻求混上商船的机会,货运公司的负责人很惊讶,英国人想跑还来不及,他见过的所有轮船长都在害怕自己会不会是下一艘被鱼雷击沉的倒霉蛋,从没见过自告奋勇要去英国的。
“求您啦,我有要紧的事!”
我哀求。
“唉,不管您有什么人在英国,都别去啦,德国人已经封锁了航线,上周只有一艘船到英国。”
而德国人还在前进。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丘吉尔上任新首相,英军在撤退,撤退到了加莱和敦刻尔克,德国人渡过了马斯河,把法国人和英国人打的节节败退,基拉说,他去了伦敦中心领取面包,街头还是那么繁荣,人们从电影院和剧院出来,好像战争还没有发生,只是见不到什么年轻面孔。我试着去亚特兰大的征兵处,征兵官只是看了一眼,就扔回我的申请。
“你没看新法案?美国绝对不会参战,我们为什么要让小伙子们去掺和欧洲的事?”
我回到家,母亲在门外等我,她像往常一样对我挥手,喊我的名字,我意识到母亲已经老了,当无所事事的青少年向她扔汽水瓶子,大喊“法西斯”“纳粹”时,她已经追不上那些孩子。
“走开,走开!”
我挥手驱赶他们,那些一无所知的青少年,冲我做鬼脸,一溜烟跑掉了。
“涅,哦,涅,”父亲匆匆跑出来,“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
“啊,看把你吓得,你这美国小耗子,我还能有什么事!”
我把母亲扶进屋内,父亲一边看母亲,一边越过门框,对着已经无人的街道大喊大叫。
“我从德国跑出来时,就想到了这天。”
母亲抚摸着父亲的手,我看向她的眼睛,带着岁月的沉淀,已经浑浊。
“杰拉米,你去吧,你去吧,你的小心思哪里藏得住?只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我和涅在美国很安全。”
我抬起头,看向父亲,眼里藏不住的惊讶。
“啊,你看了我的信!”
“谁看了?我才没有,别诬陷我,你的样子和我遇到你母亲时一模一样,小白痴。”
“我迟早找那个老哈斯提算账......”
他嘟囔。
“你也不年轻啦,杰拉米,我们不想给你留下遗憾,”母亲说,“不用担心我们,你去英国吧。”
“即使我可能没法活着回来?”
“哦,我们会在天堂相遇的,到时候再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
“但我......我,他们停止了所有客运,只有货船能通行。“
母亲大笑起来。
“你这小笨蛋,快变成你父亲了,忘了你妈妈教过你什么?”
下午,我在港口登上了一艘货船,他们装货时我打晕了一个船员,拖进了港口仓库,把他的衣服扒下来给自己套上,我给他留了内衣,真贴心,穿好衣服后我随便在地上抓起一把灰,把脸抹脏,抓乱头发。
我成功上船,他们可能也想不到这种时候会有人试图偷渡英国,我在厨房帮忙,用蹩脚的法语假装自己是比利时人,大西洋的海浪从未如此晃过,船长不时大吼着有潜艇,我看向窗户外,船身摇晃得剧烈,距离我们大概三海里外的一艘更大的货轮船舱被鱼雷打中了,炸出剧烈的水花。
“他妈的德国佬!别呆在船舱里!”
跑来跑去的美国船员大喊着给自己套救生衣,我跟着他们跑出船舱,海浪更猛了,船摇晃得厉害,我听见尖啸声,和它比起来,狮鹫的尖啸也不过如此,抬头看去,一架德军飞机正向我们俯冲。
“卧倒!卧倒!”
我立刻趴在地上,爆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以及子弹打在甲板上的声音。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趴在我旁边的船员小声哭着。
德军终于离开,海浪也平稳了些,像只蚊子,骚扰一阵便离开了,我没有看到被击中的船有没有幸存,我们的船开足了马力,把那个伤者甩在后面。
我们终于到达了利物浦,船停靠在港口卸货,我脱下救生衣甩掉,跳下船,一边跑一边解身上的衣服,美国船员在我的背后大喊你疯了吗,我的确是疯了,再见不到他我就要疯了。我从利物浦坐火车到伦敦,基拉说的没错,确实看不见年轻男人,我的出现很突兀,抱着孩子的妇女向我看一眼,又低下头去离开,我只得买一顶帽子遮掩身份。
我当时想不到那么多,我的心,我的眼睛,我的整个儿身体,都被他占据了,基拉,基拉,我按响孤儿院铁门旁的门铃,过了一会,修女打开了院内的木门,我看到她的表情异常惊讶,她匆匆过来为我开门。
“下午好,女士,”我脱帽致敬,“基拉还在工作吗?”
“他……”
修女的眼神闪躲。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消失在嘴角。
“他不在伦敦,是不是?”
我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修女端来了热茶,但我完全没有喝的心情。
“宣战没多久,基拉先生就去参军了,临走时,他告诉我们,如果有您的来信,电报给他,让我模仿他的字迹给您回复。”
“你的字写的很好。”
“谢谢。”
“是他的父亲让他去参军吗?”
“不,哈斯提先生更早去前线,据我所知,基拉先生的兄长也在前线,他在空军作战。”
修女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基拉先生说,他希望和平……如果参战能结束战争,他愿意,于是他去了,如果你回来了,孤儿院全权交付给你。”
“英军正在撤退。”
我几乎语无伦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他在哪里,敦刻尔克?”
“我不清楚,不过基拉先生是军官,他有电台,”修女安慰我,“哈斯提姓无人不知,他会平安撤退的。”
“我知道哈斯提,我更知道基拉……”
我低下了头,双手抵着额头。
“让我看看孩子们的名单吧。”
孤儿院接收了新的孩子,有些是因为父亲已经阵亡,有些是母亲去了前线医院,父亲还在战场,不得不送到我们这里来接受照顾,院子里搭起了帐篷,给暂住的孩子歇脚,帐篷很简陋,但孩子们玩得很开心,在小院里捉迷藏。
我给基拉发去电报,告诉他我已经到达伦敦,现在有点生气,请注意平安。当天没有回复,隔天还没有,报务员告诉我,英军正在撤退,他们可能没有时间架设通讯设施,不信你去邮局,家人的信已经积压了上千封没有送出去,请回家等待吧。
回家。
收音机里播报着法国投降的消息,报纸头版标着巨大的“恶魔”二字,整个伦敦已经进入战备状态,防空警报随时准备拉响,晚上我们不允许开灯,窗户也要用纸糊上,防止反光。我在黑暗的房间里抽烟,看向远处,伦敦漆黑一片,希望德国飞机视力还没好到能看见这微小的火苗。
亲爱的基拉……
我没有亮光,在脑子里写信。
致亲爱的基拉:
伦敦启动了儿童疏散计划,我估摸着整个伦敦有上百万的孩子集中起来,乘坐火车离开伦敦,去乡下避难,我这一整天都在和玛利亚修女和布莱妮修女打包孩子们的行李,车站中都是都是流泪哭泣的父母和孩子,有多少个家庭被迫分离?我不清楚。
有些孩子不愿意走,我和修女费劲口舌也不能把他们从房间里劝出来,我明白的,不是所有人都能离开家的温暖……两个十七岁的孩子一定要留下来帮我们,一个小伙子,一个小姑娘,他们说轰炸一定会炸伤人,他们可以帮忙包扎。现在孤儿院还剩下我,两位修女,七个孩子,这下我们不用担心房间不够用了!
这封信寄不出去,所以我写了很多,这样的信估计还会有,若你从敦刻尔克活着回来,我当面交给你。
你的爱人,杰拉米
除了早上去领生活物资,其他时间我都待在孤儿院里,战争时间确实没什么娱乐可言,我一整天都放着收音机,听丘吉尔演讲,听敦刻尔克第一批撤离回去的士兵已经到达多佛,泰晤士河沿岸看不到船,它们都开去了敦刻尔克,接英国孩子回家。我带上了孩子们不再需要的毯子出发,前往多佛,已经有人支起桌子,摆上热茶和抹了果酱的面包,我占了个空的,把被褥一张张叠好铺上去,等了四个小时,才有一艘军舰从远处驶来,停靠在港口,士兵像草一样生长在甲板上,把这艘船挤得满满当当,军舰停稳后,这些年轻的小伙子一个接一个,安静地走下船。
我向他们发放毯子,扫过一张张脸,带着血、沙子和泥土,头发脏乱,低着头,垮着脸,没有回家的喜悦,我看得出,这是犯错的孩子的表情,他们害怕被责骂。
“做得好,小伙子们,回家吧”
士兵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接过毯子。在我旁边那桌倒热茶的妇女告诉我,这是第三批了,她估摸着已经有五千多人回来。
“您也是在找人嘛?”
她问我,我点点头。
“我也是呀,我的表弟去了法国,唉,他的父母死在东南亚了。”
这位疲惫但坚强的女性摇摇头,继续喊士兵们喝一杯茶。一个军官装束的人站在队伍边缘,看士兵们下船,所有人离开后,他准备再次登船。
“唉!您好,您知道怎么联系上一位军官吗?”
我拉住他。
“您要找谁?”
“基拉·哈斯提,他去了法国,我不清楚他的军衔。”
这海军军官想了一会。
“抱歉,我不认识,他是陆军的?”
“对。”
“您联系不上也是正常,陆军都在沙滩上,军官和士兵一样等着撤退,也许我能帮您托个信。”
“感激不尽。”
我把怀中的信封交给他,回去接着等。
毯子发完后,我没有事情做,帮我的邻居大妈倒茶,她带来的果酱面包好像会生小面包一样吃不完,她给我塞了一块,笑着说,她的丈夫是开面包店的,面包要多少有多少。
“来杯茶!小伙子!热的,来一杯!”
撤退行动大概持续了一个星期,我该庆幸多佛尔港距离伦敦很近,那位军官再也没有出现,我不需要猜测,他在某艘船上被德国人的飞机击中,再也没有回来。等到下船的队伍开始讲法语和荷兰语时,我知道,该走了。
大妈收拾着茶杯,看了我一眼,我们尴尬地对视,什么都没有说,离开了。
回到伦敦时,玛利亚修女见我进门,激动地跑来,向我展示手中的信纸。
“哎呀,您怎么才回来!基拉先生来信了!”
我立刻接过,信纸在手中颤抖。
亲爱的杰拉米:
我一切都好,我们已经在向英国撤退,抱歉,军官不能私自离队——士兵也不能,寄信也需要批准,我正在指挥所等待调遣,请多保重,替我向玛利亚修女和布莱妮修女问好,希望战争能够早日结束,我很想你,若你在英国,请直接寄到第47步兵师。
爱你的,基拉·哈斯提
我松了一口气,也许是那时我漏看了,或者他去了别的港口,总之基拉还活着,我告诉了孩子们这个好消息,孩子们欢呼起来,吵闹着要做约克郡布丁。
“我们可没有多余的牛肉做主菜!”
我笑着去拿鸡蛋。
我们必须节省,只做了三个布丁,孩子们分着吃掉,现在连面粉都是配给,战争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一切从长计议。我躺在床上,借着月光看基拉寄给我的信,从未感觉到伦敦如此安静。
如同暴风雨的前夜。
空袭警报响彻整个伦敦上空,我冲出办公室,险些在楼梯上摔倒,在院子里玩的孩子们一股脑儿地跑回来,我挥手招呼,和修女一起把孩子们往地下室送。地下室原本用来储物,现在杂物已经清理掉,其实也没什么杂物,我们基本剩不下遗产,躲三个大人和七个孩子正好。
我能想象到德国人的飞机从头顶飞过,瞄准工厂投弹的情形,沉闷的爆炸声传来,大地震颤,孩子们抱在一起发抖,每传出一声爆炸,他们便抖一下,我护在地下室出口,挡在孩子们背后。
我的基拉,我的英国小红鹿,他在法国遇到过这样的轰炸吗?
不知过了多久,再也没有动静时,我轻手轻脚推开地下室的活板门,万幸,孤儿院完好无损,没有被炸弹波及,我让孩子们继续藏好,推门出去查看。
门外一片火海,消防车从我的面前冲过,我听见哭声、喊声,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合唱,这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交响乐,出自疯子作曲家之手,有人被压在碎裂的房屋废墟下,我赶紧回去,叫上青少年和我一起帮忙。
火,到处都是火,天空被烟雾掩盖成昏黄色,宛如恶魔要从地狱爬进人间。
致亲爱的基拉:
伦敦遭受了轰炸,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消息,万幸,孩子们和我都安然无恙,孤儿院也没有被波及,轰炸集中在工业区,伦敦被火吞噬了,末日也就是这样的情景吧。
我帮忙把伤者送入医院,医院也不够用了,于是我说,有一间孤儿院,它有三层,20个房间,以及一个地下室,可以用作临时急救所,医院方和教会同意了,就近的伤员送到了我们院中,我想如果你在场,你会比我先提出这么做。
孩子们很懂事,他们没有怪伤员弄脏他们的被褥,帮助医生和护士跑来跑去端便盆和水盆,孤儿院中弥漫着血腥味,修女忙着帮助神父,给坚持不下去的人做告别仪式。我很庆幸大部分的孩子被送去了威尔士,战火还没有波及那里。
希望战争早日结束,伦敦也不安全了,注意安全,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正在等你的,杰拉米
广播里正在放着伊丽莎白公主的慰问,得知王室在和伦敦共同度过困难让人们振奋了不少,首相在轰炸后前来东区小巷看察,人群在废墟上欢呼,说他们永不倒下。
“你听过斯图卡的声音吗?德军的飞机?”
一个独臂老人坐在炸毁的房屋上,看着我清理石块,我摇摇头。
“没听过就好,你不会想听的,它的尖啸是魔鬼的咆哮,”他用仅有的手臂抽烟,“该死的希特勒。”
轰炸几乎每天都在进行,德军二十分钟投一次弹,我们的地下室挤满了人,老人、孩子、伤残的青壮年,大家挨在闷热的地窖里一言不发。活板门更换成了金属的,这样如果我们的孤儿院被击中,大火不会马上烧开地下室的门。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德军没有来的时候,我们享受着外面的空气,排队领取食物,尽管已经全是硝烟和尘土,这种情况下信件怎么寄得出去呢?伦敦反倒变成敦刻尔克了。
他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等我的信吗?我抬起头看向天空,燃烧产生的黑烟终于消散,露出耀眼的太阳。
几天后,一则厄运传来,德高望重的陆军将领高索斯·哈斯提,在伦敦轰炸中不幸阵亡,他扑在了一个来不及逃跑的市民身上,用身体掩盖住了那个人,高索斯将军当场死亡,而市民活了下来……
我关掉收音机,走到外面抽烟。
父亲没机会找高索斯叔叔麻烦了,我想。
一个邮差打扮的年轻人走在轰炸后的街上,两边都是没有清理的废墟,他背着邮差包,手中拿着信封。
我叫住他。
“嘿,这个时候,你在街区做什么?快回家去,外面不安全,”我指天空,“德国佬在看你呢。”
“哦,先生,这儿有好多信,但是房子都被炸毁了,”他小跑过来,“我看不见门牌号呀!只能边走边喊。”
他真的是邮差!
“信,你在送信,”我激动起来,“邮局还在运营?伦敦可天天都被轰炸呐!”
“先生,我当然知道,”小邮差笑着,“可我得把信带给他们呀,这是人们的希望。”
希望……希望……多么美好的词,孩子们在跟着修女唱《欢乐颂》,他们的声音从地下室狭窄的小口飘出来。
“有我的吗?布罗姆里主干道163号,收件人杰拉米。”
“稍等,先生。”
他翻找起来,我紧张地搓手,期盼着看他拿起一个,看看,又放回去。
“这儿,先生。”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接过白色信封,讲究的火漆印着陆军标识,我向邮差道谢,跑回办公室,把积攒下的几封信交给他。
“第47步兵师,基拉·哈斯提。”
邮差点点头,记在记事本上,向我挥手告别,我急忙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致亲爱的杰拉米:
不知你还好吗?我总睡不着,爆炸声吵得我难以入眠,我们的队伍正在休整,等待下一步调遣。我总想到你,想到我们在乡下的别墅里的时候,天气比现在热多了,我们躺在草地上,什么也不想,锹甲仔就在我们旁边吃草。
说到锹甲仔,我在骑兵营见到了他!他认出了我,差点冲出马厩,只是我当时急着离开,没有多看看他。你还记得我们骑着它出去的时候吗?那天下着雨,我感冒啦!
唉,如果我能有一张你的照片就好了,在战壕里的时候士兵常常把他们家人的照片拿出来,我只能看你的来信,你应该没有变化吧?那天再见到你,你还是和十五岁的我见到的杰拉米一模一样。
希望早日和平!如果你能寄一张照片来,缓解我的思念之情,就更好了!
想你的,基拉·哈斯提
我几乎快流下泪来,知道他平安比什么都好,我反复看着这封信,手指摩挲粗糙的信纸。
“先生!先生!杰拉米先生!”有孩子的声音焦急地大喊,“快进来!”
我抬起头,听见死神俯冲的尖啸。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瞬间的剧痛,然后我失去了意识,接下来是断断续续的记忆,我记得嘈杂的人声,闪烁的灯光,人影在我的面前晃动,我却看不清,我应该在说话,只是说的什么我也没听清。
我的意识终于清醒了点,我感觉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蝉在外面叫,吱——吱——的,惹人心烦,我想起身,浑身无力,只得躺着晃晃沉重的头。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走来,一个人影坐在我的床边。
床,白色的被子,红色的厚重窗帘,日影裹着叶片从窗帘的缝隙中洒进来,小风扇在嗡嗡地转动,我微睁着眼,呼吸缓慢而长。
“基拉,你来了。”
我看见他穿着墨绿色的军装,腰带端正地勒着,肩上挂着绶带,胸口佩戴着乔治十字勋章,我的头很疼,枕在枕头上轻晃。
“杰拉米,你应该好好休息,”他轻声说,握住我的左手,“你太累了。”
“不......记得我们在索尔兹伯里吗?我们在阿文河里划船......你说太热了......太热了基拉,把窗户打开吧......“
“不行的,杰拉米,不能,你会细菌感染。”
“什么......什么感染?”
我费劲地看着基拉,努力想看清楚他的脸,日光照在他的脸上,很亮,且朦胧,我能看出他的眉眼依旧英俊。
“我想见你。”
“我也想见你。”
他微微倾身,抚摸我的脸。
“睡吧,杰拉米,睡吧,我会给你扇风。”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像棉花,软糖,绵羊的毛,他给我拉上被子,我的头又昏沉起来,我想继续看着他,我不想他从我的眼中消失,可眼睛不允许,它们自顾自地闭上了。
再次醒来时,我清醒多了,周遭的景象清晰起来,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医院内很干净,也很安静,其他病床上也躺着人,大多数在睡觉。我的身体很疼,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胸口也在痛,我微微动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在摩擦抗议。拉开被子后我看见胸口也缠着纱布,我试图扒开看看,远处的护士急忙快步走来阻止我。
“先生,别再扒您的纱布了,”她替我整理好,“您的烧伤很严重,要静养。”
“我在哪?”
我乖乖躺好。
“伦敦皇家自由医院,一颗炸弹在您不远处爆炸,您的右边身体嵌进了不同大小二十七片弹片,右手被烧伤,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我睡了多久?“
“大概五天吧。”
“有人来探望我吗?”
“把你送来的那两位修女来看过你,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医院人多的很。”
护士踢着高跟鞋哒哒地离开,病房里只剩我们病人,和梦游般的呓语,我听不清声音是从哪来的,说的什么,也许只是病人的梦话。我握了握自己的左手,他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手心。
医生不允许我出院,要我静养,孩子们来看过我,他们听我说基拉来过都很兴奋,七嘴八舌地问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可惜他来时我实在不清醒,只能勉强地描述。
“基拉先生一定是上将!我听说上将是最厉害的!”
“不对,他是骑士长!”
“你才不对,汤姆,现在早就没有骑士长了。”
护士把吵闹的孩子们请了出去,烧伤恢复相当磨人,伤口痒得我想抓挠,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我向护士要来纸笔,在受不了的时候用写信转移注意力,月光透过大落地窗,落在我的床前,我现在只能用左手,勉强画字母,画着画着就从写字变成了画画。
我在医院休养了近三个月,医生才允许我回家,右手还不能自由活动,医生叮嘱我要尽量保持不动,让新的皮肤生长。烧伤和取弹片手术给我的右边身体留下了狰狞的大片伤疤,还好已经是冬天,我穿着大衣,戴上手套遮掩右手,不吓到孩子们。
炸弹落在了孤儿院左边的屋顶,万幸那不是一颗燃烧弹,我回到家时,面对的是仅剩一半的孤儿院,修女领我进去,其实我们已经没有铁门了,院墙也是,我挺高兴,我早就想把院墙拆掉。坍塌的楼板压碎了家具,书本散落在废墟下,撕裂的纸片像是血液。
抱歉,基拉,没有保管好你的收藏。
我向他道歉,孩子们在废墟上爬来爬去玩耍,楼梯被炸毁,上下楼层的唯一方式是已经坍塌的楼板和两张桌子。
所幸地下室经得住考验,我在医院听闻政府设置的防空避难署完全不够用,一颗炸弹精准地击中避难署,炸死了上百人,东区市民抗议着要求开放地铁站用于避难。生存变成了唯一的话题,孩子们把金属板堆在完好的院子里,堆成一个不保暖的小棚子,庆幸吧,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躺在院子里看喷火战斗机追着轰炸机缠斗。我在地下室里,用不太灵活的手写信。
致亲爱的基拉:
我已伤愈,你走的那样匆忙,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你,军装很合适,你穿上去的样子真是帅气,还好我抢先一步,不然这样帅气的小伙子出门都走不动路!
如果可以的话,请多来,但不要勉强自己,保重身体。
健康的,杰拉米
圣诞节前,德国人承诺,只要英国不轰炸德国领土,空袭就会暂停一天,那一天果然没有响起防空警报,人们在这和平的间隙抓紧时间庆祝圣诞,彩带挂在断墙上,孩子们搬来了圣诞树,在上面挂装饰品。今天每人能多领两条培根,孩子们带着各种颜色的帽子,在修女的带领下唱诗。
短暂的休息后,空袭警报照常响起。
伦敦人已经习惯了空袭的存在,好像德国人的飞机只是邻居的广播声一样,西伦敦灯火通明,广告灯管诉说着繁华未逝,人们不再蜗居在房屋中,报摊旁若无人地设立在街头。
空袭带来了新的孤儿,我们在完好的一边房屋里生活,给孩子们做饭,教书,如果不是那一边的废墟,几乎和以前没有区别。老哈斯提的葬礼我没有到场,我觉得我应当去,我打听到了他埋葬在哈斯提家的庄园中,我动身前往。
我带上一枝花,斗加还记得我,他领我去老哈斯提墓前,那位要强严厉的父亲现在静静地埋在土下,我把花放在墓碑前,低头默哀。
“基拉来看过吗?”
“没有,基拉少爷参军时也没有回来告诉高索斯老爷,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我叹气。
“那拉库雷斯呢?他知道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管家。”
斗加摇头。
至少我还能收到基拉的信,下午,我在邮箱中拿到了又一封来信。
致亲爱的杰拉米:
好久不见!我正在跟着队伍转移,抱歉因为保密,我不能告诉你要去哪里,不过我现在心情很好,你可以猜一猜我们要去哪!德国人的飞机追着我们跑,不过他们打不中我。
事态紧急,我只能写这么多,望平安。
前进中的,基拉
他又去了新的战场吗?广播每天都会播报英军在北非的战况,至少在被德国飞机轰炸这件事上我们是相同的,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的信纸被烧毁了一角,不知是战火还是一个不小心的烟鬼。
我一边看一边向屋内走,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我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串字母,我意识到自己拿倒了,掉转了个方向看,那是几行法文,写着“奶酪两轮”“红肠一捆”“葡萄酒两瓶”,看来我的小太阳无纸可用,只能向平民借纸。广播正在赞扬英军把意大利人打得节节败退,我坐在单人沙发上听。
“英军的反攻持续推进,相信我们的小伙子很快就能把意大利人赶出利比亚!……”
利比亚?
我抬起头?
利比亚不是英国的殖民地吗?
我又拿起信纸,盯着背后那串法文看。
兴许当地有法国人居住?我突然感觉到不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酝酿,我极力压下这种感觉。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不会在法国……如果他在法国,他怎么能够寄信给我?那里已经被德国人占领了啊!我焦急地抽出信纸来写的飞快,我需要他告诉我他究竟在哪,一个大概的方位就足够了。
写完后我来到邮局寄信,小邮差正抱着一摞信件走过,他认出了我,向我打招呼。
“下午好!先生,您来寄信吗?”
“是的,是的,”我捏着信纸,“顺便问一下,这里能问到军队的信是从哪里寄来的吗?”
“我不知道,先生,也许你可以问柜员,哦,这儿还有你的信。”
“还有?”
我疑惑地看着他把信封放在地上翻找。
“是的,邮局恢复正常运行后,那些积压的信件终于有人手处理了,这些天我们都在加紧派送,不知道那些信都堆了多久。”
他挑出好几封来,全都递给我。
“拿好了,先生,这些都是你的。”
我没有在寄信口继续排队,而是拿着那些信封冲出邮局。
我跑了很久,才在找到一个无人的小巷,我靠在断墙边,手指颤抖的厉害,比被燃烧弹灼烧还痛苦,信封差点从我的手里掉落,我努力了很久才把它们拆开,一张一张地看。
致亲爱的杰拉米:
我们距离撤离地点已经很近了,路上都是报废丢弃的车辆和坦克,德国人追着我们,写信很不方便,但是能回家,大家都很开心,日夜都在走,等我抵达再给你来信,注意安全!
即将回家的,基拉·哈斯提
致亲爱的杰拉米:
我们到达了海滩!到处都是人!大概有十万士兵吧?我的纸快不够用了,海边什么东西都以及被其他士兵抢先拿走,抱歉,我只能省着花,希望伦敦没事!
海边的,基拉·哈斯提
致亲爱的杰拉米:
我见到了锹甲仔的尸体,他被用枪打死了,因为船上带不下马。
基拉·哈斯提
致亲爱的杰拉米……
致亲爱的……
他根本没有回英国,他留在了该死的敦刻尔克!
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小巷中回荡着我的凄嚎,我用手砸着墙,被炸断一段的墙仍然一动不动,任我捶打。有人路过我,但没人理会我,这只是又一个失去了亲人、爱人的可怜人而已,这样的人在伦敦已经司空见惯。
我呆到天黑才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孩子们解释,他们每次都期待着等我转述基拉先生的信件内容,我把一沓揉皱的信纸递给布莱妮修女,她看着我红肿的双眼,明白了一切。
“孩子们,睡觉去吧,睡觉啊。”
她哄走孩子,留给我一片清净,另一位修女低下头祈祷。
“阿门。”
战争结束后,我回到了美国,父母已经垂垂老矣,需要我照顾,孤儿院转交给了政府管理,战争又造就了一批孤儿。
世界和平,我已经不去冒险了,过着平静的生活,我的身体也在慢慢变老,父亲和母亲埋进土中,剩我一人独孤于世。那些曾经的信件,我去邮局要了回来,和基拉的遗信放在一起,封存在书架上,年老的我躺在床上,一身病痛。
亚特兰大的蝉吱吱叫,夏日的阳光透过窗帘,我的屋内一片绿意,我微微睁开眼,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杰拉米,别睡啦,杰拉米!”
他是那么欢快,是夏日的太阳,夜晚的知更,林间的小鹿,他快乐地看着我,叫我的名字。
“我们去冒险吧!我是云游四方的游侠骑士基拉,我的战马已经在渴望草原,你是我的随从!”
我看到另一个年轻人从床上翻下来,笑吟吟地走过去。
“谁答应当你的随从啦?”
“杰拉米,你昨天说的!”
他们跑出门了。
我闭上眼。
……
……
花园中的绣球长得很好,水流从橡胶软管中流出浇灌,花园中的鸢尾和蔷薇也已盛开,在烈日中一动不动,收音机放在小桌上,唱着卡朋特乐队的《昨日重现》。
“杰拉米。”
“杰拉米?”
“怎么啦?”
杰拉米拧紧水龙头,拿过一个抹布擦擦手,探头向声音来的方向望。
“我怎么死了呀?”
基拉坐在门廊的藤椅上,捏着自己的眼镜,正努力地靠近手中的书本,杰拉米走过来,笑呵呵地拿起他手中的书。
“一切都藏在字里行间里……等他们去了解书的作者,就会发现他的爱人,其实幸运地从德军战俘营逃出来,几经周折回到了他的身边,他们重逢了,多浪漫!”
“所以你把我写死了?”
“这是戏剧化!戏剧化冲突!”杰拉米拍拍基拉的肩膀,“你也可以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书嘛,很多老兵都写回忆录。”
“那是伟人才写啦,蒙哥马利啦,丘吉尔啦,这样的,我比不上呢。”
基拉笑笑,他的脸上皱纹横布。
“丘吉尔早就死啦,我们都活着到老了,”杰拉米感叹,“真是幸运啊。”
“杰拉米。”
“怎么啦。”
“我突然知道,为什么以前的人们喜欢写诗了,”基拉抬起头看着杰拉米,“因为他们纸不够呀!”
杰拉米愣神,随即大笑起来,拍着自己的腿。
“对,对!是因为纸不够,没错!是因为纸不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