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当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在国王座前受封为谢拉格新任大公爵时,宫殿穹顶下的光线仿佛一枚沉而温冷的印章,缓缓地落在了他的肩头。钟声的鸣响极慢,就像是雨水落在厚重的铜面上,声音清越,却毫不刺耳。
廷臣们的呼吸随着钟声缓慢地起伏,那庄严与疲惫交杂在一起,如同冬末的湖面,尚未完全解冻,却已被风压出了无数细微的裂痕。
年迈的国王端坐在高台的王座上,手里拿着象征权威的权杖,然而他的目光空洞而游移,仿佛在回避什么。那手臂举起时微微颤抖,声音沙哑,连最隆重的册封之辞都显得迟疑无力。
在场的贵族们心知肚明:口诏是由国王颁布的,但权力的冠冕早已戴在台下那位大公的头上。
银灰垂眸致谢,他的目光在抬头与俯身的片刻间,悄然穿过了穹顶上那些熠熠生辉的金箔画——画中描绘的圣坛上的耶拉冈德神色肃穆,蓝色的眼眸中应是慈悲的,但银灰却莫名从画中神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冷意。
他在心里用一条极细的线,不着痕迹地将那道目光拨开,就像拨开了一根多余的琴弦。他并非以虔诚之心来承接这份荣光,而是凭借着胜者所特有的平衡感,稳稳地站立于此。他心中对脚下每一块石板的位置、宫廷里每一道风的方向,以及每一只目光探入的深度,都早已了然于胸,并精确地标注了尺码。
受封仪式结束后,谢拉格的新任大公爵,真正的掌权者,将会亲自前往神殿晋见并迎接谢拉格的圣女,他的胞妹,恩雅·希瓦艾什。
一路行去,侧廊上的灯火被侍从们按次序点亮,火舌被灯罩压得极低,发出暗红色的光,光的边缘平整得仿佛被精心修剪过。墙壁上雕刻着旧神的面容,光影的拉长与缩短间,那些冷峻的神像一次次显现又隐没,像是对他这样的人仅存一丝勉强的礼貌。银灰的步伐沉稳安定,直到神殿前最后五级台阶,他才在第二级停下,抬头,仿佛在确认某扇门是否已经为他敞开。
那扇门内的阴影中,初雪静静伫立。
洁白的圣袍将她修长的骨骼与纤细的肩颈勾勒得分明。她的银发如瀑般垂落,微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银灰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泛起淡淡的寒意,仿佛积雪下凝固的冰层,清冷而坚韧。
她凝视他的方式一如既往:目光先落在他宽阔的肩头,再移向他习惯控制局面的手,最后才缓缓抬至他的眼睛。她从不让自己被他的注视直接牵引,而是先将他身上每一个可供衡量的部分逐一检视,然后才肯施舍给他那一寸冷静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道笔直锋锐的光。
在银灰的注视下,她缓缓褪下属于神的圣袍。动作井然安静,不让布料发出半点声响。圣袍上每一层褶皱都被她用指尖抚平,仿佛在将旧时代的印记封入匣底。
她的长发滑落至颈肩,映衬着苍白却纤细的锁骨,在昏暗的光影中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银灰站在门外,始终没有移开视线。他并未出言阻止,也未背过身或是移开视线去。那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凝视。他的眼神平稳,像要将她牢牢固定在这片空间里。
初雪没有遮掩,也没有闪躲,她容许他注视,她宽恕他的目光,仿佛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回应。
当侍女为她换上为她准备的礼服时,她甚至没有看镜子,只是让侍女们严格按照她给出的尺寸来系上腰带。
礼服的制式古朴端正,线条在她身上逐渐收紧,似是将她嵌进一只无声的容器,或许是一个崭新的刚刚上好漆的匣子。
她没有反抗,而是在默默计算:匣子的边界在哪里,锁头握在谁的手里,以及那把开启的钥匙,是否有可能有两把。
她深知匣子的材质并非木头,也非美玉,而是一种会悄然生长的东西,它会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每一条细微的缝隙,再长出一层新的内壁,将内部的空间一点一点地缩小。
她也明白,任何匣子都会给人一种“可以打开的错觉”,你越是想用力掀开它,它就越是会锁得更紧。所以现在的她只能选择去观察,去丈量。
而她的亲兄长就这样站在门外,隔着最后一层阴影凝视着她。他们俩兄妹之间,从她被迫成为旧神代言人,谢拉格圣女的那天起,便再无半分家人应有的亲昵,此时,他更是以胜者的姿态和冷静的从容,压迫着她的每一寸呼吸。
他的“从容”,并非温柔庇护,而是一种无处可逃的重力——沉沉地落在她肩上,逼迫她在这样压抑的气氛里呼吸。
银灰清楚地知道,他在她眼中是什么:一堵随时都在逼近的高墙,一只习惯于掌控全局的手,以及横在喉间的一把寒刃。
他并不要求她屈服,他要的,只是让她在他精心设定好的风向与秩序中呼吸——她的自由,必须在他的笼罩之下才得以存在。
他抬起手,手背朝向她,掌心向外——这本是宫廷里最常见的“请”与“迎”的手势,然而现在这只手仿佛是将一条既定的道路翻了过来,要求初雪沿着他掌心的纹理前行。
当初雪走出神殿时,一阵风从穹顶之下盘旋而下,将祭台上最后一缕即将熄灭的香火,吹成了一条细长的灰线。那灰线在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蓦然散开。她随着银灰走下台阶,圣袍的余温仍然依附在她的皮肤上,像是一簇将熄未熄的火焰。
台阶下,石头的缝隙间,战火残余尚未散尽,血腥与焦灼的气息悄然蒸腾,如同阴冷的雾,在空气里久久不散。旧神拥护者的家族徽纹仿佛冬衣上被刀削下的线头,碎碎剥落;而那些顽固陈旧的思想又像是像利刃磨出的伤口,迟迟不肯愈合。
初雪的目光始终垂落在地,眼神没有丝毫躲避,也未曾流露出半分迟疑,如同一柄细直的刀,贴着石缝丈量人心的裂隙、制度的断口、以及时代的罅隙。
宫殿太大,走廊太长。火炬沿墙壁一盏盏延伸下去,光影在石壁间拉扯,衬得脚步声格外清晰。静默在两人之间横亘,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最终,是初雪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长廊里清晰得像一枚坠地的玉石:“小妹,我是说恩希亚,她还好吗?”
银灰微微偏过目光,注视着她一瞬,才低声答道:“她在老宅,课业规矩,饮食起居无虞。有魏斯护着,不必担心。”
初雪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是吗?我常记得她小时候哭着要我抱的时候……如今她见到我,恐怕只认得圣女,而不认得姐姐了吧。”
银灰的步伐一顿,却未停下。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重量:“她认得的,只会是我为她留下的希瓦艾什家族以及庇护。至于圣女大人您——您早已不该再念着‘姐姐’这个身份。”
初雪侧过脸,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缓缓一笑,笑意却极冷:“原来连做姐姐的权利,也要由恩希欧迪斯大人——不对,现在应该称您为大公大人,来分配。”
银灰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伸手,替她拨开落在唇畔的发丝。动作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无处可避的压迫。他低声道:“你该知道,你唯一的身份,只能是谢拉格的圣女。至于‘亲人’,你我都早已没有了。她需要的姐姐,不是谁的怀抱,而是让她能在这个国家活下去的人。”
走廊的尽头,大厅的门已在侍从手中缓缓开启,灯火与喧声隔着门缝流泻而出。空气里弥漫着酒香与炭火的暖意,与他们身上尚未散尽的冷意格格不入。银灰收回了手,神色重新归于冷峻。初雪并未再看他,只将指尖落在衣袍的褶皱上,抚平一条细微的皱痕。
前方等待着的这场宴会,本就是谢拉格新政权必须展现的大局。旧贵族需要安抚,新盟友需要承诺,而圣女的出现,是最合适的筹码。她的在场,不仅仅是宗教的象征,更是政治的旗帜。
于是,当他们一同步入宴会厅时,宫廷中的灯光骤然将他们笼罩,厅堂如同一口燃烧的火塘,热度被精确又谨慎地分配到每一处。初雪作为失势的圣女仍然受到了非常盛大的欢迎,随后便被安排在一处不冷不热的位置,既不靠近主位,也未远离灯光。她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在场”存在于这场盛宴之中,这种在场感,正好可以让任何人放心地说出“她来或不来都一样”的话,却又让每一个落笔的决定,都不得不向她这边偏转半分。
就在酒杯交错之间,圣女即将打破旧式宗教束缚与大贵族进行联姻的消息突然在贵族之间开始流转。人们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安抚旧贵族、稳固新盟友、以血脉与婚约绑定谢拉格的未来。又有人半真半假地附和:“听说瓦莱里家早有意向,只待时机合适。”这些话起初只是角落里的几句闲谈,但又因为涉及到宴会的隐形主人公,很快便在席间流转开来,像被风吹动的火星,忽明忽暗。
诺曼·德·瓦莱里端举酒杯,谈吐依旧恭谨。他的眼睛是浅色的,每当他微笑,瞳孔便有极短暂的失焦,像一枚无声的探针,试探着周围人心里的尺度。人们以为那失焦不过是酒意,殊不知,这些碎语正因他的沉默而被默认。
诺曼带着浅笑举杯,走近银灰。“这场宴会着实是非常热闹,大公,”他的声音恭谨,语气却带着几分探问,“人们说,若谢拉格的圣女能与合适的盟友联姻,谢拉格的局势将更加稳固。您怎么看?”
银灰并未点头,只是神色不动,语气淡漠得听不出情绪但音量却足以让窃窃私语的人群听到:“圣女作为谢拉格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本就会为任何联盟带来稳定。”
这句话表面无懈可击,足以堵住一切探问,但外人也清楚地感受到他的不悦,窃语在空气里生生停住,几句未尽的话语被硬生生咽回喉咙。他厌恶别人以交易的口吻谈论她的未来,仿佛她不过是一件被反复掂量的筹码。
他举杯时,目光掠过杯沿,看到杯壁上的水痕粘住了一点灯火的倒影。那景象就像一条小小的黑鱼,被黏稠的酒浆困住,无法游动。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人心的酒杯里,也许都养着这样一条鱼——困在浅浅的一层里,被自己的光影所喂养,却自以为深邃。
银灰强行将这个念头压下,不许自己沉溺于无用的修辞。但他清楚,那比喻已经生出来了,就像一根细刺扎进指腹,无法拔除,只能任由皮肉将其缓慢包裹。
恩雅·希瓦艾什从不愿也不会做壁龛中漂亮的花瓶。她在宴席上不多说话,却用眼尾的余光收集着每一场会晤的侧影,以及每一次手势的指向,如同记录着流水松涛的声音——她不记录其中的情感与诗意,只记录流速与高差。谁向谁点头的角度稍深,谁端杯时笑容僵硬,谁在某个名字被提及时声音微顿,这些细小的震颤,她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身处流言的中心,自然是听到了一切的声音,但她只是坐在椅子上,抿着属于她的酒杯,嘴角挂着完美的礼仪笑容,让人参不透一点社交面具下的真实反应。
但诺曼看向她轻浮又贪婪的眼神始终让初雪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和不适。她放下杯,起身,没有留下任何解释,只以最优雅的姿态离席。
银灰的目光掠过诺曼,最终落在初雪离席时绷紧的侧脸上。曾几何时,那双眼睛里映出的不是冰冷的厌恶,而是另一种滚烫却同样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
那是在父母相继离世后最寒冷的一个冬夜,在希瓦艾什老宅的壁炉旁,他们像两只离群的幼兽般依偎着汲取温度,她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他肩头的衣料,而他低下头时,呼吸交错的距离近得逾越了所有界限。
那也许是一个错误,一个在绝望的感情中滋生的、仅存一夜的幻象,但他们心知肚明对方都不曾觉得后悔。但这段情感却在日后被他们用权力、信仰和仇恨层层覆盖,裹挟。变成了谁都无法再踏足的禁地。
初雪离开宴会厅,顺着铺着深红天鹅绒地毯的长廊一路走去,直到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那是谢拉格王城深秋独有的凉意,混着城墙缝隙渗出的雪水气息,带着尘灰与淡淡的铁锈味。
她停在檐下,仰头望着沉沉的夜空。厚重的云层之下,罕见的几颗星辰在云缝间闪烁,微弱、迟缓,宛若被尘霜裹挟的碎银,黯淡却仍顽固地发光。那光芒冷白,正如她眼眶中尚未完全熄灭的光亮——微弱,却固执地拒绝消散。
她伸出手,任凭夜风拂过指尖,像是拢着什么极易溃散的幻象。远处宫城最高处的塔楼,顶端一盏长明灯在风中微微摇晃,那是银灰下令不得熄灭的灯火,据说是为纪念新政成立、照耀新纪元的希望,但在初雪看来,那只是一枚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孤灯,一如她自己,在这片旧国废墟上孑然伫立。
脚步声自她身后响起,初雪不用回头,也能辨认出那双靴子落地的节奏。银灰总是走得不急不缓,像每一步都踩在别人弥留之际的余温上。他站在她身后,隔着一道长廊的阴影,声音平稳:“你不该在此时离席。”
初雪偏头,视线仍落在远处城墙那盏明灭的灯上:“我嫌那儿太热太嘈杂了。”
银灰笑了一声,不带笑意,像是对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敷衍的宠溺:“他们敢多言,我让他们闭嘴。但你要明白,越是拒绝,他们越想要掂量。你本就不属于那里。”
“那我该属于哪里?”初雪终于转过身,语带嘲讽:“是在圣山的大教堂里当一尊沉默的神像,还是在你的床帏当一个任你摆布的玩物?”
她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这座宫殿的墙壁过于老旧,连回声都能听得分明。银灰不怒不笑,反而低头盯着她,看得极为认真,像在确认一件古老仪器的裂痕是否还足够承受即将到来的撞击。
“你早晚会属于坟墓,”银灰淡淡开口,指尖摩挲着她脖颈处那条珍珠项链的尾端,像在衡量一根缚住猎物咽喉的细线是否足够结实,他的手指一路向上直至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眼,“但在那之前,你是谢拉格旧神的遗物,我的血亲。”
初雪本能想躲,却最终站着没动。她发现自己像神殿里被供奉的女像,只能在他手心里接受命运的摆布。她静静盯着银灰,眼眶发酸,却咬紧牙关不肯让泪水落下。
“恩希欧迪斯。”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直呼自己儿时最为崇敬之人的大名,不再以兄长相称,不带敬畏,也无半点血缘的温存,像是在唤一个远古石碑上早已风化的死人的名讳,“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你,比杀了我还叫人恶心。”
银灰微微挑眉,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你觉得恶心,尽管继续保持你的愤怒和厌恶。反正在这座王城里,每个人都是这样看待我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却让初雪感到胸口像是被钝器击中,泛起阵阵闷痛。她忽然想起曾在古籍上读到的记载:那些被指控为女巫的女子,在围剿运动中被绑在火刑柱上,烈焰舔舐她们的裙摆,浓烟遮蔽她们最后的呼喊。那火焰将她们的灵魂和躯壳一并焚毁,血肉与木柴的焦臭混合,却升腾起一种带着疯狂与决绝的恐怖。那时她不明白,为何夺去生命的过程要被赋予如此盛大而残酷的仪式感。而如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就像在被困在刑架上挣扎喘息、注定不得善终的女巫,只不过火焰还未真正将她点燃,但经过挣扎与反抗,她已精疲力竭,早已不配奢望任何宽恕。
银灰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你想活,就要像我一样活着。当然,如果圣女大人更想成为废墟中的白骨,我随时可以满足您的心愿。”
初雪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滚石敲击地面般沉闷。她突然抬手握住银灰的手腕,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注定的决绝。“你会后悔的,”她一字一顿地说,力度大到牙齿咬破了唇角。
银灰的指腹擦过她的唇角,抹去那一缕鲜红的血迹——那是她刚刚自己咬破的。“我从不后悔。”
夜色更深,钟楼的钟声远远传来,沉闷地撞击着寂静,像是给这座城披上了一层哀悼的薄纱,试图遮蔽其下的血污、罪孽与所有暗涌的私情。
在这沉重的钟声里,初雪觉得自己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在他发动那场改变一切的革命之前、在他还不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大公的那个夜晚,她曾在他胸膛上,留下过一个如红玫瑰般灼眼的唇印。
那时,阴影已在聚集,但他偶尔还会流露出她记忆中那个兄长的模糊轮廓。那更像是一个绝望的烙印,发生在一个他们都预感到某些珍贵之物即将永逝的夜晚。
那不是情爱,也并非复仇,只是——在这片注定要死去的旧土上,两个流着相同血脉、注定要彼此缠斗至死的人,所能留下的最后辨认彼此的印记。
她想,她迟早会杀了他。又或者,死在他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