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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没在楼道里等到黄少天下楼的动静。
他们两家当邻居很多年，喻文州只比黄少天大一届，做了黄少天从小到大的学长。如今他俩一个高二一个高三，上下学依旧总是一起。黄少天下楼风风火火又忙忙碌碌，一栋楼众多邻里之中，独属他的脚步声最好认。一楼单元门内，门口的一点空间，这是喻文州和黄少天多年心照不宣的等候地点。当然，一般没有黄少天等喻文州的份——作为一个高度自律的好学生，喻文州起床总是比黄少天早的。
所以对于这次黄少天的迟迟未来，喻文州也算不上觉得很意外。他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单词本，就着灯刚看了几页，就听单元门被打开了。
“喻文州！”一个朝气蓬勃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喻文州抬起眼，看到一头毛茸茸的棕发从铁门沉重的缝隙里探出来。棕毛其后是朝阳投下的一派明朗，其下是一双比阳光还明朗的眼睛。
喻文州有点诧异地合上了单词本。
“怎么从外面回来？这么早就出门了？”他问黄少天。
黄少天扬起下巴骄傲地笑了一声。他用力将门一整个拉得大开，把身子在上面靠成一副骑士耍帅的模样，还没忘了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喻文州：“给你买东西去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喻文州接过塑料袋打开，里面刚出炉的煎饼果子扑了他一脸喷香的水雾。
他的确没吃早饭，本来的想法也只是啃个面包草草对付。但此刻看到这份热气腾腾的心意，喻文州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他叹了口气从阴暗的楼道中走出，也没喊黄少天，径直踏上了今日上学的路。
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雨，道上攒了浅浅的积水，还没来得及干透。喻文州没刻意绕开它们，为数不多的干燥地面上被他踩出了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快变成两双，黄少天从后面追了上来。他步子迈得快，嘴却比脚更快：“怎么不说话呀！我可是特意和老板嘱咐过了，双蛋加里脊葱花香菜都要，少加酱少加榨菜，怎么样啊感不感动！快说快说，不要辜负我的一番心意！”
喻文州的脚步顿了顿。
“少天，”他偏头，正对上黄少天一双期待的眼睛，“在说感动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下。你这样……”
“不用确认。”黄少天冲喻文州做了个搞怪的表情，但就连鬼脸也挡不住他脸上阳光灿烂的笑，“你没想错，我就是在追你啊，文州。我可是提醒过你了的。”
厚的像小砖头的词汇本不能让喻文州头疼，枯燥乏味的英语死记硬背工程也不能。但此时此刻，面对活蹦乱跳的黄少天，喻文州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
难办。他把这个词中译英又英译中，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
多年友谊一朝变质，纵然是力求事事周全的喻文州也得承认，自己全然没设想过这种情况。倒不如说这事对于他来说实在太戏剧性了——毕竟那天早上他刚收完隔壁班女生的情书。喻文州好言好语拒绝了对方，他保持了一贯的礼貌，却也没留一星半点回转的余地。本来，喻文州没打算和黄少天提这事，没成想先跑来质问的竟是黄少天。他点了个头刚想说自己已经拒绝，就见黄少天“噌”一下，窜天猴似的着了。
暴躁的TNT炸药桶伤人伤己，但再多连珠炮似的垃圾话，也无法遮蔽黄少天情急之下冲口而出的剖白心事。有些话之所以称得上重要，正是因为它的结局注定覆水难收。黄少天的口出狂言不仅把喻文州打得措手不及，也给他自己炸了个透。喻文州刚从巨大的人生冲击中回过神，对上的就是黄少天不知所措，委屈得要溢出来的眼神。他犹豫片刻，最终决定采取和稀泥政策予以怀柔，就当黄少天没说过，他也没听过。哪成想委婉的措辞刚用了一两个，泡过水的引线唰一下又烧了。毛全炸完了的黄少天丢下句“你等着吧喻文州以后日子有你好看”就气冲冲跑了，空留喻文州一人站在一眨一眨的路灯下，孤苦伶仃地反刍这一日的抽象经历。
接连被两个人告白，一个异性一个同性，不怎么熟的同班同学和竹马竹马的多年好友。前者处理得很完美，后者……一塌糊涂。喻文州不知道该给自己这一天打出一个怎样的分数。
如果黄少天是开玩笑就好了，他性子活络又洒脱，断然不会过多困住自己，这是喻文州对未来情况最好的预估。可惜现实总很难往人期待的方向走，比如喻文州这会手里烫得烤人的煎饼果子，便是这道理最好的佐证。他试图在脑子里再次厘清黄少天如此这般的前因后果，可惜收效甚微。倒不如说，黄少天这会在喻文州身边叽叽喳喳的嘴就没停过，反倒吵得喻文州的头更疼了。
“少天。”喻文州喊黄少天的名字。
“嗯？”黄少天的喋喋不休果然刹了车，“怎么啦文州？你怎么不吃东西啊，都走好久了，还没凉吗？”
去学校有个步行十五分钟的路程，在路上解决早饭是他们共同的习惯。喻文州固然有心事顾不得嘴上功夫，但黄少天可没有这顾虑。喻文州想了想，还是把话题抛了回去。
“怎么不吃早饭？你的那份呢，再不吃来不及了。”
黄少天方才谈天侃地的劲儿一下子无了。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们已经走到了马路边上，在车水马龙的鸣笛声里，喻文州也沉默了。经过红绿灯一整个由红转绿的工夫，他才拽了拽黄少天的校服袖子：“你没买自己的份？”
黄少天很快很小地“嗯”了一声。他们的这个马路过得过分地沉闷，走到街对面后，黄少天紧张地抬眼瞟喻文州：“你别想多啊，我倒也没有那么讨好你。就是不太习惯早起，早上收拾得还是慢了点，那家店门口人又多做两个肯定来不及，所以才点了一个……你不要问我为什么非他家不可，还不是因为你喜欢吃。我妈以前说过，要高考的人可不能吃不好。我就偶尔这一顿又无所谓，你说是不是。”
喻文州盯着黄少天，久久没有移开目光。眼见对方左顾右盼，头却越来越低，他有点无奈了。
喻文州把温下来的煎饼果子递回黄少天手里：“这个你吃吧。”
黄少天的头一下子就抬起来了。他郑重地摇了摇头，理由倒得稀里哗啦：“不了不了文州我不爱吃葱，你知道的。我们不能浪费粮食对吧？这个你给我不就浪费了，所以还是你吃，你吃你吃，买都买了。我包里有面包的，这个牌子的面包可好吃了，就是你也爱吃的那个，张佳乐一直嚷嚷着要我带给他尝尝，刚好家里最近买了一箱。对了说到箱……”
话题一下子就被扯远了。喻文州把手放回身侧。他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但直到这条上学路走完，喻文州都没有碰过一口煎饼果子。等把书包丢到教室座位后，他才拎着那份早饭罕见地翘掉了五分钟早自习，在楼梯间把它啃完了。
回教室时，喻文州福至心灵地回了下头，刚巧看到一抹棕色的发尾从转角闪过。
这样纯天然的棕发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老师们管理秩序的喝声此起彼伏地在走廊里回荡着，喻文州在其中短暂地发了一会愣，才想起走进教室。
他们班的老师很快也进来，开始在黑板上写板书。后座的李轩戳了戳喻文州，好奇地做口型，问他干嘛去了。喻文州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事情，或许比他想象中的还不好办。
平心而论，从小到大，喻文州都没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甚至没过多考虑过感情方面的问题。他的生活很简单，干净明了。包容而工作忙碌的父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家境，虽然称不上是天之骄子，但也绝对是个合格的优等生。喻文州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个好成绩，一个好学校，一个同样干净明了的未来。至于其他，不如顺其自然。
恋爱？不是不可以谈，追求者也不是没有。他只是觉得没到时候，也没想到这一次跑过来想握住他手的是黄少天。
黄少天的话——到底是有些不一样的，哪怕抛开同性的因素。至于不一样在哪……喻文州把手里的笔在厚厚的练习册上轻轻敲了几下。老师讲课的背景音从左耳飘进又从右耳飘出，他抬起左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和黄少天太熟悉了。
熟悉到中间横亘了太多太多，不限于每日同行上学偶尔相撞的肩膀，彼此饭卡上栓着的对方家门钥匙，更是对视时无需多言便互相了然的眼神。如果黄少天是跟别人告白被拒，喻文州毫不怀疑自己会第一个替黄少天不值得。
可这个人偏偏是他自己。
其实自那天突兀的告白后，喻文州不是没察觉过黄少天三番五次的示好。不过鉴于他们一同长大，说老实话，喻文州没觉得对方的行为称得上是过度越界。
他本以为黄少天就是放放狠话。但今天早上的事件，无异于给喻文州敲响了一次警钟。他猛然意识到，黄少天是认真的。
手里的笔跌到摊开的练习册上，滚了两下才停住。喻文州用手撑住脸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心思却越飘越远。
黄少天认定的事情，绝对不可能轻易地被放弃。和随便拒绝一个班上的同学比，要让黄少天死心，难度系数可谓爆表。但喻文州不能不处理这件事。不仅仅是因为黄少天的波动会让他也连带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更是因为他看不下去对方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爱情，同性，这些关系都太不稳定，见不得光。而没有任何人应该阻止黄少天光芒万丈，哪怕是他喻文州。
一沓白花花的卷子被哗啦啦地洒到桌上，打断了喻文州的思绪，是前桌递来的课堂练习。喻文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走了半节课的神。他抽出一张试卷又把剩下的递给李轩，开始了今日高三生活的第一份测验。
沙沙的写字声响起，喻文州拔开笔盖，很快加入其中。在笔尖落到纸上的那一刻，他最终决定，自己还是要把事情和黄少天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