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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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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9
Words:
9,173
Chapters:
1/1
Kudo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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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

【德哈】三缄其口

Summary:

Summary:伦敦,十一月末,德拉科·马尔福靠岸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2000年,十一月末。
哈利推门而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寒风,连续工作半个月后,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宝贵的假期,即使它是如此短暂。
他正为此心情愉快,连酒吧糟糕的选曲品味都可以原谅,抬头正要走进店内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愣在原地,而雪花无可避免地飘进酒吧里。

这已经是哈利·波特第五次“刚刚好”见到德拉科·马尔福出现在破釜酒吧。
该死的,哈利想。

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战争结束而有所缓和,因为一些死亡和抉择,他们之间演变成了一种沉默、尴尬的僵局,不再像从前剑拔弩张,却也无法做到真正的心平气和,令人感到欣慰的是,哈利并没有回到霍格沃茨,而是在战后接受训练,成为傲罗,这几乎是免去了所有和德拉科接触的可能。

他总是倚在最角落的位置,好像要把自己塞进那个狭小的折角——这实在不太马尔福。
风灌进袍子的时候,哈利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挡在门口,今天酒吧算得上清闲,还有几个吧台的空位,于是他随便挑了个椅子坐下,点了一杯雪利酒。

战后第二年,一切基本已经尘埃落定,伏地魔死后,最大的问题是处理仍执迷不悟的食死徒余党,他们发了疯似地想维护“黑魔王未完成的伟大计划”。战后的审判期,哈利尽了最大努力保全并未行恶的食死徒,或者他们的后代,如今纯血制度衰败下去,马尔福家族更是陷入为人诟病的风口浪尖,哈利再三为其出庭作证。
无可否认在最终战时,马尔福夫人那句危险的谎言骗过了伏地魔,甚至可以称之为制胜关键,纵观哈利的学生时期,卢修斯·马尔福或者是德拉科·马尔福都不止一次,间接或直接,试图阻挠——也可以说是迫害他,所以,是的,哈利讨厌马尔福家,但他们仍有权力去拒绝不应施加的罪名。最终,马尔福夫妇靠着出卖剩下的食死徒,让他们的儿子德拉科·马尔福免于牢狱之灾*注1,在家人的庇护之下得以继续在霍格沃茨就读,并完成学业。
但随之而来,德拉科使用的魔法无时无刻不被监视,而他的双亲远在阿兹卡班灰败的、不见天日的牢房里。

毕业后,哈利成为了最年轻的傲罗,他的天赋早于学生时期尽显,O.W.L.考试时,他在黑魔法防御这门科目拿到了Outstanding(完美),于金斯莱的改革下,哈利和罗恩则直接到魔法部任职,三人中仅有赫敏回到了霍格沃茨完成学业。

酒杯磕在桌面的声音让他的思绪回到原地,酒液因为磕碰而微微溢出,哈利轻声道了句谢,端起酒杯时,杯壁残留的曼萨尼亚沾到手上,他啜饮一口,并轻舐虎口的淡金酒液。

略带苦涩的酒精充斥口腔,过快的饮入让冰块毫不留情地蚕食哈利的脑神经,他低低呻吟一下,然后莫名地将视线回到角落的马尔福身上。
肤色依旧苍白,发丝凌乱挡住眉眼,倚在椅背上,看起来像个五百年没醒过的吸血鬼,仅需一秒钟的阳光就能使他消失殆尽,唯一能用来形容的词语就是“衰败”。
吸血鬼先生用他干枯的身躯察觉到了哈利的视线,似乎在处理史上最大的麻烦那样转过头,德拉科游离地看向他,目光火灰蛇般蜿蜒地缠绕上来。
但也仅是回头,德拉科没给出任何反应,就这么盯着他两三秒,随即像是和桌上的酒杯坠入爱河一样,再也没搭理过哈利。

哈利索性不再注意他,打算也和面前的雪利酒来场不甘示弱的恋情,事实上,哈利以为战后不可能会和马尔福家再有联系,毕竟审判结束后德拉科很少露面,而哈利光是处理傲罗训练和记者就忙的晕头转向,来酒吧已经是他近期可怜的、唯一的消遣,但不知是人为还是命运操笔,他们就这样反复的“好久不见”。
马尔福可真瘦。哈利突然在心里呢喃道,加上他糟糕的脸色,简直像只流浪的卜鸟!随便编个病名,送去圣芒戈,他们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接待。

德拉科·马尔福的座位传来一阵骚动。
碎裂的声音,似乎是酒杯碎了?玻璃砸在地上清脆的响声吸引了无数目光,哈利也看过去,德拉科迅速将外袍的帽子戴上,甚至往前扯了扯,却只是徒劳,空间里弥漫起更杂乱的交谈声,不同于松弛的闲聊,毫不遮掩的恶意淹没他,窃窃私语、揣测猜忌,他没有回击——这是大部分纯血家族的困境,他们大多曾追随伏地魔,或成为食死徒,于是战争后存活的纯血及其后代难免被人唾弃,其实这是一种变相的恶意和歧视,就像当初混血被歧视一样,没有人在乎缘由和根本问题,只是人云亦云。
但成长和战争总是改变许多,“恢复如初”解决了满地碎片。
德拉科站起身来,不知道是因为着急还是醉酒,在柜台留下金加隆的时候,有几个因为过大的动作掉到地上,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些摇晃地准备离开。

哈利也从座位上站起来,酒杯因为他突然的动作有些摇晃,他确定,透过镜片折射在自己视网膜上的是德拉科施咒时颤抖的手。
他明白这种颤抖,孤独的、无援的,哈利花了很长时间适应这个,在举起魔杖时无法遏制的一种恐慌感,死亡、伤害、不可饶恕咒,一帧帧记忆涌上来,盈满大脑,让人成为一名溺毙者,永远无法离开水面,还使他的工作有了更大的挑战——又是战争,无法剥离的一部分,像心里某处有了菌丝,找不到确切的位置,于是它不断繁殖,很快,整个身体被霉菌占满了。

深吸一口气,伴随今天第二句“该死”,哈利戴上帽子,低着头走到德拉科身前,在对方抬眼的前一秒钟握住他的手腕,哈利为了不被发现而始终垂下头,虽然未经修剪的黑色头发遮下来,挡住部分视线,但他很确定德拉科脸上绝对闪过了瞬间的惊讶。
看不清楚脸的兜帽一号把身份败露的兜帽二号扯出酒吧,门口的风铃叮铃铃地发出嘈杂响声,温度忽然下降,寒冷包裹全身,他不容置疑地带着德拉科远离了好几步路,哈利有点心疼亲爱的雪利酒,他们甚至没有第二次甜蜜的接触。

脉搏清晰跳动在指腹,在雪天里格外清晰,哈利更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德拉科固执的震颤几乎连带着哈利,现在没人能分得清颤抖属于谁了。
他正要继续走(哈利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向哪里)时,德拉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回原地,像一场顽劣的复仇,哈利感觉到疼痛,于是他很快甩开德拉科的手,走近他,抱起双臂并用质疑的眼神注视。
哈利的帽子早就被冬夜不客气的冷风吹掉,而端庄的德拉科有着一样端庄的帽子,还好好留在原地,难道这是马尔福家的传统?出门前给帽子来个盔甲护身,风算是物理实体吗?*注2
德拉科堪称优雅地调整了围巾的角度,哈利以为他要质问自己,像两人一直以来那样,例如“傲罗的工作业务包含了绑架吗?”或者“是时候感谢波特的英雄救美了?”,但德拉科只是沉默地看向他,眼神无奈,颜色像泰晤士河,阴雨天那样疲惫。
哈利保持这样的姿势等待了很久,他预想的质问似乎在小马尔福的胃里被消化了,两个人简直在比赛谁更会当蜡像,冷风浸透了他,哈利在寒冷中绝望地承认,赢家是德拉科。
于是他开口了。

“呃……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呃我是说!我以为你会在处理家族的产业……或其他的什么。”

要不是那个死鱼一样的眼神,哈利不可能将语言组织的这么支离破碎,他在心里再度咒骂德拉科。
一个世纪的时间过去,在伟大的救世主即将被冻成冰雕之前,德拉科总算出声。

“感谢关心,我以为临死前不会见到呢。”

“不过我不打算汇报我的行程。”

即使状态不佳也依旧说话难听。

德拉科移动脚步,哈利的视线随着他的鞋尖移走,起初他以为德拉科即将一言不发地幻影显形,让魔咒生效的响声成为今夜最后的告别,但他没有那么做,举起的魔杖轻点路旁的长椅,清理一新,然后自然地坐上去,占了一部分位置,德拉科轻捻着外袍的领口,并留下引人遐想的空缺。

哈利决定把所有举动都归类于酒精以及鬼迷心窍,也许还得算上这个见鬼的雪天,他试图不那么僵硬地走到马尔福身边,并挨着他坐下,填进诡异的空缺。
冰冷的金属长椅,钉进地面处起了棕红的锈斑,哈利的袍子有些盖住了德拉科的大腿,他迅速将其抚下去,以交叠双腿掩饰慌张。
德拉科以相同的姿势端坐,隐约地散发温度,在这样低温的天气里让人不禁想要靠近,哈利没那么做,只是给了自己一个温暖咒,身体从胃部泛起温暖的感觉,又蔓延到指甲尖,然后他魔杖微抬,指着德拉科。
哈利在开口前盯着那能看清血管的皮肤,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叹气,放下手。

难以言喻的感受泛上来,紧接着温暖咒,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地想破坏这个冬夜的沉默,哈利感觉自己的皮肤干燥紧涩,像刚刚从沙土中来,喉管低哑地掐住声带,哈利的胸口更加堵塞了,他想起酒吧暖黄灯光下碎裂的玻璃杯和掉落在地的金加隆,在学生时期,哈利花了大把时间探究德拉科·马尔福的阴谋,但现在哈利看不清他,且首次感到了棘手——这可不是活点地图或隐形斗篷能解决的。
于是自作主张,也几乎是认输一般地,又是哈利先开口,破坏了长久的风声、远处的隐约嘈杂、雪落在外袍上。

“施咒的时候我看见你的手在颤抖。”

哈利咽了咽唾沫,他的身体将此视为甘霖。

“生病了?还是疲劳过度?”
用着他这辈子没想过的语气。

德拉科将手从袍子的口袋抽出来,环住膝盖,哈利期盼他能给出什么答案来,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尴尬。
说话吧,哈利想。
说点什么吧。

哈利自己也没有察觉,他像个七岁的儿童,因为期待所以把双手都撑在椅子上,甚至开始轻晃双腿,而后不出意料地,金属用冰冷切割他的掌心,倒抽气嘶嘶地可能打断了德拉科即将开口的宝贵瞬间,他完全被吸引到通红的双手去了,哈利甩了甩手,抬眼正巧迎上德拉科的眼神。
一瞬间哈利觉得被扼住了脖颈,喉间的桎梏提醒着,那种眼神他曾经也看过,飘忽不定、衰败、孤独,1977年,天文塔,德拉科举起魔杖准备使出咒语的时候。
现在德拉科又露出这个神情了,闪躲又悲伤,他甚至无法好好的和哈利对视,眼球充斥着血丝,眼眶以下泛着不健康的青黑色,几乎要蔓延到下巴,皮肤过于苍白,更加明显的血管在那里起伏。

他瞳孔像只野兔一样左右奔走,不愿意与哈利对视,德拉科的呼吸带出了嘴唇周围的白色雾气,他最终低头看向哈利的双手,停在那里不动了,继续他们的蜡像比赛。
哈利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见过很多样的马尔福,大部分时候他趾高气昂、目中无人,做出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和嘲讽,少部分时候他在慢慢消失,灰暗的盥洗室,他也见过迷茫的德拉科。
显然,没有人想再次重现钻心剜骨和神锋无影——给彼此的道歉,哈利承认自己也应该有一份。
雪落在德拉科低垂的浅金色发丝,哈利早在第二次与德拉科重逢时就注意到了,德拉科蓄起长发,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严谨的和他父亲一般,却又不尽相同。

德拉科好像要和雪一样融化在这里了,他的头发太过于柔顺,即使在沙漠也不可能变得干燥,哈利忍受住用指尖捻起的冲动,并在心里暗自咒骂那杯没喝完的曼萨尼亚,将所有想法毫不羞耻地推卸给酒精,此时此刻,他觉得今夜太冷了,又或者是雪水掺进衣服里令人生厌,也可能只是他不想看见德拉科的头发再一次沾上雪花。

他需要离开。
哈利·波特需要带着德拉科·马尔福离开,去哪里都好,不要待在这里,别让风雪浸透我们。
哈利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毫无用处),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深呼吸,对角巷织起沉睡的蛛网,他毫不留情地再度撕碎它。

“不管怎么样,我考过了幻影显形,如果你也不想冻死在这里,抓住我的手吧。”

“我会带你离开。”

哈利让手掌闯进德拉科的视线,他依然维持方才的姿势,因为哈利的手而不得不微微后退,德拉科用眼睛描摹上面那些无法抹去的字迹——“我不能说谎”。
时至今日还突兀的停留在那里,德拉科想。
就和我的一样。
今夜迎来了第二个鬼迷心窍的人,德拉科认罪一样地握住哈利的手腕,还是沉默着,没有给出回答。
清脆的爆裂声的确成为了一个告别,哈利和德拉科,与对角巷的风雪。

-

格里莫广场12号。
小天狼星去世后,按照遗嘱,这里成为哈利的财产,于是顺理成章的,哈利搬到这里来。
开始他并不能接受居住在这里,看到一切有关小天狼星的事物都让他痛苦万分,但时间总像母亲那样抚摸你,使你放下无尽的疼痛。

哈利没有解释,他带着德拉科穿过一楼,这里的布局简单,哈利没对房子的置办做出任何整改,他想让一切保持本来的样子,克利切时不时会打扫这里。
哈利在楼梯放轻了脚步,让德拉科踏下的声音比他大出许多,他一直没有回头看,他知道德拉科就紧紧跟在自己的后面。
哈利在二楼的沙发前停下,随意的摊开手。

“你可以先坐在这里,要喝什么?也许只剩下红茶了。”

似乎是预料到即将到来的沉默,他头也不回的下楼了,伴随着规律的脚步,哈利的声音渐远。
“卫生间在卧室旁边,一会儿我会收拾个房间给你。“

循着哈利的指示,马尔福坐下了,他抚过沙发,看起来是传统的切斯特菲尔德沙发,不算太宽,深棕色皮革,因为气温太低也沾上了寒气,上头的抱枕是莫代尔面料,与沙发配套的浅棕色,因为时间的蹉跎起球,但弥散着淡淡的香味。
脚下的地毯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惨淡,早已不及当年绚丽,整个空间都弥漫老旧的气息,暖黄的灯光有时会突然一闪。
右手边的窗户能清楚看见外面,十一月,雪在月初悄然地落下来,街道边红枫和银杏用叶片去和雪花接一个长久的吻,对面的房子透出缓光,从窗户看出去有些零散的灯,德拉科站起身,用手掌贴上窗户,吐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映出一小片雾白,随后尽数消散了,周而复始的循环,直到手底下冰冷的窗被捂热。

哈利端着红茶上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德拉科的右手停留在窗沿,重心在一边伫立着,他的外袍和围巾整齐的挂在沙发扶手边,留下灰色的针织毛衣和翻出领子的衬衫,长发有些杂乱,绿色丝带坠着金链,但因为随从显形全缠在一起,显得脊背更加痩削——我会用枯木来形容,哈利想。
手里的红茶还保持滚烫,他选了铜镀银托盘,却在上面摆上色调不相配的瓷杯,并毫无考究地把方糖直接放在茶具托盘上,唯一值得赞赏的是与托盘配套的银勺,做工细腻入微。
哈利将托盘放到桌上,并捕捉到德拉科眼神一闪而过的鄙夷,事实上哈利根本没考虑过什么茶具的搭配,他冷死了,只想滚烫的茶流入喉管,他让自己陷进沙发里,迫不及待的往杯子里扔了一块方糖,小口的啜饮起来,升腾的雾气逐渐占据他的视线,不得不拿下眼镜擦拭。
模糊的视线中,德拉科慢吞吞地坐下了,沙发明显比长椅大上许多,但德拉科还是倚着哈利坐,于是哈利大发慈悲地给壁炉一个“火焰熊熊”,客厅里更亮了,他重新戴上眼镜,火光把两人的影子贴在身后的墙上,热源不再是彼此,而是这招摇的火焰,德拉科没有移动身体,哈利疑惑起来,他以为德拉科是觉得冷才勉为其难的倚着他,但当事人只是怡然自得并带有嫌弃的开始喝茶。

壁炉里传出木材燃烧后裂开的声响,切碎房间里的静寂,哈利感觉身上的雪融化的越来越多,浸湿鞋袜,他脱下外袍,胡乱的挂在沙发上,和德拉科整齐的那一件形成鲜明的对比。
德拉科很快喝完了一杯茶,他苍白单薄的嘴唇闪着湿润的光,泛起血色,却也只是一点,茶杯握把朝右放在桌上,德拉科交叠着双腿往后靠,留下了后脑勺给哈利,又回望那扇窗。
哈利不明白半夜的街景有什么好看,他带着些忿恨盯着德拉科,仿佛抱怨他的置之不理,德拉科几撮头发因为融化的雪水而紧靠在一起,突兀地穿插在丝带间,像田野中死去的麦穗。

“我以为你会直接离开。”

哈利已经受够了这种尴尬的沉默,对着空空的茶杯说道。

“没想到你真的跟我来了。”

他如果继续沉默,我就不再说下去。

“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得癌症了吗?你瘦的和门口的衣帽架一样。”

梅林,他失去了声带吗?这是魔法部的判刑?马尔福庄园已经不够,必须要拿马尔福少爷的声带来抵押?哈利记得他可没往茶里放哑药——他的手段不会这么无聊简单。
哈利重重把茶杯放回桌上,激起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德拉科终于愿意施舍一般地回头。
他看见德拉科张开嘴,却欲言又止的合上了,他低下头摆弄手指,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没有得癌症。”

语毕,他开始小幅度地摩挲自己的膝盖,并试图从布料的纹路里看出什么宇宙的真理。

就这样?他就只回答了这个?哈利几乎要抑制不住右拳,与此同时,他的眼睛锁定在德拉科仍在轻颤的双手,这才想起自己忽略了两人刚从风雪漫天的对角巷回到这里。
我不应该让他感到寒冷——哈利呢喃着,他猜德拉科没有给自己任何温暖咒,否则他就不会像一只受惊的庞洛克那样瑟瑟发抖。
于是他荒唐地催促着德拉科去洗澡,玄幻地叮嘱浴室的位置,德拉科轻轻点头,抓起外袍走进浴室里,哈利在三楼的客房翻到了崭新的衣物,他将它们挂在浴室门把上,走回客厅收拾茶具,克利切不止一次抱怨过这件事,他念叨“哈利·波特不应该自己收拾房子!”,但哈利作为“前女贞路小精灵”,显然没一次听进去,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是最后一根汤匙——被他洗得锃光瓦亮。

做完一切后,哈利使用了三楼的浴室,他很高兴地把自己沉进热水里,告别对角巷的寒冷,以及湿透的鞋子。

回到客厅时德拉科已经坐在壁炉前,哈利给他拿了件毛衣,和他先前穿的那件一样都是灰色,只是这个更浅一些,山羊绒,夏装则是最普通的黑色棉质长裤,令人惊叹的是,德拉科没有因为这个麻瓜套装开始呕吐,他吐槽过好几次哈利的牛仔裤,但今天却闭上了嘴。
他的头发放下来,不再为丝带所束,哈利几乎忍不住发问——他是如何在没有工具的状况下依旧把它们梳理整齐?德拉科的头发不像他父亲那样长,仅是超过了肩膀,有一部分发丝仍停留在肩头,剩下的像雨丝般落在半空。

德拉科又开始盯着窗户一动不动,他没有保持优雅的坐姿,而是将左腿踏上沙发,头靠在膝盖上面,双手圈住小腿,因为这个动作,他的头发流淌下来,如同一条河流那样蜿蜒。
哈利静静地看着德拉科,街道上的灯火几乎都熄灭了,只剩下他们,但对于麻瓜来说,格里莫广场已经完全沉睡下去。
壁炉的火焰烧的小了些,没有先前那样张牙舞爪,火光藤蔓般地攀附在德拉科的头发上面,让那一侧看起来带上了橘调,哈利想起酒吧里那杯未尽的曼萨尼亚——德拉科苍白干瘦的身体,就像是停留在虎口处那滴将落未落的酒液。

几分钟的凝滞过后,哈利捉拿犯人一般大步走向沙发,紧贴着德拉科坐下了,这次他没有再思考距离的意义,毫不客气地用右手点了点德拉科的肩膀,并无可避免地触碰到发丝——就和他想象的一样细腻柔软,哈利自己的头发从不会被赋予这样的形容。
似乎是受不了德拉科的缓慢,哈利直接扳过他的身体,凑近了一些,毫无疑问的那双灰色眼睛又在躲闪,侧过头试图让神情躲藏在淡金色里面,但哈利不容许这个退缩,哈利透过发丝去看他的眼睛,用自己的视线作为胁迫,并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德拉科的回望。

“你到底怎么样?这是我第三遍问起来了!该死的,你就不能回答哪怕一次吗?”

哈利其实并不明白自己的愤怒从何而来,他明明和德拉科做对无数年,战争本应该让他们彻底分道扬镳的,最好的结局就是不再相见。
而见到那双颤抖的手时,哈利几乎要喊叫出来,德拉科·马尔福和我是一样的,和哈利·波特是一样的,他们都在被颤抖折磨,无法轻松瞄准的魔杖尖端,无法一次扣成功的斗篷搭扣,本应走出的那片阴霾。
他知道一切根本就不是因为酒精,更不可能是天气,十一月已经来到末尾,他早就习惯伦敦的风雪了,一口雪利酒怎么可能让他变得无法下决定?
他还是微微侧着头,咬紧下唇,哈利的手还用力地扣着他的肩,连带着愤怒的颤抖,德拉科嘴唇上的死皮像湖面的冰被踩碎了,哈利看见细微的血丝渗出来,于是他放下了手,盯着因为自己而生出褶皱的毛衣,和德拉科脸上散乱的头发。
这一切都显得过于荒唐,他把一个马尔福带回了格里莫12号,尽管他是和自己作对了整个学生时期的人,尽管他是一个食死徒——哈利还是无法忽略他浓厚的痛苦,甚至、甚至在期盼他的回答。
德拉科用力地深呼吸,吞下了什么巨大的欲望般,右手把头发往耳朵后面别,往后挪动了一下身体。

“明天我会离开。”

这句话就像从声带里被硬生生挤压出来,连火焰的燃烧声都几乎要盖过他,德拉科还是没有回答,疏离地划清界限,哈利现在想要跳起来,然后把德拉科掐死在这个沙发上面。

“德拉科·马尔福,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你到底发生什么事情?魔法部那群人为难你还是你家的孔雀吗?哦,我几乎忘了,那里不是你家了!”

“你能不能停止你那些该死的问句?我会五体投地感谢你的!”

“我不能!我不明白有什么是无法回答的!我甚至用了最友好的语气!问了你三遍,而你就是不说你他妈的到底发生什么事!”

“哈利·波特!”

“怎么样?德拉科·马尔福!”

“好啊,你该死的想听是吗?我痛苦的几乎要死了!波特!感谢梅林吧!至少你不用看着自己的父母待在阿兹卡班,而你自己只能像个婴儿一样无力!我做不了任何事!我的魔杖甚至还在被该死的魔法部管控!”

德拉科的脸颊因为大喊而罕见地泛起微弱的红晕,他起伏的胸膛和紧簇的眉头占据哈利的视线,空气里徒留下两人争吵的波动,也许窗户也因此而轻微震颤。
哈利像被施了锁舌封喉那般无法出声,德拉科看见他的绿眼睛被黑发蜷曲着挡住,从里面透出沉寂。
他们再次走到安静的风雪中去,再也没有人说出任何一句话来,值得庆贺的,哈利没有继续揣测德拉科凌乱的头发或者复杂的眼神。

这是德拉科·马尔福的三缄其口,也是今夜第一次,哈利拾起了沉默。

德拉科的控诉还留在屋子里,每一句都正巧敲打在哈利的内心深处,他也在痛苦,并深陷其中,哈利明白这样的不甘,在经历了无数次死亡以后,他慢慢学会待在时间的臂弯里,让轻抚带走一切,但德拉科·马尔福没有办法做到,在面对痛苦这件事情上,他还是个稚嫩的孩子,没有无数次的经验指引他,离开了家人,甚至没有人能细听他的倾诉,他只能任凭自己不断下沉,往内慢慢死去。
战争给所有人打上沉痛的印记,死亡逼迫他们低下脑袋,给予哈利和德拉科那样不容轻视的颤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的人生曾经发灰,有人离开过你,永久的。
他们的生命是很多人付出了不同的牺牲再次赋予的,哈利感受到自己的双手又颤抖起来,他细细地抬眼,预料之中,德拉科也一样。

哈利在长久的沉默里把身体移动过去,德拉科没有因此向后躲,然后他用自己的小指勾上德拉科,他感觉到德拉科始终在颤抖,于是他握的更紧了些,两个人的小指紧密的贴合,变成一个没有尽头的莫比乌斯环,或者世界上最小的桥梁,此刻颤抖不再是颤抖,反倒像这座桥梁沉缓的心跳。
德拉科的呼吸加重了些,但还是不愿与哈利对视,但他的手不再满于小指的勾缠——你让我拥有了贪欲——德拉科陷入滞后的酒精影响,他将手指一根一根缓慢又慎重的塞进哈利的掌心,感受两人之间的连接在雪夜里诞生。

最终是哈利拉近了距离,伴随着格兰芬多式的莽撞、不顾一切,吐息拍打过来,然后哈利把两个人拼在了一起,德拉科的身体变得僵硬,他的人生里还没有这样的体验,救世主的一切都近在咫尺,像大地一样承接他。
怎么会有人能够如此温暖却又如此锋利呢?哈利的手在他的脊背轻抚,德拉科却觉得自己被切碎了,哈利缓慢地拍打,像纳西莎小时候哼着法语童谣哄他睡觉,那时候一切都很美好,他入眠的床枕永远是最舒适最柔软的。

“一切都在过去。”

“你就在这里,不是吗?”

哈利说话的声音和那些不知名的调子一样。

“德拉科。”

“德拉科。”

德拉科放下了所有纠结去回拥。

梅林啊!让我在此刻死去吧,在他的臂弯里死去吧,我会为此付出我的一切,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渴求任何事情了,即使是要承受最狠毒的恶咒也在所不惜,他的心跳如果能作为我的丧钟,我甚至愿意把灵魂出卖给地狱。

哈利感觉到德拉科的鼻梁贴在自己的颈部,于是他也这么做了,眼镜被拥抱的力度往上推,卡进头发里拉扯,但哈利却觉得这是一生中最好的拥抱,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摒弃其他感官去享有这个拥抱,德拉科·马尔福的心跳和哈利·波特的心跳和趋近于同频,像用同一具身体在呼吸。

渐渐的,肩膀被什么东西濡湿,滚烫又热烈的淌过他的皮肤,让哈利的锁骨做湖泊,德拉科的所有痛苦在里头,鱼一样游动,他的眼泪终于倾泻而出,像是一具枯骨终于迎来黎明。
哈利轻轻分开两个人,他的手背砸上了一颗泪珠,顺着伤疤流下去,“我不能说谎”被德拉科的情绪浸湿了,隔着眼镜也无法将那行字看真切。
战争结束的这两年之中难免因为工作而受伤,有些疤痕无法抹去,停留在皮肤上面,哈利承认,伤疤总是让他回忆起过去,他们驳杂的旧时光。
只有德拉科,他让我回到现在。

哈利去看德拉科的眼睛,眼眶里糊上水光,他的虹膜为此减淡了颜色,像一个盲目的病人,然后眼泪滑下来,灰色变得清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让哈利想象起马尔福刚出生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时会像这样,在几周以内,眼睛的颜色迅速定下,也许他还没办法看清这整个世界,但世界看清他的方式已经固定下来了,然后他的家人会为此感叹,就像现在我做的事情一样。

你的眼睛是不是吞下了一整片浓雾?
我将要花费一生的时间来让他们不再哭泣,你的灰色眼睛。

哈利用右手去抚拭德拉科脸上的眼泪,同时德拉科的手也探上自己的皮肤,哈利后知后觉的尝到了咸涩,德拉科太过冰凉,他取下哈利的眼镜,手指搭上眼眶边,冰得他轻呼,但没有抱怨,他甚至希望德拉科的手指尖能因为自己的眼泪而温暖起来,他们的双手不再颤抖,一遍遍的触碰让指节都稳固下来,仿佛对方是广袤天地间最后的支点。

“哈利。”

“哈利·波特。”

德拉科不断抚摸哈利的脸颊,要用手指记住每一个骨头的转折,感受每一次睫毛的轻扫,好像这样才能使他的灵魂不再空缺,壁炉里的火越烧越微弱,蓝色的深夜透进来,侵占他们的空间,雪落的声音太吵闹了,德拉科必须再次拥抱哈利才能安静下来。

2000年,冬。
德拉科曾觉得自己的半生都像是在海上飘摇已久的船只,在最孤寂的海洋中心被拍散,徒留骨架在游荡。

但现在他的心有了归属。

伦敦的十一月末,德拉科·马尔福靠岸了。

壁炉里的火焰噼里啪啦的响。
眼泪静静地流。

 

注1:原著设定中,马尔福一家并未参与最终战,仅是互相拥抱,并在战后出卖食死徒同党,因此举家免于牢狱之灾。而德拉科·马尔福在十九年后和父亲一样,富有到不需要工作,唯一的不同就是“纯血理念”的改变,在此处因剧情需要,故更改。——资料来自【HP资料宝典】 易语狂澜 著|人物介绍-第一章【德拉科·马尔福】以及第八章【卢修斯·马尔福】。

注2:盔甲护身仅对魔咒及物理实体有效。

Notes:

七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