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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奈】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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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碎裂后又恢复如初的提灯,照亮了阿尔图的眼睛,也为他带来一位神秘的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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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图有一盏妖精的提灯。提灯被打碎过,又用颜色相近的玻璃修复好,总是闪烁着的神秘微光随着被关在里面的妖精的离开而消失殆尽。它似乎已经不具备什么魔法,仅仅作为一件战利品被摆在苏丹的床头,用以纪念那场伟大的冒险,纪念与妖精女王的一次胜利对赌。

  现在是夜晚,从青金石宫殿的窗遥遥望出去,阿尔图看不见,却能想象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飘摇的景象。十个穷人要生养一百个孩子,却连供一个年幼贵族挥霍都不够;苏丹的权柄与贵族的支持构成繁复的锁链,将阿尔图锁在这张金王座上。他赌赢了妖精女王,战胜了苏丹,却在与贵族的博弈中频频失利……不过好在,他及时让奈费勒离开了,只要奈费勒还没有死,好像这个国家就还有那么点希望的火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点燃星火。

  真是奇怪啊,当奈费勒在身边的时候,阿尔图只想着他带着谗言和那些刻薄的劝谏离自己远一点,忠言逆耳,有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可当奈费勒离开自己的第一天,眼线回报说他乘坐的马车安全驶离了首都,阿尔图的心里竟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怅然,好像他的心脏出现了一道裂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泄露出来,而唯一能填补的人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忙于和贵族周旋、治理国家、镇压暴动,阿尔图从未在白日感受到这股难言的情绪,只是偶尔会想让奈费勒回来,用他那张刻薄的嘴狠狠斥骂这帮贪婪无度的贵族,理性制住他,说,够了;然而夜晚,感性开始泛滥的夜晚,阿尔图恍然为何遥远国度的诗人总在睹月思人,何况那月光曾经确实照在他的身上。

  “你好……?”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阿尔图警惕地转过身,手已经按上腰间的武器,能悄无声息地进入他的寝宫,此人必不是等闲之辈。可他回过头,只看到了一只妖精坐在提灯的把手上:那是一只和奈费勒长得十分相似的妖精,他们有着相似的眉眼、相似的忧愁表情以及相似的苍白皮肤。

  阿尔图惊讶于自己竟然还记得清奈费勒的模样。

  鲁梅拉曾经和阿尔图谈起过,妖精是十分特殊的存在,由魔力汇聚而成,却又自行开智,大多数妖精只会在妖精森林里凝聚成形,而在极少数情况下,外界也可能诞生一只妖精。她讲述着自己从书中读到的见闻,小留就在她身边上下飞舞,好不快活——“妖精在外头诞生的概率低得就像你在那个盒子里面连续抽三次都是银纵欲。”

  所以,这是一只极其罕见的、诞生在森林之外的妖精。但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像奈费勒呢?

  阿尔图收刀入鞘,在床头坐下,用手指逗弄妖精耷拉着的半透明翅膀,它们无力地垂在主人背后,像刚破茧不久的蝶翼:“你好,我是阿尔图……你……”

  “我是小奈。”妖精天生知道自己的名字。寝宫只燃着一根红烛,跳动的烛火将影子打在墙面上,显得有些可怖。它左瞧右瞧,最后抱住阿尔图的手指,请求道,“太暗了,再点些蜡烛吧。”

  这只叫小奈的妖精显得格外小,和一片落叶差不多,恐怕是会被划分到岩石品级的,可阿尔图看着它,心里却比打碎提灯、得到那只黄金品级的妖精还要高兴,这就像奈费勒回到了他的身边一样。

  他顺从小妖精的请求,又取来一根蜡烛,点亮了。跃动的烛光照亮了他和妖精的面颊。小家伙舒服地咕哝两声,半透明的翅膀一点点被火焰烤干,轻轻一振,带着小小的身体飞起来,又落回阿尔图伸出的手心。

  小奈在阿尔图的手心坐下:“我是你的守护妖精。”

  一只由大量思念和些微魔力在机缘巧合之下诞生的妖精,注定活不过半天光景。小奈使不了魔法,也没有敏捷的身手,它甚至只能在阿尔图身边待上半天,就要逸散成无数魔力的光点。阿尔图于是半是怜惜半是好笑地问他:“那你要怎么守护我呢?可爱的小妖精。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这个国家的苏丹,是照耀国家的太阳,你只有这么小一点,难道不应该是我来保护你吗?”

  “太阳虽然耀眼,却只能身不由己地挂在空中;妖精虽然小,却有属于它自己的自由。”该说不愧是长着奈费勒模样的妖精吗?连他的牙尖嘴利都学了去。阿尔图险些挂不住脸上的笑容,曲起手指作势要弹小奈脑瓜崩,手指举起来,却被妖精轻轻抱住了,像是月光落在那片皮肤,凉凉的,“而今晚,你将享有和我一样的自由。”

  真是傲慢的话语。可的确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背后抽条、伸展,阿尔图回头去看,看到两对皎洁的、像是用月光纺成的翅膀缓缓展开,抖落上头珍珠似的露水。它们看上去和小奈背后的一模一样。他试探性地扇了两下,嗡嗡的振翅声中他真的飞起来了,双脚离开地面,悬在空中,阿尔图震惊得合不拢嘴,然而就是这么一愣神,他跌回地面上,只有身后依旧存在的翅膀告诉他这不是个梦。

  “这难道不是魔法?”

  “这是思念。”小奈腼腆地笑起来。

  小奈叫阿尔图带上破碎的提灯,然后,他们一齐扇动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像在书写一篇尚未问世的童话。风从他们耳边吹过,拂动树叶沙沙作响,夜的波浪拍打在他们身上,带来些许凉意。

  小奈带着阿尔图飞过高高的宫墙,飞过椰枣树的树梢,一直飞到繁忙街道的上空,人们都像看不见他们一样,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在地上坐了整天的小贩在收摊,母亲忙着喊孩子回家,书店老板早早将门关上,阅读的灯火从窗边透出来,而在更远的地方,贵族的觥筹交错声一阵接一阵地飘过来……每个人都像陷在某种牢笼里,苏丹陷在权力的牢笼,贵族陷在贪欲的牢笼,平民陷在剥削的牢笼,笼子一层层锁下来,最后将所有人都囚禁其中。

  阿尔图俯视着脚下的平民,忽然感叹道:“每个人看上去都好渺小。”

  难道不是吗?每个人都是那么渺小,然而如此渺小的人却能用自己的血肉喂养一个大家庭,如此渺小的贪欲所形成的乌云却能遮蔽太阳的光辉。

  他们降落在地面上,于是阿尔图更能看清人们脸上藏不住的疲惫与倦意。他们步履匆匆,灵魂却蹒跚,一眼就能望到结局:最先倒下的是食不果腹、只争朝夕的流浪者,然后是失去工作又要养育七、八个孩子的平民,前头倒下的那些人变成更加沉重的枷锁,拖慢自由人的脚步,为了要满足贵族们的大胃口,他们不得不更加拼命地工作,每一枚流进贵族口袋的金币都沾着许多人的怨恨和鲜血。阿尔图当初推翻苏丹的统治可不是为了让人民继续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然而暴烈的太阳一死,浓重的鸦云便来了,贵族聒噪地阻住新日的光辉,又贪婪地啄食人民的血肉。

  他恨贵族,又恨自己无能为力。

  “是呀,他们是多么渺小啊,连发出的光都小得不得了,几乎看不清……你举起灯,像这样转一下。”

  阿尔图不明白,但是他乖乖照做。

  他抬起手,仿照妖精的样子轻轻一转,神奇的一幕在他眼前发生了:他看到了光。那光很淡、很浅,比一只萤火虫所能发出的亮不了多少,可这条街道上有那么多人,他们的光亮汇成一条缓缓流淌的星河。这微小又温暖的光微微映亮了阿尔图的眼底,他偏过头,小奈冲他微笑着。

  阿尔图继续看着,画面的变化并未终止,在每一个人的身后,又出现了完全不同的小小人影,嬉闹的孩童、彼此倾诉爱语的新婚夫妻以及更多、更多温馨的景象,它们支住了每个人的头颅,点亮了每双因劳碌而麻木的眼睛。

  这是织机的簌簌低语:“米娜的衣服该换新的啦,这几天多做一点,织布刚好可以给她做件衣裳……生活好歹比以前好点儿啦,不然连这点布都省不下来呢。”

  这是杯中酒液的豪言:“干他娘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儿起床才有力气搬东西!哈哈!现在的苏丹虽然也不咋地,但比上一任还是好点儿呐!”

  这是书页的低徊倾诉:“最近买书的人变多了,他们或许只是出于兴趣,才肯来这浩如烟海的知识里头翻捡几朵有趣的浪花……但书籍是慷慨的,任何人都能从它那里学到些什么。”

  阿尔图困惑地看着这副景象,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心里暗暗涌动,他却无法用语言描述,前宠臣现苏丹的舌头好像打了结,半晌只问出一句:“这是什么?”

  “万家灯火。”小奈回答他。它站在阿尔图的肩膀上,着迷地望着眼前的景象,语气轻得像是在描述一场梦,稍微重一点,言语的石头就要砸破这份平静,“王朝总是更迭,唯独百姓家里的灯光灭了还会亮起,守望未归的人……我们治理国家、改革朝政,难道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平安和家人团聚吗?曾经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们都认为或许能够扭转这个国家,这很难,阿尔图,我们携手也很难迈出完整的一步,或许直到我们死去这个国家都不会有分毫改变。”

  妖精捧起手,一个小小的光点在它的手心摇曳:“但为了这样的景象能够再多一点、每个人的幸福再亮一点,我们必须倾尽努力,延长这个瞬间,从几秒钟到几分钟,几天,几个月……然后是永恒。”

  那点荧光从妖精的手心飘过来,落在阿尔图的鼻尖上,融化成一股浅淡的油墨香。阿尔图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将小妖精难以置信地捧在手心,手指忍不住发颤。

  小奈微笑:“我是一份思念。我们共享一份自由,阿尔图。”

  奈费勒的领地在什么方向?阿尔图只知道模糊的大概。两旁景物飞快地向后掠过,化成一阵思念的风拂过人们的脸颊。

  阿尔图飞了很久,久到天边显出微微的曙光,久到小奈的身形渐渐透明,仿佛即将蒸发的晨露——他终于又见到了奈费勒。这苍白的牛虻伏在案边径直睡了过去,手肘下还压着几张空白的纸,一盏油灯烧得只剩下一截短短的芯子,飘忽的火苗随时都要熄灭。

  阿尔图悄无声息地停在窗棂,不敢靠近,也不想远离。哪怕不在首都,他也日复一日的消瘦下去,曾经高高突起的颧骨如今更是锋利得像把刀。

  天就快亮了,光线在奈费勒的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阿尔图望着那张刻薄、现在却安静的唇,生出一种亲吻他的冲动。可是他没有,被囚困的新日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将这张面容印在脑海中,随后转身朝首都的方向返回,他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好像要融化在逐渐亮堂起来的天地间一样。

  小奈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可那盏妖精的提灯里却亮起了无名的灯火,照亮每一条归家的道路。

  夜深人静时,阿尔图仍旧思念着奈费勒,思念他们摇摇欲坠的理想,只是再没有一只小奈的妖精会出现在他身边,只有一盏提灯在静静地燃烧,用柔和的光芒照亮奈费勒的来信,信上除了关于治国理政的谏言之外,也有笔者的思绪:

  “阿尔图,前不久,我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飞鱼跃出海洋,翱翔天际,梦见贤者与他的维齐尔携手,捧起孩子们送来的鲜花。

  奈费勒写:“我还梦见你,梦见你望着我,眼里却有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