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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怀表,”Mark提醒道;尽管知道Eduardo并不喜欢那份匿名礼物,依然坚持要看一眼,“wardo……”
Eduardo揽着Mark的肩,听他提出要求,半天终于妥协地松了手去包里翻出那块表。Mark首先一眼看见表上镶嵌的掐丝珐琅,接过来时才发现怀表表面泛灰并不是特意为之,而是经历漫长时间后的锈蚀。靛蓝掐丝珐琅。Mark把表还给对方,只留下对色彩的印象。过不了多久,这点印象也会消逝,就如时间流动,但Eduardo的怀表已经停在今天之前。谁会送别人坏了的表呢?要是无法达到过去的答案,抛出了疑问也是枉然。要是这真对送礼物的人有什么特殊意义,Eduardo目前还没有任何思路。他在床边坐下来,Mark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兜,黑眼圈不太明显。周六的下午如此悠闲,将要快速掠过这间房间,抵达下一周伊始。
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敲门声突然响起来,夹杂着几声叫喊,几乎听不清内容。Eduardo重又站起身,和Mark对视一眼,下一刻门被猛地推开——伴随着突然转阴的天气,来人颇为做作地冲他们打招呼,带着一副雷朋墨镜。墙各自往外从四面倒下去,在枯地上摔得粉碎;天花板向上漂浮,开始裂变。头顶有暴风雨的阴云翻滚,预示着即将来临的厄运。一片混乱之中Eduardo本能地握紧怀表,奇怪的是仿佛早有预感这一天即将到来。Mark盯着来人,神情晦暗。Sean Parker问:“Mark,你喜欢我的礼物吗?”
Eduardo立刻想到Mark没有告诉他他也收到什么莫名其妙的礼物了,他转头望向Mark,Mark没有理会。
Mark捂着伤处蜷缩在地板上,胸前挂的钥匙随着他摇晃颤动的呼吸声闪起微弱的光。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空气里飘浮着久未打扫的灰尘,气温达到二十八度。T恤上印着二进制ASCii码,和他本人一同作为陷阱的一环。爆炸让一切都被收聚成长长的嗡鸣声,在Mark耳边挥之不去。有一种毁灭的定义是世界是否能指引你横渡五大洋;或许你早已选择了恒久燃烧的地心,离贯穿虚无的地轴越来越近。Mark能感到皮肤之下动弹的力量,宛若将他苍白虚弱的身体化成一条过分狭窄的河流,河水呈现暗红色,养不活任何生物。Eduardo推开门,反手上了锁,冲过来半跪在他旁边。Mark艰难地睁眼,旋即闭上了。
Eduardo接下来会对他说:你骗了我。你把我们逼到了什么地步,让我们被拖进这个深渊……后面的话都归入幕间休息。
“三。”
-Wardo。含混不清的称呼停在嘴边,Mark艰难地呼吸着,闭着眼咬牙忍受伤处火焰燃烧般的疼痛,炎热的幻想季,整个世界那时在汗水和泪水中变成夏天,模糊地皱缩在闷热空间中。
“二。”
不对。Wardo没有指责他。这也是他的幻想,倒不会做梦。Eduardo的手盖在Mark脸上,木质香沉静如湖,仿佛冰雪消融的春寒时。血河原来是滚滚岩浆的别称,他心跳得犹如火山爆发。周身滚烫。
“一。”
他跌进了水池里。
脱离梦境前Mark确实想对这几句听来颇为严肃的指控做出点反应,比如反唇相讥Eduardo竟然对梦境里发生的事这么认真对待,想要理想计划中的完美结局;正如Eduardo本人一同作为完美男孩的完美产物。事事顺心如意,唯一的不幸是得不到本来就没有的东西。Mark的怀表钥匙是从家里翻出来的,特别提示:产于三年前;Eduardo的怀表是上上个世纪的杰作。所以那把钥匙上不了这块怀表的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最开始他们本觉得这是缘分注定,Eduardo总是如此坚称,认为Mark再次回去翻箱倒柜便能找出和自己的表配套的那把钥匙。Mark的意见是还不如去买把送钥匙的锁,现代主义,即产即卖工厂直销,星期五买可以打折。他们冷战了一个下午,到晚上终于又是Eduardo先问自己的图腾能否修正。Mark拿过去稍微改造了那只怀表,直到下一次行动前才还给Eduardo。现在那块表的秒针会在梦境中停止转动,与之相反,Mark的钥匙反而会开始闪光。一切都以平常的节奏向前推进,除了刻在私人的梦境最深处那一行字:有缘无……?
一般来说,Eduardo是那个构造梦境的人,即造梦师。对于关键场景和诱导性的突发事件要保证全部尽在掌握中,一棵行道树到整座城市被建构升起,他和Mark紧靠着站在疯狂混乱的镜面最中心。镜头这么晃过来:从那条主道的最远处一路飞驰,越过灰暗的保留处、待填充的文本、那一刻还是空白,向左右两边升起的建筑摇晃,滑落他们脚下的刹那又猛地拉升,直到到达应许之地。也曾在梦境生活过;在梦境中也有死亡。在现实中要怎么做到这一切?离开梦境要怎么获得梦境的新力?“仔细审查一下最优秀、最有成效者的生平,然后反躬自问……”也许尼采当年要求的是:从梦中真的诞生超人。
也许Mark也能得到启示。Eduardo猜不到Mark究竟想要什么,是理想还是现实,或者功名利禄无法填充现代诗的空虚。Mark并不会主动贴上来和他有什么过分的的亲密接触,比如脸放在他手中,他掌心终于不再是低温——有那么几次,只要在Mark身边就总能碰见的那么一些突发情况;Eduardo调整坐姿,Mark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窗外建筑飞驰而过、世界变幻、云层连绵。他那冷血、不近人情、天才的朋友:用一秒学会所有知识,用一秒对是非做出判断,用一秒去掉所有情感,于是只用三秒你就成为上帝。要让Eduardo来证明,也只有先提起那时空气里弥漫着平淡燥热郁气。为了功成名就剑走偏锋,于是Eduardo开始和Mark合作——虽然最近他们和Sean Parker有过接触,看起来Mark似乎想扩大这个团队的规模。Mark作为伪装者,而Eduardo,尽管已经彻底信任Mark,依旧在一开始对此持保留态度。但天啊,那些天才需要的没有比来自另一个天才放下身段的简短几句认同更好的了。在这件事上,Mark甚至不怎么需要组织语言。梦境景象浮动,Eduardo远远注视着一切——也就是Mark及他周围。
梦境会在哪里?天空之下,舌尖之上,神经元连接的作用效果。如何找到众神居所?说的谎有千万种类别、内容各异,收归原点,不得到全部就统称为一事无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