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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并非一直都是尼特族,他从前也有正式的工作。那时候他每天五点起床晨跑,七点回到家中洗澡,八点开始吃早饭,九点到达工作岗位。必须梳着七三分的背头,在镜子前用发胶将前额的碎发全部收拢;西装也是必定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出门前还要在领口喷上一点古龙水,俨然一副商务广告里的经典成功人士形象。
他工作时左右逢源,人人都爱跟他做朋友。午休时刻人们都愿意和他一起共进午餐,茶水间里大家都被他的风趣言论逗得大笑出声,因而他会收到人事的提醒邮件,建议他在午休时放低音量;下班后人们争相邀请他去酒吧:“我请客,去喝一杯吧?”他很少答应这样的邀约,比起嘈杂的场所,他更乐意回到自己的公寓——当然,在此之前要先去一趟健身房。等洗完澡卸下一身的疲惫,他会戴上眼镜,躲在卧室里读书,在晚上十点钟准时关灯睡觉。
“帮了大忙”、“又拿下了订单”、“还好有你在”……他每天沐浴在上级同事的夸赞中,但并不会迷失自我。他似乎是奔着远大的理想,正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可如果你问他,他会托着下巴沉思,在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这才慢慢开口:“……我也不知道。”
他并没有谦虚,也没有因为你们不远不近的关系而有所隐瞒。他确实不知道。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成功。可成功到底是什么?他去询问父亲,他说是能静心沉醉于自己的研究,发表出一篇篇得到认可的文章;他又跑去找到忙碌的母亲,她说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公司里一步一个脚印扎实地爬到管理层。自此年幼的他对成功有了自己的见解:赢得认可,做到最好。
于是他从上学时便崭露头角,成绩名列前茅,人气居高不下。他的朋友奈尔·德克有时候会打趣他像个假人,他倒是没有生气,一并接受了这个评价。
假人、虚伪、目中无人……青春期的孩子对于异常完美的同龄人总是报以难以掩饰的恶意,虽然他对于自己被中伤诽谤这件事并没有特别大的感触,但他那对成功的执着让他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用以稳固自己的声望。
他更加灵活变通。身为学生主席他并不威严,大多时候认真听取学生的意见,学校的诸多活动由他一手策划,获得学生、家长、教师这三方的一致好评。为了让自己更加受欢迎,他还加入了学校的橄榄球社团。他头脑灵活、身材高大,作为四分卫,带领球队赢得无数场比赛。奈尔不清楚他的朋友是怎么能抽出时间既处理学生主席的工作、又参与球队训练的。总而言之,一切就如同他计划的那样,所有的恶言恶语都戛然而止,再也寻不到踪迹。
好吧,也不是所有人都肯定他的魅力——球队的外球手利威尔·阿克曼总是对他恶言相向。“金发”、“眉毛”、“恶心的家伙”……他并没有多大的感触,只当是同龄人的幼稚把戏。他总是笑脸相迎。无论利威尔的言行有多么恶劣,他都一一应下、不卑不亢:面对训练时对方的故意冲撞,他只当是利威尔没有看清对手,虽然他是球场上最显眼的那个;面对课堂上朝他飞过来的纸团,他只当利威尔手滑扔错了,毕竟他就坐在他的朋友法兰后面,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
“圣人史密斯!”奈尔会在听到他的抱怨后夸张大喊,“他明显是在霸凌你!收起你的正人君子做派,反击回去!你是球队队长,让他加练!让他坐冷板凳!”
他这才知道利威尔的行为叫做霸凌。那些对他来讲不痛不痒的称呼,如同流浪猫被惊扰一般的虚张声势,原来是霸凌。他听取了朋友的意见,但只选取了部分内容。利威尔是球队的种子选手,让他下场,那么他的支持率绝对会下滑。他不能毁了自己的公众形象,身为学校的明星领袖,他更要注重自己的言行,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有针对利威尔的意图。
好了,接下来是“圣人”的反击时刻。
他会在利威尔叫他“金发”的时候夸赞他的黑发。这其实是他的突发奇想。那一天刚结束训练,利威尔摘掉头盔,他又挑衅般用身子狠狠冲撞我们的受害者。他看着对方柔顺的黑发在空气中慢动作般上下浮动;两人的汗水混合,滴落在绿茵草地中;即将落下的太阳洒在他的发梢上,黑色镀了层金,他在那头乌黑中看见了自己的颜色。
“你的头发很漂亮。”他实话实说,刚才还吵闹着的球队成员瞬间安静下来。利威尔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一脸恶寒地啐了他一口。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记下来利威尔不喜欢被人夸赞。他利用这一个弱点,每当利威尔喊他“金发”,他就见缝插针地赞美他的头发。
“你的头发像黑色的绸缎,我能摸一下吗?”、“你用的什么洗发水,味道像是清新的柠檬。”……多亏了他有好好在读书,才能每天用不同的词去形容利威尔黑色墨水一般的发丝。
久而久之,他再也没从利威尔的口中听到那两个字。可是对方跟他一样在词汇方面也颇有造诣。既然“金发”不能再用,利威尔发挥了些创造力——好吧,其实并没有发挥。
他听到的还是那些老生常谈。利威尔继续喊他“眉毛”,他确实有一对粗眉,可他并不会因为外貌上的问题而感到羞愧。他还是运用之前的策略——他盯着利威尔的细眉,那细长的眉毛似乎从来不曾起伏,只是眉头总是紧紧皱着。他想要伸手抚平他的眉心,他也确实这么做了。现在刚放学,走廊里挤满了学生,他听见一阵阵的吸气声,利威尔也愣住,随后狠狠甩开他的手。
“你的眉毛也很漂亮。”他看着利威尔的背影,没有忘记补充对付他的那些话。
第二天利威尔没有再叫他“眉毛”。训练时两人对上视线,“恶心的家伙”,他听见利威尔小声说道。他知道自己已经初见成效,利威尔就算再嚣张,也从之前的事情中得到了教训,不敢再大声说出那些绰号。可是着几个字依然让他莫名不舒服。他走到利威尔的身边,不顾他那凶狠的眼神,询问出内心的疑惑:“我哪里叫你觉得恶心了?”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悄无声息地注意浪潮的中心。诡异的平静,接着利威尔“切”了一声,他将手中的橄榄球重重砸在地面,没有回应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他难得失眠,作为校园里的明星学生,他确实收获了大部分人表面上的喜爱。他应该知足,毕竟能让难服管教的同龄人做到这一步已经不算容易,就算有三个漏网之鱼又能怎么样?更何况他的目的只是反击对自己的霸凌行为……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有真正被霸凌。这段时间经过观察,利威尔只是脾气臭了点,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坏学生,他从来不旷课、每门课都拿A,和自己一样品学兼优。
所以利威尔为什么会觉得他恶心?
他从来不是个思想拖累行动的人。所以在上课前,他主动找上对方,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我哪里叫你觉得恶心了?”
利威尔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他值得称赞的品质不止那一个,他重复问道:“我哪里叫你觉得恶心了?”
一边的法兰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选择充当调解人。他站在两人中间,侧着身子隔开了两人的视线:“利威尔他——”
“法兰,你不用替我打圆场。”
他看见利威尔站起来轻轻推开法兰,毫不畏惧地仰起头:“我就是单纯觉得你恶心。”
“为什么?”
“没有原因,只是直觉。”
“为什么你的直觉会认为我恶心?”
“……喂,你是不是故意的?”利威尔已经收紧了拳头,“我就是看不惯你里外不一的恶心样子,戴了副人皮面具也挡不住你皮肤下腐烂的臭味。”
“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亲爱的队长,史密斯小丑,你真的不明白吗?你就像个该死的提线木偶,所以我觉得你恶心。”
他还想要继续追问,但老师已经进了教室。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他头一次没有认真听课。他用电脑搜索提线木偶的定义,他打开维基百科,里面是这样描述的:木偶是一个物体,通常形似人类、动物或神话人物,由被称为木偶师的人进行操控。他烦躁地抓抓脑袋,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是个受过良好教育、总是被老师称赞的学生,他小时候也被父母带去看过木偶秀,他当然知道木偶是什么意思。
好了,现在是他头脑不清楚了。他总是没有波澜的内心终于掉落了一块大石头——感谢利威尔·阿克曼,他的好队友。他现在所有的一切成就:明星四分卫、橄榄球队队长、学生主席、常青藤大学候选人,都是凭自己的意志努力获得的,利威尔怎么敢说他是被操控的?他可以自由活动手脚,空中也没有碍事的提线,他不会像木偶秀里的人或动物那样,上下颠倒,四肢缠绕在一起。
他才没有被操控。
自此他才真正觉得被利威尔霸凌,言语如同针扎一般,叫他的内心慢慢泄气。他想要报复,不顾自己闪耀的身份,让那个自大的臭脸家伙也体会一下他的感受。
这是他第二次难以入眠。上一次是就在昨天,是因为利威尔;这一次当然也是因为利威尔。他坐在书桌前,室内的灯已经被他关掉,他是一个拥有完美作息的好孩子,即使现在只有他自己,即使是如此微不足道的细节,他也不会掉以轻心,毁坏一分在外树立的形象。
他从前不会在意别人的社交平台,他从来不去主动翻阅,他知道作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他不应该去在意别人无聊的日常。他和球队的所有成员都互相关注,他找到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利威尔的头像是他和法兰、伊莎贝拉的合照。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到:和法兰、伊莎贝拉是朋友,随后又立刻划掉——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三个每天坐同一辆车上下学。他又隔了一行,写到:和伊莎贝拉是情侣。他摇摇脑袋,不对劲,他曾经见过伊莎贝拉和其他男生约会。于是他把伊莎贝拉的名字划掉,改成了“和法兰是情侣”。
毕竟他们经常黏在一起,法兰还能拦住利威尔……依然不对劲,他前两天才看到法兰和另一个女生手牵手。
他直接撕掉第一页纸扔进垃圾桶,滑动鼠标,决定不要在这里胡乱猜测。利威尔很少发布动态,大多是跟学校球队相关的帖子,他没一会就滑到了底。
竟然毫无收获。他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不信邪,又重新看了一遍他的主页,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可他并不是会灰心的人,他的人生目标是成功,具体信条是“赢得认可,做到最好”,他一定会贯彻后半句话——利威尔发布的照片他每一张都看了近十分钟。
最后终于叫他发现了一些端倪:十张利威尔自己拍的照片里,有五张都出现了茶杯,有六张是他在家里拍的,不管怎么看都干净得异常。
利威尔喜欢喝茶。他写着这一句话,接着继续写:利威尔喜欢干净。
他满意地收起本子塞进书包,合上电脑,爬到床上盖着被子,终于能够安心入睡。
他不是奈尔口中的“正人君子”,不会睡一觉就将前一天发生的事情抛在脑后;也不是什么道貌岸然的小人,找到利威尔的把柄然后威胁他,让他做好表面功夫,和学校里的其他人一样,对自己“俯首称臣”。
他要利用手上的一切信息,先跟利威尔打好交道,成为他的朋友,一步步蚕食他的内心,让他从身到心都完全归顺自己。
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早上到了学校,昨天教室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不存在一样,那些片刻的自我怀疑早就被他抛在脑后。他看到利威尔,主动追过去,倒是没有忽略跟他打招呼的其他同学。费了些口舌,他走在了利威尔一边,和法兰、伊莎贝拉点头问好,随即展露了大大的笑容:“早上好,利威尔。”
利威尔就当做没有看见他。
“我想为昨天的鲁莽向你道歉,我不应该那么固执。”
“你确实应该。”
法兰和伊莎贝拉相互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插嘴。利威尔自顾自地向前走,完全不顾跟在后面的那个人。
他完全知道今天会是这样的情况,都在意料之中。他们之前闹得并不怎么愉快,先是利威尔的故意找茬,又是他的言语反击,最后是昨天冲突即将爆发的局面。
他的储物柜在利威尔的旁边,他看着利威尔打开柜门,仗着身高优势偷瞄里面的情况——果然十分整洁,他于是尝试着开口,借用这个话题稍微拉近一些距离:“你的储物柜很干净。”
利威尔瞥了一样他的:“……那当然了,你的简直像是被浣熊翻过的垃圾桶。”
其实他的柜子只是稍微乱了一些,昨天他因为利威尔的那番话分了神,忘了收拾。
“你看起来对这方面很在行……最近我在筹备一个志愿者服务,你看,很多公共设施都被涂鸦覆盖,我想要让那些设施回归原本的模样……利威尔,我听说你很爱干净,好几次训练结束后我都看见你在打扫更衣室,你这么擅长这些,我想邀请你担当项目助理?”
“之前从来没听你提到过。”
“我只有做了足够的前期工作才会正式投入计划。昨天晚上我做了最后的调查,所以今天我才有资格宣布项目启动。”
利威尔低下头在思考。他的这个做法有一定的风险,昨天差点闹掰,今天刚刚道完歉,这样的情况下利威尔真的会答应吗?可是他就是享受这种站在悬崖边的赌博时刻,他有把握,和利威尔在一个球队,他很清楚对方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冷硬。他们关系看起来不和睦,可每到比赛利威尔总是听命于他。两人在球场上对视一眼就能立刻知道对方的想法,在完美的配合下夺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但很遗憾,这样的心有灵犀在走出球场后就被彻底击碎。
“好吧,我答应你。我也需要这样的志愿经历丰富大学申请信。”
很好,他还要在没有任何调研的情况下赶出一份无中生有的策划案。
而他当然能在这一天结束前提交一份完美的策划。什么?不可思议?我们聊的可是明星主席,他简直无所不能。他有着无限的精力,在兼顾橄榄球队队长和学生主席的情况下,还拥有400个小时的志愿服务。我没有夸张,他准备的简历里可写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是同性恋吗?”
他抬起头看了眼面前的人:“奈尔,我的时间都用在当球队队长、学生主席、还有数不清的志愿服务中,实在没有时间分配给这个事情。所以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和他走得那么近?”
“我跟他走得很近吗?”
“自从我上次提醒你被他霸凌了,我就总觉得你的反击有些不对劲……你那些对他的‘夸奖’,你说他漂亮……要不是知道你应该是直男,利威尔又那么可怕,我都以为你在性骚扰利威尔……”
“首先,奈尔,请你不要凭刻板印象假定一个人的性取向。我目前性取向未知,这个需要你纠正一下;其次,不论性取向如何,性骚扰就是性骚扰,不以双方的性取向而转移。而我要澄清一下,我那些夸奖的话都是策略而已,你没看利威尔他已经不再对我实行任何疑似的霸凌行为了吗?”
“所以你们真的没有在约会吗?”
“那是肯定的,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因为所有人都说你们私底下肯定在约会!你的那些‘策略’,在他们眼里是追求利威尔的冲锋号角。那些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利威尔耳朵红了!”
“他为什么会耳朵红?”
“因为你夸他的头发和眉毛都漂亮!”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好吧,史密斯队长,你跟你的外球手关系非常纯洁,就算你们在球场上的眼神如胶似漆,也依然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跟他确实没有任何关系——除了他现在是我主导的志愿者项目的助理。另外奈尔,我需要再提醒你一下,你说的那些在球场上的‘亲密交流’都是为了球队能得分,利威尔是最好的外球手,没有他,我们球队根本撑不到赛季末。”
“好的,好的,队长,我再也不这么说了。你说的志愿者项目是什么?我为什么没有听你说过?”
“擦掉画在公共设施上的涂鸦。”
“吃力不讨好。弄干净后第二天又卷土重来。”
“没关系,只要我们都尽了一份力,这中间的努力可不算白费。”
“为什么你会找上利威尔?”
“……因为他很擅长这些,我见过他的储物柜,老实说,我还以为学校专门为他准备了新的柜子。”
“你们之前明明都快要吵起来了……”奈尔眯着眼睛,“难道说……”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