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夜有风无雨,傍晚还存着点薄云,但高天上呼呼吹风,终于刮出来满轮的月亮,托在树梢上。去年,前年,一千年的落叶没有腐尽,不见天日。萤火明灭,照亮古菌畸形的伞盖,伸着盘虬小手。沙沙,沙沙......许多只脚落下,蠕动着,蜿蜒着,菌毯在压力下折断,碾烂,流出汁液,黑暗中迸射出荧光。圆滚滚的腹部在地上摩擦,带出更多菌类的荧光,显出一环一环,千足虫爬行的痕迹......沙沙,沙沙.....
“呼……呼……咳咳……”他仰面躺着,每一次费劲的呼吸都迫使他咳喷出更多的血沫,浸湿了枕着的苔藓。一切都在慢慢流失,温度,感知,就连那轮明月也时远时近,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得能看见月亮上的眼睛。血流进了虹膜,给月亮也加上了一层磨砂浅红,这点冷峭月色,却能抵抗鬼火似的荧光,给他一点凄凉安慰。他费力地眨掉泪水和鲜血,然而月亮的眼睛贴着眼眶,变得又大又清晰。
“呼......怎,怎么......你是.......help,帮我,please......”撞扁的肺部只允许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手指动弹一下都痛得咬牙切齿,握不住一绺月色。“月亮”朝后退去,真正的月亮担在肩头,“月亮”的脸模糊得带上毛刺和卷边,不稳定地波动着。狂风卷地而来,他胸口的银花牌发出清脆的铃铛声,云和雾蒙住了美轮美奂的月亮,接着,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滴滴滴——”
“Ouch!”美一头撞上了什么坚固又冰冷的东西,眼睛里还全是模糊的橘和亮蓝。他扒拉了好一会儿,旧毛毯里才钻出一个金发卷毛脑袋,接着是一只手,拍掉了那个滴滴乱响的闹钟。美懵了好一会儿,等眼睛逐渐适应光线,色彩,最后是质地。他嗑在铁架床的栏杆上,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已经二,十七岁了,虽然母亲挑选的铁架床已经显得太窄小,可从多少年开始他就不——
他一边倒抽着冷气,揉着脑袋上那个肿块,一边环顾这间高中生的卧室,思绪依旧断断续续,像一只直接被剁开的毛线球,线头全耷拉着,不可能厘清。墙上贴着玩具总动员的墙纸,被冰球明星海报分割成小块,这里那里时不时露出牛仔胡迪的鼻子,巴斯光年的眼睛。桌上的笔记本屏幕亮了一整夜,打开的网页是一只微距拍摄的粉色螳螂。不知为什么,螳螂的关节处和胸甲缝隙,抽出许多毛茸茸的银丝,这些银丝在脑袋上更明显,螳螂就像带着一顶巨大的银箔桑巴舞冠。在黑夜中,这顶饰冠熠熠生辉,发着月亮的银光,图底注释着一行完全被忽略的小字:采集自历女天坑底,中国贵州。等美的视线一离开,这网页嗖地关掉了自己,接着蹦出一叠报错通知,最后干脆出现了关机界面,而美却以为是windows自动更新。他将腿从床沿放下去,踩着一些用过的卫生纸,恶心。落在地毯上的脚显得陌生,他尝试着站立,脚踝却一直在哆嗦。
“美利坚!!!”雌龙开始在底下咆哮,连门框都在发抖,“你要迟到了!早饭!@#!#!快下来!”
“来了!MOM!!”他大吼一声,这次一下就成功地跳起,于是那点怪异被美嗖地冲进了马桶,消弭无踪。他冲下楼梯,使劲拨弄着脑袋后蓬乱的稻草,楼梯墙壁上装饰着他从坐在地毯上的婴儿,到参加青少年冰球集训,并获得球队腕带的照片。木质楼梯隆隆作响,美身高六英尺五英寸,体重超过二百磅,跑起来跟一列轰鸣的蒸汽火车头没什么两样,在身体对抗中从未吃亏,对手通常觉得自己撞上了一堵砖墙。这列火车轰隆隆地冲进盥洗室,给自己洗刷一番,又轰隆隆地冲向厨房。美刚抓住午餐盒,早训要迟了,他打算在路上随便吃点冷煎饼就作数,结果被妈妈砰地敲了一下脑袋。
“坐下!在这儿吃完!”
“可是!”
“没可是!”
美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哀嚎,因为忙着咽下嘴里的煎饼,他一口咬住七八张,成功噎个半死。美的妈妈嫌弃极了,立刻塞给他四个盘子,要美放在桌上。“为森么系丝个?”
“我听不懂大猩猩说什么。来亲爱的,这是你的牛奶。”女主人立刻换成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还带上枫糖般的甜蜜微笑。美打了个哆嗦,不知是因为雌龙突然温柔,还是第四个盘子的主人。之前被他忽略的男孩站在冰箱旁边,正盯着美,手里握着那杯牛奶。他有一头到腰的黑发,白得发光,是亚洲人那种暖白色,个头不高,轻飘飘的,随便一口气就能吹走。美穿着套头杉,他则穿着一件美从未见过的黑褂子,绣着大片几何图案,连布鞋上也绣满了花。这褂子不够长,男孩露出一截细伶伶的腰,还带着能把他压垮的巨大银项圈,手上脚上也带着成套的银子。“宝贝,你一定饿坏了,新的煎饼马上就好。”美的妈妈说,她已经背过身去,面对着煤气灶。男孩似乎觉得自己必须跟美保持视线接触,这样美就不会猛地扑上来,因此直愣愣地瞪着他。接着,他将玻璃杯轻轻放在桌面上时,杯子里的牛奶甚至没起一丝涟漪。
美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好像从没看见过他一样,这男孩,咳,瓷又不是从地里突然钻出来的嘛。美的妈妈希望国际寄宿生跟他一起吃早饭,最好在学校也好好照顾他,因为瓷安静又羞怯,没法适应粗犷的美洲生活。瓷拉开高脚椅,慢吞吞地爬上去,乖巧地等着煎饼掉进盘子,他的毛绒小猫拖鞋在半空晃荡,甚至够不着椅子上的横条。美看见他头顶上有两个旋,毛茸茸的黑发不屈地翘起一撮,跟自己一模一样。美的妈妈让瓷穿他的旧t恤,长得能让这孩子当裙子穿,他就像一只安静的,瘦骨嶙峋的小黑猫。
美的脸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