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不死鸟之门的城堡中庭内,约书亚·罗兹菲尔德正聚精会神地听着有关克莱夫·罗兹菲尔德的故事。
“也就是说,你们遭遇了魔界花?”约书亚语调上扬,眼神中多了几分紧张,“那哥哥呢?有没有受伤?”
“请安心,约书亚大人。那魔物完全不是克莱夫大人的对手。”名为韦德的士兵手舞足蹈比划着,神情兴奋,“您可能有所不知,魔界花这种东西会散发出相当可怕的恶臭。若是不小心沾染上——”说着,士兵做了个鬼脸。本来对着下任大公做出这样的表情是相当大不敬的行为,但这里是远离罗扎利亚城的、没有大公妃的场所,士兵们比平日里也更为放松自在。
不过约书亚只是耸耸肩,对于这种吓唬小孩子的把戏不以为然。身为罗扎利亚的下任大公,他自然熟知各种可能对领地造成威胁的魔物——虽然仅限书中。
韦德见小主人并没有中招,也只能遗憾收回手势,语气一转又谈回了不死鸟的骑士,“可是克莱夫大人仿佛早就预料到、像这样,咻咻地两下、啊——”
士兵的模仿秀被打断。一柄未出鞘的长剑砸在了年轻士兵头上。约书亚抬头,来者是父亲的好友同时也是公国的将军。
“好了好了,别在这里偷懒了。晚上还要巡逻,别太松懈。”默多克将军的身影比年轻士兵要高上一些,投下的阴影正好将不死鸟护住。男人重新将剑别回腰间,“约书亚大人也快回屋休息吧。佣人们已经把房间收拾干净。为了明天的仪式,今日您可需要养精蓄锐。”
正如男人所说,明天是他作为不死鸟显化者向神请示关于征战的启示的日子。按照罗扎利亚的传统,历任不死鸟显化者都会在战争前进行类似的仪式。尽管他还年幼并且从未显化过,但约书亚仍选择跟随父亲来到此地,打算好好完成自己的职责。
不过,此刻他还不想回房间。
“将军——”他才刚张开嘴就被年轻士兵抢了先。
“巡逻?等等将军,今晚不是要开宴会吗?”
韦德的哀嚎倒是提醒了约书亚——按照他们的父亲、也就是现任罗扎利亚大公的习惯,在大型行动前都会好好犒劳下属,更别说是与他亲近的罗扎利亚驻兵团。
“不开了。”默多克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低声道,“这是大公的意思。具体细节去问你们小队长。还不快去准备?”
默多克将军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韦德见状立刻收敛了身上的懒散,转而严肃地行了一个罗扎利亚特有的礼仪,对约书亚说道,“那么小殿下也请多保重。”
约书亚点点头,向默多克询问,“父亲为何要取消宴会?”
如今他们已经平安抵达不死鸟之门,按理来说应无需再担忧。如此匆忙地取消晚宴多少与他熟知的父亲的风格相悖。罗扎利亚现任大公虽不是不死鸟的显化者,但仍深得民心,尤其是公国的骑士们。主要原因也正是其为人有着相当体恤民情的一面。约书亚不认为父亲会因小事而取消骑士们的晚宴。更何况,与他们兄弟二人不同,埃尔文·罗兹菲尔德实际上还是相当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
默多克皱起眉头,犹豫小会儿后,还是弯下身在雏鸟的耳畔小声道,“其实是因为克莱夫…”
约书亚愈发不解,“是因为哥哥?”
“没错。克莱夫方才上报了一些发现。虽然还在核实中,但大公已经下了判断。为了安全起见,今晚您最好呆在房间里,哪里都不要去。”
默多克的话有些模棱两可,但对约书亚而言足够了。
“是敌人吗?”小雏鸟还不太会掩饰情绪,眼中满是盖不住的紧张,无意间连背上的肌肉都绷紧,“铁王国?”
默多克摇摇头,又直起身来,轻轻拍了拍约书亚的肩膀,“放松点,小殿下。罗扎利亚的骑士们可不是吃素的。而且,克莱夫也在——不死鸟的首席骑士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对吧?”
这话不假。自己的哥哥是罗扎利亚公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骑士,又是凭借实力获得不死鸟的祝福。在约书亚眼里,克莱夫几乎是无所不能的最完美的。
约书亚忽然想起之前被打断的问题,“对了,哥哥呢?我听说他打倒了魔界花之后稍微受了点伤。”
“嗯?受伤?哦.....”默多克不知道自身飘忽眼神已经出卖了自己就是知情人的事实,随口答道,“那小子可是活蹦乱跳地——”
“将军。”约书亚微笑着打断,“上次汉娜夫人可是问起最近将军——”
“啊啊、我知道了。那家伙本来不让说的。”默多克原本浮游不定的目光不得不又直视面前总有一天会成为大公的幼子身上,挠了挠后脑勺后放弃挣扎,“他回来的时候左手腕似乎扭伤了,按本人的说法是一时大意造成的,但不碍事。”
约书亚听闻叹了口气,“我猜也只有哥哥会这么说了…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同大公说话。”默多克想了想,又补充道,“差不多也该结束了。正好,我也要同大公商量夜间巡逻的事宜,不如一同过去,小殿下意下如何?”
约书亚欣然同意。他跟在将军身后,很快就来到城堡的大厅。果不其然,两个他最为熟悉的身影正在交谈。然而,当他们走近些后,才发现对话里隐约有着几分火药味。
“克莱夫、我还是反对。这实在是太冒险了。而且你已经成为了不死鸟骑士,没必要——”
约书亚感觉父亲的声音听上去略微急躁,不似往常那般沉稳。
“正因为我是不死鸟骑士、父亲。”作为大公焦躁不安的原因之一的黑发少年毫无自觉,反而振振有词,“铁王国是个巨大的威胁,我不能坐视不管。”
“那也没必要非要你潜——”
“可父亲——”
在两人的声音几乎重叠之际,默多克干咳两声。视线被吸引至他们所站的地方。
黑发的骑士动了动嘴,“约书亚....”
不知为何,四目相对的刹那,约书亚明显感觉哥哥的视线里多了几丝隐晦动摇。
“噢、罗德尼,来的正好。”现任大公仿佛看到了救星,立刻指着长子向他们控诉,“你的宝贝徒弟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向源龙之息了。”
“父亲,我不是——”
“嗯哼。”默多克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随后发表看法,“克莱夫,你太着急了。埃尔文说的没错,你是不死鸟的骑士,没必要冲在与铁王国交战的最前线。更何况,你的首要任务不是保护我们尊贵的不死鸟吗?”
话音刚落,约书亚背后就被轻轻一推。他从男人的余光中很轻易地就读出了‘小殿下、拜托帮忙劝劝你的盾’此类的意味。无可奈何、他自觉地配合着向前迈了一步。
“克莱夫哥哥。父亲。”
“约书亚,你怎么不回房间休息?”
约书亚看到那双与他颜色相近的眼睛快速向自己走来,随后习惯性地蹲下,双手扶在他的肩上,仔细端详他的神色。
“听说哥哥受伤了,所以来看看。”
“我没事,小伤而、嘶、等——”
约书亚太了解对方的行动,再加上这人从未对自己有过防备,于是很轻松便抓住了右肩上的那只手腕。黑发少年的眉间立刻皱成一团,但还张着嘴试图阻止。可约书亚并不打算听取对方任何狡辩,只是微笑着从手掌中释放出耀眼的火焰。不死鸟的印记浮现,而焰光温柔又不容拒绝地缠上被手套与衣物遮掩得严实的手腕。黑发少年眉间的皱纹被抚平,转而变成微不可查的一声叹息。
片刻过后,他熄灭了火焰。
“这样就没问、咳咳——”
不死鸟的力量对于仍较年幼的约书亚而言过于沉重,他不出意外地咳嗽起来。而温热的掌心很快抚上他的背部,一遍又一遍替他梳理着因体弱而紊乱的呼吸。
“约书亚,你不必这么做。真的只是小伤而已。”
克莱夫的语气听上去比平时更为低沉。
“咳…可是、咳咳…治愈骑士也是——”约书亚艰难咽下口中的气息,总算是止住了恼人的咳嗽。他松开哥哥的手腕,眼神里却没有丝毫退让,“——我的、不死鸟的职责。”
“约书亚…”
不知是否感到他的顽固,克莱夫的神色看起来有些伤脑筋。
“克莱夫、带着约书亚先回房间休息吧。”罗扎利亚现任大公开口打断了兄弟间从未有过结果的争论,“今晚你就守在约书亚身边。至于铁王国一事,等我们归城后再商量。”
因为父亲的命令,兄弟俩先回房休息。
来到了为历代不死鸟准备的房间后,约书亚终于感到解脱,毫无形象地将自己放平在床上。而克莱夫则是在屋内四处打量着,连墙壁间的缝隙都没有放过。
“哥哥。”约书亚从床上坐起,望向正在墙壁上轻敲试暗墙的骑士,“今晚会有敌人吗?”
克莱夫停住了动作,却没有立刻回答。约书亚也不催促,耐心等待片刻后,才见对方转身面向他。
“嗯。”克莱夫的声音很轻,但不含糊,“放心、约书亚。”
像是看穿了他的内心,黑发少年走到眼前,单膝跪下。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这句话约书亚已经听过很多遍。从克莱夫成为他的盾之前,在他将不死鸟之力分给克莱夫之后。自己实际上比周围人所想的要更加不安。身为不死鸟的显化者,他所背负的是整个罗扎利亚公国。白日里忙于继承人功课时还好,一旦夜晚降临,周围的人声忽然间退下,独留他一人在原地。每当这时,那些责任与重压仿佛涨潮时汹涌而上的巨浪,眨眼之间便将他吞没,再卷入深不见底的窒息漆黑之中。
“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直到最后。”
罗扎利亚公国里所有人都向不死鸟献上忠诚,唯有克莱夫向他许诺未来。
约书亚点点头,随后又挂上了一个肆无忌惮的笑容。
“好了,在晚饭之前,你要不要先休息——”
在骑士起身的前一秒,约书亚完全不顾下任大公形象,直接扑向克莱夫。如今还未起身的骑士自然只能乖乖接住他。金发孩童搂住对方脖子后又理所当然地把身体重量全数挂上。
“约书亚?”
呼唤他的声音令人安心。约书亚轻哼了一声,又亲昵地蹭蹭那头黑发,像是幼鸟回到安全温暖的巢穴。约书亚隐约闻到丝丝血腥味,但仍不妨碍他尽情地又在少年颈脖处蹭来蹭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向克莱夫撒娇了——在罗扎利亚城,在母亲安娜贝拉的视线下,他必须维持一个尊贵的不死鸟形象。
说实话、约书亚觉得能来不死鸟之门真是太好了。毕竟,罗扎利亚城的生活对于下任大公而言还是有些压抑。
大家都在期待是一个完美的不死鸟,强大的君主。约书亚也疑惑过,那样的人具体是什么模样?他仔细地观察着周围人与世间,渐渐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那样的人一定是拥有强壮的身体,高超的本领,以及坚定的意志。
——比如。
“大家都说哥哥是打倒魔界花的英雄。”约书亚仍埋在哥哥的颈处,发处闷闷的声音,“虽然之前有很多流言蜚语,但现在再没有人怀疑哥哥的实力了....哥哥真的很厉害。”
——像克莱夫·罗兹菲尔德那样。
明明是真心替对方感到高兴,但约书亚的心中却仿佛破了一个洞,无论如何都填不满。无数情绪从中漏出——好的坏的,该有不该有的都混在了一起——他却无能为力。
真糟糕,他明明只想久违地向哥哥撒娇罢了。
可事与愿违,他放松的瞬间、心中压抑已久的某些东西也跟着溢了出来。
约书亚咬咬牙,声音不知不觉绷紧,“如果是哥哥就好了….”
他搂住骑士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哥哥才应该是不死鸟的显化者…大家都很仰慕哥哥,而我…”
少年试图安慰他,“没那回事,而且大家也很仰慕约书亚——”
“不是!”他用尽全力搂住少年不放,就像是落水者抓住最后的稻草那般,明知不该如此却也难以放手。
——大家期待的、罗扎利亚盼望的明明是...
“大家只是仰慕不死鸟的力量而已——”
他的呐喊戛然而止。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微颤的后背,温柔的力度让眼眶不禁湿润了起来。
不死鸟不可以没出息,罗扎利亚的下任大公不被允许抱怨。
但他的无理取闹被包容,而会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
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慢慢说道,“掌握再生之力的不死鸟,这便是罗扎利亚公国的希望。”
约书亚闷闷地应了声,“嗯。”
“总有一天,你会利用这双羽翼,将无数人背负起来....”
说到这里,骑士忽然停住。他们之间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时间流逝着,却无人催促他们。既没有母亲的眼线想要打小报告,也没有那些贵族不怀好意的挑拨离间。
这里只有不死鸟与他的骑士。
只有约书亚和克莱夫。
心中不该见光的阴暗渐渐缓和下来,再度回归虚无的某一角。约书亚的理智悠悠回笼。他试着放松力道,却发现自己根本挣脱不开对方的怀抱。
“哥哥?”他终于感到一丝不好意思。
“约书亚,你是不死鸟,而我是得到了不死鸟的祝福的骑士。”骑士开口,慢慢松开他,直视着他的双眼,“不管别人说什么,我是你的盾,保护你就是我的职责。无论是躯体、还是心灵,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是你的骑士。”
太过虔诚的目光将约书亚倒映其中。
他实在被看得脑子一热,嘴快道,“哪怕我是个体弱多病、怕是连子嗣都留不下的、只会乖乖躲在母亲影子里的没出息的小王子?”
“.....”骑士的目光凝固了片刻,然后深吸了口气,“他们这么说的?”
约书亚在克莱夫的眼里似乎看到了一份暗杀名单。
为了罗扎利亚公国的和平着想,他迅速地抹去眼角的泪花,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他们背后里说的。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毕竟我身边已经有世界上最厉害的骑士了,根本不需要在意他们的妒忌,不是吗?”约书亚拍拍胸膛,又将泪痕抹干净,“我也会担起责任,用不死鸟的力量保护哥哥!可不要再想着受了伤还要瞒着我,我的骑士?”
黑发少年看似非常严肃地赞同,但显然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的笑意。
“遵命。”骑士起身,向他伸出手,“那么尊贵的不死鸟大人,现在可以休息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