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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29
Words:
46,838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3
Hits:
288

【副凯/全皮】你们都给我变毛

Summary:

总而言之……异常波动下大部分人都变成了动物!也是时候开始一场欧利蒂斯大世界momo全收集之旅了!
*本篇又名《您的同体散落在庄园角落,快来寻找吧~》

Notes:

❗全文4.7w+拆18节,注意阅读时间❗
本篇为副凯cp+敷敷cb开开cb
是除伴生金、原皮与深渊皮外全部变成小动物的故事!与七夕关联不大,是大家的衣橱互动!
存在固定配对关系(递某不锁配对他俩怎么配都美味但是我会锁一下同世界观下1v1!)
(原皮/钩裁/电教/罗逆/码拉/星蜡/探谪/迷船/疑仆/圣诞组/马场组)
因为写这东西的时候是六月底,没有切点线跟失序熵所以没带他俩玩💦💦以及如果发现行文出现大量差异不要害怕其实是因为中间间隔时间太长了👉👈
毛毛被无患子插队以后又插了鲸鱼的队(好好笑)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ww
一定存在的ooc属于我副凯属于彼此!

需要🥺反馈🥺祝食用愉快!🩷🩷🩷

Work Text:

 

00 》》

 

还能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吗?

早上五点,凯文问出了这个问题。

下午五点,他的答案是,有。

那就是天杀的欧利蒂斯不放假。

 

 

 

01 》》》

 

滑不溜手的大鱼在地毯上翻着肚皮,凯文费劲功夫也没找到好的着力点,只能脱下外套将鱼整个兜住抱了起来。

老天,他连腮都不动了。

鲜红鳞片经水一泼略显油亮,纤薄鱼尾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吧嗒,落下炸成更加细小的水珠在打了蜡的地板上四处乱滚,每一颗都如曲面镜般照出一道匆匆离去的影子。

龙头哗哗放水吐进浴缸,凯文阿尤索略过半蹲着看水表的人影——差点撞到他!将怀里的红鳞大鱼连同外套一起放进慢慢上涨的半缸水中。

哗啦、哗啦,泡透的外套入手沉重,不过堪堪提起一半就被搭在浴缸边缘再不理会。隔着一层波动的水面,沉进缸底的大鱼在外界看来微微扭曲,翠绿色眼珠直愣愣瞪着上空,神情安详地不像是回到了赖以生存的环境,反而如被搁在案板上等着刮鳞那般目不转睛——

不能真渴死了吧?

凯文担忧地伸手入水,在大鱼冰凉的腹部推了推,就见他没什么重量似的滑出去一截。紧紧盯住好半晌才发现对方正有气无力地甩着尾巴,那弧度甚至能称得上微不可查。

重重叹了口气,凯文将自己湿透外套的下半截从浴缸里捞出来,用力拧成一团。

坏消息里的好消息——他们来的还算及时。

迷途还有气。

对于一条比成年男性小臂还长的迷途……鱼来说,浴缸或许还是有些逼仄,以至于稍微恢复点精神以后他就静静竖在缸底摆动鱼鳍,没有半点活动活动的念头。腮部缓慢开合,若非凯文知道迷途不是什么缺觉的主,他看上去简直与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阿尤索?”

靴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被羊毛毯吸收完全,咀嚼着吐出些残留的动静。凯文抖开皱巴巴的外套回头望去,正好接住裁缝抛过来的东西——不,应该是从他手上滑过来的……?“什么?”他下意识放松五指,那只……米白色的某种动物,便撑开身体两侧薄薄的膜,仿佛一块迎风舒展的柔软方巾那样抱住了凯文的食指,连带着毛茸茸的长尾也在手腕上绕过半圈。

很温暖。

这是凯文的第一印象。小动物较人类而言更高的体温朝着他被水沾凉的掌心过渡,心跳隔着肚皮,绵软软的如此脆弱,似乎拢着一团会呼吸的云朵。对上视线的瞬间凯文就意识到他是谁:标定点,那个总是闲不下来,能为了任何一个清晰的目标耗上好几天的阿尤索,现在紧紧扒在自己手上,丝毫不在意因被残留水渍沾湿而黏在一起的橘红色颈部绒毛。

凯文允许自己揉了揉标定点的软肚皮——当然在对方的默许下,心情微妙地好了些,“他自己找来的?这么小一只……是什么?”

“蜜袋鼯。”裁缝扶着门框,侧身让跟在身后的笑脸猞猁进屋,面色有点不太明显的苍白,“我给罗勒缝围兜的时候,他就在后面的树上试图偷袭我的帽子……一起带来了。”

“迷途怎么样?需要去引魂那里捞人吗?”

“啊,我想不用。”

抬手将标定点放在自己肩上,凯文低头看了眼浴缸里的水,正巧碰到迷途浮上来换气。猝不及防与大鱼无神的双目对上还真有些心里发怵,那种被什么生物死死盯住的——

不过下一刻,这种异常感就随着迷途吐出的气泡一起爆成了碎沫。

或许巴登家总有些让人心慌意乱的把戏?

“他相当顽强。”凯文借此肯定道。

而那只猞猁,罗勒?极具边界感地绕过在场所有两脚生物,利爪收进柔软肉垫之中,踩在浴室瓷砖上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无。若非凯文一直注意着他,仅仅凭借听觉还真难察觉到对方的靠近。

简直像个懒于社交的幽灵那样啊……

大猫轻易避开地面上所有沾着水渍的部分,满身轻快地寻了个大概是放换洗衣物的干燥位置坐下,旁若无人地洗起脸来。短且粗的尾巴环在腿边,按猫科的习性来说,这意味着他现在的心情相当不错。

真难得?映象中罗勒向来是那个很难感到安定的主,对自身的高要求以及略显糟糕的完美主义致使他的精神常年处于一种紧绷状态,任何多余且超出预料的变化都能让他情绪变差,更何况是现在“变成动物”这样大的事故?

因为那个围兜吗?

凯文放下手里的湿衣服,在不远处裁缝收拾针线包时的絮叨声里神色探究。罗勒发现他靠近后下意识地磨了磨牙,将被冒犯到领地而催生的恐吓本能生生压下,安分地坐在原地任由凯文检查胸前临时缝好的围兜——本着就地取材的原则,裁缝用的是罗勒房间里的桌布,因为夜里才清洗过的关系还沾着些洗洁精的浅淡气味。

 

“看到外面那些树了吧?庄园已经乱得……教鞭去了深渊,鉴于海盗电台胡来,他回来估计还得有一会儿。”

 

围兜里是——噢!一只白蝙蝠,凯文看到他露出来的半截蝠翼了。密布的细小血管将那薄薄一层肉膜映成淡粉,蔫哒哒地盖在皮毛上,仿佛一片切得极薄的刺身。

现在不应该是逆刃的活动时间不是吗?兴许他刚享用完“晚餐”,正准备在太阳升起前沉入黑甜梦境,避免阳光阻碍吸血鬼沉眠的习性。

然而这庄园里不讲道理的异常惯是会扰人清梦,凯文点着逆刃翘起的鹅黄色鼻吻心想,真的好小,捧在掌心里都感觉不到重量的那种,像是前些日子聚会时摆在银架上的糖霜点心……

 

“咱们最好动作快点,虽然目前看来动物化的人们还能保持最基本的理性,但像迷途这种情况也很危险。”

 

……难怪罗勒心情这么好。逆刃并没有强迫自己保持警惕,像个普通人那样睡眼惺忪,将身子团得圆滚滚缩在围兜里、正抵住猞猁的胸膛。心脏上缀着心爱之物是什么感觉?每一次血液搏动都可以感受到的阻碍、真实存在的信任与依赖,有时候连凯文都意识不到逆刃其实是所有阿尤索中最年长的一个,面对他们时吸血鬼总有些——过于——不设防……

 

“密林里应该能找到不少人,”

肩上的标定点闲不住,拆开一股脏辫编成了麻花,又爬到另一边拆对称的下一股,

“现在草木疯长,如果他们变成什么长角的动物很容易卡住。”

 

……更何况他现在变得这么小?而罗勒的表情简直称得上骄傲了,尤其是在凯文低声感慨这只白蝙蝠格外圆润的时候……

 

“你看到船影了吗?我记得他也在这附近。”

 

……手感也是相当好啊,他的同体为什么都成了这么,小巧可爱的生物?标定点也是、逆刃也是、船影也是,这次异常到底是按什么规律把人动物化?

 

“…阿尤索?”

裁缝环抱双臂靠在浴室的门框边,“你有在听吗?”

 

布豪,走神被发现了。

凯文愣了一下,悄悄收回准备探向罗勒胸口的手,欲盖弥彰地握拳抵在唇部轻咳,“…我在。”老天,现在到底有几个视线盯着他看?撑住膝盖站起身,他从浴缸边的挂篮里捧出个巴掌大的软体动物示意,语气里含着些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忍俊不禁,“船影……成了这个。”

 

一条荧蓝色,周身有红色花纹的美西螈。

 

“……”

“你笑了对吧。”

“不,没有。”裁缝默默移开视线,将身体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他的眼神太恐怖了。”

一条小小的美西螈能有什么“恐怖眼神”?凯文腹诽,偏过脑袋跟那双豆豆眼对视。

明明就很……

不行,再看下去自己估计也要笑出来了。

忙不迭将船影在浴缸边放好,迷途慢吞吞浮上来吐了两个泡泡,大概是在打招呼?不过船影没理他,扒在光滑的瓷面上一动不动,脑袋倒插进水中。凯文甚至疑心自己在他身上看到了一层厚厚的阴云,湿哒哒的雨丝不断汇聚又下落。

变成这幅模样对他似乎是很大的打击……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们最好换个话题。

四处看了看,又拾起自己湿透的外套,凯文一边寻思自己该把它挂在哪里晾干,一边轻声询问,

“铁钩呢?没跟你在一起?”

“也许他跟电台一样做了些不合时宜的事?”没等裁缝回答,另一个声音率先出言挤兑。水表边半蹲的人影直起身,用力伸展有些酸麻的四肢,语气懒懒透着点睡眠不足的倦意,

“你别看他似乎很正经,实际上和那个聒噪的主持没什么区别——”

窗外,一夜之间冒出的巨大树木枝节横生,深绿叶片反射阳光将翠色阴影一层层抹在室内,自然光线婆娑残缺,却恰巧映亮那人回头时微缩的瞳孔,

“——都是何塞巴登,谁还能免俗不成?”

“……你好像很骄傲。”

凯文不想接他的话茬,像这种明着暗着拆自己同体台的事情何塞干过不知多少次。完全就是一群幼稚的家伙!搞不明白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裁缝并没有对此发表否定看法。他沉默的有些久,直到标定点绑好第二股麻花辫都一言不发,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迷途甩尾拍击水面,哗啦!溅起的水花猝不及防之下精准浇了靠近的何塞一身。

“嘿!你这——”

裁缝的右手搭在自己腰腹上小范围滑动,仿佛衣服底下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似的。说起来他今天的衣服似乎比以往宽松些……?凯文眼见对方脸色越来越黑,嘴唇紧抿直至发白,最后堪称无奈地捂住脸。

“……怎么?”他突然有些不妙的预感。

铁钩不能真跟何塞说的一样,也学电台凑热闹去了吧……?

或许世事就是这样,越不希望发生的事越是容易不请自来。裁缝咬牙低声说了句什么,看表情不像是好话,隔着一段距离凯文没能听清,他只看到对方抬手解掉拉夫领的动作——

……

“……”

何塞无声赞叹,张嘴比了个“哇哦”的口型。

20秒后,凯文发出了今天第一句略带愠怒的质问:

“巴登家没好人了吗?”

“……凯文,我还在这呢。”

停止自己将浮出水面的迷途反复按下去的行为,何塞伸手关掉还在淌水的龙头,颇有些委屈地控诉道:“我可是一直在帮忙,你不能因为他们两个捣乱就连我一起否定了吧?”

随着缭绕在四周的水声停止,凯文这才发现浴缸里的水竟不知何时满得快要溢出了。

“何塞·巴登。”他木着脸拧紧手中的衣料,挤出的水哗啦一声落在岌岌可危的水平面上溅起大片晶莹,将游动至此的迷途砸得朝深处沉了一下,

“你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反省是吗?”

角落里正在抬爪洗脸的罗勒闻言一顿,三角耳朵尖端短短的黑毛抖了抖,竖瞳转向老老实实放水拖地、还要夸张感叹自己如何冤枉,最终吃了一个爆栗的某人,

随即若无其事地换了另一只爪子。

 

 

 

02 》》

 

来庄园不过寥寥数载,见过的奇观与奇人倒是比自己此前三十几年的经历都要精彩的多。

风格迥异的建筑、离奇诡异的故事,形形色色好坏参半的同伴善恶难辨,若是将他们的故事细细编成一本书,怕是能涵盖生命中绝大多数的世事无常。

懊悔、背叛、贪婪、怨恨……人性的种种复杂遮盖在闪光点之上,细腻粘稠的阴影总让凯文想起久远年岁里落在道路两旁的积雪,牲畜与足靴将它们踩实在犄角中留下硬朗肮脏的灰面,恶——自此破土,在浅薄而未能抵达的一线日光里畸形生长、融化,徒留明媚春日中一簇无人在意的潮湿。

他对此困惑、愤怒,

又束手无策。

像每一个终局之后被截取出来的灵魂片段那样,生与死的浪潮相互裹挟将最后一丝叛逆生生扑灭。凯文慢慢适应着这座庄园里的生活,毕竟日子总得接着往下过不是吗?

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处处透着古怪与危险的“游戏”内容,与自己容貌相仿、经历却各自迥异的诸多同体,类神存在难以理解的低语每每契合游牧者迷思的悲哀旋律——凯文都熟悉的很。

硬要说些不习惯或者需要适应的,大概就只有号称欧利蒂斯特产的频发异常了,不论游戏里还是游戏外都能让人啼笑皆非的各种事故,就实际造成的影响而言或许喜剧性还要更多些。

以及这个——

“…何塞。”

凯文叹了口气,精神还沉在梦境中不甚清醒,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没被压住的手臂轻车熟路地摁在面前人胸膛上往外推,

“你压到我头发了。”

被点名的人似乎早就醒了,也不知这么静静地看了多长时间,闻言支起脑袋,将自己无意间蹭住的一点发茬放了出来。“我已经很小心了。”没什么诚意的辩解,身体倒是趁着凯文抬手的空档又往他怀里钻了点,目光注视对方拢好发辫的同时伸手到他脑后探取。

义肢安静地躺在枕边,夏夜的些许凉意与白日里将要消散的闷热缠在一起,裹在不怎么光滑的金属面上仿佛一面让人触觉失调的膜。何塞面不改色地将其扣在小臂断口上,还有心思沉进被褥里于凯文心口落下一吻。

“早上好。”

……啊。

凯文身子一僵,在何塞攀着他肩膀把脑袋顶上来时无奈地小声嘀咕,“我还没刷……”

“你介意?”

“…不、”唇瓣厮磨间漏出些细小的叹息,“你非得每天都来这么一下是不是?”

——他就是得适应这个,哪怕……

“一个提醒?两年前你就问过这话。”何塞在他光裸的肩部又亲了一口,语气是显而易见的愉悦,“这么久了居然还对早安吻有异议,凯文——”

他刻意将这个单词捻得极长,黏糊糊地拌着晨起时困倦的沙哑,“我要伤心了。”

“……别。”闭上眼认命地抱住这家伙的后脑勺摁在自己胸口,凯文曲肘将上半身撑起一些,胡乱搓弄何塞后颈翘起的发丝,“就,别在这时候发疯,好吗?”

这不是他们寻常起来的时间。

太早了,以至于哪怕是仲夏的七月,窗台上也不过堪堪爬上点鱼肚白,玩闹似地吊在厚重窗帘末梢不住摇曳,将满室安沉的浓黑晃碎、寸寸后退。

“夜莺在唱歌。”

凯文扣上何塞睡衣最上面两个纽扣,想到方才被从梦里生生拽出来的经历,禁不住有些头疼,“庄园里又出现新异常了?”

“谁知道?也许那家伙又在尝试什么新东西……新故事、新同事,为此漏出些波动把我们这些倒霉蛋全祸害了也说不定。”

何塞打了个哈切,神情有些兴致缺缺,不由分说把凯文又拉进被窝里,“‘变成动物’?奇妙的提示词,看样子这次异常并不算多棘手,居然还放开了权限让我自己选接不接受——”

他沉吟一瞬,

“应该不是所有人都能选?”否则那也太没意思了。

“起码我可以。”两度试图爬起来都被何塞拖住的凯文暂时放下独自离开的念头,看样子得说服他提前起来才行了。伸手扯松略微紧窒的领口,凯文放任自己陷进柔软枕褥之中,

“不过真有人想去跟异常碰一碰吗?一般这种情况准没好事。”

“万一……?”何塞像只抱着松果的灰松鼠那样搂住他的腰,“庄园里安分的人不多,再说哪儿的热闹不是凑,如果因为涉及人员过多而集体放假的话甚至能称得上稳赚不赔。”

起码就何塞自己而言,其实并不介意变成动物什么的。试想一下,倘若他成了什么柔软的英气的、或者退一万步说可爱的——海神啊这词跟他真是半点不沾边——长毛动物,还不得给凯文迷得死死的?要知道牛仔虽然对人难免有些偏见,对小动物倒是热心的紧,沾上一身灰后亲自清洗,爱人认真的视线……

而拦着何塞没有接受这份诱人邀请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这么想,自己那些同体估计也大差不差。虽然目前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具备选择权,但如果都两眼一闭去找乐子,独留凯文收拾残局,那未免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况且这个选择似乎一直存在……?那不如等一切都稳定下来的时候再搭上异常的尾巴。

凯文没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何塞的发尾。向来精力充沛闹钟从不用响第二遍的阿尤索如今被自己缠得也有了赖床的习惯,何塞对此可是相当得意,没少向自己那些同体炫耀。

窗外,树木生长破土时的隆隆震动滚过床底,回头看时只觉道路两边的观赏树还真是藏了不少潜力——光,被参差叶片一点点绞成碎末,撒在地板上仿佛落了满室的银粒。

太早了,何塞再次想道,早到思维还没完全清醒、以至于对如此巨大的变故居然也表现得波澜不惊。

奥尔菲斯想在这儿造个原始森林吗?

他真情实感地疑惑着。

不过再怎么样跟他也没关系,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跟凯文一起睡个回笼觉,好接上方才被打断的美梦——至于自己那些同体?

又不是连脑子一起变没了,这么大的人还要别人去操心,丢不丢人?

 

“……变成鱼怎么办?”

正当何塞估摸再睡多久才合适的时候,后颈处的手突然没了动静,抬眼就见凯文皱着眉嘴唇紧抿——一般是他在思考什么时的表情,“鱼也算动物吧?如果……突然变成鱼?”

凯文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没人帮忙的话会渴死吧……?”

“……?”

何塞还没反应过来,他那总爱操心的爱人又自顾自地说道:“或者一些很小的动物?蜘蛛或者老鼠什么的,外面的植物在疯长……如果没注意到,直接踩上去的话?”

“不,凯文,等等——”

“虽然说是可以保持基本思维,但动物本能也很难办吧?食肉动物跟食草动物碰到一起……”

“……”

“……”

“……我们现在就起来,”何塞叹息一声,颇有些不情愿地掀开被子,

“你再这么假设下去,我总觉得开门就能看到他们各自的尸体。”

 

 

 

03 》》》

 

事实证明,何塞的猜测是对的。

就巴登与阿尤索而言,面对异常时拥有选择权的除了他与凯文,还有铁钩、裁缝、教鞭与电台。

而如今,六个人里有两个都选择了去凑热闹……

并且都是巴登。

这其实有点丢人。

但何塞很快就把这点情绪抛到脑后——他早就料到了不是吗?果断与离经叛道向来是巴登家的标签,瞻前顾后可成不了一个好水手——转而饶有兴致地观察起裁缝来。

更准确地说,是从裁缝衣领里钻出,此刻正松松垮垮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条,

蛇。

铁钩船长。

在选择接受异常后、变成了一条蛇?并且直到被叫破的前一刻都一直缠在裁缝身上。

哇哦,真够劲儿的。何塞收拾好装船影的小篮子后再次无声感叹。

他怎么让裁缝同意的?凭他那两节毒牙?背部深灰、白腹、一环一环的黑色横纹……

视线在海蛇吻部凸起的钩状结构上停了停,何塞估计这家伙能让自己一口升天,近期最好不要招惹。

不过他吐信子是在干嘛?宣示主权吗?

裁缝像是被铁钩时不时用蛇信刺探脖颈的行为弄烦了,拽过一节蛇身捏在手里低声警告:“再乱来就下去。”不是多严厉的语气,意味着还有得寸进尺的空间。而铁钩则深刻诠释了什么叫打蛇随棍上——他又往裁缝脖子上缠过半圈,蛇头部分向上昂起、露出两节苍白的獠牙。

“嘶……”

没人会怀疑铁钩无害。

虽然并不担心铁钩真的咬上来,裁缝还是面色微白,无意识地吞咽。他毫不意外这点动静也被铁钩缠在颈部的蛇身体察了去,因为他靠的更近了——完全是卷住心仪猎物后撕开瓣膜准备享用的姿态。

尖锐的、森寒的、

吻。

獠牙侧面亲昵地蹭过鼻尖,藏在衣服下的扁平蛇尾微卷,皮肤上残留着滑腻蛇鳞盘行过的潮湿,收紧时隐隐有些勒痛。裁缝心有余悸地摸着肩部的衣料,铁钩就挂在那里,近两米长的蛇身以此为支点缠着他,偶尔从袖口溜出去沾些水省得渴出毛病来。

自己真是疯了才会纵容他从胳膊爬到身上。

裁缝无视何塞嘀嘀咕咕冲凯文抱怨自己被秀了一脸的声音,一边谴责自己,一边蹲下来轻点围兜里逆刃的鼻吻,被清醒些的白蝙蝠抬爪抱住指尖,“迷途跟船影不方便带走,你跟罗勒留在这里看着他们可以吗?”

他猜指尖濡湿的触觉是“好”的意思?

好吧!裁缝现在有点理解阿尤索了,毕竟若不是时间不允许,他也想留下来好好搓搓这小东西。怎么会变这么小?万一没飞起来被踩到怎么办?选择性忽略逆刃是只成年蝙蝠、并且真实阅历比所有阿尤索加起来都多这一事实,裁缝又在他小巧的橙色耳朵上捏了捏,刚起身就撞上凯文抱臂看他时略显揶揄的视线。

……他等多久了?

有点尴尬,但问题不大。跟铁钩相处这么久,裁缝早将对方处变不惊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当机立断转移话题。

“先去唐人街找谪仙?”

“嗯……也行,希望他有好好遵循禁酒令。”凯文终于展平自己皱巴巴的外套,并将其丢进烘干机,

“一条不配合的大鱼已经很能折腾了,如果他还醉醺醺的——”

浴室里诡异地沉默了一瞬,只有烘干机启动时的嗡嗡声混杂迷途拍水的闷响。

“……套索?”裁缝呢喃道。

“希望别,我记得谪仙至少说话算话。”确定浴室地板上没有残留的积水,凯文后退几步拿肘部顶了顶靠在墙边不吭声的何塞,“走了,还是说你想自己去找你那些同体?我不介意。”

“噢,我介意。”收回拨弄罗勒尾巴尖的脚,何塞耸耸肩率先朝门口走去,

“我知道他们,绝对不会安安稳稳待在原地的。现在指不定在哪。”

“不过……裁缝,你就这样带着那家伙真没问题吗?他看上去是条海蛇。”

“谁管他?干死了也是自己该的。”裁缝这么说着,又将手搭在浴缸边,铁钩顺着解开的袖口溜下去快速在水中游了一圈,又浑身湿哒哒地在裁缝收手前钻了回去,直到最后一截尾巴也消失在旁人视线之中。

 

 

04 》》

 

谪仙昨晚确实喝了点酒。

别误会,他可没有失约,压着禁酒令的极限就喝了那么一点——不过区区两指厚!他真的已经很克制了!若不是实在拗不过阿尤索们的好意,谪仙说什么都要把饮酒量往上抬一抬,否则独占酒窖却不能好好品鉴,实在是有些痛苦过头。

“不论对人类、还是对陶土烧成的俑人来说,过量酒精都太伤身体了。”

好几个阿尤索这样说着,谪仙就稀里糊涂地在那禁酒令上签了字——老天!他怎么就应下了!

虽然有一点点不情愿,不过对于说好的事,谪仙也没什么违背的想法。毕竟喝酒,除了享乐外多少有些逃避现实的意思在,而庄园里多的是奇异的故事让自己从“过去”中分出注意不是吗?不论是官场上因为太耿直被排挤流放的过往,还是因无人赏识而自怨自艾的“曾经”。

其实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对迫在眉睫的友人之苦视而不见、饮酒享乐统统不合时宜,只守着那流觞曲水,就好像能从蜿蜒无果的河径中找到些赖以生存的东西。

理所当然,直到整个故事盖棺定论、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得到了“好结局”,自己依旧像个不愿醒来的瘾君子那样倒在桃林里,怀着三尺青锋故作洒脱。

真糟糕啊,凯文阿尤索。

谪仙将胳膊垫在脑后,靠着桃树望向远处、被层层红伞遮掩慢慢明亮起来的天际线。晨光透过纸面,有氤氲红影顺着伞柄滑落,融于地面薄薄一抹沙土,跟随贴地而行的风旋流动、轻扬、翩翩起舞,恍惚间似乎和入了纸人的笑声。

看上去有些喜庆、又有些危险。

许是那半盏酒喝了太长时间,竟是在这冷冽清晨里妄想出些不必要的幻觉来。

谪仙甩甩脑袋,左手虚搭在剑柄上缓慢调息。现在是他的晨练时刻,即使在庄园里并没有需要他这个昔日武状元动真格的时候,但保持适度的练习或许有益于转移注意力?

不去想仿佛被刻在血骨中的酒瘾、不去想挂在嘴边反复提及却言之无物的才华与赏识,

也不去想为何自己过往几十年的人生单薄如一张白纸,不去想——每每观望熔炉中扭曲热烈的焰火,为何时常惶惶不可终日。

勾、劈、挑、刺。

寒芒割开潮湿晨雾,在纤薄亮光中映出老树悠悠下落的叶片。于青锋左、右,施施然卷过半圈,最后在倾斜的一线锋芒上微顿、滑落,触及汗水滴坠砸出的小坑时已沿叶梗分作两半。

吧嗒、像是种子破壳。

树影,在缓慢生长,遮蔽天光自脚下朝四周泼洒的浓墨。盘踞在老树枝干上的枯藤呻吟着断成数节,又从朽坏茬口中钻出绿嫩新枝。那些红布与铃铛、许愿用的细长木条,尽皆获得生命般疯长,浅淡的木质纹理被新芽生生顶破、模糊了其上镌着希冀的字迹,推开一边垂坠的铜铃奏出不同寻常的混响来。

当——当——

谪仙向后疾退几步,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熟悉数月的古木,却发现整座小院里的植被都破开了原先修建整齐的樊笼,恣意地、热烈地!抽开躯干中埋藏的潜能与生命力。进化?又状似返古,他只感到一阵澎湃波动,像海潮、像咆哮,一瞬间越过万丈高的山崖、越过叶片层叠汇聚的林浪,从那太阳升起的方向奔腾席卷而来,兜头浇下!

“呃……!”

他只来得及举剑作挡,迎面扑至的冲击感撞得谪仙周身隐隐作痛,闷哼一声中却将剑柄攥得更紧了。当啷!利刃坠地的声音,又被湿土里钻出的草芽顶起一些。视线……恍若漩涡,精神沉郁的好似被闷在水牢中足足三个昼夜,看不见、听不见,所有的骨头都不像自己的,叫嚣着要破出体外去——

噗通!

谪仙跪坐在草地上,极力遏制过快的呼吸。直待那被无可名状的巨大之物扫视过的恐惧褪去些许,他才四处摸索先前不知为何脱手的剑,以寻找支点重新站起。

……

他失败了。

因为不熟悉、不熟悉……自己现在的样子?谪仙困惑地四处望着,胳膊与腿都战栗着不听使唤,与疼痛相比更明显的知觉应当是麻木,他感受不到——自己应当先做什么?

先……先……

噢!

谪仙低下头。

这是什么东西?蹄子吗?

他又尽力向后看去,视野真是灵活的出奇,一瞬间就能看到背部的、呃,花纹?还是皮毛,那个一直在动的——

——是我的尾巴……?

踉跄两步支撑自己站起,谪仙循着记忆中水塘的方向奔去。纤细四肢在适应过后意外有力,更轻盈、更自由,原始记忆作为变化的伴手礼被一点点挖掘,那棵自己格外青睐的桃树已近在眼前。收拾好的台面上落了几片绿叶,或许其中之一正沉在酒杯里?

嗒、嗒。

谪仙停在水塘前,注视自己陌生的倒影。

是一只梅花鹿。

而在水面之上、古树之上、天穹之下。

他看到一只放开歌喉欢唱的夜莺。

 

 

 

05 》》》

 

“他在这。”裁缝率先出声。

何塞放下怀里被揉得毛都炸成团的微胖蓝猫,就见他四肢刚触地爪子就在地上刨了起来。薄薄一层沙土快速翻搅成一团小型旋风,指尖甫一离开柔软的腹部,蓝猫——或者说码头商,就像是春天里的风滚草那样呼噜噜跑没了影。

与此同时作出反应的还有抱住凯文上臂挂了一路的小浣熊,据凯文说他是拉亚,蹭蹭几步落到地上,一环一环的大毛尾巴钟摆似的左右摇晃,踩着码头商留下的爪印就追了过去。

呼啦啦一阵草木摇动,不过片刻两人就再寻不到踪迹。何塞拨开面前低飞的硕大蜻蜓与凯文对视一眼,察觉到对方眼里的无奈,不由得同时叹了口气。

“你拉不住他,对吧?”

“呃……你知道的,码头商死的太憋屈了,这让他很难信任任何人,”他耸耸肩,嘴上嘀咕着解释,视线已经望向裁缝指出的方向,“实际上能容忍我盘一路我已经很——”

意外。

这个单词才刚刚跳上舌尖就被咽了回去,连面上泛起的一丝愠怒都被错愕取代。

谪仙变成了一只鹿。

他当然不是为对方所变化的物种而惊讶,事实上在看到海盗电台跟码头商以后他对众人会变成什么东西都有了不小的接受度,一只鹿?虽然从未见过那样的鹿种,但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多考量的事情。让何塞感到意外的是……

谪仙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靠近。

即使与对方相处不多,何塞对谪仙敏锐的五感也有充分认知。除了实在烂醉如泥的时候,这位好脾气的圉官其实警惕的惊人,往往来者还在十几步外他就能有所察觉,从而判断是否需要摆好茶具以作招待。

但现在……谪仙正以一个别扭的、角顶着树干的动作低头一动不动,四条腿像杆子一样杵在密密的草芽上,整只鹿都以一种既紧绷又放松的怪异姿态缀在古树旁,结愿红绳缠在畸形探出的枝杈之间,顺风垂落至近前,仿佛一段晃眼且艳丽的人偶提线。

——他难不成抵在那儿睡着了吗?

裁缝看上去也为此困惑着,试探性地又往前走了几步。漂亮的栗红色皮毛上雪白斑块如花朵般盛开,在清晨的微末光线中蜷曲柔卷,肉眼看去似有一层绵软的毛边。他毫无疑问会有一个好手感,凯文有些愣怔地想,但现在可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三两步来到近前,凯文注意到随着自己发出的足音,谪仙薄薄一层眼皮一直在轻微颤动,所以他是醒着的?可既然醒着,又为什么要停在这儿?

很快他们就得到了答案。

……

“他的角被卡住了?”何塞有些匪夷所思地重复,将兜里的军官刀拆开递了过去。

“…是啊。”割断缠在鹿角上的新生芽叶,凯文敲敲角根示意谪仙可以后退离开,神情颇有些忍俊不禁,“应该是磨角的时候刚好有根树枝长出来,就……”

被骤然生长的枝蔓卡住的概率很低,但确实不为零。只能说谪仙的运气实在不好,那些正随着他摆头的动作落在地上的节节断枝看似脆弱,实际上韧性十足,靠蛮力难以扯断不说,恐怕还会伤了顶上这对繁杂的角。

可,即便这样也实在是……

 

谪仙看上去快晕过去了。

天知道他被卡住以后保持这个姿势等了多久?陶匠昨天出门后一夜未归,唐人街起早的人也不多,大部分变化又都在睡梦中发生,除了一些睡眠质量堪忧的个体有所察觉外,梦境依旧好好地扣在整个欧利蒂斯上空,为众人勾织或期待或恐惧的安眠。

加之谪仙有晨练的习惯,怕吵着邻里,住所与其他人并不近。唐人街日日夜夜有风与树叶摩擦的沙沙作响,一只鹿的求救又有谁能听到?

他起初呦呦唤了数声,理所当然只有刺过叶缝的风鸣为伴,簌簌气音擦过皮毛,正是一天中最凉的时候。谪仙略挣几下发现单凭自己完全没办法逃脱,心下沮丧的同时下意识想要挠挠后脑勺——这是他与陶匠如出一辙的习惯性动作,只不过对于此时此刻的他来说,这显然也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了。

叫不到人、这卡住的地方又扯不断,谪仙头一回这般束手无策,恼地拿前蹄刨了刨土,却也只能这样僵持下来。

好丢人……

好不容易将角上的残叶抖干净,谪仙强忍住夺路而逃的冲动,相当生疏地表示了感谢——用脑袋顶手背的方式。

事后得想个法子装死。

谪仙相当严肃地心想。

他皱着一张鹿脸任由凯文检查他重获自由的角,感到一股额外的重量。标定点……怎么这么小?在霍霍完凯文的头发后又顺着手臂搭成的桥跑到了谪仙身上,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梅花鹿胸口极富存在感的绒毛转了又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多半不是好点子,他是少数没那么老实的阿尤索之一。

但愿他不会有把自己的绒毛也编成麻花的想法。

凯文的新发型谪仙看得很清楚,若非他现在也狼狈的紧,高低是要打趣两句的。

当然,现在嘛……

谪仙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又离缠住自己的罪魁祸树远了些,生怕它冷不丁再钻出个什么来似的心有余悸。

还是想想怎么才能不让这件事成为他们酒过三巡后的谈资吧……

 

 

06 》》》

 

确认标定点已经溜到自己背上后,谪仙晃晃脑袋好放松他僵硬的脖子,同时四足慢慢跺着地面,笃、笃,直到酸麻的知觉彻底从血液中褪去。

脑袋有点晕,或许是被卡住太久保持一个姿势充血的缘故。落在地上的配剑被巴登捡起来拿走了,看离开的方向是自己常歇的庭院,临走时还给裁缝指了什么。

是水池的位置?

谪仙试探性地在原地绕了半个圈,期间感受到后颈皮毛一点微不足道的拉扯感——应该是标定点为了防止被甩下去拽的。

适应鹿的身体远比他所想的要轻松。

也许是异常发生的附属产物?生物本能什么的。在凯文与他解释状况的时候谪仙就在思索,如果大家都因为适应不了新身体而在地上乱扑腾的话,那场面未免太混乱了一点。

虽然在这个庄园里混乱本就是常态。

不过直至此刻也没有明显的饥饿感与食草冲动,该说万幸吗?虽然挺喜欢自己目前居住的环境的,但谪仙暂时还没有尝尝这里的植物是什么味道的打算……不,应该说永远不会有这种打算才对吧!

与陶土略有沉闷的滞涩感不同,动物鲜活的血肉之躯蕴含着生命本身最纯粹的活力。它们自然、舒缓,如同一阵拂过原野的风。灵魂与思维似乎都在这样的放松中轻盈些许,谪仙慢吞吞绕开草地上突出的奇异植株,在这尚存些许寒意的夏日清晨,选择放任本能如曲水般自流。

——或许应该趁此机会好好溜达溜达?

何塞已经将谪仙的宝贝配剑收好,此刻正拍着手上的灰屑向这个方向靠近。蓝猫炮弹似的身子加速经过时他猛得沉下身探手去捞,精准擦过对方两肋柔软的皮毛,却不用劲,只放任码头商足下一扭又跑远了去。

该说有活力过头了吗?一路上被他踩断的草根树枝不知凡几,光是凭借那渐行渐远的叶片相撞声就知道码头商没少在灌木丛之间抄近路。他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就从全新环境中找出一条能让自己不受阻碍狂奔的通道的?还是在几乎没怎么停的状态下!

他跟拉亚的追逃战都能再拍一集动物世界了!难道这也是猫科的天赋?

何塞百思不得其解,刚一站直又被肩膀上传来的力道推得没稳住往旁边歪了歪。

小浣熊,或者说拉亚,以他的肩膀为跳板两步蹬上一旁的树干,似乎是凭借种族优势找到了一条更近的路。棕灰色身影化作层层绿浪中突兀的团块在树枝间飞窜,所过之处同样娑娑作响,光线纷越之下,竟是比这初晨的风更让新生叶片们开怀。

好吧,好吧!

谢绝了谪仙踱过来准备拿角扶他的好意——与风浪中的航船相比这点重心失衡实在不算什么,何塞揉揉肩部被踩痛的一小块皮肉,目送梅花鹿载着折腾他后颈毛的标定点哒哒哒朝不远处暂歇的裁缝处去。枣红皮毛上雪白的斑点随着步伐微微颤动、隐于树叶与祈愿牌垂下的阴影,呼吸般收缩、舒展,

就像一丛缠在躯壳上的枝枝蔓蔓所开出的花。

他越来越好奇自己会变成什么了。

“凯文——”

拖长尾音里是伸懒腰时骨节放松的噼啪作响,何塞像个软体动物似的一歪,正靠在闻声而来的凯文肩上,“我好困,”他抬起一只眼睛,翠绿中澄澈清明,哪有半分倦怠的影子,“一会儿去哪儿?”

“um……也许人多的地方,比如,‘密林’?”

密林,一个由多数林类地图拼在一起的大地图,阿尤索家有不少都住在那附近。

早在跟裁缝与教鞭碰头开始,凯文就在脑子里转过一遍名单,除开他们三个没被异常霍霍的,阿尤索家一共需要确认状态的同体有20位——这可是个大工程,巴登那边人数倒是相对少一些,不算铁钩和电台却也有12位之巨,甚至因为他们一定会乱跑的缘故使这项任务的难度比前者还要更高些。

凯文看上去有些苦恼,似乎也不清楚该如何在这偌大的庄园里精准定位自己那些同体——天知道他们是睡着还是醒着?又顺应本能驱策跑到了哪个角落?

异变的树木与植被很大程度上破坏了路标与方向感,像以往那样找到正确的路还得费些功夫,而他们之中方向感最稳定的那位……

此刻正挂在凯文身上不老实地装梦游。

“Well,我很肯定巴登们绝对都不会好好呆着……真理的两位不用担心,剩下唯一一个安分点的现在还在——那边,乱窜呢。”

顺着何塞手指的方向,凯文望见唐人街中心那棵曾卡住谪仙鹿角的大树,码头商与拉亚兴许是跑累了,兜兜转转竟又回到这里对峙。彼此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扒在树上随时准备扑击,一个伏低身体时刻酝酿转移,均是一副但凡有风吹草动就要撒腿的架势。

某种意义上也算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好吧。”凯文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在心里回忆着阿尤索们的住址分布,有些住得远的不太好找,事发突然来不及提前预警,兴许直到现在还有人没醒也说不定。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们现在得满庄园的搜罗各自状态不定、形态也不定的同体们,凯文就幻觉耳朵里听到了人机一样的声音——

您的同体散落在庄园角落,快去寻找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有点太地狱了。

“……那就还是按先前说好的,先去密林?不过,咱们动作得快点。”

毕竟等天再亮一些,他们所要面对的困难就不单单只是寻路这么简单了,还有那些因为身体变化而反应不一的同事……如果他们中的一部分也选择跟铁钩与电台一样下场凑热闹的话,可以预见的不久之后,庄园势必掀起一阵新的乱潮。

“行,那就先往那个方向走。”

何塞懒懒答道,双手却在凯文腰腹上摸来摸去,直到被他不轻不重地踩了鞋尖一脚才略作收敛,伸进裤兜将先前给出去的军官刀摸走塞进自己口袋。

“新宝贝,huh?”

瞥了眼何塞的小动作出言打趣,凯文拍开搭着他的臂膀上前,将树上磨爪子的小浣熊拎了下来。

“裁缝呢?”

捏捏拉亚干巴巴的爪垫,转眼就看见谪仙背着瘫成一张鼠饼的标定点晃悠悠靠近。这是怎么了?脚步略有虚浮的样子,一对深绿色眼眸瞪得溜圆,棕黄鹿角频频摇摆,似乎克制着自己回头的念头。

至于他背后——是正皱着眉拧自己滴水袖口的裁缝,看样子先前独自离开应该就是去找水源给铁钩放风了。

……他怎么让蛇盘在身上啊!

凯文闭上眼睛,神情是与谪仙如出一辙的困惑与崩溃,哪怕已经过去很久还是无法完全理解裁缝与铁钩的相处模式——两只争夺领地的肉食动物、还是互相吃掉对方国王的棋?可这又无法解释他们对彼此执着又漠然的态度!至少凯文完全无法理解裁缝为什么会放任湿漉漉的铁钩爬在身上,看样子还是贴身,他明明是有点洁癖的吧……?

这个问题凯文思考了一路,从亲眼看到蛇头自裁缝领子下钻出开始,以至于一阵贴地而起的凉风袭来时竟反应不及、忘了按住自己的帽子。

风的目标是羽毛,而凯文的牛仔帽向来不只有羽毛,于是它只是被骤升的气流猛得一推、在人类惊愕的短哼尚未落地前就跃过最高点——然后下坠。

何塞一伸手,粗糙帽檐就被他捏在手里,装饰用的羽毛——或许对凯文有特别意义——在草屑与水汽的轮番拨弄下轻轻竖起,所幸依旧洁净干燥。

出走的牛仔帽被就地正法,追随它而抬起的目光却没有因此落下。树木繁茂的枝桠与清晨遥远而苍白的天幕一起涌向视野作为配角,而聚焦的中心……是一只被谁随手放飞的纸鸢?

黑白灰,相当没有创造力的配色。

不管它的制造者是谁、什么目的,居然能做出在早上四点多钟不睡觉而是把纸鸢甩上天这个行为,何塞都不得不赞叹其一句“好兴致”。

准确来讲,他真实想法其实是“闲出屁了”。

然而剩余的旁观者却不像他有如此点评的闲情逸致,凯文与裁缝的神色在困惑过后简直能称的上惊恐,“不,等等!”这位帽子还没戴正的牛仔先生突然厉道,右手急忙去拆腰间的套索,“那不是纸鸢,”

“他是纸愿!”

以此同时,这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的大风中蓦然和进一声由远及近的狭长鹰呖,闻其来处,正是密林的方向。

 

 

07 》》》

 

你有过一觉醒来被一只巨大的狗狗盯住的经历吗?

虽然它非常毛茸茸、非常干净棉软、笑起来非常、非常、非常可爱——

但是目光火热、好像下一秒就要掀开那张微笑脸孔把你吃了那样!

圣诞现在就面临着上述情况。

仅被美色诱惑一秒,他就险些吓得背过气去,忙不迭地就要后退。而这种恐惧在他发现自己变成了短手短脚的不明扁平生物以后达到了顶峰。

圣尼古拉斯的胡子啊!!!

“地面”因为雪白犬只的重量在四足部分凹陷些许,织物凌乱地堆在一起,而这对圣诞来说几乎相当于难以翻越的险峰与沟壑。面对巨犬不断逼近的湿润鼻头——它真的很可爱也很恐怖所以别再靠过来了!——圣诞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硬生生推着身下的被单爬起来,迈开两条不知道什么东西做成的腿疾退足足十八厘米!

然后被一道褶皱绊倒,吧唧一下仰躺在床面上。

“……”

在准备开口骂人的时候,圣诞发现自己没办法说话。

这让他在心里骂的更脏了。

白狗被圣诞突然暴起然后歇逼的一连串动作整得脑袋都往后缩了些,毛茸茸的脸上冒出些人性化的疑惑,歪着脑袋、粉嫩的三角耳朵也因此抖了抖,仔细端详一会儿后再次慢慢靠近。

这次要比刚才谨慎得多,白狗先是盯着他确定这小东西暂时没有乱动的意向后,才小心翼翼地用鼻头拱了拱圣诞扁平的腿。

然后舔了一口。

舔了,一口。

这一舔把圣诞悬着的心彻底舔死了,一时半会儿居然没想清楚是该接着装死好保全自己还是直接拼命,傻傻躺在那里倒真像个他变成的东西。

而当他脑子里还在天人交战的时候——如果他现在这副模样还有脑子的话,白狗湿润的黑鼻头已经严严实实抵在了他身上。

*嗅嗅嗅

肚子、腰、或者胸口尽皆传来厚重的压迫感,那家伙太大了轻易就能摁住很大一片地方,圣诞撑着身下柔软的“地面”蹬腿挣扎无果,连对方吻部的短毛都没能拽掉一根,反倒是自己先失了力气,像只被大头针钉住的蝴蝶标本那样胡乱扑腾、最后静默。

……好累。他望着远远的天花板上有些眼熟的吊灯想。

与此同时,圣诞察觉到自己的上半身有轻微的塌陷与濡湿感,并不疼,就只是……凹下去了一点点。包括自己方才挣扎时动作幅度过大的胳膊腿,也相继传来“松软”的知觉。

某种未知的、与他现在身体肤色材质相异的粉末在手臂周围撒了小小一堆,碎屑?圣诞稍稍偏过脑袋看了一眼,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这种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碎片与白色粉末……怎么感觉有点像自己给姜饼做装饰时用的饼干碎跟糖霜……?

而且这些都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说起来转脑袋的时候也觉得脖子的部分相当滞涩……

圣诞突然意识到他现在恐怕异常脆弱,不论这没什么味道的不明物质跟他那些做饭时的老伙计究竟是不是同一个,光是“身体会破碎”这个问题也足够严重了。

老天,真希望自己这是在做梦。

不过现在的情况即便作为一个梦来说,或许也有些过于荒唐。

“——!”

那条不断在自己身上嗅闻的白狗突然转过脑袋重重嚏了一声,吓得圣诞几欲跑偏的思绪一抖,下意识抬起脑袋寻声望去。

稍微离远一些,倒叫他得以好好看看这家伙的样子——蓬松厚实的白毛在浅浅一点晨雾中透出光来,三角耳朵内部因为密集的血管着色淡粉,而这淡粉又随着犬只接连不断打喷嚏的行为抖个不停。

噢、噢,果然啊,是雪橇犬吧……?

完全没见过,是寻星新带回来的吗?还是……寻星又去哪里了?

圣诞趁着对方扒拉鼻子的功夫悄悄把自己往后挪了挪,眼睛却一直盯着它的动静。似乎是因为吸入了散落的粉末,这只相对巨大的雪橇犬——圣诞猜自己八成是变成了某种小东西——看上去被刺激地不轻,一下还不够似的,两只前爪扒拉鼻子,连着嚏了好多下才堪堪止住。

它看上去真难受。圣诞一边策划着怎么逃跑一边想。

有那么大味道吗?还是说自己嗅觉也失灵了?不论怎么样对自己来说都是件好事,毕竟它现在忙于处理呼吸上的……

………………有必要跟自己这么紧吗?

这狗到底什么毛病?

还没挪开多远,犬只就顶着泪汪汪的眼睛又凑了上来,前爪垫在下巴底下,顺着毛茸茸的脑壳能一路看到背部与甩成螺旋桨的尾巴。圣诞索性也不跑了,直接往地上一坐,抱起双臂——好吧抱不起来,强忍着躺下去的冲动瞪向这只尾巴转个不停的雪橇犬。

距离拉的很近,近到几乎能把它的眼睛当镜子用。眯起眼睛仔细端详那对乌溜溜的眼珠时圣诞毫不意外的在其中看到了一个同样眯着眼的身影——好吧,让他看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

嗯,相当丰富的花纹啊,谢天谢地他还穿着…………

………?等一下?

那是衣服对吧?

是吧????

再顾不得潜藏的危险性,圣诞几步窜到狗狗面前,在对方莫名其妙的纵容下将它的眼珠作为凸面镜,近乎惊恐地看到两团瞪得溜圆的果酱圈……也可能是巧克力酱。

虽然说早有猜测,但是——

老天?来真的?

一块姜饼?

看这个特殊形状还是他昨晚新捏的模具!为了把帽子上鹿角的弧度抠出来他跟寻星可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

圣诞做梦也没想到千辛万苦把它们做出来后的第一作用居然是给自己定型——如果他真的进了一遍烤箱的话。

回想起烤制姜饼时近两百度的高温,圣诞心想自己要不还是重开算了。

 

 

08 》》》

 

“嗯、这样啊,那么看来是——大丰收。”

凯文试图让自己的声音轻快些、再轻快些,起码别像五步外皲裂的树皮那样皱巴巴的。但这实在有些困难,毕竟面前有……九双,是的,九双色泽不一、形状各异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呢。

 

诚如裁缝最开始判断的那样,密林这里简直成了异常受害者聚集地,嘁嘁喳喳不知道在讲些什么的诸多飞鸟、脚边冷不丁擦过裤腿的蜥蜴与兔子,还有走着走着突然从头顶树枝掉下来的蛇……后者险些与铁钩展开决斗,因为ta落到裁缝胳膊上了,正正巧巧砸在铁钩尾巴尖,惊得他当即给裁缝的衣领穿了两个孔,于是在场又多了一个僵硬成木头的人。

乱套了。

凯文咽下自己溢至唇边的叹息,在身旁何塞的辨认下确认在场8+1配置中的那个1是巴登家的刺歌雀——他本来就住在这里,如今变成不过手掌长的潦草鸟类后似乎也没什么心思飞,倒腾两条橘红色细腿满地乱走,并且在何塞蹲下来嘀咕“看起来好胖”时对着他的手腕叨了口狠的。

密林内本就丰茂的树木在异常波动的影响下犹如焕发第二春,横的竖的斜的随心所欲疯长,硬生生截断了本就不宽的石子路。凯文他们初来时连找到好的下脚地都难,只能跟着头顶部族时不时发出的鹰呖确认方位,一脚深一脚浅地朝中心处去。

不得不说部族的即时出现帮了他们一个大忙——从还在唐人街的时候就是。

纸愿被风卷的太高,已经超出套索可以判定的最大范围,空钩两次后凯文彻底没招了,几个陆地生物追着对方落下的影子干瞪眼。而连位移能力都没有的何塞更是束手无策,毕竟他总不能现场翻个护腕出来把自己肘到天上去。标定点倒是有几分跃跃欲试,可在场没人能打包票说自己能把这小小一块手巾似的家伙精准丢到纸愿的飞行路径上,倘若最后两个都没接住,那可就是要命的大事故了。

当时最好的结果就是等风停以后纸愿自己慢慢落下来——前提是他不会被某段不长眼的树枝卡在半空,概率性的生存问题让在场所有生物面色都难看了不止一个度。

直到部族在大逆风环境下犹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视线尽头,用自己宽广且柔软的胸腹部羽毛从上方压住纸愿、将他一点点推离了气旋中心。

可以说本次行动部族得了mvp,其他所有人都是躺赢、呃……

总之,纸愿安全、部族安全,阿尤索同体收集进度增加10%,并且在这翼展超过两米的大型角雕以及密林中来接他们的蜡烛人带领下,将这个进度条又往上叠了35%。

再加上先前碰见的逆刃、船影、标定点、拉亚、谪仙以及纸愿——后面四位目前正在密林外面溜达,因为谪仙不想再被这里一看就很密集的枝桠卡住——阿尤索整体收集度已经过半,可喜可贺。

至于巴登?才不过可怜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大人”何塞巴登这次非常大度的没有跟自己的同体计较,反倒将视线转向在半途中代替部族为他们引路的蜡烛人,神色有些莫名。

那一定是羊,外形看上去却像只长了角的狮子,浑身深棕色长毛旺盛蓬松,尤其颈部、肩部的被毛厚实绵密,自脖颈处慢慢朝外发散出如同被阳光炙烤抚慰过的暖白色,横瞳温和注视着身后嘁嘁喳喳跟随的同体们,壮硕的身躯非但不让人感觉到压迫,反而如同信仰崩塌前屹立不倒的山脊那般,有种令人几欲流泪的厚重。

说是为凯文他们引路,倒也不算准确,真实情况似乎是部族飞出来认路、顺带找找本体的下落,蜡烛人则负责聚集密林里的诸多同体并领这一队动物离开这里,只是恰巧撞上了被部族带来的他们。

……

果真如此吗?

先不说蜡烛人居住的“山丘”离密林并不近,仅凭异常发生到现在的一点时间不足以支撑他来到这里,单说他能在草木古树已将原先路径割了个七零八落的情况下还能精准定位其中的同体,这就绝不是蜡烛人自己能做到的事——虽然这么讲很抱歉,但以对方自打落地以来就没怎么出过小村庄的行为轨迹来看,别的不敢多谈,庄园各个地图间错综复杂的通路蜡烛人就不会熟。

除非,有谁给他开了后门,并且将所有人的位置都指给了他。

这么想着,思维竟像是碰到某种开关,何塞闭上眼皮,眼前却未如寻常那般陷入黑暗。

反常的光明。

 

 

两只狞猫一左一右将前爪搭在了裁缝的包革皮鞋上。

这下可难办了,根据“猫爪在上之猫猫做什么都是对的原则”,如果裁缝这时候乱动导致这两位的爪子落到地上的话,他可能会被告上猫猫法庭,将由目前所有变成猫科的同伴们对他进行审理——

好吧。

凯文承认,他只是被裁缝僵硬又无奈的神情逗乐了。

除了蜡烛人跟树梢上冠整理羽毛的部族外,其余几位阿尤索全都饶有兴致地靠了上来,花马鞍与马蹄铁变成的两只狞猫手段了得,已将裁缝定在原地,观其晃悠的尾巴似乎有再接再厉把铁钩也拉下来玩的意图。

很显然他们并没有将裁缝脖子上挂着的缺水海蛇当做威胁,而另一位阿尤索比他们两还要大胆一些——收藏家,一只不比拳头大的翠色小鸟,落在裁缝肩头时直接与探出脑袋来的铁钩对上了视线。

虽然缝叶莺在蛇的食谱里,但芯子终究还是人类的灵魂,收藏家面对铁钩没有半点要规避的意思,自顾自地踩踩裁缝肩部略有褶皱的衣料坐了下来,两只眼睛眯的几乎没有。密林里的各种叶片早被他收集完了,在发现四周生命力反常旺盛的树叶终究不过原先树种的延伸后,收藏家就对这一切兴致缺缺,如今只是从无魂之躯脑袋上换了个位置打瞌睡。

——老天,现在还不到五点,你不能强迫所有人都当早鸟。

而铁钩对自己的专属位置被别人占领——哪怕对方也是个阿尤索——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议,倒不如说他今天脾气好的几乎过了头,又或许是因为裁缝吸引了足够多的火力?

绝大多数时候铁钩都藏在裁缝衣服下面,偶尔露面也不过堪堪冒出小臂长的一截,剩下一米多长的蛇身究竟在干什么……

谁知道呢?

反正凯文不知道。

鉴于裁缝并没有向他表露出需要帮忙的意思,他也不方便多说什么。铁钩与裁缝确定关系的时间可比他跟何塞早的多,据传他俩还有个本,不过多半是标定点四处乱窜时的道听途说——

吧?

野马般跑偏的思绪被一阵翅膀扑扇的声音生生糊至一边,凯文捏捏手腕,意识到自己险些被一段突出地面的弯曲根系绊倒。

这是今天第几次走神了?“谢谢,”他回过头抚了一把黑山羊背上仰面摊平的信天翁,被对方伸直的利爪轻轻抓住手指,“无躯,要不是你提醒,我恐怕得跟地面来个亲密接触了。”

大概是密林的环境实在不方便信天翁舒展,他又习惯了跟无魂待在一起,以至于闲得躺在无魂——也就是黑山羊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拿翅膀打着节拍。或许这是他们那座在神明恩典与盛怒下几度兴衰的城市里传唱的小调?又或许不是,凯文听不出来,他俩哼过的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时是市井里的杂音、有时是王权更迭时的混乱,偶尔也有掺杂着海潮声的摇篮曲,基本每次听都不一样。

吧嗒一声石块被翻动的轻响,凯文低头看去,是那只长的很潦草还有点胖的水鸟——刺歌雀,霜叶白变成的白鼬被一旁落下的枯树皮砸了脑袋,纯黑尾巴尖烦躁地甩来甩去,正抽在刺歌雀一条细腿上。

这一抽直接给刺歌雀抽得平地矮了一截,他坐下了,他倒下了,当然不是因为抽的太痛或者细胳膊细腿出了什么毛病,凯文把这一团鸟捧起来的时候发现这家伙纯粹是顺着力道光明正大的按F键逃离世界,翻过来倒过去一点反应没有,安详程度跟在地板上晾了不知道多久的迷途有得一拼。

……该说不愧都是何塞巴登吗?

鉴于刺歌雀对自己没能退休这件事怀抱巨大怨念的流传度与码头商恐人一样可谓人尽皆知,凯文有理由怀疑他早就等着这一刻了,或许没有霜叶白那一尾巴他也能找到别的由头原地躺下。

实在不忍心告诉正扒拉自己裤腿神色担忧的白鼬这老六只是在装死,凯文默默将已经蹬腿闭眼的水鸟翻了个面放在地上,然后猛地一提,当当!强制开机!

开机成功的刺歌雀看上去有点生无可恋。

凯文轻声说了句抱歉,毕竟自己总不能一直把他捧在手里,而无躯之魂夸张的翼展已经霸占了无魂背上所有能载鸟的空位,难不成放在脑袋上?

与收藏家小巧的体型相比,他明显超重了。

刺歌雀为这个理由点了个踩,扭头跟霜叶白贴贴示意自己没大事后扑扇着翅膀飞上了对方头顶的枝桠。

他正准备把凯文阿尤索告上鸟鸟法庭。

 

 

09 》》》

林间树木的灰影已倾斜至鞋尖。

花马鞍与马蹄铁终于在裁缝高超的撸猫手法下败下阵来,四只耳朵尖尖的簇毛抖个不停,呼噜声鸟里鸟气、神情惫懒地提出撤诉,临走前还用尾巴尖扫掉了在皮鞋表面留下的梅花印,可谓是相当贴心。

看样子,这两位不幸的流浪者对目前发生的一切接受良好,甚至完全代入角色,开始行使猫猫的权利了。

这或许与他们极强的环境适应能力有关?

见裁缝已脱离猫爪在上的“窘境”,手指却陷入收藏家毛茸茸的前襟,凯文好悬没笑出声,被对方堪称无奈地瞪了一眼。

好吧、好吧,他们之间的羁绊确实比较重——友情啊命运啊,诸如此类的议题屡见不鲜。

“何塞?发什么呆呢?”

耽搁了太多时间,估摸着教鞭那里也该快回来了,凯文收回自己忍不住四处摸摸的手,在部族打算落地时替他折去了拦在半空的细枝,“先出去吧。”

没有回应。

“……何塞?”

被连续唤了两次的人方才如梦初醒般回神,并在凯文拍他肩膀时原地打了个机灵,“老天,你吓死我了。”他嘴上这么说着,神情却没有半分受到惊吓的样子,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凯文不太好描述何塞现在的表情,硬要说的话类似于……凌晨三点起夜结果发现镜子里的自己阴笑了一下后开始跳贵族舞那样既又惊悚又忍俊不禁……?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没睡好才会这么想,需要吸入一些对自己很好的事物来清醒清醒——比如仰着脑袋踩到自己脚面上的两只狞猫?现在是他面对“猫爪在上”的严肃考验了。

何塞不过低头摁摁额角以缓解酸胀精神的功夫,凯文已经零帧起手,一左一右将两个已经完全把自己当猫猫的同体拎起来夹在腋下,花马鞍与马蹄铁哼都没哼一声就落入四足腾空的不利境地,一时间骇地指爪都弹了出来,愣愣炸在半空。

“噢……我还以为你会花点时间多摸摸他们。”裁缝拈去落到蜡烛人角上的叶片,将肩膀处缩成一团的收藏家端端正正摆到了对方被毛丰厚的颈部,像颗布朗尼蛋糕上的抹茶冰淇淋球,“虽然不排除异常变化对神智的影响……但他俩看上去玩的很开心。”

“实际上,我比较担心他们玩这个游戏会不会碰到较真的家伙——那样我还得苦恼该怎么清理他俩的尖牙,原先的牙刷大概不管用?

“不过现在没问题了。”

刚交出一份无伤速通答卷的人如是说到。

 

 

日光尚未完全将天幕占领,树梢尖端将黎明刺破,边缘透出点儿青蓝的浅薄郁色。现在或许并不是一个苏醒的好时候,对任何生物而言都是如此,然而这些刚被加上持续生长buff的植被才不会管那么多,它们撇去限制、也撇去教条,朝四面八方所有不被阻碍的位置抽开新枝。

有时抽得狠了,猛窜出去老长一截,叶片追不上根茎朝前刺探的速度,整条枝桠便因此光秃秃、直愣愣地杵在半空;比它后出来的枝桠吸取教训,温吞吞地等着叶片覆盖体表,然而那路径又过于崎岖了些,在主干边缘七弯八绕不知几回,最后一头扎了下去,哗啦啦一大串垂在眼前,将脉络与生命全落进土里。

来时由凯文三人清理出的狭窄通路如今已被反复冒茬的植被再度占领,草料与树木崎岖的阴影在晨曦中肆意争夺这片无主之地,光斑在草芽上轻轻跳动,如同坠至此处的星点,随其生长时改变的角度又被顶起一些,履带般波动着向前延伸过去。

——“朝这里走”,就仿佛在这样说。

何塞拨开挡在面前的柔韧枝条,侧身让以蜡烛人为首的动物们率先通过,无魂点着脑袋从他身旁经过时何塞注意到他额前弯曲着撇向两边的羊角,心想等他出去应该能与谪仙有不少共同话题。

比如“怎么才能在障碍物非常多的地方保证自己的角不被卡住”,或者“羊角鹿角的保养、打磨与装饰”……诸如此类。

或许挺有意思。

不远处树后窸窣一阵,似乎是谁栖身的木屋,如今被草木当做了霸占密林的前哨所,屋顶与窗户全被改的面目全非、根本看不见屋里的情况。勉强还能容人通过的烟囱口噗噗吐出两口灰,紧跟着又吐出一只灰扑扑的狐狸——也可能ta原本是白色或者红色?狐狸晕头转向地在没处落脚的屋顶转了好几圈、又朝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扒拉几下木藤后朝木屋后头的方向跳去,仅在视网膜上残留一截晃动的尾巴。

看样子他们一不小心路过了某个倒霉蛋的后花园。

何塞咂咂嘴,在殿后的凯文跟上来时相当自然地将手搭在对方腰侧,“我是在做梦吗?”他眯起眼睛,“你居然没在三秒内拍开我,凯文,告诉我这是因为我没去凑热闹的奖励——”

“或者它意味着你以后不会再像躲伦敦的雨一样避开我了?”

“……我什么时候,啧。”凯文有些头疼,一时竟也忘了自己留到最后等他是为了什么,认真与何塞争辩道,“我没避开过你,至少在我们确定……关系之后没这么做过。”

何塞点点头不置可否,边撩起垂枝的叶片示意凯文低头边语气平板地列举,“嗯哼,那三天前午餐时间拒绝我的拥抱算怎么回事?想牵你的手还得提前预约,还有上周末游戏结束后我试图向你讨一个吻,但我们亲爱的、热心的牛仔先生却忙着参加下一场游戏即便它距离开始时间还有足足半个小时——”

“那是……!”

“‘那是人前亲·密·行·为’?”

何塞预判了凯文窘迫神情的下一句托词,语气颇为调侃,“相信我凯文,咱们表现得再亲密也不会有谁来往你脑门上贴败坏风纪罚单的……毕竟庄园里算的上条子的家伙可大部分都是巴登家的人,他们要贴也只会把我贴成鸡毛掸子,你的处境非常安全。”

……这一点都不好笑,凯文心想,真理线疯狂考公的两位巴登已经从警员荣升警长,并且按照那边的时间推进来看似乎还有不小的上升空间。他不是很明白有这样两位同体做对照组,何塞巴登为什么还能保持自己一如既往的恶劣性格而没有任何改变,该说他内核坚定吗?还是催眠的功劳?

巴登与巴登的区别真是比巴登与狗都大。

不,或许后者的区别比常人还要更小些。

“很明显我衣服里全是吸铁石,巴登少爷的手不论如何都会靠过来。”

“这么说可真让人伤心,凯文,我又不是只有左手喜欢你。”

没好气地揪下一段嫩芽在何塞额前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凯文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驱散脑海中“何塞与一条狗乘着小船在海上漂”的画面,捡回最开始的问题。

“你刚才是怎么了?愣在原地一副睡着了的样子,没休息好?到现在还在做噩梦吗?”

凯文略有担忧的神色与搭在脸边的手让何塞放弃已经涌到嘴边的否定,反而哼哼两声不做回应,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只是看到一位挺有意思的家伙……有些意外,所以多与祂聊了会儿罢了。”

“……谁?你那会儿不是——”闭着眼睛什么也没做吗?

何塞闻言挑起半边眉毛,不知是否在意外凯文撸猫撸鸟撸羊的时候居然还有心思一直关注自己,心情因此雀跃了不少,“也是一位巴登噢,不过他的状态稍微有点特殊,嗯……应该很快就会有结论了吧。”

“说起来,凯文,所有阿尤索的情感状态你都有在跟进么?”

话题跨度稍微有些大,更准确的说是毫不相干,不过本着有问必答(别管答什么)的与何塞相处准则,凯文还是皱起眉毛回应:“什么?不,当然不,我没你那么强的控制欲,他们想怎么生活完全是他们的自由……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蜡烛人好像带了个不得了的家伙回家啊。

不过既然蜡烛人暂时不提,何塞也无意当那个提前揭开惊喜的扫兴者,当即语焉不详地含混,“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阿尤索果然是如出一辙的大胆。”

“……Huh?”

凯文没来及追问,脚下厚实的触感骤然一松,下一秒便被蜜色阳光泼了满身满脸,夏日清晨的明媚裹挟露水温润的凉意慢半拍才攀上脊背。

他们已经离开“密林”的范围。

 

 

几乎是在被光青睐的同一刻,无躯已振翅掠过在场眯眼适应光线的同体们滑向长空——密林中繁茂却逼仄的一切快把他憋坏了,他可不愿再多体会这如处樊笼的自由。长翼两侧的黑色飞羽在拐弯时于灰白天幕表层卷过一条柔软弧度,由此拨拢的云絮晕开些许,半截问号,亦或弯弯一段笑脸?它更可能什么都不指代,仅仅顺本能向更宽阔浩淼处漂泊、漂泊,就像——

灵魂本来该有的模样。

部族将其视为邀请,在无躯于上空打转时欣然加入这次巡航。两只翼展超两米的大型鸟似乎准备举行一场速度与耐力的较量,为此毫不收敛地追赶、提速,直到彼此线状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黎明粘稠的微光里,因部族飞掠出去而自树梢脱落的一枚叶片才终于施施然触了地。

毕竟牛仔们,除开命中监管反跳时的片刻失重以及莱斯特小姐的板车,可没有旁的脱离大地的本事,好不容易因为异常波动有了翅膀,怎么能不趁机体会下飞行的乐趣、从另一个俯瞰的角度来观察自己生活已久的庄园呢?

视线追随部族与无躯升至高天、被云层轻轻裁断,凯文按下心底那点羡慕,转而将目光落回近前。

意料之中,他在众多大小动物的拥簇中看到了自己那位格外严肃的同体——教鞭,显然已经完成“阿尤索·深渊pa限定”的那5%收集度,如今正摘了面罩与帽子享受爽撸毛毛的快乐。

别说他不喜欢,为了对付何塞这个麻花精凯文可是好好磨练过自己观察微表情的本事,目前已经可以捕捉到三像素点以内的表情变化。

更何况教鞭此刻的温和笑意称得上毫无遮掩了。

……不过,他的心情是不是也太好了一些?

距离再次缩短,被一众同体挤到边边的教鞭原编小队成员露出全貌——一只羽色张扬艳丽、但从动作来看似乎有些垂头丧气的绿孔雀,和一只体态修长、几步就已跃至近前的薮猫。

……等等,再旁边那个是什么?小狗骑士?

薮猫是铁帽警长,对同体的态度并不算热情,也许来自过往助纣为虐记忆所导致的故步自封?不过花马鞍跟马蹄铁可没这份顾虑,见对方也是猫猫、还是跟自己很像但耳朵尖圆圆的猫猫,当即就蹭了过去,鸟鸣般颇具颗粒感的叫声给铁帽惊得耳朵直往后背,犹豫半晌后在四只眼睛的攻势下后缩脖子,张嘴跟哼了一声。

“哇!”

这狗一样的叫声给三只猫都干沉默了。

猫猫们彼此增进感情的功夫,教鞭也借此注意到最后才出来的何塞两人,一边拨弄电台超经意递到他掌心里求摸摸的冠羽,一边点头与他们打招呼——

然而一句很正常的“早上好”才刚出口一个Good就硬生生拐了弯,变成疑问句:

 

“阿尤索?”

“你的头发是什么回事?”

 

 

 

10 》》》

 

带一只孔雀前往以热源为货币的COAⅡ副本会发生什么?

至少电台快被冻死了。

改造人引以为傲的恒温系统在被抽出灵魂塞进绿孔雀壳子以后彻底向生物本能低头,除最开始嘴硬强撑以外,剩下的时间他都像只受了委屈的大鹅一样挂在教鞭身上哼哼唧唧,被披风与外套裹的像个襁褓中的婴儿。

作为一只成年雄性绿孔雀,电台的体重轻到不正常,连骨带毛也不过九磅重,教鞭甚至一只手就能将他托起来并且健步如飞——显而易见,这让电台更难过了。

甚至第一次抱他的时候,因为错估孔雀的体重,教鞭下意识用上了游戏里抱各位同事的力度,结局非常不美妙,一百多磅对九磅,超过十倍的落差直接将海盗电台肘飞了。

这或许与“变成动物时会取个体中属于人的那部分体重与对应动物作等比替换”有关,显而易见,来到庄园的海盗电台虽然在积极配合治疗下最大限度地修复了星之彩对人体造成的异化影响,但他仍然有相当一部分躯体属于机械——并且这部分异化已不可逆。

电台并没有在这具崭新的孔雀身体中感到属于金属的滞涩,也不知缺失的部分血肉最终体现在哪里。更为中空的骨架、还是更低的肌肉密度?目前还不清楚,至少贴地飞起来没什么问题。

虽然他才飞不足十米就被冻得打转,手忙脚乱地去找教鞭要抱抱了。

说真的这很丢人,此次异常给海盗电台选的动物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一点也不毛茸茸、一点也不英气、一点也不可爱,没有起到任何实质性作用反而一直在添麻烦,虽然教鞭抱着他走了一路但电台预设好的剧本根本不是这样的,至少不该是这种高回头率的相处方式吧!

像抱着一只尾巴很长的鹅啊!好不雅观啊!路过的蒸汽之都居民全都在笑啊!完蛋了完蛋了凯文会不会因此觉得他特别麻烦特别幼稚特别不可理喻特别不适合当一个好伴侣……

电台无声尖叫,电台颅内发疯,电台四处跳脚,电台流泪成荷包蛋眼,电台昂首用冠羽来回蹭教鞭垂落的手指。

哇,被摸摸了。

电台爽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这想一出是一出的爱人兼搭档到底在乱窜个什么劲,不过教鞭并不打算阻止,掌心沿孔雀后脑细密的鳞羽顺长颈向下一路滑到背部,期间没碰到一点扎手与阻碍的地方,触感柔润恍若丝绸,热乎乎的熨着手心的软肉。

手感还挺不错。

不得不说电台在信誓旦旦自己绝对会变得很拉风以后选择顺应异常,结果砰一声冒出来只呆头呆脑(尤其是正脸)的孔雀这件事将教鞭的整个早晨都映得明媚了不少。这太搞笑了,尤其是对方吃瘪的表情,一张鸟脸就差扎进自己厚厚的胸羽里然后狂摁Delete删除运行进程,后来发现埋自己没前途跑过来埋他的,巴掌大的鸟脸愣是看出来人类的愁肠百结。除了被教鞭抱着走的时候在调查员耳边哼唧个没完以外,其余时间都跟哑巴似的大气不敢出一声。

教鞭猜他是觉得自己生气了。

其实没有,但电台的反应实在是很有意思,他打算晚些再告诉这只没有第一时间对自己开屏的呆头鸟。

呆头鸟被摸得找不着北,或许缺失的那部分血肉全损耗在脑子上,这让海盗电台看起来有些罕见的……不太聪明,可以这么形容吗?教鞭又曲起手指挠了挠孔雀的下巴,就见他连眼睛都舒服地眯起,身后拖地的艳丽尾羽因此翘起一些、展开小半,环形斑纹撇开遮掩,那叫人提起心魄的妖异美丽已初具端倪。

不知道海盗电台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教鞭其实一直在等他开屏这件事?

 

何塞伸手捏捏电台的冠羽并发言看上去可以去孵蛋,被绿孔雀追着啄了二里地,期间视线在密林周边尤其是阴影处都扫了一圈,却没见着自己要找的人。

莫非夜巡没跟着调查员一起回来吗?

除了电台与铁帽,教鞭带来凑收集度的只有他自蒸汽之都出来时在雪原碰上的一对组合——或许可以称之为小狗骑士,再准确点是“萨摩耶骑士”。

顾名思义,这个组合包含萨摩耶+骑士两部分,前者很好理解,雪地里棉花云朵似的微笑天使,白软软一大团笑的人原地融化那种,至于后者就稍微有些出乎意料了。

“骑士”是一块姜饼,或者说,会动的姜饼人。

 

圣诞想大概没有人会跟他一样倒霉,被异常波动一巴掌拍扁成一块干什么都不方便的小饼干,浑身裹满累赘又黏腻的果酱配料,才刚睡醒就被强行拉入地狱难度“恐怖幽灵犬”副本绝地求生。

不过好消息是,圣诞一命速通了,因为关底Boss是寻星——那条把他吓得不轻的白色雪橇犬。

在熬过被巨型犬盯上与自己是块小饼干的双重打击之后,圣诞才终于有功夫好好看看周围自己觉得熟悉的陈设,那些入目时不明就里的深红色山峦——是他的被子,圣诞认得上面的花纹;还有脚下触觉柔软的“地面”,细细想来与他跟寻星一起挑的床单一般无二;视野边界也冒出很多熟悉的物件,比如花盆里那株榭寄生,一年过去其他植物都先后冻结于“雪原”寒凉的空气,只有它屹立长青,执着扎根于这片银装素裹的无界之地。

坏消息是,寻星在试图证明自己是寻星、叼来他亮闪闪的护目镜并以利爪与其搏斗了好几分钟以后,终于成功把他套在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上。

这听上去不像个坏消息对吧,也许该再加点描述词,比如“成功将其套在了他毛茸茸脑袋上的正中间”,也就是眼睛的位置。

三秒后,失去视力的寻星左脚叠右脚给自己拌了个趔趄,脑袋吧唧一声磕在床柱上,护目镜保护磕碰处的同时也将震动均匀地传递到整个狗头,看样子给他晃的不轻,耸动着湿润的鼻头趴在床边眼泪汪汪。

圣诞不太敢在这种时候靠近,因为他刚才试图像往常那样安抚何塞情绪的时候,萨摩耶被姜饼身上花里胡哨的气味呛的直打喷嚏,而圣诞因此喜提水珠飞溅软绵装。

真要命。

圣诞抹了把脸,发现自己短短的胳膊办不到这一点,折叠的关节部分还簌簌掉下小簇饼干屑。

……他真的要重开了,说好的动物呢?为什么异常跑那么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因为那现在是两个巧克力酱圈吗!

现在这幅样子想落地都难,圣代一边用自己的小短手拍拍寻星吻部的短毛以作安抚,一边思考该如何示意对方把被子拽下地,好让自己有个体面些的不容易碎成块的降落方式,打手势?还是在床上用褶皱写字?他们之间的默契——真的在这种时候也能体现吗?

有的,圣诞,有的,像这样默契的地方还有很多。寻星虽然没有get到圣诞胡乱比划试图把被子踢下去的意思,但他想到了更好的方法。

前爪扒拉半天终于使护目镜严严实实扣在脑袋上,既不会遮挡视线、挤的脑壳疼,也不至于很轻易就脱掉。萨摩耶三角形的耳朵在护目镜围成的圆形区域里一抖一抖,他先是小小呜咽几声将圣诞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随即低下头,将脑袋抵在床边——呈现给姜饼人的便是一座毛茸茸的驾驶平台。

哇哦,这是要他骑上去的意思?

护目镜的存在使得这位新手上路的小狗骑士不至于因为抓不住毛毛而被甩下去,一道安全保障,寻星在感觉到脑壳上的重量后慢慢抬头,吧嗒吧嗒跑到盥洗室的落地镜前欣赏自己被骑的样子,高兴地原地转圈圈的同时尾巴也甩成了螺旋桨,老天,他完全不会累吗?

望着寻星这仿佛在平安夜被自己塞了满怀糖果的样子,圣诞估计他但凡不是块会让小狗过敏的饼干,寻星都能给自己翻来覆去舔秃噜皮,如果是那样的话与现在这种情况相比,倒也有种不遑多让的恐怖。

恐怖幽灵犬副本part2热情洗脸狗吗……总之都是地狱难度。

圣诞快把TD摁烂了,然而庄园主惯是个敷黄瓜片睡美容觉的,消息发出去多少条都是未读。

好吧,至少比已读不回稍微让人舒心一点。

没有说圣诞现在就不窝火的意思。

 

被教鞭发现带走时寻星正两个爪子扒在门把手上荡秋千,黑黢黢的圆眼珠与调查员怀里缩成一团的大鹅、不,孔雀,大眼瞪小眼。

不知两位巴登是否在那个瞬间交换了“同病相怜”的脑电波,海盗电台对于在自己身后玩他尾羽的寻星并没有作出驱赶(不排除他只是被摸懵了的可能性),沉浸式第一视角体验调查员高超的撸宠技巧,给出五星好评并追评:无限回购。

与庄园主那个不负责任的比,这位客服直接对接到了教鞭本人,而教鞭对送上门来的业绩欣然应允,发货秒收,收完好评再购,如此循环。

于是教鞭将无本买卖做大做强,摸孔雀摸猫猫摸羊摸的不亦乐乎,电台则成为他最好的模特,只需要表现自己现在爽到飞起的心情就可以吸引其他同体将服务加入购物车来尝尝咸淡。

彼此都很满意,成交量涨的跟刷单一样。

不过等电台爽完了发现教鞭只有一只手在摸自己的时候,他可能会有一点点小情绪。

不过没关系,等阿尤索与巴登的收集度都叠到100%,以至于遍地都是毛毛可摸的时候,这一点点小情绪很快就会变成亿点点嫉妒。

没有一点逝。

 

 

11 》》》

 

等凯文终于拆掉自己脸边放射状的一圈小麻花辫时,属于巴登家的独栋别墅已经近在眼前。

作为欧利蒂斯诸多不合理之一,会根据同体数目自行扩建的别墅算是其中最亲民的了,平常想办个小聚会或者电影之夜什么的都有足够施展的地方,甚至彼此喝的不省人事以后也能有间单独的卧室休息,而不是横七竖八歪倒在沙发与地毯上,跟拆封的薯片包装袋、外套、啤酒罐挤在一起梦中发酵。

当然,这房子也就这么点作用了,庄园中真正跟自己同体长时间住一起的人终究是少数,毕竟每天早晨看着众多与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下饭这件事还是有一点诡异的。

巴登家也是如此,不过起航日倒是真住在这儿,整个别墅的第三层都是按他的喜好分配的,各类工艺考究到光是吃饭时用到的银叉就有十二种,按何塞的话来说,他几乎把记忆里的英国王宫复制过来了。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起航日不像其他同体——即便过去飘渺无音仅有寥寥数语,终究是能有片地图给他们安歇。而起航日呢,无来处、无归途,无起始、无结局,他是从最深美梦里掉出来的错误,是无法自圆其说的幻想,是并不存在转折点的溯流而上。

欧利蒂斯并没有为他准备一片风平浪静、阳光普照的海域,鉴于何塞与起航日不算对付,像其他同事那样溯洄体与本体分享私人空间也不太可能。

可惜即便再怎么相看两厌,何塞也不得不承认现在他们确实需要一处能容下所有人——其实大部分是动物——的休憩场所,而这栋别墅显然再合适不过。

好吧、好吧!不就是在起航家楼下暂住到大家都变回来嘛!聚会的时候又不是没住过,大不了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敬如宾——

——怎么想都难以做到啊!

何塞愤愤地在发现卧室没人后转而又去敲响下一扇门,该死的,整个三楼被他改的像迷宫一样……!

凭借脑海中已经只剩一丁点的有关过去辉煌的记忆,何塞在卧室、书房与会客厅都没找到疑似起航日的身影后,终于将目光放到了浴室。

……不会吧。

这家伙凌晨起来洗澡?

 

 

等何塞带着手背上的四道划痕下楼时,凯文与教鞭已经在花园中安置好目前收集到的一众动物,并且拼了一个能让圣诞更安全地呆在寻星背上的小型背篓。不过就目前看来,对方显然更喜欢萨摩耶脑袋的柔软触感,也可能是因为寻星一直在呜嘤呜嘤装可怜?

裁缝进了趟更衣室,再出来时身上潮湿的宫廷装换成了一件白净的丝绸衬衫,袖口揉至手肘上部,露出铁钩盘在小臂上的半截蛇身,而他的眼睛……变成了纽扣。

“人偶化”。

通常只在进行逃杀游戏的时候才会用到,目的是为了最大程度的减缓疼痛——再怎么恐怖的撕裂伤落在人偶化的躯体上都如同隔了层厚重的毛玻璃,仅会有轻微的钝痛感,这让监管者与求生者们得以放开手脚施展毫无顾忌。

虽然……也变相拉低了各位的操作水平就是了。

不过裁缝在此刻把自己变成人偶显然不是为了屏蔽疼痛,那么原因应当出在铁钩身上?

“他快热晕了。”

裁缝脸上难得看到点真心实意的笑容,捏捏铁钩扁平的尾巴将对方拖出来一点,屈指轻弹,“我还在想他怎么突然就老实了……啧,再继续接触人类体温的话,他可能活不过今晚。”

被弹尾巴的铁钩将脑袋从裁缝领口钻出,蛇信耷拉轻嘶几声,示意自己虽然状态不好但还没到可以随意编排的程度,威胁似的展示獠牙。

很遗憾,被无视了。

“我可以先给他整点盐水。”何塞摸摸下巴上的胡茬,也学着裁缝的样子去弹铁钩的尾巴,差点真被咬一口,“不过浓度方面我不能保证一定精准,只能说尽力接近海水吧。”

“毕竟你也不能指望我拿舌头尝出海味——虽然经常在海上漂,但我又不是鱼来的,一天到晚喝那苦玩意儿。”

凯文被何塞活跃气氛的话逗得险些没接住从窗口滑进来的标定点,对方在发现自己辛辛苦苦编的小辫子被拆掉以后的控诉表情也让他有些无从招架,只能一边安抚一边拽过何塞的右手,“怎么回事?”他指着那几道略微破皮的爪印,好在没有血渍渗出,“起航挠的?”

上楼之前手还好好的,找人回来就挂了彩,是谁干的着实不难猜。

何塞啧了一声,“是他,不过应该算我的错。”

这下连正透过窗户朝远处望的教鞭都回过头,凯文更是意外到脱口而出,“我听错了吗?何塞?我还以为你们俩会互相给对方下绊子直到世界尽头。”

“……不要说的我好像很无理取闹好不好。”

开窗透气,透的是被爱人揶揄的郁气,何塞嘀咕着为自己辩解,“我上去找他的时候他在……仰泳,因为他的毛厚的有点离谱根本潜不下去……嗯……”

“他变成了一只海獭。”何塞停止自己无意义的修饰行为,“然后我没绷住笑的有点大声。”

实际上不只是笑的大声的缘故,能让起航日停止自己惬意的漂浮揉脸行为、从浴池里翻出来给何塞一下的诱因自然不可能仅仅如此。

如果能把时间往回拨几分钟,何塞想自己应该会收回那句,“哇哦,你的脸看起来跟被异常变化之前没什么两样,甚至好像更可爱了。”

起航日破防了。

见何塞眼神飘忽,凯文就知道他绝对没说实话、或者至少没说完整,心里默默把此事记下,打算等晚上再单独问问他。

教鞭看上去有点困惑,或许是因为他与电台都没见过这种生物,裁缝倒是知道一点,不过也仅限于铁钩的口述,两人磕磕绊绊把海獭的生物特征掰扯完后齐齐沉默,望向何塞挂彩的手背时神色都有些古怪。

这一下挨的不冤。

“咳,他现在那个样子不方便自己下楼,我一会儿找点防水布铺楼梯把起航带下来——”

何塞被他们盯的浑身刺挠,语气越来越弱,目光在凯文脸边又开始严肃“工作”的标定点身上停了一下,忙不迭地找法子转移话题,“我觉得我们现在该出门把大家都接回来了。”

“……”

没人理他,连探头探脑在门口张望的海盗电台都对他的挣扎视而不见,裁缝更是头也没回地带着铁钩离开了别墅。

他突然想起比调盐水更效率的方法——为什么不直接去“滨海”地图装水呢?海岛游客应该也在那里,正好可以接他回家。

有句话说的好,让别人破防的人自己迟早也得破防。现世报来的猝不及防,何塞扁扁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凯文,结果对方一副憋笑的表情,被发现以后甚至因为偏头幅度过大而扭到脖子,小小咳了一声。

……即便如此也不愿直视我吗!

快被何塞幽怨的目光淹没,凯文估计再晾下去就要不好收场了,于是放下手中成段的细绳打算一会儿给纸愿做个支架,好让他不那么容易再被吹飞到天上去。

“剩下的同体要么是在真理这种编外地图里,要么就是离我们实在太远,往返时间太长。再这样凑一起走恐怕太慢了,分开行动?”

“啊噢,这可真是个坏主意……”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被凯文瞪了一眼,何塞装模作样地举手投降,语气却轻快地没有半分不情愿,“好吧、好吧,我听你的。”

“说真的,他们就不能自己全送上门吗?”

这其实只是何塞为自己远去睡眠哀悼的随口一提,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秒教鞭就敲敲窗框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指着地平线尽头逐渐掠近的两只大鸟,

“巴登?我觉得你应该来认认那两位。”

在教鞭身旁,海盗电台变成的绿孔雀正踩在窗台上抬起一只翅膀,看样子就是他率先发现了远方来客。

 

 

12 》》》

 

作为脾气最好的两位何塞巴登,款冬与调查警官向来是聚会中第一批喝趴下的。

在彼此酒量相差无几的情况下,是否能有效拒绝来自同体的灌酒行为、甚至把推来的酒挡回去,就成了这群25岁的酒精依赖患者能否坐到最后的关键。

除了全凭蛮力的物理劝酒,巴登们通常会选择打赌的方式来决定谁才是下一杯酒的归属,克里比奇、桥牌,甚至惠斯特?没有什么是他们不会的,区别只在于精通与否,以及,作弊的技术如何。

单论后者,行事作风光明磊落的两位警官着实吃过不少闷亏,赌注的平常又让他们不屑于多花心思钻研这种“歪门邪道”,那么在喝趴后被其他巴登在脸上画各种图案也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这两位赌博中的常败将军再次发挥了自己身为多次考公上岸的警官的直觉,在搞清楚状况后精准定位了何塞与凯文的落脚点,两只猎隼自纤薄晨曦中来,扇动着翅膀送货上门——甚至脚上还提着个“外卖”。

看上去是片明黄色的方板,因为某种显而易见的原因长出了翅膀。

教鞭试图伸手接下这份“外卖”,然而猎隼在看到他伸出的手时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方板向上一提,避开他直朝室内掠去。

是有什么不能拿的原因吗?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款冬、警官,”何塞神色古怪地报出人名,“这还真是惊喜……下次玩牌的时候我会收着点出千的,不过现在是不是可以稍微解释下你们为什么……”

“拿了块粘鼠板过来?”

站在左边的猎隼、也就是款冬白了他一眼,明显不想回答何塞这个强鸟所难的问题,只拿翅膀指了指粘鼠板上安详躺着的啄木鸟示意他自己看,“……仆人,”教鞭皱起眉,与凯文一起试探性地分离对似乎没被胶水粘住的翅膀末梢,“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

这个样子?

直到把仆人的翅膀揭开一点,看到那只呈“大”字型被翅膀摁死在胶水面边缘、小半条腿还支在外面的灰毛老鼠,教鞭才明白为什么对方甘愿一动不动地躺在这。

从身后何塞毫不遮掩的大笑与灰鼠脸部怪异的问号形赭色杂毛来看,这位大概率是“疑”。

“……别笑了。”将那粘鼠板整个捧起来,凯文嘴里止不住地叹气,“快来帮忙把他们弄下来。”

“那你大概需要一些植物油跟面粉。”何塞从善如流地收敛笑容,“还有清洁剂……和剪刀?我猜他们不会希望走到剪毛那一步的。”

“你说是不是?”

屈指弹了一下“疑”的鼻尖,何塞在对方咬上来的瞬间从容收手。

“你看,他同意。”

凯文确信自己听到了仆人从嗓子眼儿里冒出来的嗤笑声。

……这真的是鸟能发出的声音吗?

 

 

鸟能不能发出人类一样的声音陶匠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饿、非常饿,以至于看着树枝上蹦蹦跳跳的喜鹊直咽口水。

……清醒点凯文阿尤索,你不能屈服于动物本能!

陶匠停下步子坐在原地洗了把脸,也把在身上乱跳的馋虫洗下来一些,抖抖毛后又翘起尾巴踩住窗台。

他现在心情相当好,好到能原地转两个圈那种,虽然昨天去三彩世界进货、因为留太晚了索性直接睡在那里,结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狸花猫,最后辛辛苦苦清点好的新土与陶色带不走,还得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大窑子里自己找法子出来,但陶匠心情还是不错。

毕竟有什么能比转角碰到同体更让人感到安心的事呢?还是阿尤索家最年长、对他们也最温和的逆刃!只不过对方现在只有小小一点,蜷缩在那只大猫胸口的围兜里睡眼惺忪,鹅黄色的耳朵都耷拉下来。

可爱,想盘。

不过大猫的眼神好恐怖、好警惕,一直避着自己不让靠近,严防死守到连只甲虫都放不进去啊!有必要吗真的有必要吗,是罗勒吧,绝对是吧,明明他都已经把白蝙蝠盘成灰蝙蝠了!

直到逆刃抬起爪子跟他打了招呼,又扒拉大猫颈部的长毛咬了一口,已经背着耳朵开始龇牙的罗勒才收起自己扑击的动作,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会儿后将浴缸边挂着的水篮指给他。

看来对方先前是把自己当成庄园里的野猫了?

好吧、好吧!情有可原。

顺大猫爪指的动作朝浴缸望去,陶匠两步跃至边缘低头端详起在红鱼翻搅的水波中摇摇晃晃的挂篮。其实当他还蹲在窗口没往下跳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东西了,只不过那会儿视角不好、水波又在缸中红鱼的频繁的游动下将所有影像都晃至稀碎,实在是什么都看不清,落地后视线又被大猫爪子间被揉捏搓扁的逆刃完全吸引了去,直到此刻才好好端详这篮子里蓝哇哇的一条到底是什么。

哇塞,好呆的生物。

……等一下,怎么是船影。

 

虽然不同物种间语言不通、美西螈更是个超级大近视,船影还是从迫近的光线波动中认出了陶匠,以及对方完全善意的笑脸。好吧,他能怎么办呢?猫猫做什么都是对的,尤其还是陶匠这么个实心眼的阿尤索,除了摆摆尾巴示意自己现在状态还行外是真的一点脾气没有。

一条美西螈能有什么脾气、没有脾气、最大的脾气就是自己把自己尾巴弄断,然而这样的行为除了让他更难受以外什么办法都没有……

难不成还能去跟本体告状说是迷途咬的吗?他罪不至此啊!

因为被发现时两人都处在极度缺水状态命悬一线的缘故,船影对迷途甚至多了点同病相怜的爱惜,况且这仓促准备用来救急的水实在不适宜美西螈生存,他浑身冷的难受,若不是迷途一直动来动去的制造水流感,船影怀疑自己能直接睡过去。

到时候同体是来接人的还是来收尸的,可就真说不好了。

外边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准备什么,水流将任何声音搅拌成浑浊的浆块,得费劲心力才能分辨出一点,船影扒住篮子边缘与靠过来的迷途碰了碰额头,还来不及生出点安稳的心思,就听哗啦一阵水声晃地他朝挂篮角落歪了歪,随即视野中色泽灰败的大鱼就被一只爪子整个捞了出去,甩尾时落下的水花甚至有一些落在了他手上。

……等一下,不会出什么事吧?

 

出逝是不会出逝的,顶多担惊受怕一点。

罗勒在枯燥乏味的等待与看守中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做,除了全方位无死角的吸蝙蝠以外,他不知道从哪儿扒出来一只大号密封袋,大容量特能装,高透明不破漏,甚至还有提手方便抓握,实乃居家旅行砂仁越货之不二首选。

当然,再怎么方便抓握那也是针对人手设计的,罗勒想用这东西只能上嘴叼,腮帮子酸不说还得收着力道别把提手咬断了,为此烦躁地连尾巴一直在拍地面都没注意到。

陶匠克制住自己朝这毛绒款逗猫棒扑过去的冲动,眼睁睁看着罗勒一只猫完成了开闸放水、关水、捞鱼、装袋、封口等一系列高难度动作。

如果陶匠还是人身的话,看到这不合理的一幕一定会大喊一句怪物!然后抽出谪仙的佩剑与其一较高下,不过鉴于自己现在不过是一只仅有对方肚子那么高的狸花猫,眼见着大猫厚厚的被毛估计连防都破不了,这点不合时宜的设想还是早些掐断的好。

晕乎乎叼起对方推到自己面前来的挂篮,陶匠与其中愣住的船影一起大眼瞪小眼,迷途浸在堪堪没过他两指的水袋中不住扑腾,似乎对突然变狭小的生存空间相当有异议,被罗勒轻轻放在地上抬爪踩住鱼身,慢慢下压。

3、2、1,

迷途屈服了。

陶匠见状沉默了一会儿,在篮中船影的拍水声中小心翼翼上前,收起爪子推推水袋。

屈服的迷途翻肚皮了。

虽然下一秒罗勒就晃晃袋子示意对方别装死,陶匠还是感觉眼前有蓝光缩放大脑在旋转震撼,而他装满了好饿好饿的猫猫脑子直到亦步亦趋跟着罗勒走出这靠近渡口的房屋时才突然意识到,不对。

不对!

他明明是来找吃的的!怎么好像被抓壮丁了?!

陶匠申请连线猫猫法庭。

失败,被身为陪审员的罗勒驳回了。

 

 

另一边何塞跟凯文刚刚揭过“为什么异常发生时仆人会跟‘疑’在一起”这个问题,才刚经过别墅外被灌木包边的拐角,就见另一边一队猞猁、花猫与灰狼的组合溜溜达达先他们一步某个方向去了。

由于领头人、领头猫目不斜视的缘故,这两位被错综植物咬去半个身体的人类并没有被发现,仅沉默地、沉默地注视猞猁高高翘起的尾巴仿佛什么缺德厂商设计的逗猫棒那样消失在视野里。

“……那个方向好像是厨房。”

“是的,咱们的目的地就是那儿,毕竟你很难在除此以外的地方同时找到油、面粉以及清洁剂……”

“……”

他们对视一眼,都注意到了被猞猁叼在嘴里的水袋中翻肚皮的大红鱼。

“呃,他们不会想把迷途煮了吧?”

“……”

“……应该,不能吧?”见凯文一言难尽的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哒哒哒离去的猫狗组合,何塞居然也有点不自信了。

虽然巴登家的关系向来水深火热——但既然都是何塞巴登,那对其本质如何当然了如指掌。正因为清楚彼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才会以此为支点诞生闭合鄙视链——当然,仅在他们内部流通,如果有外人想要横插一脚,比如给某个巴登安上莫须有罪名什么的……

除非你想看到电台的唱片机上摞满义肢的打击性对比以及维修单,否则不建议这么做。

所以即使,巴登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要说他们哪个真想伤彼此性命,何塞第一个不信。

……

……

应该吧?

 

 

 

13 》》》

 

虽说并不这么认为,何塞还是拉着凯文把这支奇怪的队伍拦了下来。

终于链接上猫猫法庭本部大法官的陶匠眼泪汪汪,被他叼在嘴里的船影险些也晃个七荤八素,晕头传向地趴在篮子底部心想这*摆渡人粗口*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好在大法官凯文阿尤索业务能力熟练,轻车熟路地安抚好了耳朵都瘪下去的陶匠以后又转而将他捧起来,与边上的何塞知会一声后就匆匆提着篮子与粘鼠板往水池处去。

陶匠自然也跟上去,独留下被抛弃的何塞与提着迷途的罗勒干瞪眼,不,还要加上后面一个正打哈切的灰狼——夜巡,明明应该跟教鞭一起回来才是,天知道他此时出现是在雪原中跟教鞭走散了、还是异常发生时根本不在深渊?

这一天天闲得哪儿都疼的家伙。

何塞无视灰狼龇牙抵触的行为,强行搂住对方的脖子摁在怀里强撸,拜托、金属胳膊!还能怕了他那一口牙不成?

怕还是要怕一下的,不然真给夜巡撸炸毛就不好玩了,白毛挑染的攻击性已经得到官方盖章,至今仍在追杀不信邪的头铁人。

何塞是个正常人,他的脑袋一点都不铁,铁的是他怀里无丝分裂的两块海神怀表与能把椅子生生坐穿的铁腚,暂时没有拿自己脆弱的大脑与规则硬碰硬的念头。

“我好不容易才磨得凯文同意跟我一起去马场。”他恨恨咬牙,试图去抓罗勒的尾巴,被猫科一个顶级身法躲开了。

其实如果罗勒会跳不受影响舞的话对何塞的伤害会更大,不过鉴于猞猁笑眯眯的脸孔已经极尽嘲讽,罗勒决定稍微尊重一下本体,当然,只有一点点。

毕竟他能把对象揣怀里带走,而何塞不能。

得到更多的人总是宽容的,祷告主厨如是说到。

 

 

失去与爱人组队通关双人副本机会的何塞转身向马场走去,临走前还给通宵做实验到现在仍然精神抖擞的迪鲁西发了条消息,

“有蛇、有鳞、速来!”

虽然已经被同事们善意诓过许多回,不至于像一开始那样直接二阶无限跳从空中草过来,迪鲁西还是回了个ok的表情,放过手术台上躺尸的有鳞长毛猫ver验证以及隔离箱中分裂聚合的蠕动菌团ver紧急运输,准备开始今天注定艰巨的工作——

——当保姆。

————还是上门保姆。

虽然庄园中的人不会像实验室的蜥蜴那样因为他左脚进实验室就光速暴毙,但合适的生存条件多少能让这些蒙受无妄之灾的同体们在接下来注定不平静的几天内生活的舒适些,而异常波动下变形的动物可谓是千奇百怪、什么地区的都有,指望一群在逃杀游戏中与世隔绝了好几年的人们清楚知道这些动物都是什么品种、需要什么样的生存环境、吃什么东西不会引发不良生理反应,那着实是过于为难了。

迪鲁西的收件箱已经被打爆,并且还在不断往外溢出,大有一副愈演愈烈的架势。

他真的很想回一句自己不是打铁的更不是铁打的。

等迪鲁西按最优路线一张地图一张地图的跑了许久后终于停下来准备缓口气时,打开邮箱发现自己给庄园主发的表示自己分身乏术请求支援的消息显示已读不回。

某种意义上挺记仇的迪鲁西教授准备留着些体力等晚上无限跳去奥尔菲斯家阁楼0元购他的小药水。

 

 

虽然迪鲁西对此次异常受害者的评价是遭了“一早起来打游戏发现队友看抬手救人倒头就睡”那种程度的无妄之灾,实际上真对这份变故感到不满的人反而占少数——并且大多数都是变成了娇贵水生动物的人在无能狂怒。

很新奇的体验不是吗?那些因此得到了翅膀的、此刻已经在庄园上空竞速,空祸坠机事件屡见不鲜,碎羽绒毛四处乱飞酷似八月飞雪,更有甚者错估自己的体型导致卡在树杈上下不来,还得能爬树的小动物上去救援,闹了好一通笑话。

闹笑话的鸟之中当然不包括部族和无躯,作为最早起飞的空一代,美洲角雕与信天翁占据了绝对的制空权,目前他们短途竞速的结果是部族胜率百分百、无躯败率百分百,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身体结构摆在那里,海面上空漂泊一生的海鸟终究比不过以短距离扑杀著称的猛禽,所以他们换了个比试方法——耐力。

而无时无刻不在林中吹拂的大风足以支撑象征自由的灵魂永不下落。

50%对50%,看样子他们两若想真的分个高下还得多磨些时候。

 

另一边款冬与调查警官之间的战况就要焦灼的多,同为大型猛禽猎隼,两人除了毛色上的显著差异后其他条件都相去不多,硬要说的话大概就只有警官的肌肉密度会稍微高一点,毕竟多出来两年锻炼时间?

他甚至作出了“咬着枪横渡护城河以后徒手攀爬图书馆外墙,高处滑索落地还能在一秒钟之内给枪完成拔保险栓、上膛、瞄准并精准命中”的壮举。

可以说是体能怪物了。

你有这样的体能怪物进入庄园领空,还变成了全世界俯冲速度最快的鸟类之一,没直接化身冲撞机发射鸟鸟炮弹都算他俩脾气好。

 

空中飞掠的各种鸟类在地面投下错综且一闪即逝的阴影,教鞭抬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谁会突然落到自己这里后继续给面前排着队蹲坐的诸多动物剪指甲。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起航日,毕竟他有挠人的案底。这只学了一早上潜泳才小成的海獭先生终于顺着防水布从楼梯上溜下来了,此刻正摊开两只爪子放在教鞭手心,乖乖弹出指爪让无所不能的调查员咔擦咔擦。

连海盗电台都不知道教鞭到底为什么会给动物剪指甲,并且剪的还非常熟练,难不成对方以前还是个猫奴不成?他这精准剪白不剪红的技术与精湛到老虎狮子来了都得躺下来喵喵叫的撸毛手法简直是闻所未闻,如果电台此时还能动用自己那套生物科技系统的话说什么都要把这一幕录下来,它值得一次单独的云端上传以及一个B类文件夹,尤其是调查员撸毛毛时并不收敛的愉悦神色——

老天,他今天笑的比记录中的平均次数可多多了。

海盗电台醋了。

华丽大鸡迈着华丽的步伐一甩华丽的尾巴试图拱走一点也不华丽的白毛海獭,从而独占教鞭的爱抚,很遗憾,起航变的这只海獭至少有七十磅重,并且因为在专心致志与前调查员玩“牵手手”的缘故下盘稳的惊人,绿孔雀这看似刻意实则非常刻意的一撞非但没有让海獭挪动哪怕半点,自己这对细腿反倒崴了个趔趄,翅膀一撇就开始哇嗷哇嗷叫,被教鞭忍无可忍地拖到怀里揉了脑袋。

海盗电台爽了。

然后很爽的电台与很爽的起航一起被后面排队很不爽的拉亚狠狠地挠了屁股。

 

 

等何塞带着火枪与快步从马场回来时,教鞭这看似剪指甲实则握手会的活动已经没有了,留在原地的只有打哈切的猫、洗水果的拉亚和仰泳晒太阳的海獭。

像不像闹脾气的爸妈与摆烂的娃?

估摸着再让起航看到自己脸上明显冲着他去的笑容的话自己手上就不止破皮那么简单了,何塞转身就想走,又突然想到起航已经被剪了指甲。

……嗯。

嗯……!

他还是善良一点吧。

二出宫的何塞巴登怀着欢快的心情转向别墅,打算以完美完成任务的原因找凯文讨个吻,然而没等他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拉亚仿佛在嗓子眼里弹舌的叫声——说真的他以前整宿做梦的时候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听到这么多奇怪的叫声——然后是递到眼前的一枚浆果,刚被仔细搓洗过,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这是给我的?”

何塞朝四周望了望,撇开仰躺浮在水面擦脸收拾仪表的起航和喷泉装饰上磨爪子的码头商,自己身后只有还在东张西望的两条猎犬,并没有其他活物能接受小浣熊洗好的果实。

拉亚没出声,见何塞不接索性直接甩了过去,随即也不管对方接没接住、到底吃不吃,低下头又从篮子里抓出一枚浆果浸入水中,两只黑爪子扒拉池中裂成碎片的倒映与水花,吭哧吭哧洗得不亦乐乎。

好吧,看样子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被竖着尾巴的蓝猫瞪过一眼后何塞得出结论,也不再杵着讨嫌,伸手一捞将擦脸擦到一半的起航夹在腋下,本着自己吃瘪别人(尤其是同体)也不能痛快的想法,将这只无故躺枪的海獭提到了太阳底下摊平。

起航骂的非常脏。

尤其是被草屑沾花了他刚擦干净的脸以后,话密程度像是把这辈子上辈子梦里的现实的所有听过学过说过的*海獭语粗口*全骂出来了。

不过,鉴于他现在是一只海獭。

显而易见,哇哇嘤嘤的叫声对人类造不成任何威胁,并且因为身体构造与肥胖度的原因,他连扬长而去的何塞都追不上,恼火的在原地大叫时还吃了拉亚一记精准的水果爆头。

*海獭语粗口四倍速版*

爆率真的很高。

听着身后的岁月静好、鸟语花香,何塞感觉心头一阵舒畅,连忙了整整一个早晨的疲惫都如闻先乐般被洗涤一空。抛了抛手中熟透的浆果,何塞试探性咬了一口,发现味道意外的还不错。

这么说来,自己还是沾了码头商的光。

洗去手上残留的汁水,何塞又走出去好几步才终于想明白拉亚分果子给他的原因。

——应该是还在唐人街时,对方蹬了自己一脚的赔礼。

 

 

 

14 》》》

 

别墅花园。

圣诞坐在木箱子凸出的金属铆扣上,短短的胳膊支住自己涂着糖霜的圆脑壳,有些羡慕地望着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

诚然,现在这里已经乱套了,各个同体间的陈年旧账还没算清楚,私人恩怨就已新鲜出炉。空气里充盈着各种动物或拱火或恼怒的叫声,绒羽与浮毛到处乱飞,其中一些还飘到了他这里,圣诞挪动着捧起那团深棕色毛毛,拨弄间又抽出几根白毛,猜测这大概是从快步身上掉下来的。

抬头一看,果不其然电台与快步已经扯着各自的尾巴扭在一处,绿孔雀与波音达的世纪大战——快步被尖喙啄地嗷嗷叫,而电台的尾羽……看上去倒是还好好的,就是背上的几段羽毛被扯地左秃一块右秃一块,颇为狼狈。

他们为什么打起来来着?

好像是快步跟火枪回来的时候,看到被挂在橱窗展示的电台过于赔钱,于是对教鞭的撸毛服务选择了收藏加购,在线客服现货秒发,直接给两人一起摸倒了,火枪变成的杜宾倒还好些,立着耳朵矜持的坐在原地晃尾巴,而快步……

波音达耳朵本来就是塌的,没什么软下去的说法,但他整只狗倒是——确实——起不来了。

海盗电台从花园外边溜溜达达带着探长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快步一个劲把嘴筒子往教鞭手心里放的场面。

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至于另一边还在享受教鞭摸摸的火枪手?可能因为他是真的会开枪吧,除了快步没哪个巴登敢去招惹他。

圣诞换了个姿势坐着,刚才那动作顶得他不太舒服,糖霜帽子上的粉末扑簌簌往下掉。这幅身体实在是太脆弱了,脆弱到他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对待自己。

……这还真是个新鲜事儿。

庭院的围栏在异常波动的催生下脱离了死木片的概念,纷纷向上拔高猛长,抽条、生叶,仿佛一列列拱卫城堡的骑士将这一方天地圈在中间。

这造成了大片大片浓厚的阴凉。

时间还早、空气中还流转着些寒意,也许得等到下午它们才能发挥出应有的功效。

谪仙就处在这样一片绿荫里,半眯着眼看上去相当自在,懒洋洋地卧在草坪上。胸口厚厚一层软毛被编成乱糟糟的麻花,罪魁祸首标定点还悠哉悠哉地坐在鹿角上,一手攥住收藏家衔来的细藤与叶片、一手捧起霜叶白采摘的淡色团花,耐心地将它们装饰在鹿角自然优美的弧度上。

噢,他还是团伙作案呢!

也就圣诞观望会儿真人快打的功夫,标定点的作品已经完成了一半,叫不上名来的花株饰缀着半边鹿角,遮得棕黄色本体都看不出什么。

仿佛密密团簇在枯枝上的初春之雪、又好像自故事中抽芽的思维之实,这些外来装饰非但不显得冗杂,反而如同本就生在角上一般协调灵秀,温和的、宁静的,是他们联手涂抹的奇异点。

鹅黄花蕊随呼吸轻抖,藤蔓叶片之下探出一条纤细丝线,末端系着休憩的纸愿。现在没有大风逼他飞高飞远,他得以安宁地停在蜡烛人背上,微微掀动纸折的翅膀。

沙、沙!

是草叶磨蹭轻笑的声音。

花马鞍与马蹄铁相互依偎靠在谪仙身边,给彼此梳毛时被一片自鹿角上落下的花瓣盖住鼻子,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哈欠!抬起前爪抓抓耳朵尖的簇毛,舒展肌肉伸懒腰时四只爪子都炸成了梅花。

那片被气流推远的花瓣滴悠悠转着落到趴在前面的探长背上,又被大尾巴一下扫了去,和着先前落下的那些一起在草地上铺开一小滩花沫。

不论是谪仙、探长,还是一旁溜溜达达左脚踩右脚活动筋骨的火枪手,实际上都密切注视着庭中正在进行的“决斗”,一旦双方做出什么出格举动,立马就能下场干涉。

不过目前看来是用不上他们了。

巴登家的冲突向来浅尝辄止,别看他们现在打的鸟毛狗毛乱飞,实际上真要说有多来火,那也未必。

况且,圣诞看着探长扒拉草皮时探出的锋锐指爪,无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如果他现在还有脖子的话,心想恐怕真让他下场了才是大事故。

这位工作时颇有些一板一眼的雷斯垂德探长并不像真理线的两位巴登那样好说话,脾气也有点古怪,圣诞曾在两家聚会上听到何塞直言不讳地称呼探长“你个人机”,这在庄园实在不算什么好话,尽管如此被编排的对象也没什么特殊反应,仅耸耸肩说了一句“好吧”,就继续低下头对付盘子里应该被打马赛克的正宗英国菜。

顺带一提,探长是巴登家唯一一个被罗勒养刁了嘴以后还能咽下这东西的。

虽然目前并不清楚变成动物的底层逻辑,但仅从已知样本来看,大多与个人性格爱好相关,像探长这种似乎八竿子打不着的变化……还真是头一例。

异常也出异常了?

不过,虽然没人能说出被官方盖章“人机”的探长为什么会变成狼獾这么个领地意识强烈、好勇斗狠到敢跟熊塔塔开的动物,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毕竟能好好看小学鸡打架谁愿意吃狼獾一爪子?

现在这样你一拳我一爪的回合制宝宝巴士就挺好,写实求生类的动物世界高清无码版还是留给钱多的人看吧。

 

 

思索间花园中的决斗已经白热化,除开还在斗鸡眼的魔力转圈圈的两位主角,场外观众也有不少加入的,真热闹,圣诞想,字面意义上的鸡飞狗跳,满场游龙罗勒在“战火”波及到自己这边时毫不客气地给了快步跟电台一人一巴掌,把他俩扇的脑瓜子嗡嗡脚步也嗡嗡,各自缩着脖子往后退,达成了今天第一个共识——

别惹厨子。

尤其是正在哄对象睡觉的厨子。

海盗电台在转移阵地时还被罗勒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尾巴,噶一声跳起来老高,倒真像只大鹅了,不过这会儿他忙着盘算该怎么在不破坏自身羽毛的情况下给快步的嘴筒子来一记狠的,暂且没那么多脑容量来解读罗勒此举背后的寓意。

圣诞乐呵呵观望着庭中已经乱成一锅粥可以趁热泼到门前雪地里了的场面,要说完全不羡慕那是假的。本次异常虽然不经绝大多数人同意就把他们都变成了动物,但谁又能说这不是一次颇为新奇的体验呢?尚具人形的本体们忙的脚不沾地、摆烂的动物们嗨到放飞自我,本应按部就班的平静生活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沉凝湖水,异常波动就是那枚直坠向湖心的导弹,光、热、火,在剧烈声响中一同蒸腾出旺盛且蓬勃的生命力,直至席卷整个庄园。

因为混乱而鲜活、因为错误而显露人性,这便是欧利蒂斯。

死亡早已为每个人都备好赎罪卷,灵魂滑向深渊时尚且有不止一位神明为其担保过筛,无论如何都有人兜底,既如此又有什么好顾虑的?

造就完了。

圣诞也是这么想的,但拜托,他现在就是一块刚出炉的小饼干,香甜酥脆、极度易碎,他可不希望四处乱动把自己摔坏了,万一变回来的时候也缺胳膊少腿怎么办?那乐子就有点太大了,大到只能重开的程度。

要知道引魂那个中间商赚的差价可不便宜,非必要情况还是别去光顾的好。

飘至此处的各类绒毛在圣诞扁扁的手中被搓成一枚不规则毛团,快比他脑袋大了,放在木板上倒是还会被风卷跑,圣诞只能举着它,与其中裹在一起的细羽管、短绒毛与长发丝面面相觑。

这东西……好像可以……拿来扫地……?

望着脚边因自己动作而落了一片的雪白糖霜,圣诞如是想到。

总这么呆着也太憋屈了,就算是姜饼也不能无所事事啊!抓过一片大羽毛把羽柄插进毛团里,一对饼干胳膊夹住上方宽大的羽片,试探性地在脚边戳了戳。

糖霜铺开的薄地毯被扫出一小片空洞。

可行!

圣诞一下子高兴起来,具体表现在构成他嘴巴的树莓果酱圈扭动着摆成了笑脸的形状,连扁扁的饼干身体都仿佛被注入使不完的干劲,闷头拖着这古怪的“大扫把”在木箱上跑来跑去。

沙啦、沙啦,毛团与木质纹理中间糖霜粒滚动的声音,在这花园一角不起眼的木箱处缓缓铺开,或许还得掺上些只存在于圣诞心里的欢快旋律?叮叮当、叮叮当,有关麋鹿、飘雪与圣尼古拉斯的赞词,自雪原中不曾熄灭的暖热壁炉周围轻卷至此处水草丰茂的盛夏末尾,融合炙烤、再加入少许佛手柑精油调味的话……

秋天的第一杯伯爵茶?

被自己想法逗乐的圣诞拍拍臂弯褶皱处堆积的饼干屑,回头望向自己扫过的路,打算欣赏劳动成果。

……等一下。

他确实扫过了对吧!

毛团底部厚厚一层糖粉做不得假,那么木板上簇新的白霜便是新落下的了,圣诞吧嗒一声丢下手里的迷你扫把,有些呆滞且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簌簌、

又是一撮糖霜。

……

已知,圣诞在运动时会掉落糖粉,且掉落量与运动剧烈程度呈k值为1的正相关,现有一片区域已被糖粉覆盖,圣诞预计使用纯手工毛刷对该区域进行清扫,初次实验结论为“每去除一单位已有糖粉就会掉落一单位新糖粉”。

提问,如果圣诞加快速度,能将该区域的糖粉清扫干净吗?(假设圣诞身上的糖粉不会掉完)

解:沙茶出题人常态buff都搬出来了这tm能扫完个蛋,扫一路掉一路掉一路扫一路,指望孩子点好吧!他只是一块香甜酥脆的小饼干啊!

……*弹劾出题人的五百字密文*……

答:综上所述,不能将该区域的糖粉清扫干净。

圣诞,倒下了。

 

 

 

15 》》》

 

 

当调查警官提溜两只翅膀一路从草地上蹦跳过来时,见到的就是仰躺在木箱上看似晒太阳实则走了有一会儿的扁扁饼干,散发着甜蜜气息的糖霜在圣诞周围铺开细细一层,雪地似的,给人一种“他已经到家了”的安详错觉。

当然,安详是不可能安详的,如果不是流不出来圣诞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以眼泪下酒,反正雪原中凉的很正缺这点辛辣。

不行啊……振作起来……不就是、变成毫无自理能力的小饼干了嘛……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

——有点难过。

一碰就碎走路掉屑,在地上跑都要防着点别被草根绊倒以后身首分离,香甜表象下是被高温烘烤有看似坚硬却脆弱的本质,生来就注定被吃掉的命运……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东西?

“……”

“…………”

可恶,他就知道不该拿自己的形象做姜饼模具!回头把它们全扔了!

不,连着打模具的那套工具也要换一套才行!

圣诞支楞一下坐起,没再去管身上因此落下的糖霜与饼干屑——这些东西是真的掉都掉不完,拍拍自己躺过位置留下的空印,打算看看寻星回来没有。

然后就被近在咫尺的鸟脸惊得又坐了回去。

……哇,搞偷袭!

猎隼的脑袋扁扁、嘴也比其余猛禽稍短些,歪着头看人时甚至还有点可爱。与款冬正宗的棕羽不同,警官的羽色偏淡、甚至趋于浅金,因为放松而膨胀的羽毛使他看上去仿佛一团随风滚动的蒲公英,被阳光暖热的气味包裹着,与跃升的太阳一同出现在视线中间。

蒲公英摊开翅膀,擦过木板上那些扫不尽的白霜,糖粒咕噜噜滚动着扬起一些、倒真有些像雪了。圣诞后退半步,愣愣注视着铺在自己面前的淡金色羽翼,那是一段缓慢倾斜的上坡,终点在警官背上,后头还有款冬在探头探脑。

圣诞偏过脑袋,就见不只从哪爬上来的霜叶白嘴里叼着一跟长长的细蔓在边上点头,标定点又找到了新跳点,天赋异禀一次成功,直接落在警官尾巴上,伸出爪子捏住收藏家“缝”好的树叶篓子在圣诞面前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嘴一张就给那篓子翘起的部分一边打了一个孔。

这让它看起来就像——

一个……吊篮?

直到这一群小东西七手八脚的把那个用细蔓绑在警官胸口的树叶篓子调整角度摆正,又亲眼看着猎隼cos生物动力热气球试飞了一圈,圣诞才终于搞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是让我上去吗?」

圣诞伸出短短的胳膊指了指自己,又指指那个别开生面的“热气球”,被标定点轻轻在背后推了一把。

噢、噢,好吧。

姜饼人于是翻进这翠绿色的叶篓,随即眼前一花,所有的、熟悉的一切都在慢慢远去。

风。

与异常伴生的永不止息之风。

温柔的、温柔的掠过猎隼胸下固定紧实的小小吊篮,如同故人垂下的发丝、轻轻擦过脸颊。圣诞抬眼去看,只见远处一轮切在地平线上的圆融暖日,而下方花园中混乱又和睦的事物正逐渐缩小、缩小,渐渐的竟像是沙盘上紧密排布的图景,在视野中慢慢虚化。

云。

云一样淡去又铺开。

有更多景色撞至眼前,繁茂抽芽的植株、潺潺流动的河水,居住区的鸡飞狗跳因距离而失声,地图边缘仿佛钉锤削凿般的分明界限,寸寸割开回忆边界。

有遥远的地标露出棱角,教堂屋顶的十字架、月亮河喧嚣而下的无人列车,湖景村的海潮声将最后一丝夜色生生敲破,露出红、血肉一样的,跳动、跳动,将肋骨碰的暖热。

整片大地仿佛在轻轻呼吸。

这里是“摇篮”。

这里是“心脏”。

这里是欧利蒂斯。

 

也就在圣诞裹在叶篓中被警官提着平稳起飞的同时,除了相伴在旁的款冬,连远处正比试谁飞得快的部族与无躯也同时调转方向朝此处靠近。宽大翅膀铺展、拨开丛丛云浪,彼此之间呈错落的品字型状似拱卫。

保驾护航?是的,为了防止警官突然犯浑,防止已被证实过非常结实的藤蔓突然断裂,防止看似不可能发生、又似乎犹有缘由的一切。

圣诞扒在叶片柔软的边缘,摸索着被茧丝仔细缝合的部分,轻轻一拨,便落下一片短绒毛。

是收藏家?标定点?还是霜叶白?

也可能是警官。

他摊开手,任凭这团柔软的、白净的绒毛离开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叶篓,乘着日光随风流浪。

 

 

 

当寻星叼着陶匠无聊时搓的一套小陶土家具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己对象没了,而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体各个仰着脖子看警官在天上展示如何一把过S弯。

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放下袋子绕着圣诞原本歇脚的木箱转了好几个圈,直到快把那片地方翻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哪怕一丁点姜饼的影子。

他人呢!

他那么大一块香甜酥脆的烤姜饼呢!

微笑天使笑不出来了,微笑天使焦虑地直转圈,声音凄惨的连一旁厨房中正满腹怨念地给“疑”搓背部胶水的何塞都从窗口探头看了他一眼。

哇哦,好惨。

随即拿淀粉把湿哒哒的“疑”浇成了白毛老鼠。

 

 

后来圣诞下来的时候,趴在寻星脑袋上哄了他好一会儿,一边拍他脑壳一边挥动着饼干胳膊在萨摩耶粉嫩的三角耳朵内拼字母。

也不知他到底写了什么,寻星的后腿止不住往头上靠,一副要挠又不敢挠的样子,是痒?还是认出了什么耳朵里的单词?

谁知道呢,反正他看上去很开心。

不过因为寻星后来死死防着他们几个靠近、说什么都不把圣诞放下来的龇牙行为,使得警官有幸成了唯一一个带姜饼圣诞飞过的人、嗯,鸟。

这个认知让他收拢起羽毛,相当骄傲地昂起了脑袋,钩状的鸟喙尖端都快要指到天上去。

然后被他的好兄弟、另一只猎隼、款冬、两年前的他自己,狠狠叨住了背上肉厚的部分。

“kikikiiiiaaaaaa——!!”

惨叫声中鸟毛乱飞,翅膀相击时落下的羽粉同地上的草木灰屑卷至一处,在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的太阳光洗礼下蔓延翻滚,焦灼成一团朦胧的混沌。

或许等一切结束后,巴登家的收藏里要多出几片淡金色的羽毛了。

 

 

 

等裁缝从滨海将变成胖胖海豹的海岛游客用小车推回来时,巴登与阿尤索双端收集进度达成100%,时间也已经接近早上八点。

鉴于他很快就被“蜡烛人带了个未被记录的巴登来见家长”这个消息砸的晕头转向血气上涌,撸起袖子就跟那看不见的家伙对峙了三百回合,安心在人偶身体上盘着的铁钩决定暂且不去触他的眉头,转而注意起空气中杂乱无章的气味因子,以及其所指代的不同个体。

此时除开被自己搂在怀里的裁缝以外,离铁钩最近的是一段不知从何而来的烛火气息与那位深渊中的前调查员。

教鞭身上皮革与烟草的气味已洇入肌理,像是一绺在空气中逸散消释的无糖咖啡,而与他面对的事物则有些过于甜腻,粉末状的果酱与巧克力,黄油、坚果、奶油之类,明明很渺小的东西却散发着庞大而浓烈的气味,一枚气体炸弹,一团受限的烟雾,也可能是一圈被装在玻璃瓶中的晨昏蒙影。

“需要我给你专门腾一个烤箱吗?”

正在记录各个同体所需生存环境的教鞭拧开笔帽,抬眼示意脚边趴着散热的萨摩耶头上的姜饼人。

圣诞起初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惊恐,他听到什么?烤箱??不,他又不是真的姜饼,没有拿快二百度的高温折磨自己的癖好……

圣诞很缓慢地摇摇头。

因为他怕自己摇太快了脑袋会断掉。

 

鉴于需要仔细记录的要点实在太多,虽然五个具备异常选择权的迪鲁西中只有紧急运输被选择拿自己做研究,剩下四个哪怕连轴转还是有些不够,分身乏术这个词在此处已诠释到极致——他真的分成了两个人格!

似乎是各位同事的夺命连环call终于起了效果,一会儿全部未读一会儿已读不回的庄园主终于舍得放下他的美容觉投入工作。而以身入局的奥尔菲斯先生昨夜与噩梦互灌小药水一觉睡至大天亮,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清自己堆积如山的收件箱,而是遵循肌肉记忆伸手去摸闹钟边缘的广播键——

两分钟后,已经被同体变成的各种动物折腾的焦头烂额的庄园众人,终于听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异常公告。

 

——现在是,早上八点。

————侦探们,该上班了。

 

 

 

16 》》》

 

因为变成动物的同体们无法完成的那部分工作全被压到了还能说话的人身上,这一整天的游戏进程可谓都是怨声载道、叫苦不迭,录像带内充斥着众人随疲劳度积累而逐渐变形的操作,将这厚厚一叠胶卷从1播到头,能很明显地看出,

彼此离神不算近,但是离人已经非常远了。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阿尤索家大家长,裁缝在被判定与倒头就睡的队友折磨了整整一天后,终于放弃了追究星座——也就是蜡烛人带回来的那个巴登——到底是怎么把连他都很少见到的蜡烛人拐到手的。

实在是太累了,换个时间去追究似乎也行?

“如果下次见到蜡烛人,我发现他轻了……”

裁缝突然笑起来,指尖慢慢擦过铁钩滑腻的鳞片,“我会给那装神弄鬼的家伙缝一件新袍子,再把祂的位置告诉起航日。”

哇哦。

国王的猜忌、铁钩的注意、起航的标记……

何塞算了算,最终在心里为星座默哀了三秒钟。

来不及为被惦记上的星座哀悼,即刻赶到战场的是酸痛散架的四肢与因长时间人偶化而麻木空白的大脑。傍晚他们分房间的时候都没什么异议,三楼归起航日以及几个水生或两栖物种,二楼被怎么说都要保护自己与凯文二人世界的何塞与什么话都没说但肩上铁钩一直在龇牙的裁缝瓜分掉,至于剩下的一楼——

 

 

 

整个别墅的第一层都是电台、教鞭与各种动物的地盘。

除了谪仙与蜡烛人因为角的问题连大门都进不去,只能睡在花园里互相照顾以外,其余动物虽说全进房间有点困难,但在大厅里挑个喜欢的位置睡觉还是没问题的,为此何塞与凯文搬出了别墅柜子里所有干净的被褥与软垫,色彩鲜艳地在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误入谁家枕头派对现场,又或者,动物世界?

至于后续清洗?噢,别想那么多,大不了全丢给奥尔菲斯,他总有办法。

教鞭试完迷途与船影的水温后抓起衣服进了浴室,海盗电台在门外转悠着望眼欲穿,最终还是不堪忍受几位同体锲而不舍的扒拉,提起尾巴一溜小跑扫开拦路的抱枕,绕过手脚并用在各种织物间起飞的标定点与神出鬼没的霜叶白,险些被茶几边磨牙的“疑”拿纽扣丢个正着,终于给自己选定了今晚栖息的落脚地。

——他看上了一张单人沙发,准备就在这里对付一晚。

电台将先前从浴室里叼出的备用毛巾铺在皮面上,扑棱着翅膀飞了上去,调整角度抬起屁股将尾羽一根根整理好,防止它们被自己的体重压弯——他还挺想给教鞭开屏的,不过看样子最好再等等?

毕竟今天教鞭除了毫不吝啬摸摸以外几乎什么话都没跟自己说,甚至连去洗澡都没有喊自己!

海盗电台为此超级难过。

海盗电台并没有思考其实他还是人的时候教鞭洗澡也不会带他这个问题。

或许是与机械共生太久,以至于电台都有些忘了不被数据溜边的视野是什么模样、人与人相处时的微表情又该怎么解读。如果他的视角再高一些,高到教鞭肩膀的位置,那他或许就能发现这位不苟言笑的调查局前辈今天其实低头看着他憋笑了许多回,每次都是绿孔雀被摸爽了尾羽微微抬起的时候。

如果电台的视角再高一点、如果他在被反复摸摸的时候选择直接开屏,那样巴登与阿尤索们或许会看到一只截然不同的绿孔雀——追着教鞭随时随地开屏怎么都赶不走那种,完全不顾自己羽毛不怎么丰满的屁股。

不过是浅浅漏一下动物的生理特征罢了,有什么好羞耻的?趴广场上互相玩铃铛的他都见过,区区光腚……

好吧,还是得注意一下。

当然,以上情节并没有发生,海盗电台这一整天都缩在庭院里跟自己的同体小学鸡打架(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居然有不止一位巴登陪他胡闹,或许该把这归结于动物们过于旺盛的精力),并没有做出那种需要顾虑自己光腚的壮举。

——也正因如此,虽然失去了可能会让教鞭啼笑皆非的乐趣,但他可以打出一个出乎预料的额外结局。

“……何塞?”

教鞭擦着头发推开浴室门,随动作带出的热汽堆叠涌动,仿佛一块材质极透彻的绵软轻纱,下沉卷在脚腕、逐渐溢散。

距离他进浴室过去的时间并不长,太阳还未完全落下,颇为旖倦地与黄昏同吹描绘夜晚的曲。大厅里没有开灯,倒也不算晦暗,只有烧焦的暮色卷着暑气、昏黄与屋外嘈杂的音浪,随眼睛亮晶晶的动物们一起占领了这处空间。

这一声将在场接近一半的名字都叫了去,不知多少双眼睛一同转向教鞭,瞳孔在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甚至于有些咄咄逼人,然而老练的调查员面对如此阵仗不过脚步微顿,随即面色如常地擦干水汽,将履行完使命的毛巾丢进门口摆着的洗衣篓里。

无害、无害、还是无害,不管是有着锋锐爪牙的狼獾、眸光锐利的猎隼与角雕,还是在茶几上挤成一团的白鼬蜜袋鼯与茶几边搂着围兜在靠枕上睡得耳朵乱抖的猞猁,教鞭对其的评价都是毫无威胁,满室高高低低的注目礼也并非需要多防备的长枪短炮,现在的情况与一次寻常的家庭聚会并无区别。

不过是应约而来的宾客稍微奇形怪状了些。

左眼周色泽暗红的侵蚀纹路在宿主心情平静甚至有些愉悦的情况下并没有什么作乱余地,安安心心卧在皮肉上仿佛一片花纹奇异的嶙峋纹身,海盗电台脖子搭在沙发扶手上,因为确定教鞭是在叫他于是抬了头,就见那再熟悉不过的纹路朝自己不断靠近,最终停在他栖身的单人沙发面前。

哇哦,这个角度的凯文不管看多少次都是赞爆。

海盗电台只来得及yy这一句,就被教鞭口中“我说毛巾去哪里了,原来在你这里”的话砸昏了头。

等等,这好像是备用毛巾吧?他废了好大劲才从柜子底下扯出来的……

没等海盗电台想明白教鞭这话是什么意思,调查员已经俯身抽出毛巾在绿孔雀身下折叠的部分,捏好四个角,然后顺手一包——

海盗电台就这样双脚离地了。

“……啊?”

他愣愣叫了一声,随即眼前景象开始移动。

而在场所有巴登与阿尤索都见证了这家伙被教鞭两下打包带走、本人还极其呆傻毫不动弹的沙茶模样。

海盗电台用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才让他们把这一幕忘干净。

至于方法?噢,当然是更劲爆的话题。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被教鞭卷成团“掳”进卧室的海盗电台还有点懵,实际上他连在沙发上该怎么睡才能更舒服都想好了,这突如其来的“绑架”直接给他干出了404弹窗,原地读条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只BMI极低的绿孔雀,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好吧、好吧,确实有点……不习惯。

教鞭显然不是一位合格的“绑匪”,在强抢了海盗电台这只良家孔雀以后居然没有任何防止他逃跑的措施,反倒任由对方展开翅膀抖落桎梏自己的毛巾,溜溜达达在房间里乱晃。

房间内的陈设没什么新意,软装是很久以前阿尤索们一起换的,被急匆匆收拾出来后还裹着点灰尘的陈旧气息。卧室里因为不常有人居住的缘故连摆件都少的可怜,仅有的几件还都是以前聚会结束后的遗留产物,比如抽屉角落已经枯黄的草编小鸟,一小瓶保养用的貂油,几个陶土做的泥人塑胚,以及教鞭现在翻出来的黑胶碟唱片机。

那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可能是海盗电台刚来庄园时参加的第一次聚会中留下的。

不过看上去教鞭并不打算使用它,只是仔细擦了擦就放到一边,电台靠过去时那胶面亮得都能照出他的鸟脸,这使他莫名想到蹲在唱片中间随音乐团团转的奶牛猫——老天,光是看看就晕了。

甩甩脑袋将那魔性的音乐从自己大脑中祛除,海盗电台正准备找块布垫地上给自己搭个小窝,然而他的目光才刚落在绑架自己的毛巾上,教鞭已先一步弯腰将其拾起,随意抖了抖就挂到一边。

……诶?

那,那我睡什么。

海盗电台的生物脑子宕机了,原谅他吧,论谁一下子从高精尖仿生科技的算力载体退化成脑仁不过核桃大的家养大鸡、还塔塔开了一整天的话也会像他这样格外呆傻的,真不能怪他不聪明。

见满脸不聪明的绿孔雀ver海盗电台还盯着那块毛巾看,教鞭感到好笑的同时又有点心疼,索性直接将他抱起来,拢好尾巴摆在床边。竖起的冠羽无疑有个好手感,摸摸,又去捏孔雀饱满且被羽绒密的胸腹,隔一层血肉与那极速掠动的心脏相触。

咚咚、咚咚。

咚。

仿佛掌心下盖了一面四倍速的小鼓。

海盗电台低下头,小小的脑袋转了转,心想,噢,原来我睡床。

……

哇塞!原来可以睡床吗!

海盗电台为今晚做了太多预设——包括但不限于各种变成小动物、大动物、小可爱与大可爱以后到底该怎么磨才能睡教鞭身上的问题;变成孔雀以后他想的又变成了怎么能在沙发上睡好、能进卧室吗、地板凉不凉,等等等等。

超出预期的惊喜叫海盗电台高兴地羽毛炸成一团,整只鸟在视觉上大了一圈,花花绿绿像朵特大号风滚草,被情绪洪流吹动一个劲往教鞭怀里挤。哼哼唧唧中鸟类冰凉的喙部蹭过调查员裸露在外的脖颈,生硬的触感让他眉头微挑,当即敛眉故作叹息,

“还不开屏?”

教鞭刮刮海盗电台的脑壳,下撇的眼尾末梢尽是无奈,“我可是等了一整天了。”

等什么?

海盗电台闻言慢吞吞抬起头,又慢吞吞把脖子转过去,看向自己因为被摸的太爽而展开一半的尾羽,与上面一环一环色彩艳丽的环形斑对视。

再回头落进教鞭温和的鎏金色瞳孔中时,海盗电台只觉得有个星之彩做的小烟花,在对方背后的天空轰隆一声炸开了。

 

 

 

17 》》》

 

咔哒。

裁缝下意识给浴室落锁,走出去两步才反应过来什么,又回去拨开锁扣将门推开一条窄缝。

丝质衬衫落地堆叠,半身镜中照出腰腹处绞盘的环纹毒蛇,一条别出心裁的腰带?或许。红信贴过皮肉轻嘶,蛇身游走时留下的印痕微微充血,吊在胯骨上方不上不下,还有小半截尾巴探进裤管中,已被体温捂的温热。

或许是与人呆得太久,铁钩即使是热带海蛇也有些吃不消,以至于裁缝轻触他吻部时慢半拍才想起来顺着手腕缠至肩头,仅在腰际留下少许未干涸的湿痕。

确定铁钩是条海蛇后,裁缝就只在池塘里给他喂过一次生水,以防对方淡盐失调出点什么毛病,不过好在船长是个耐旱的,白天绞在人胳膊上藏阴凉处吹风降温倒也没什么,甚至还有心思在敏感地带煽风点火,惹的裁缝不止一次想把他扔出去。

然而人类体温之于冷血动物,虽然是极度贪恋的温暖,终究过于热烈了些,哪怕人偶化也如此。反应在铁钩身上就是轻微的发烧症状与活力流失,又恹恹地不许裁缝把他随便丢到什么凉快的地方去。裁缝只能变着法子给他提起来透气,要么就是站到风口一吹一刻钟,铁钩还没热出什么毛病呢,裁缝已经被乱窜的气流吹得连自己的皮肤都快感受不到了。

好在之后从滨海带回来的海水恰巧是铁钩需要的热带水温,再加上结晶体为自己各种意义上的老朋友额外配置了一份营养餐,也算是缓解了燃眉之急。在认真记下肉食比例并送走因为忙的脚一直沾地、体力见底连跳都跳不起来了的迪鲁西先生以后,裁缝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就把盘在自己肩膀处打盹的铁钩扯下来扔进了水盆里。

哐啷一声骨肉与盆底接触的巨响,闹的像是在敲锣,一旁不情不愿给“疑”搓背的何塞吓得提起剪子对着灰鼠两耳间的毛就是一咔擦。

好消息,裁缝没被咬,何塞也没被咬。

坏消息,两个脑震荡。

 

 

想到这里时裁缝刚试好水温,对他来说刚刚好的温度毫无疑问能把铁钩热晕过去,自然是不可能带他一起下水的,

“还不醒?”

说完也没指望得到回应,裁缝摸索着船长柔韧的海蛇腰将其对半折叠拎起,整个浸没到洗手台上盛着晒过海水的盆中,不出意外得到了近乎缠绵的挽留。

手腕微紧,神经一点点朝大脑皮层输送酸涩指令,海蛇细密紧咬的鳞片紧贴着绞住手腕处突出的一截骨,青筋绷紧、关节发白,顺血管下流后蹭至手背空处,以周身潮湿水渍作墨,一圈圈描绘出“请求”的缩略词。

裁缝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罔顾生理条件把这宽袖一般绞住他上臂的海蛇带进浴缸中的可能性,得出结论是最好别。倒不是他不愿意这么做,铁钩会很高兴能在此时加入进来的,只是裁缝暂时还没什么去捞人的兴致,这段时间他们相处的还算愉快,没必要节外生枝。

蛇鳞细腻冰凉,托在掌心甚至有些打滑,若不抓着些怕是要如时间与回忆那般溜到水面去,裁缝低头在铁钩七寸处亲了亲以作安抚,触感冷硬,便挑逗般将他的尾巴在指缝间绕过两圈。

蛇的视力并不好,甚至可以说相当糟糕,静态事物看不清,动态颗粒又仿佛波动的虚影,暗沉视线中连光线都吝啬且毫无怜悯,只将原本鲜活的一切都装进注满浑浊海水的密封袋内,等量、规整,千篇一律直到氧气耗尽。

铁钩勉强认出视线正中的浴缸轮廓,诸多动态粒子包裹着它,铁钩猜测那些是溢出的水流、泡沫以及裁缝搭在边缘抬高的胳膊,也许在擦香波、也许是为了取毛巾,又或许他此刻只是毫无目的地碰起一汪清水,注视它们自指缝间晶莹地、晶莹地坠落。

他很疲惫,铁钩清楚这是因为什么,热水能洗去肌肉间残留的紧绷与酸痛,可对那些已成印记的红痕暂且束手无策。他又在想什么呢?是混乱的一天、尚未完全解决的饲喂问题、同体之间动物本能与人性的撕扯对峙、极度旺盛的生命力衰退后必然迎来的衰朽、彼时破败的一切又该如何挽留——

还是,我?

铁钩很好奇裁缝此刻会不会想到自己,在清洗身上蛇类紧绞的红印的时候,在摸索颈侧被毒牙贴过位置的时候,通常遇到这种情况铁钩的选择是直接发问,只可惜如今他连不计后果的行为都要思虑良久。

啧,怎么偏偏是……一条蛇。

冷心、冷血,地面上波动的温热曲线是足以使铁钩抽搐着丧失生命体征的致命毒药,人类的体温则是他贪图含吮又被毒牙阻碍着无法更进一步的顶级收藏,变温动物喜怒无常的习性其实并非毫无规律,只需要更多时间、更多尝试,以及更多、更多——

“……何塞。”

与水声一同涌进听觉。

更准确的说,是骨,声音沿骨与水几近波折,传递到大脑时已成了含混莫名的碎片,铁钩一时无法理解,不过没关系,他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逐渐湿黏蒸腾的桃色气味。

清水满溢,汩汩流出浴缸。

还真是……大胆啊。

 

 

系上浴袍的扣带时,裁缝不满地啧了一声。

与他平日里穿惯了的款式相比,别墅中的浴袍显然没有那么好的材质,仅仅是聚会结束时对付一晚用的,尺寸也并非完全贴合,盘着铁钩出来时裁缝甚至有种轻微的拖拽感,来自浴袍过长的下摆。

蛇,慢悠悠从他还蒸着热气的小臂处落至床边的毛巾卷,裁缝没管铁钩怎么收拾自己、之前又怎么用尾巴间向自己传达了一定要一起睡的小小威胁,体力与精神都消耗殆尽的他急需一场不被打扰的深度睡眠,而柔软的床榻最适合承载童话般沉重且累赘的梦境。

稍微等了一会儿,约莫是在毛巾上蹭干了周身的水,裁缝先是听到薄被下几不可查的嘶鸣,大腿外侧出现轻微戳刺感,随即是冷,阴冷滑腻的触觉卷住腿根、再慢慢攀上脊柱,一寸一寸,轻佻地、旖倦地游至前襟,蛇吻触及心脏。

……啧。

不得不说这触感全然诡异,即便习惯一整天还是让裁缝蜷了蜷手指,浑身难以遏制地发抖,下意识屏住呼吸。

铁钩并不急着钻进爱人为他圈好的巢穴,只不过一点发热与缺水而已,他还没那么脆弱。与这微不足道的不适感相比,显然是裁缝这一整天与本能博弈的过程更令他兴奋,无论被毒牙逼近时身体的片刻僵硬、冷血动物游走所激发的轻微战栗,以及潮湿身体难以舒展的隐忍不耐,还有最终妥协且纵容的态度——

都让铁钩紧随着颤抖,恨不能多加体会。

在他的视角,蛇的视角里,万事万物都覆盖着一层朦胧的蓝绿色阴影,风吹不动那些凝固氤氲的团块,只有轮廓,影影绰绰、模糊不清,与异常敏锐的嗅觉共同勾勒出一个全然不同的灰败世界。

对于已在庄园落地六年有余,什么物理意义与精神意义上的大风大浪都见过的铁钩船长来说,这体验仍旧称得上新奇,失去四肢、也几乎失去视觉,抛开平日里习以为常的感官,用全新且陌生的方式去认识周围流动的一切。

嘶、嘶,蛇信吞吐,他闻到草木被折断后浆液的腥涩,闻到空气中游离的干枯气息,闻到楼下生物混杂在一起的复杂味道,闻到果实、香精、血液与水份共同蒸发后彼此纠缠的潮湿甜味,就来自自己此刻正缠着的这具躯体。

凯文·阿尤索。

他的……

……

……毒牙真是个大问题。

他们最近相处挺愉快的,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横生枝节,铁钩颇为遗憾地收回已探出贴上皮肉的尖牙,红信频繁点在胸乳,人类心跳加快的同时蛇身便是一沉,腾空,果不其然被人整个拽了出去。

“何塞巴登。”裁缝半闭着眼将胸口作乱的海蛇从领下扯出,团吧团吧摁在面前的湿毛巾上,

“要么你就去睡浴缸。”

哦,那可不行。

铁钩解开自己打结的尾巴,半截蛇身还缠在裁缝手腕上,一环、一环,鲜明撞色刺痛眼球,俨然有逐渐绞紧的趋势。甩不脱的装饰品、无法先行退场的狩猎?裁缝面无表情地将铁钩从胳膊上撸下去,威胁似的伸手指向盥洗室——意思很明显,不睡就滚。

铁钩明白自己倘若再过分一点绝对会被裁缝捏着七寸扔进洗手池,盥洗室的门他洗澡的时候已经看过,缝隙很窄,不足以支撑他越狱。

一顿饱还是顿顿饱?这是他们相处时最常面临的问题,捏住对方的弹性底线撩拨才是让关系持久并保持愉悦的基本准则。

没再试图实现自己脑海中在裁缝脖颈处环一圈的想法,铁钩安安稳稳地将自己盘好,蛇头侧过一点角度,圆瞳定定对着裁缝侧躺的人影。

蓝、绿、黑,以及从窗外月牙凹陷处落下、跃进室内的斑驳碎影,出色的动态视觉捕捉到裁缝调整姿势时拨弄鬓角碎发的手指、叹息中滚动的喉结,以及眼睫处频繁又长久的波动。

仿佛将他眼中包藏的海水尽数倾泻,置身于由对方瞳孔与夜色一同圈出的深色漩涡。铁钩有时怀疑是否这便是裁缝眼里的世界,蓝、绿、黑,偶尔的光明是刺破云层的一角锋锐,让他想起极地圈内午后泛滥翻滚的茫茫海雾。

混沌又透彻。

作为铁钩乖乖听话的奖励,裁缝伸手在他额头细密光滑的鳞片处轻抚,不过也仅此而已,这一天里他花了太多力气来让自己不要因为铁钩作乱的尾巴软下腰去,现在自己需要休息,非常、非常需要。

铁钩能老实呆在这里自然最好,裁缝并不介意夜里有条不能眨眼的海蛇盯着他看——不眨眼的人他都见过,早习惯了,但如果铁钩不老实的话,裁缝也会说到做到,把他锁进浴室里一整晚、乃至第二天都出不来。

至于到底该怎么选?

裁缝相信铁钩与自己在这方面的默契。

毕竟,如何在不触及对方底线的情况下为自己取得更大的愉悦与利益,是他们相处时做过不下一千次的选择题。

而凌晨三点钟卷过脚踝的湿寒凉意?那不过是选项允许范围内的额外延伸——彼此都心知肚明。

 

 

 

18 》》》

 

“奥尔菲斯终于疯了。”

何塞活动着自己酸痛的胳膊腿,在起身拉窗帘与下楼洗衣服之间选择了抱住凯文一起躺平。

“到底得是多坚定的敬业精神才能让他作出不放假的决定?难道锲而不舍的加班能让他多几件体面衣服穿吗?”

面对爱人孩子似的质问,凯文没去纠正他话里的措辞问题,手指拨弄着自己被标定点折腾几次后毛糙干枯的发梢,试图用蛮力一点点把它们理顺,

“嗯……至少他还是减少了部分排班的不是吗?”

不确定的语气,忙活一天下来凯文也有些疲惫,被何塞搂着索性也不挣扎,温吞吞在他鬓边讨了个吻。“快睡吧,”他摸索着将何塞悄悄溜进自己睡袍中的手扯出来,语气有些抱怨,“……凉,你就不能安分点?明天可还有不少活要干呢。”

“……如果你指的是早八起来大逃杀,凯文,那我宁可就这样躺一宿、或者继续做噩梦。”

“那我又得整夜整夜的哄着你睡……还是算了吧。”

语言在喉中踟蹰半晌,最终只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凯文想起他们刚交往那会儿的时候,这位浑身都是臭毛病的落魄少爷是如何换着花样缠自己陪睡、又如何在酗酒后装可怜不让自己走,甜言蜜语、糖衣炮弹,以及那些被冷汗、呻吟与痉挛填塞的漫长而潮湿的夜晚。

惊梦症是何塞巴登纠缠在血肉中难以拔除的污点与罪证,总是在午夜之后从骨缝中溢出,一点一点绞死他本就浅眠的梦。它比太阳更准时、比月亮更沉默,与何塞的断手与独眼一同构筑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樊笼,势必要将昔日意气风发的子爵生生压垮。

它们差一点就做到了。

……它们已经做到了。

有关这部分的记忆模糊又晦涩,永无止境的争吵、对峙、猜忌与鄙夷,不知究竟何时才会止息。气势汹汹的情绪洪流狠狠撞在心脏,它跳动着、跳动着,一下一下,连肋骨都因此感到剧烈绵长的钝痛。

他有时会想起一杯酒,静静摆在长桌中央的酒,记忆中的它好像全然透明,不具备任何危险性般贴满了“无害”的标签。穹顶落下的扩散光线将杯中每一滴液体都映得晶莹剔透,它们在流动,流动于彼此漠然又抽离的视线之中。

就如同这酒被困在瓶中,何塞被困在过去、昨天、方才、左右、你我、它们、别人铸成的门里。

他太年轻,年轻的生命中如火车脱轨般难以预料的灾难又太多,短暂高升的地位将他与攥进手心里的浅薄自由一同锁进以荣耀雕镂的囚笼,可这荣耀——本就是极为易逝的东西。

它与秋天时威风凛凛占领原野、又于冬日白雪下悄然腐败的野草并无本质区别。

当海浪吞没有辜者的呢喃,幽灵们怀着无果怨恨撕咬问心有愧者伤痕累累的梦,当辉煌坍塌、荣耀倾倒,当这悬停与人性正上方的利齿终于落下。

何塞会惊醒。

从梦里、从海中惊醒,如此狼狈的寻求安慰。

凯文有时候会想自己对他究竟什么特别,值得对方锲而不舍纠缠至今,明明一开始相处时是挺不愉快的吧?争执、挖苦,乃至肢体冲突,似乎都隔了层毛玻璃般看不真切,分不清什么才是、谁才是那个转折点?

…………那杯酒?

思绪被后颈挨蹭的触觉打断,先前遭到拒绝的人并没有气馁,伸手将义肢推远了些,搓热右手后又环在他腰间试图蒙混过关。何塞像往常那样将脸埋进凯文脖颈处厚实的发丝与睡袍面料中,然而这触觉却不似过去般厚实柔软,反倒毛刺刺的扎痛了他的脸。

不情不愿分开些许,何塞眯着眼仔细端详凯文洗过澡后仍旧乱糟糟的头发,眉毛一点点拧了起来。

“凯文,”他支起半边身体,手指小心勾住对方困倦中随呼吸起落的发丝,“你知道你的头发梢全部打结了吗?”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调整姿势将脑袋搁在何塞大腿上,凯文有些不自在地试图翻身,被人抵住脸颊按回原处。

“别动,”何塞表情相当严肃,捏紧梳子的姿势仿佛手里是什么一松手就会消失不见的易碎品,“如果你不想太疼的话。”

这话说的可真有歧义。

凯文腹诽,在嘀咕了句“其实可以全剪掉”后被何塞威胁似的捏了捏耳垂,索性便由着他去。

作为一只蜜袋鼯,标定点的编织技术已是惊人的成熟,然而那对爪子终究不如人手灵敏,最终给凯文编出来的小辫子全都歪歪扭扭,呈放射状在脸边炸开。凯文拆掉它们时也没管那么多,只是将卷在一起的部分随便搓两下就完事,根本没管芯部发丝有没有完全通顺。

这直接导致了标定点二次编织时的无从下手,爪子不过才扒拉几下就又有几根发丝被缠住,解又解不开、咬断又好像有点缺德,偏偏他与阿尤索一脉相承的倔脾气上来了 当即鼓着腮帮子在那编,碰到拆不开的结怎么办?没关系!直接编进去就好,有发结会让辫子长出棱角!

最终结果就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绞在一起的死结,手指插进发中顺不到一半就被毛刺的地方挡住再难寸进,凯文本打算直接将这些都剪掉,就当是理发?不过是太短了些,又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何塞好像并不赞同他的决定,见梳子因梳齿过宽、在面对如此密集的死结时收效甚微后,竟不知从哪里摸出根缝衣服的长针来,捏住尖端将针头插进发间一点点拨弄、梳理,数次下来竟真叫何塞理顺了一小片区域。

这是耐心的奇迹吗?还是倔劲的胜利呢?

或许是与凯文相处太久的缘故,这位最擅长分析利弊的优秀大副偶尔也钻起了牛角尖,不就是全裹在一起分不清始末也看不出头尾吗?不就是波及范围太大又绞得太深,导致看起来只能一刀两断吗?

何塞偏要强求这些乱成一团缕缕绞死的结全恢复原样,偏要它全须全尾的留下来,为此他这位年轻的船长一边拿针挑鼓起来的发球,一边嘀嘀咕咕地数落,“还不是因为你太纵容他,现在又弄成这个样子,要是真听你的全剪掉,我们牛仔先生最注重的整洁仪表全都得完蛋——”

“……有那么严重吗?”

见凯文微闭着眼有些不能相信的样子,何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抬高的同时手指却仍旧死死捏住发根,全然慎重地去挑那些结。凯文眼见着看似不可能被拆解的诸多滞涩在何塞一针一针的挑拨下逐渐松散,迎着梳齿归于秩序,与此同时除了头皮处轻微的拉拽感外,他竟察觉不到哪怕丝毫的疼痛,就仿佛何塞完美避开了所有会让他感到不适的部分。

像按摩一样了啊……

“需要我提醒乐于助人的牛仔先生,你上次因为太信任队友结果被弗洛里安点了头发是什么时候吗?”

“……那是个意外。”

“那顶着水渊里的生物撕咬强行救人,结束以后挂在外头晾了两小时才干的人是谁?”

“…………是我,但那时候你不是跟我一起挂上去了吗?”

又解放一小段蜷曲的头发,何塞轻轻捏着凯文的耳垂示意他翻个面,好让自己梳理剩下半边的结,衣物翻搅间露出耳垂后干燥的一小片皮肤,

“还有你的脾气,凯文,虽然很嫉妒你对所有人都这么热情,但偶尔也稍微考虑下我吧!”他控诉道,“别再连梦里都忙着为别人献身好吗?这种选择题你到底还要做多少遍——”

“明明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

明明我才是那个被你牵动恨与爱的人。

为什么不能多在意点我呢?

凯文没回话,等何塞又梳通一条脏辫后抬起头时才发现这疲惫的人已经枕在自己大腿上睡着了。呼吸声又轻又缓,慢慢卷过手腕处绷紧的青筋——挑发结是个技术活,尤其是在何塞并不希望因此拽痛他的情况下,某种意义上自讨苦吃的人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捏住可能会引起疼痛的部分,而尚未解决的死结可还剩下三分之一呢!

“三分之一大人”何塞巴登望着以这个姿势安然坠入梦境的凯文,他眼下的青黑、极疲累时细微的鼾声,竟鬼使神差地感到一丝安慰。

这算什么事?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如果乱动的话凯文一定会醒的,他睡眠质量向来很不错,但耐不住何塞做噩梦时总缠着他,硬生生养成了有点什么动静就要迷迷蒙蒙醒一回的习惯。

“狡猾的家伙。”

何塞将针头穿进一个又一个绞死的结,小心翼翼震动着手腕,将那些抱在一起的发丝慢慢挑松。

 

“又丢下我啊。”

 

没人回答他,只有细微且安然的呼吸声漫过耳畔。

 

 

 

》》》m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