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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佳俊可以对天发誓——当她坐在前往这座滑雪小镇的私人飞机上,低头看着中指那枚据说是家族祖传的蓝宝石订婚戒指时,她以为的人生巅峰也不过如此。
然而命运总是跌宕起伏,生活总是事与愿违。
现在的孙佳俊跌坐在不知是哪里的雪地里,没有信号,没有同伴,也没有救援,她摘下头盔,倒在雪地里,望着白茫茫的天,自言自语地安慰着自己:
没关系的,就算别人发现我的尸体的时候,也会发现我妆容整齐穿着Moncler和Chanel的滑雪系列死的。
我,孙佳俊,24岁,即将从N大毕业,提前拿到了B大的研究生offer。
社媒平台百万粉丝博主,出发前还紧赶慢赶发布了我的滑雪shopping haul视频,评论区全都是姐姐好美,姐姐玩得开心。
假装心态很好地自我安慰进行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音。是啊,花一样的绽放的人生,真的要被永远冰封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了吗?
然后孙佳俊想到了潘展乐。
那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像个还没长大的大学男生,总是在她最倒霉的时候出现的潘展乐。
潘展乐!孙佳俊突然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现在已经很倒霉了欸……
你会不会来救我啊?
孙佳俊第一次遇见潘展乐是在到达小镇后的第二天下午。
那天孙佳俊和未婚夫是午后到达酒店的,简单在酒店房间里收拾了一下,换了一套得体的衣服,是很衬她的宝蓝色,未婚夫也很贴心地搭配了同色系的单品,两个人牵着手出现在餐厅,被热情地称赞为一对佳偶天成。
现在想来,初次见面粉墨登场的大家,也许还有些粉饰太平的热情。
警报鸣起,刚开始只是很微弱地触及边界,随后那些带着礼貌微笑却恶意十足的冒犯,接二连三的鸣笛连成一片。孙佳俊像是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实验对象,沿着一路撒下的诱饵,最终回头才发现已经被彻底围困在中央,骑虎难下。
未婚夫的亲戚们邀请了孙佳俊去购物,但经历了前一天的飞行和社交,孙佳俊感到有些力不从心,非常委婉地拒绝了她们。她们听说孙佳俊身体不舒服,立刻表现得十分体贴,甚至夸张到要叫医生,孙佳俊谢绝好意,可在刚走出房间时就听到她们肆无忌惮的嗤笑。
你们听她说的,身体不舒服,要我说多吃点吧,瘦成这样,有精力做什么呢?看她那副样子真怕过两天滑雪摔到骨折。
昨天晚餐那道松露意面她一直说味道很奇怪,我还给她解围说麝香松露的味道就是比较独特,可能你不喜欢,结果她根本没有尝出那是什么松露!
嘿,我们必须承认这次他带回来的这个佳佳是最差的吧,之前的至少……
是啊,真不知道哥哥看上她哪点了,漂亮的话,之前的女朋友也不差啊。
会撒娇吧,你看她那个粘人劲儿,简直要挂在他身上一样。
她还特别喜欢装笨,拿了相机不会用,非要别人帮她调参数, 调着调着又坐男人怀里去了。男人不都喜欢这种吗?
所以才跟她订婚吗?那可是Grandmama的戒指!
快别说了!你还不知道吧……
孙佳俊在门口几次鼓起勇气,最终还是咽下了这口气,一个人躲到了顶楼水吧,跟风度翩翩的服务生点了一杯气泡水,听到那句have a nice day时就开始红了眼圈。
水吧白天的时候并不会有太多的客人,毕竟大部分人来小镇上度假并不会荒废在酒店里,他们会花大把的时间在雪场,或者像那些刻薄的亲戚一样,一边消费购物一边把可怜的未婚妻当做笑料谈资。
孙佳俊侧过脸,看着落地窗反光里的自己。一张年轻的脸略施粉黛,米白色的Miumiu开衫保留了几分学生气,颈间细细的锁骨链低调地嵌在白皙的皮肤和锁骨的阴影处,是只有凑近才能品出的一点克制的风情,怎么看也是无可挑剔的合格未婚妻形象。
一想到这样可怕的日子只是一个开头,孙佳俊越想越伤心,眼泪抽抽搭搭地流,直到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穿黑色卫衣,戴着非常nerd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孩也向她投来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目光。
孙佳俊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说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有点忍不住。因为,因为我这两天真的很难过。
男孩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桌上还没动的纸巾放到了孙佳俊的桌上。
哦,谢谢。孙佳俊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和鼻涕,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你也没有出去玩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特别受不了这里呢。
我真的不懂他们有钱人。为什么要在冬天都要过去了,还专门坐飞机找到这么冷的地方滑雪!
还有,尝不出松露的味道难道是犯罪吗?能不能心胸宽广一点,接受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不爱吃那种带着土腥味的蘑菇啊?
我也没有故意往男人怀里蹭,我对摄影很感兴趣没错,但我确实不太会用那台相机。看起来就很贵,我也不想调错了参数让照片很难看,你别管我,我自己一个人哭一会儿就好了。
这位小姐,那男生在孙佳俊连串的哭诉中终于找到了插话的契机,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其实我不是来安慰你的,我想说这是公共空间,能不能麻烦你小声一点,因为我还在……
OK,OK!孙佳俊有些生气地将纸巾团成一团摔在桌上,我知道了,我打扰了你美好的假期。非常不好意思,但是,但是我怎么办呢?
他们说我粘着他,是啊,我是粘着他,可他们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到这里来,除了他我谁都不认识,我真的很孤单,除了我的未婚夫我还能依靠谁呢?可是我现在连这点心里话也不能跟他说。对了,现在也不能在公共场合说,因为会打扰到你,是吗?
潘总。
男生的Macbook突然冒出了一个女人专业又冷静的声音,我们的方案就过到这儿吗?因为您那边听起来好像有事。
时间好像突然凝固了,孙佳俊红着眼睛可怜巴巴质问的姿态还停在那里,她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虽然没有动作,气势却好像无端地矮了一大截。
今天就到这儿吧,Linda。男生用他沉稳的声音回复道,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手表,批复我半个小时后给你。
会议挂断的声音好像提醒了孙佳俊,她重新缩回了座位上,尴尬地揉搓着手里的纸巾,小小地用气声说了对不起。
不过她的安静大概只维持了三十秒,对着无辜路人发疯并且还被传到了某个公开的会议上,这件事加深了孙佳俊内心的羞耻,混同着积攒的委屈,让她又抽泣起来。
我也太丢人了,你怎么不拦着我啊。
我想。但你没给我机会。
他看着眼泪鼻涕哭成一团的孙佳俊,难得很有情商地,把那句怎么会有话这么密的人咽了下去。
孙佳俊泪眼朦胧地瞪了他一眼,他不知为什么,忽然心一软,在孙佳俊面前坐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你刚说的那些我都听完了,但是我不知道,你的诉求是什么?
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度假,还有你手上的戒指,你找的这个男人的确有钱,不过大概率也不是自己有钱,靠家族,靠信托,靠爸妈。我说句难听的,这样的男人多的是,你要是就图钱,这家酒店里就有大概十个左右的候选人。
如果你不介意做小三和后妈,这个数字大概还能翻一倍。
孙佳俊听他说的,把他的纸巾团成团又扔到他面前,轻轻呸了一声。
你不肯?他偏过头,隔着镜片看着孙佳俊的眼睛,那你……就是喜欢他这个人咯?
他只要继续靠家族吃饭,就没办法也没本事站在你的前面,去反抗他的家庭。他点了点已经在桌上堆成小山的纸巾,这只是个开始。
孙佳俊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桌上的纸巾,吸了吸鼻子,你说得对。
其实我是爱他的。
我没这么说。
他盯着眼前的人,思考着她究竟是从刚才的哪一个字里解读出这样的意思。
和未婚夫最开始的相遇是因为孙佳俊仰慕他的身份,他的财富,可两年的时光,让这一切被孙佳俊解读为构筑真爱堡垒的一砖一瓦。她坚信那层世俗的金边,不过是他们不凡爱情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我不能接受你说的那其他二十个候选人,想一想我都觉得太可怕了。孙佳俊从随身的Kelly里费劲地拿出粉饼和口红,你说得对。我应该去找他好好聊聊,让他明白我的爱,不管他有没有钱我都会陪着他。
我们的爱能够帮他摆脱家族的束缚,我们最终会幸福地在一起!
他看着眼前瞬间恢复战斗力的孙佳俊,觉得女人真是一种难懂的生物。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现在对着镜子在脸上和嘴唇用了一些没意义的化学用品,好似童年动画片里的女主角,一下变身为了头戴桂冠的女战神。
不过,她所要奔赴的战场,或许从一开始就只存在于她自己的想象里。
谢谢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孙佳俊在离开之前回过神来,俯在桌上,很突然地握住了他的手,我们结婚的时候会给你送请柬的。
潘展乐。
他看着眼前光彩照人的朱丽叶,自我介绍道。
朱丽叶离开了,她刚才触碰到潘展乐手背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萦绕在空气中,那是一种很意外的,让向来厌恶香水香精的潘展乐也觉得不讨厌的气味。
尽管这种行为一般情况下被潘展乐视作浪费时间,他还是花了计划之外的一分钟看着孙佳俊远去的背影。
没关系,潘展乐理所当然地想,我在度假,在这里看风景的时间是合理的浪费。
孙佳俊在隔天的晚餐会上,第二次遇见潘展乐。
由于晚餐会是更正式的场合,孙佳俊换上了一条浅蓝色的真丝绉纱连衣裙,在夜风的吹拂下,翻飞的荷叶边像蝴蝶的翅膀。此外,孙佳俊很贴心地没有选择高跟鞋,保障舒适的同时,也确保了她能够继续在那位未婚夫身边扮演小鸟依人的未婚妻。
潘展乐从孙佳俊一走进餐厅就注意到了她。当时他正坐在餐厅的窗景位上,在短暂的思考后,伸手向服务员更换了一个除了可以完整地观测到孙佳俊在餐桌上的一举一动之外,毫无可取之处的座位。
孙佳俊坐在未婚夫的身边,安静得像一朵壁花。潘展乐安静地吃饭,时不时抬头看向她,端庄得体的微笑,矜持优雅的姿态,他耸了耸肩,为孙佳俊被迫迎合那没品的未婚夫家族而刻意装扮出的淑女模样感到遗憾。在他心里,昨天下午那个叽叽喳喳,哭得眼泪鼻涕的孙佳俊显然更真实动人。
不过潘展乐很快发现,昨天孙佳俊那番堪比莎士比亚台词的爱情表白,她的未婚夫显然是没有听进去的。因为此时此刻,就在她身边,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正在桌下公然和一个金发女郎调情。没过多久,这对暗通款曲的奸夫淫妇就前后脚相约着离场,进了餐厅旁边的盥洗室。
正在潘展乐出神地思考,是否要残忍地告知孙佳俊关于她未婚夫的那个小秘密,服务员却突然端来了一杯酒,打断了他的思考。
我没有点酒。潘展乐说。
是那桌的女士点给你的,说……
Espresso Martini,很不错的,你可以试试。不知从哪里,孙佳俊端着一杯一样的酒,笑吟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潘展乐看着孙佳俊,发现她今晚化了比昨天更精致的妆容,但并没有让她比昨天自然的样子更美。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没有人陪你过来度假吗?孙佳俊问道。
如果不是有人非要请我过来,我也不会来这里。潘展乐如实回答道。
那请你来的人呢?孙佳俊显然是喝了一些酒,进入了微醺的状态,现在世界上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很好笑。
人多只会让我觉得负担。我跟他们说,让我一个人呆着就好。
哈哈,你真好玩。潘展乐,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玩?
没有。潘展乐说。
那我是第一个这样说的。孙佳俊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能不能因为我出众的眼光得到奖赏?
我的确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潘展乐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在认识孙佳俊以来,这种无可奈何的情绪总是出现得特别频繁——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只是现在的潘展乐还不愿意承认。
你要跟我说什么?
孙佳俊歪着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自然地垂落在眼前,她的眼睛映衬着餐厅柔和的灯光,明亮得像一颗星。
在宇宙中,不幸撞击到太空垃圾而偏移轨道、爆炸,甚至碎裂的星星数不胜数,但潘展乐觉得,他应该为眼前的这一次事故负责。
孙佳俊在盥洗室的门口敲了很久的门,直到耐心告急。孙佳俊努力压抑着声线的颤抖,你再不开门的话,我就要请酒店工作人员过来查看了。
在这句平淡却有力的威胁之后,门打开了,她的未婚夫衣衫不整,尴尬地带着过分热情的笑,宝贝,你怎么来了?
Selina的礼服拉链被卡住了,我帮她稍微调整了一下。我知道这很容易让人误会,但你想的事情绝对没有发生。
宝贝,别生气,我保证下次这样的事会提前告诉你,别这样看着我了好吗?
孙佳俊离开那里很久之后,还是忘不掉盥洗室里匆忙脱在水池上的黑色腰封,擦在白色衬衣上的口红,还有那个穿着短裙风情万种的金发女郎Selina,她坐在空空的酒店大堂角落,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她的脸颊,礼服,和大理石的地面,像流星划过天际时,璀璨又壮烈的谢幕。
潘展乐走到孙佳俊身边,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递上了纸巾。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