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港风赛博朋克,部分用字比较有年代感
*所用的街道名及地址皆为虚构
*部分地方可能很不科学,赛博世界的部分基本上都是糅合了一些同类电影的设定&作者在扯淡
*如有不合逻辑的bug 请多担待!
*灵感来源 TVB剧集《金宵大厦》
*1W3+,请注意阅读时间
Summary: 这个时代既冰冷又残忍。当现实与虚拟的交界被模糊,他们毅然从黑暗的幻梦中逃离,决定摒弃所有,毫无保留地真正相拥热吻。
-01-
修理电子仪器是一项细致的工作。
拆除电池,取下被扯得七零八落的旧电线,再更换屏幕等硬件,一连串操作在高度的人机连接下完成得有条不紊。随着季少一产生的每一个想法,机械手臂就透过神经接口接收到他传送过来的神经脉冲信号,在微秒间将相应的指令完美执行。
手上的赛博终端在送来的时候似乎曾经遭受过暴力对待,不但液晶屏幕裂成了蛛网状,就连里面的电线也被扯坏了,看起来一副伤痕累累的惨状。可机器最内部的芯片倒是神奇地没有受到任何损坏。
季师傅经验丰富,修理过的电子器材没一万也有几千,修好区区一个赛博终端自然难不倒他,只消三两下手势就到了最精细的接驳电线工序。只见他的机械指尖弹出了一个超细焊锡头,将换上去的新电线焊接在连接点上,顿时间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直到相同的工序重复了数十次,赛博终端里错综复杂的电线终于被重新接驳好,回复了它应该有的样子。季少一呼出一口气,将赛博终端翻了过来检查好外观,才哼着歌为新换好的液晶屏幕贴上保护膜。
看着修好的终端,季少一从抽屉里的电子零件小山中找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身份加密器,插入了终端的接口。接着,他往自己的太阳穴上贴了电极片,连接到驳着终端的个人数据线上。
终端的屏幕亮起绿灯,代表季少一已经成功以加密帐户进入了虚拟空间。只见他的眼前悬浮着几个数据节点,一伸手点击就可以通往不同的虚拟世界,如同在太空中看着不同的星球一样。可未等他找出最安全的节点,整个空间就突然泛起大片的红光,并且剧烈地震荡起来。
【安全警告:
你的个人防火墙正遭受到恶意程序的攻击
是否允许 或 拦截】
季少一的面前倏地弹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弹窗,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虚拟空间里的代码飞速滚动起来,速度不但越来越快,而且其中的乱码也越来越多。这明显是空间过载的征兆。弹窗上的拦截按钮完全失灵,甚至连脑机连接也一时无法断开,季少一咬了咬牙,心想这是要糟。正当他绞尽脑汁尝试脱身的时候,空间里的其中一个数据节点突然红光大作,极强的光芒中生出一股力量把他吞噬。季少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02-
“老板?老板你怎么啦?”
女人的叫唤让季少一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睛,涣散的瞳孔才勉强聚焦将满目的重影慢慢聚拢。
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花,各色各样的鲜花占满了店内的整个空间,满室生香,花繁似锦。此时正值午间日头最猛的时侯,从季少一这个角度望去,恰巧有一束香槟玫瑰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同镶了水钻一样,好不耀眼。面对刺目的光芒,他有些不习惯地眯了眯眼睛,心中凭空生出一阵陌生感: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可未待他细想,耳边就传来刚才那位女客人的催促声。季少一头一次觉得身体比脑子的反应还要快,自己动作麻利地将几枝玫瑰花包成了一束递给了她,卖花之余还附赠了数句类似于“人比花娇”的漂亮话,逗得人喜笑颜开。
听那位小姐跟他说话的语气熟稔,似乎是店里的常客,但季少一这时根本连她是谁都想不起来,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交情。只能强撑着一张笑脸,说着一些虚情假意的客套话来招呼她。他的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太阳穴一直在隐隐作痛。
季少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将客人送出店的。
随着客人高跟鞋的“哒哒”声越来越远,季少一开始打量店内的布置。店内的数十个黑色大胶桶插满了不同品种的花束,混杂的花香味和一股植物的草腥气充斥在他的鼻端。如同孩童探索世界般,他不禁伸手去触碰其中一片花瓣,它轻薄而柔软,稍一用力,就能轻易被扯落。想到这里,季少一才有些呆滞地垂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03-
随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制服后,江恪伸手曲起指節,快而急促地在純白色的大門上敲了三下。
“进来。”
“苏局好。”办公室内的男人西装革履,背着手去看玻璃窗外的景色,见江恪进来,也没有转过身来分他一个眼神。只“嗯”了一声权当回应,说,“坐吧。”
“苏局你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江恪刚才还在外头巡逻,收到传召后便马不停蹄地刚到了赛博安全局的局长办公室。他身上穿着的赛博特警制服是最新的智能物料所做,不但具有良好的防护效果,更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衣领和袖口处带有黑边点缀,腰间佩戴着神经干扰枪,显得他格外英姿飒爽。
从局长办公室的窗外看出去就是极乐世界的科技大楼,这座高耸的建筑物全天候都闪烁着灯光,异常引人注目。苏局想到江恪的调查已经引来了这些大人物的主意,脸色便越发阴沉。
从江恪这个角度看不清楚苏局的表情,只能听见他说:“上头有命令,极乐世界的事,你不要再查下去了。你将你现在手上查到的资料全数销毁吧。”
江恪这下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问:“为什么?我之前翻查过人口纪录,发现深水埗的失踪人口数量在近半年有所增加。结合极乐世界在附近一带的收购活动,我怀疑他们与此事脱不了关系。”
背着手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盯着江恪,沉声道:“你不需要知道原因。你只需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
“我曾经多次向上头报告极乐世界怀疑涉及非法行为,但都不获理睬。”江恪心中有气,顿了一顿又说,“现在看来……原来那些人说的话都是真的。”
苏局闻言,自然知道他意有所指,脸色一变,声音带上警告意味:“江恪,你越界了。”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无论是在外形还是能力方面都非常优秀,可谓是警队新一代中的佼佼者。可在他看来,江恪的问题就是太年轻了。年轻得身上的棱角还没有被磨平,对正义还存着一片天真的热忱,灵魂锋利得仿佛要刺穿世界上的所有不公义。可仿佛也终究只是仿佛,这世界早已烂透了,又何来真正的公义?
要让这种人认清这个世界的本质,往往需要很多很多的磨练。
在苏局审视江恪的同时,江恪也能坦然地应对他的视线,甚至反过来观察他。他的外形明明看着只有四十多岁,却有一对异常苍老的眼睛。这双眼睛在他的脸上格格不入,盯得久了,甚至会看出一股诡异的不协调感。
怀着一颗维护社会公义的赤子之心进入特警部队,却发现部队早已沦为政府的“维稳工具”和资本的走狗,江恪的心中固然又愤怒又失望。部队中的每个成员虽然都配置了最先进的技术设备,但却没有用于维持社会的治安和秩序,反而助纣为虐。当人民与资本发生利益冲突时,赛博特警往往会站在为他们提供资金的权贵一方,将枪头指向无辜的底层民众,以稳定的名义实行严厉镇压。
如今面对大公司的违规行为,警方高层选择一再包庇,又将道德的底线置于何地呢?
那些跨国企业如同一只只庞然大物,逐口逐口将城市拆吞入腹。
江恪暗自握紧了拳头,他也不再是个初出茅庐的莽撞之辈。明白有时候要适当敛去锋芒,才能在出鞘时更锐不可挡。纵使无人能阻挡他追寻真相的决心,但明面上他只能低头答应苏局的要求,朝他敬了个礼,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04-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江恪打开手中的智能笔记型电脑,登入了警队的内部系统。他找出之前看过的深水埗区失踪人口列表,一按下去,一个显示着失踪者个人档案的弹窗就弹了出来。
【姓名:季少一
生理性別:男
年龄:26
职业:季记电器行商业登记证明持有人、电器维修员(持有第五级的机械电子工程牌照)】
然而江恪还没顾得上去看这些文字资料,他的目光就已经被季少一的证件照牢牢抓住。
粉棕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勾起的唇。
江恪的瞳孔微缩,他确定自己曾见过这个人。
-05-
那是个雨夜。
不同于干旱的北方,潮湿的香港从不需要人工降雨。
夜幕准时降临,天空却还在淅沥淅沥地下着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江恪撑着伞悠悠地转入街角的窄巷,这里的景色与外边截然不同。破败残旧的楼房、锈迹斑斑的铁闸和摇摇欲坠的招牌,这些旧时代的景象在现今的赛博时代已经愈来愈少见。饶是江恪没想到,只是横过几条街道,竟会像穿越时空似的,翻开了泛黄相册里的某一页。
门外挂着的招牌已经很旧了,上头用刚劲有力的笔触写着“季记电器行”这五个大字。现在应该还是店铺的营业时间,铁闸虚掩了一半,有冷白的灯光从铁闸上的缕空纹样透出来。
在好奇心驱使之下,江恪朝店内探头,一眼就瞥见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在工作台上维修着一个AI管家。修理工小哥有一头粉棕色的半长发,或许是为了方便工作,他紥起了小辫子,但仍有几缕束不住的碎发垂在颈侧。于是江恪的目光循此移到青年的侧臉上,尽管鼻梁上架着智能护目镜,也无法遮掩他的俊美。也不知道AI管家的维修到了那个步骤,只见他专注地操控着机械左臂上的焊接头,一时火花四溅。
直到完成了手头上的焊接功夫,这位修理员才留意到在门边站了许久的江恪,有些惊讶地露出一个笑容,朗声招呼道。
“欢迎光临。有什么能帮到你吗?无论是要找电子零件,还是维修电器,本店都可以为你服务的。”季少一平常自己一人看店,AI管家来放下电子设备维修见得多了,真人的客人反而非常罕有,也乐得跟人多说几句。
更何况……季少一隔着护目镜将江恪从上到下快速打量了一遍。
这位客人还是位不可多得的帅哥呢。笑意在他眼底涌动,为本就如琥珀般漂亮的眼眸添上了几分流光溢彩。
江恪看得愣了神,数秒后也朝他笑,“你好。我……可以先自己看看吗?”
青年点头欣然应道,“当然可以,你随意。”
-06-
没料到重回旧地,便已物是人非。
各种电子零件和工具还散落在工作台上,周遭一片狼藉,满是被人闯入破坏的痕迹。江恪拧起眉头绕到工作台的内侧,不但从纸皮石地砖上拾起几颗螺丝钉,还发现了修理工的那条机械左臂被卸了下来,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但手臂的主人却已经不知所踪。
江恪在这几天中把极乐世界能找到的资料查了个底朝天。
极乐世界(Elysium Corporation Limited)是一家研究人类永生的公司,可自从2030年研发出脑机连接的意识上传技术后,这些年来在相关的技術层面上再无突破。为了追求真正的永生,他们需要巨大基数的人来参加研究,采集实验数据。但意识上传实验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他们的客人都是权贵,极乐世界的执行主席不愿意让自己非富即贵的客人冒险,在技术开发成熟之前,竟然暗地里用基层市民来做非法实验。
正好极乐世界想收购深水埗一带,其他的租户接受了高额的赔偿金,陆续搬走了。唯有季少一不愿意卖出自己的店铺,所以江恪猜想,季少一可能被极乐世界的人故意设计,成为了他们的实验体。
被闯入的空间、遗留下的义体或电子设备、凌乱不堪的现场。这几个细节都与江恪曾跟进过的几起失踪案不谋而合。更不约而同的是,这几起同类案件都在他移交上头作进一步调查后,失去了全部音讯。就连他在警队内部系统搜索,也无从得知它们的调查进度,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种种迹象都指明极乐世界与季少一的失迹有关。
想到这里,江恪咬了咬牙,在季少一的工作台前坐了下来,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双手飞快地敲打出一行又一行的代码。
-07-
现今世界科技发达,网络罪案猖獗。赛博特警等正规执法部门会利用黑客的技术来搜集罪犯的证据,或者对那些利用网络程式漏洞来获利的违法者进行侦查。有见及此,精通编程和电脑作业系统的运作是成为一个赛博特警的必备条件。
液晶显示屏上的代码不停涌现,江恪手上运指如飞,脑中不停地想着方法去解密网站的安全系统。接连发生的失踪案绝对不是单纯的巧合,加上苏局的阻挠,他就更能确定心中的猜测。到了这刻,江恪已将苏局的命令完全抛诸脑后,全神贯注地尝试入侵极乐世界内部的网络系统。
这种生物科技的国际企业的内网往往拥有非常精密的安保系统,来避免竞争对手盗取公司的科研成果和客户隐私。所以在破解网站防火墙的同时,江恪还要利用干扰器来扰乱网站的入侵检测系统,避免网页开发者发现他的踪迹。
处理了无数代码后,江恪终于成功突破防线,找到了赛博空间的神秘接入点。根据资料显示,极乐世界一直没有放弃进行意识永生的研究实验,想必这就是试验中的意识永续空间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的脑机转换装置,一端插入笔记本,另一端连接着他太阳穴上的电极片,转眼间就成功进入了赛博空间。
到江恪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车水马龙的烦嚣闹市中,頭上花花绿绿的霓虹灯招牌挂了一大片。身后倏然传来私家车司机不耐烦的响号声,惊得他赶忙横过马路,低头向街边的那间花店走去。
-08-
季少一觉得不对劲。
这段日子以来,他经常觉得十常疲倦,而且记忆变得很模糊,更有点缺失。他每天的生活都是两点一线,一睁眼不是在花店工作,就是在他自己的家。但他对于其他地方却毫无印象,甚至连每日从家里前往花店的路线都无法想起来。
正想得入神,门外挂着的玻璃珠串发出了一阵“叮咛当啷”的响声中断了他的回忆。季少一本来在修剪花材,闻声抬头,就看见了一个特别的新客人。
新客人不但身高腿长,而且长得十分英俊。他的五官深邃,眉眼锐利,配上一身黑衣,骤眼看去有种冷洌的感觉。引得季少一甚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弯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朝他笑了笑:“欢迎光临。”
江恪甫推门而入,就听见了这句似曾相识的、带着笑意的欢迎光临,本来因神经绷紧而显得冷硬的唇角不禁勾起了一抹弧度。这一下驱散了那几分不好接近,似初春时的冬雪消融,露出了嫩绿的草地。更教人移不开眼了。
-09-
“所以……你說这里其实是一个虚拟世界?”季少一难以置信地看往玻璃门外。此时正是黄昏时分,落日余晖与已经悄悄降临的夜幕融汇。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招牌纷纷亮了起来,互相辉映出一片如梦似幻的霞光。除了美得不像人间之外,根本看不出任何有问题的地方。
江恪站了起來,他高大的身躯挡去了那些绮丽的光,阴影顿时笼罩着季少一。“你或许现在还不相信我,觉得我刚才说的话很离谱、很玄幻。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刚才跟你说的一切,包括这个虚拟世界是大公司的阴谋和我作为赛博特警的身份,都是真的。”
季少一看到这个自称名为江恪的赛博特警压低声音说完这番话后,扭头去观察周围的环境,似乎是在躲避这个世界的监控系统。“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我的潜入。但时间有限,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说完这番话,江恪把一张纸条塞到季少一的手心,“今晚就是这个世界的系统维护时间,到时候你可以观察一下其他人的变化。才决定相不相信我。”他想着要如何形容系统维护时的情况,斟酌了一下言辞,“其他人……大概会变得很不对劲。”
-10-
托江恪的福,在听完他的这一番话后,季少一的思绪乱成了一团。无论他今晚如何在床上辗转反侧,依旧无法静下心来入睡。
季少一的脑中近来断断续续地浮现了一些奇怪的景象,一时是天空总是黑沉沉的下着连绵不断的雨,一时是在一个充满电子零件的地方修电器。可这并未能让他相信这里是一个虚构世界的震撼消息。这种感觉就好比你在某日一觉醒来,突然有人告诉你,你现在身处的世界只是个游戏,所有的事物都是由数据虚构出来的。而真正的你,就只是一个带着VR眼镜的游戏玩家而已。
越想就越烦,彻底投降的季少一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自己凌乱的头发,决定出客厅斟杯水喝,期间抬头瞥了头上的时钟一眼。
03:00
江恪纸条上写的时间到了。
季少一喝着水,在自家客厅里多坐了一会,低头思索着。难道真的是因为“系统维护”的缘故?从凌晨三点开始,季少一觉得自己的神智愈來愈清醒,体力也恢复了不少。可是明明他完全没有透过睡眠来补充体力。他思來想去,还是觉得自己需要去亲眼看看,才能为最近发生的种种怪事找到一个答案。
于是,他换下身上的睡衣,随意披了一套衣服出门了。
-11-
世界宛如停顿了一样,陷入了一片黑暗。
印象中繁华的大街上既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唯有零星的街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似乎全世界都找不到另一个跟他一样受失眠困扰的病友出来闲逛。唯独他一个相信了奇怪的话,才会在凌晨时分跑出来到处乱跑游荡。
夜色太黑了,季少一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才开始看到微弱的一点点光亮。他循着光的方向走去,竟有个人迎面而来,撞了他的肩头一下。季少一却惊得不敢作声,不是因为被撞到,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看见,刚才的那个“人”脸上没有五官!
的确是很不对劲。
没有脸的人从四方八面走来,纷纷与他擦肩而过。他们脸上不长眼睛,自然横冲直撞;而季少一这个长了眼睛的,又慌不择路起来。寂然无声的街道上猝然响起了一连串怪异的碰撞声。
见过了他这辈子中最多数目的“无脸人”,季少一已经开始接受了他们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全心只想离开这个诡异的区域。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突然被一只大手从后捂住口鼻,拖进街角。惊慌之下的季少一下意识开始挣扎,可那人的力气比他大,体型也更为健壮,一时间难以挣脱。挾持著他的“绑匪”没有采取进一步的暴力手段,只低头示意他噤声。这时,季少一余光扫到黑色口罩上的那双赤红色的眼眸。
原来是江恪。
感觉到怀中人绷紧的肌肉放松了下来,也没再挣扎了。显然是认出了他。江恪连忙把人放开,生怕季少一闷坏了。他这会也忘了自己身处赛博空间,没那么容易引致缺氧。
今夜季少一似乎是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只见他瞪了江恪一眼,显然要将刚才看到无脸人集会的帐都算到他头上。江恪见他抚着胸口,耳边还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便伸手轻拍他的后背几下,让他去看大街上的景象。季少一从中察觉到安抚的意味,心情稍微平复,才顺着他手指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大街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发光的漩渦,而剛才到处跑的“无脸人”像是被吸引过去一样,一个一个乖乖排队。细看才发现,那些“无脸人”不单止是没有五官,其中有些更是缺胳膊少腿,残缺得不似人形。
当“无脸人”们排到了漩渦的最前面,那些没有缺陷的会在白光的照耀下逐步生成一张五官齐备的脸孔,而那些残缺的,则会被漩渦吸入、吞噬,从此消失无踪。
正当季少一看得心惊的时候,身侧的江恪突然开口。“那些无脸人都是从人类意识上传而复制出来的产物。所谓的永生,在现今的科技下,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这些意识复制品的确可以存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但他们也受制于赛博空间。一旦被发现问题,就能够因为安全理由而被人任意删改消除。完全无法保证自己作为真实人类的意识的独立性,跟普通的数据无异。”
亲眼目睹了一个“人”被彻底删除,这下季少一不得不相信,也更愿意相信这里是一个虚拟的世界了。他现在也是作为人的意识存在于这个空间里,与“无脸人”们的差异其实不大。如果他们可以被系统任意删改,那他呢?季少一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问江恪:“我也会以这种方式消亡吗?”
正值系统维护期,季少一这个赛博身份的设定处于被调整的状态,令他的自主意识压过了设置好的虚拟人物设定,短暂地回复清醒的状态。
季少一的身体应该暂时还是安全的。可极乐世界在这些年来用尽了所有方法来实验意识永生,也无法成功,迫切需要新的研究成果。江恪也不能保证他们会对季少一作出什么疯狂的实验,如果他们打算先在赛博世界中为意识准备好身份,然后在脑机连接的情况下,将肉身销毁,去试验意识在虚拟世界中留存的可能性……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江恪看着他的眼眸,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意外地发现季少一的瞳孔附近有一个发光的红点。他想起自己从一些资深黑客的分享中看到过,这有机会是代表季少一被植入了恶意程式,可能就是它导致了他的记忆混乱、无法正常断开脑机连接的情况。
气氛顿时有些压抑。江恪垂眸深呼吸了一下,又重新抬眸,坚定地望进季少一眼底,说:“不会的。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12-
自从那夜后,江恪一边找寻方法去破解极乐世界在季少一上植入的恶意程式,一边以加密身份出入赛博空间,试图去唤醒季少一对现实的记忆。
这个赛博空间做得非常像真,就连季少一的电单车也复刻了。某日午后,江恪站在马路边跟他挥手告别,说,“回你的店吧,你那店不是在深水埗吗?”
本来打算开动电单车的季少一听到这句,没好气地送了他一记白眼,说,“什么深水埗……”话到嘴边,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一间破旧的店铺,门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季记电器行”招牌。
“深水埗熙华街418号地铺。”季少一望着江恪,不禁将这个地址脱口而出。
他的店铺真的是花店吗?还是……电器店?
而江恪则愉快地朝他挑眉,潇洒地转过身,走着说,“先回尖沙咀的花店吧。之后很快就能回深水埗的电器店了。”
随着恶意程序逐步被清除,季少一现在已经能将自己的思想和赛博身份的设置区分开。他与空间里的其他“人”的说话都是被编写出来的,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过成功触发对话。文字在脑中一行一行地滚动,就像个被程式设置好固定台词的NPC一样。
但跟江恪说话是不同的,只有这个时候季少一才找回自己作为人类的一部分,而不是网络世界中的飘荡的赛博幽灵。
当人们在进行脑机连接时,意识一旦在赛博空间里因各种因素无法正常脱离,现实的身体也会变成植物人。季少一从江恪处得知,他的身体如今被藏在极乐世界科技大楼中的某个实验室里,严格监控,身体的各个维生指数都在内网中实时更新。
一日还找不到他的身体,他也不能安全地返回现实世界。季少一每日在花店接待客人,修剪鲜花,收店后就用探索虚拟世界来填满“生活”中的空白。即使是在虚拟空间里,也不能白白蹉跎岁月。
天色渐暗,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招牌亮了起来。刚才下过一场阵雨,水珠还在玻璃窗上流连,舍不得蒸发而去。豆大的雨珠从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招牌上滑落,滴在地上荡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涟漪。
空间中的景色美得像旧时代的电影。而季少一拿着手中这束新鲜、散发着淡香的花束仔细欣赏。鲜花在赛博时代是种极稀缺的物什,许多人自出生以来,都没见过一朵真正的花朵。无论有多么绚丽灿烂,这里的种种都早已湮灭在时代的长河中,不再复见了。何不多看一会呢?纵使这话有沉溺虚幻的嫌疑,但他一个囿于华丽牢笼的囚徒,不这样又有什么事情可做呢?
-13-
人类总是会对美好的事物产生留恋。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缘故,这里的开发者才故意让空间模拟八十年代呢?是因为这是最辉煌、最令人神往的光辉岁月吗?还是这个时代的男男女女都大胆而热烈地去追求梦想,縱情而自由,是人性最真挚的年代呢?
风把墙上的日历吹得猎猎作响,季少一这才想起来,昨日的旧历还没有撕走,“嘶啦”一声,他瞥了眼日期——今日是一九八四年八月十八日。
时光回溯了一个甲子。相比起2048年的现实世界,虚幻的1948年更要溫柔美好太多。
季少一取出一支紅玫瑰別在胸前。他想,有些无法被编写的、只存在于人类灵魂之间的东西正悄然绽放。
江恪也明显察觉到这一点。
-14-
的士高球在舞厅中央缓缓转动,满室的光点飞舞,落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的人身上。
衣香鬓影,人们推杯换盏,杯中晃动的美酒散发出醉人的香气,惹得连时光都微醺,贪恋逸乐,在此地流连忘返。
季少一没有加入舞池或是任何一桌酒桌,只跟着音乐的节奏,轻晃着酒杯,打算举杯将深红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没料到酒还未滑入喉咙,就迎上了一双同样醉人的红色眼睛。眼睛的主人悠悠地朝他走过来,跟他碰杯。水晶玻璃杯的清脆响声在耳边回荡。江恪站在他身旁,两人肩膀相贴。他的目光扫过舞池中的男女,眼底映照着转动的光点,漫不经心地说道:“这里很美,对吧?”
季少一已经坦然接受了,也无所谓般应道,“对,很美。让人有一种失去的都可以失而复得的错觉。”
是啊,错觉。模拟的永远不是真实,失去的也只可成追忆。
那就抓紧时间过好每一刻吧。
江恪仿佛能读懂他心中所想,笑了笑,向他伸手邀请,“那这位先生可以赏脸跟我跳支舞吗?美景不等人,我……也等了你很久了。”
-15-
有许多事只靠看是无法真正体会的。就例如江恪与季少一踏入舞池的一刹那,没想过彼此之间如此有默契。只是初次翩跹共舞,但两人都不用担心会否踩到对方。如本能一般,随着怀旧的音乐,旋转踏步,你进我退,可谓一拍即合。
去舞厅消遣喝酒,两人都穿得比较正式。季少一在令人迷醉的灯光下打量江恪,除却衣衫外,只觉他与平日稍有不同。他的那双红色眼眸神采飞扬,此时深深地注视着他,藏着柔软的笑意。
循着交握的双手,喜色从江恪脸上染到季少一的脸上,他不自觉勾唇笑問,“发生什么好事了,我们江大帅哥今晚好像很高兴。”
携手共舞,耳鬓厮磨。他们的身体贴得极近,只须稍微侧头就是亲吻的距离。江恪能感受到季少一问这句话时胸膛传来轻微的震动。如情人般的爱语直传到他的心底。
趁一首歌曲已到了尾声,在舞厅里的角落里,江恪伸手将季少一抱紧,低声耳语道:“季少一,我终于找到你了。”季少一的脑中空白了一瞬,才反应了过来,以同样的力度回抱著江恪。
经过近一个月时间的调查,江恪终于找到了季少一身体所在的实验室。而季少一被植入的恶意程式也已经被他彻底清除。意味着季少一很快就能回到现实世界里生活。
江恪有些不舍得放开怀中人,他拉起季少一的手,与他十指紧扣。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再没有诡异的红点,在此时此刻,只倒映着他一人。他这一去不知要多长的时间,而赛博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比现实中更快,季少一或许要等他很久。
极乐世界大楼的保安系统已经被他破解,但不知道大楼内部会否有更高级别的防护措施。凭他一个人单枪匹马闯入救人,实在难以预计有几分胜算。
饶是季少一也知道他此行必定十分危险,偏偏他身在局中,能做的实在不多。他垂眸,说,“我也已经找到了这个空间中防御系统相对薄弱的地方。你……一定要小心。”
江恪闻言,心头软成一片。他确信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但有些话,一定要在今晚宣之于口,才显出当中的珍重。
“季少一,你等我。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带你出去。”江恪的视线描摹着季少一的脸容,与他额头相贴,喃喃道:“虽然现在很适合亲吻,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吻是真实的。”
季少一会心一笑,便低头取下胸前的红玫瑰,在唇边轻吻一下,将它别到江恪的衣领上。
金色喇叭的留声机播放着黑胶唱片,随着唱片的转动,悦耳的歌声在整个舞厅中悠扬飘荡。两人相视而笑,再次牵手步入舞池中央。
“放下愁绪 今宵请你多珍重——
抱入怀里 深深一吻莫匆匆——”
-16-
门外看守的机械人侦测到外來者的入侵,齐刷刷地转动头部,数十双无机质的LED双眼盯紧了江恪。这种空洞的、冷冰冰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蓝光,情景格外的瘆人。就算明知道这些机器人已经失去了攻击他的能力,在这场“别开生面”的注目礼下,江恪还是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了上来。
自动门在此刻徐徐打开,098实验体存放室内的绿光顿时倾泻而出。江恪一抬眼,就看見了季少一双目紧闭着,赤(隔)裸地浮在最中央的生物舱里,浑身上下都贴满了电极片,而每一片电极片上都有一根电线延伸出来,连接到一台庞大的机器上。房内摆放着的其他培养箱都有不同的器官浸泡在营养液里,也不知道极乐世界的人用了什么技术,纵使它们脱离了人体,也依旧自顾自地运行。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不息,而旁边的小肠也偶尔出现蠕动的动作,像是一只只独立的活物一样。
相比他其他“缺斤少两”的邻居,季少一还能保持着全须全尾的人体状态,而不是直接下降两个生物体结构层次,只剩个脑子,也算是相当幸运了。
“季少一!季少一!醒醒!”
在误打误撞中,江恪不知道按对了那颗按钮,将生物舱内的机关打开了,他当即把季少一从营养液中扒拉了出来。轻拍着他的面颊,一遍又一遍地叫唤他的名字。
此时的季少一其实已经很接近生理上的清醒状态了,他的如今身处空间里最脆弱的部分,想要最后再看一遍这片瑰丽的风景,将它永远定格在心里。
无论如何,囚鸟永远不会为华丽的金牢笼舍弃自由。
在现实与虚拟之间,眼前就只剩下一道透明的墙横亘其中。季少一刚将手掌贴上那道墙,闭上眼睛专心地回想现实中的记忆,耳边就传来江恪的声音。
到他再睁开眼时,就已经能看到江恪近在咫尺的俊脸。
江恪见他醒了,也顾不上欣喜,连忙从研究人员所用的衣柜中翻找出新的毛巾和独立包装的新衣服让他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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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衣服后,季少一望着自己那双手,终于知道他缺少了什么。
在2048年,几乎每个人都会用电子设备或智能义体来改造自己的身体,增强身体素质。那些没有安装义体的,则多半是经过多次基因改造,一生下来就是更强壮的“新人类”。
自从安装了一条机械手臂来辅助工作后,季少一在平日几乎都很少卸下它。这令他好久没见过自己的双手。季少一翻看双手,很难从脑海中找到精准的言辞来形容。它们修长、干净,而且骨节分明。与赛博空间中所模拟出来的躯壳不同,他握紧拳头,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真实温度。
一条残旧的金属机械手臂映入眼帘。江恪将它递给季少一,“你是不是在找它?”
他的这条机械左臂的型号已经很旧了,历经他的几番改装,虽然看上去是寒碜了点,但平常用起来仍旧非常灵活,是他维修时的好帮手。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沾了水就容易出问题。季少一经过这段时间,觉得自己之前是过于依赖它了,甚至几乎忘记了自己本来双手的模样,便没有重新装上它。
他拍了拍它,像对着老友般说道:“之前那段日子实在是辛苦你了。”才将它收好。
以后还是在工作时才装上吧。
人总是觉得自己的身体脆弱,会老化、会衰败,承载不了自己作为万物之灵的智慧与灵魂。所以,在人类历史上的无数艺术作品中,甚至从古至今流传以来的神话,都可看到追求永生的这个恒久主题。
金属与机械是既冰冷又坚硬的,可以历久不衰的。而肉身似乎是脆弱的,应该舍弃的。但人脱离了这具肉体凡胎,就能自封为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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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季二人踏出极乐世界的科技大楼时,红色的警告灯突然闪烁了起来,发出刺耳的鸣叫。
江恪立即跑到了自家车子的旁边,率先钻进驾驶座打开车门,扭头向季少一喊道:“快!上车!”
大楼里的一行机械人已经追了出来,金属制成的腿脚跑得極快,朝着江恪的車子步步进逼。除此之外,在他们逃跑的途中,竟然陆续有安装人工智能的机械保安驾车赶到。它们的外表与真人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更举着智能手枪瞄准了他们。
江恪边开车边翻找可以用的武器,也不知拿了个什么,随手拉开引索,往后扔了出去。
一阵浓雾涌了出来,原来这是个烟雾弹!
“我的天,这就是赛博特警的配置吗?你这粒子槍居然是最新研发的形号!借我一下。”季少一从江恪手里一把拿过枪械,让他专心开车,三两下就将火力及智能瞄准功能一并调到最大,凭藉着烟雾的掩护,往后开了一枪,轰出了炮弹级别的效果,直接炸飞了后面的那辆车。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江恪从倒后镜里看见了一片火光從雾中直冲天際,几乎要点燃了黑夜。“我去,怎么还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坐稳了老季!”
话音刚落,他便将油门一踩到底,将方向盘猛地一转,惹得季少一一个趔趄差点向前冲,车子的引擎像个肺痨病人一样轰轰作响。极乐世界的那些人还对他们穷追猛打,季少一边接连往那些持械的人开枪,边嚷道:“江恪我真服了你了,你这是上哪个私人车库找的一辆古董车?这避震功能也太烂了吧!”
“这车是我自己的!”江恪忍不住为自家座驾说話,“有时候太智能的东西反而信不过,这车的科技设备就刚刚好,没有什么会自动分享位置的AI!虽然土炮了点,但实际最重要!”
堂堂赛博特警竟然开着一辆连个导航都没有的老爷车,说出去肯定会被同侪们狠狠嘲笑。香港的马路可谓是“九曲十三弯”,很容易就會迷路。但也有赖于此,他们在横街窄巷里穿插,得以甩掉了大部分的追兵。
在江恪不知转到了第几个弯后,季少一打量了一下周遭的街景,果然看到几间熟悉的店铺。他坐直了身子,果断接过了导航的工作。“这一头我熟!前面路口处左拐,再右拐,向前直驶就能回到我的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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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们准备下车,以为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四周的电子屏幕纷纷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双双灰色的眼睛。灰色的眼睛在数秒间遍布了整个城市,仿佛这个城市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逃不开它们的注视。
一道苍老沙哑的男声透过电子讯号从周围传来,有种失真的感觉。
“江先生、季先生晚上好。我想江先生或许会对我有印象,毕竟你曾经翻查过我司的资料。但季先生或许不认识我,请容我向你自我介绍——”
“不必了。”季少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故弄玄虚的做作腔调,无数的灰眼睛霎时都转向他看了过来,“我猜测你就是极乐世界的执行主席吧。你找我们的目的是什么,请直说吧。我已经在贵公司的虚拟空间中浪费了许多时间了。”
“没想到季先生远比我想象中更要聪明。看来当初用你来当实验体还是太浪费了,你这样的人才值得拥有我司的一个主管级职位……”
一直沉默的江恪在这时开口了,“霍尔斯先生,如果你没什么话要说的话,就去查看一下贵司的安全系统吧。”江恪看了眼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它映射出一个倒计时,红色的数字在空中悬浮跳动。“贵司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双灰色的眼睛本来沉着而冷静,但他接通了电话,似乎收到一个坏消息。灰眸带上了怒意,沙哑的嗓音如同妖魔一样吼叫起来,“你什么时候在我公司的内部系统里安装了自毁程式?”
铺天盖地的灰色眼睛里几乎要喷出怒火,季少一也是头一次见识到只有一双眼睛的影像也可以如此富有娱乐性。他果断加入了火上浇油的行列,“嗯,霍尔斯先生,如果你是要为未得到我本人的同意下擅自将我的意识接入虚拟世界,并篡改了我本身的记忆而作出赔偿的话,”他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贵公司主管级的职位我完全看不上啊。”转而勾起了一个狡黠的笑容,“赔偿,至少都要是现在的这个等级啊。”
江恪与他对视了一眼,说,“对啊,等自毁程序启动,我们就对你之前的做过的种种既往不咎了。”
发现所有的补救措施都无法将自毁程序的倒计时撤销,红色数字还是在内部系统中疯狂跳动着,毫无停止的迹象。而自己只能眼看着多年的心血即将毁于一旦的时候,灰眼睛的主人已经陷入癫狂。
“你们……你们太过份了!我们极乐世界真正所追求的根本就不是意识永存。意识上传云端而制造出来的不过是个复制品,既沒有自由意志,也没有个人情感。我们追求的永生,就是要找到人类真正的灵魂,脱离肉身,甚至硬件的限制,永远地存在于网络世界中。”霍尔斯喘着粗气,“这是何等伟大的事业!实验一旦成功,对人类会有多大的贡献!”
江季两人早就下了车,抱着手臂去看他的这场独角戏。江恪冷笑了一声,“伟大?我看再伟大的科技也会沦为你们这些权贵弄权的工具罢了。一旦实验成功,就代表可以将全人类的意识上传,在赛博空间里重新分配所有人的身分。上位者永远将特权掌握在手中,而其他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则会永远沦为赛博奴隶。”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极乐世界,而是实权者精心打造的赛博监狱!
季少一靠在江恪的车上,摊手笑道,“没想到啊,人类文明进步了那么多年,躲得过秦始皇的长生不老药,差一點就躲不过你极乐世界的赛博飞升术,更躲不过骨子里要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封建阶级观念。”被困了那么久,季少一心底也有怒气,“你们这些经过基因改造的人不是常以新人类自居吗,怎么骨子里面还留着这些封建糟粕?”
同为“新人类”的江恪误中地图炮,无端被一并骂了进去,一时有些无言以对。季少一却偷偷捏了捏他的手来当作安慰。
霍尔斯正暴跳如雷,自然无瑕去看他们的小动作。他作为一个跨国企业的执行主席,在无法挽救公司的情况下,已全然失去了应有的风度。
他吼道:“人类自古以来就是贪得无厌的生物,从古时以运动强身健体,到现今借助外物、或者基因工程改造身体,无非都只在追求自身的长存不灭、永垂不朽。”
“我只是和前人有一样的追求而已!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老人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城市,在夜色中不停回荡。
随着他的尾音消失,江恪在极乐世界里置下的自毁程序终于启动,那些屏幕上的灰眼睛尽数消失。也许是极乐世界的毁灭影响了电力供应,整个城市蓦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有不少安坐家中看完了这一场大戏的家庭观众因此而发出一声惊叫。
从此到终都没有露脸,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出镜的两位主演都松了口气。江恪无奈扶额,“如果早知道这老家伙会搞出这么一场大戏来跟我们说这些废话,我就应该将倒计时设置得更短,好让这场闹剧快点谢幕。我耳朵都听得快要生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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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戏突然中断,观众们只能纷纷离场去处理自家的停电问题。黑沉沉的天地寂静无声,好似身旁只剩下彼此。
像是要反复确认眼前的景象是真实存在的,季少一伸手抚过江恪皮肤上的纹路,是略带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和带有温度的。喷洒在颈侧的呼吸、擂鼓般的心跳、指尖触摸到的体温,一步一步,愈来愈近。这些暧昧而亲密的声音填满了两人身处的这片狭小空间,而外边万籁俱寂。
好似世界经已沦陷。
冰冷的雨水毫无预兆地落下。恰似他们初见的那个雨夜。
两颗炽热的心挨得极近,是胸口相贴的距离,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脆弱的肉体凡胎,除此之外再无阻隔。季少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忽然笑了起來,“幸好我之前没有盲目赶潮流,将这里面换成了人工心脏。“
“听说人工心脏里的心瓣在运行时会发出如同钟表般的声响,换了的话,就无法再发出人类最原始的心跳声了。”
先不论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基因是好是坏,人类的“原厂设置”大概还是有其可取之处的。
雨势越来越大,转眼间,两人都已经浑身湿透。季少一抚上江恪的侧脸,喃喃道:“还要让我再等吗?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尾音消融在雨声与唇齿之间。
江恪想,他终于如愿尝到了柔软的滋味。
纵使雨夜湿冷,他们兀自忘情热吻。
这个时代冰冷又残酷,可当唇瓣相贴,愛意翻涌时,灵魂还是会不可遏抑地变得滚烫。
等到人类有朝一日能超脱七情六欲的时候,我们才再来谈赛博飞升的事吧。
但那时的人类,又与冰冷的机器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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