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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快乐。
当有人询问勇者，你要去哪里的时候，勇者总是回答：“我要去拯救公主。”
“那么公主在哪里呢？”孩子问道。
“他被恶龙囚禁于高塔了吗？”青年问道。
“我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世界的最东边，龙的高塔就在那里，勇者，想必你要去的就是那里吧？”老者问道。
勇者并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他素来不在乎这一路上遇见的任何旁人，他只知道，他要去拯救公主。
在很久以前，龙的故事就流传于人们之间，而勇者在这条道路上前行的时间比这还要早。
当有人议论起被恶龙禁锢的公主时，勇者总是沉默不语。酒馆的老板递给他一整瓶的烈酒，却拒绝他金色的coin。
“我们都知道你的故事。”老板挤眉弄眼，“你从世界的最西边来，那可真是一场壮举啊！”
“假如你能告诉我一两个你漫长旅途中的故事，我还可以请你喝很多次的酒。”老板微笑道，“也许有一天，你带着公主回到你的国度，再次途径这片森林，还可以与他共饮一杯呢？”
可是勇者却回答：“我没有可以说的故事。”
酒馆里的人都注视他，他神情冷漠，不为所动。
“得啦，我听说你曾在乌尔里奇杀掉巨蟒，那条可恶的长虫几乎要害掉那一整个镇子的性命。”一位顾客笑道，“难道你想要隐藏你的勇敢吗？”
“是啊，我曾听说你在克鲁苏城杀掉了他们的城主，他向来鱼肉百姓，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一位顾客嚷嚷着，“难道你是想隐藏你的正义吗？”
勇者在人们的七嘴八舌里回忆起了那些事情，那实在是太久远的故事了，他想，那时候他应该还很年轻吧，才刚刚踏上这条没有尽头的旅途。
到后来，他已经不会记得做这些事情的意义了，他注视着终点，倘若有什么来阻拦他，他定叫对方死无葬身之地。
你为什么要走这样远呢？那些因为他行径获得解救或者诅咒的人们询问他。他就在这无数次的询问中去想象。
他想象恶龙的高大，在睡梦中，他的长剑也在与恶龙搏斗，他想他刺中恶龙的心脏，想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然后——
然后呢？
他的梦境里始终没有公主的身影。
他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人，也许早就死了，也许还活着。
他从最西边走到大陆的中央，用了数不清的岁月。龙的翅膀挥动数次就能到达的地方，他却几乎需要一生。
那是怎样的一个物种呢？注定死在他剑下的，这样的一个物种。
在他的生命与杀死龙捆绑以前，他碌碌无为，也没有人记得他。现在他行走在路上，人们高呼他的名字，在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他叫作“刘众赫”，但是人们高呼他的名字又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要去屠龙的勇者。
那么，龙是怎样看待他的呢？
听说龙的生命比亘古的亘古更古老，凡人的故事因为与它牵连，才显得同样惊心动魄。
是啊，多伟大，这样渺小的人类，和那样的一条巨龙。
传说中，所有的星星都为龙倾倒，它的翅膀遮天蔽日。
勇者想，这样的一个物种，是否可以是他的终点呢？
那他的一生只需要这一个故事就足够了，那会是一个足够瑰丽足够盛大的故事，在此之前，他都不需要讲述任何故事，他的所有故事都是为了那一刻，他的剑刺穿龙的心脏的那一刻。
但是这个故事里不仅仅有他和龙，还有公主。
一个平凡的，可怜的，好像需要人去拯救，去给予温暖的角色，隐藏在龙的鳞片之后，有时候刘众赫想起他，觉得突兀，龙为什么需要这样一个人类呢？
他的疑问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
直至抵达龙的高塔。
勇者想起他曾经见过的一位塔罗师，那家伙硬要拽着他，让他抽一张牌。
牌面是什么来着？
他仰起头注视着龙的巢穴。
高塔，就是这个。
他早已记不清塔罗师看见牌面后的神情，但他还记得塔罗牌的触感。
冰冷、坚硬，让他想到龙的鳞片。
他终于提步，走向高塔。
繁星注视着他，他想，是不是因为他能够对龙的命运产生那么一点的影响，所以群星才会对他格外关注？
毕竟他所要面对的家伙，才是名副其实的群星的宠儿。
……或者说群星的囚徒。
他进入那座高塔，所看见的一切让他忽然产生这样的念头。
恶龙和他想象的一样，有一身银色的鳞片，星光下，冰冷华美。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躺在星光织就的牢笼里，光辉从塔的顶端进入，将他囚禁于这一方的天地。
“是你吗？”
在勇者走进高塔的瞬间，龙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的声音在高塔里回响。
“是你吗？来杀我的人？”
龙说道。
太不可思议了，这声音听起来那样年轻，又那样温和仁慈，勇者隔着笼子与龙对望，他突然想，我一定要杀掉他吗？
这样的生命，比他所见过的所有，都更漂亮的生命。
“……我是来拯救公主的。”勇者突然想起来，于是向龙发问，“你为什么要抓走他呢？”
龙在星光里笑，他说：“好吧，这确实是一个谎言。”
“公主不存在吗？”
“可以这么说。”龙垂眼看着他，“我困在这里太久太久了，我实在需要一个什么东西来慰藉我这枯燥的人生。”
“从很早的时候，我就开始了想象，我想象有一个人类要来杀掉我，你想，一个人类，那样小，来杀掉一条比他大千百倍的恶龙，那一定是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对不对？”
“我想象他从世界的最西边出发，一路上经历多少艰难险阻，最后抵达世界的最东边，进入这座高塔，我想象他的长剑刺入我的心脏，我至此一命呜呼，而他名垂千古，所有的星星都会为他闪耀。那么，这样一个庞大的故事或许需要一个契机，所以我让恶龙抓走了公主，我是这样想的。”
“这就是我的故事。”勇者皱起眉头，说道。
“或许，我是说或许。”龙摇了摇头，“龙确实是太庞大的物种，他无所事事的幻想也会对这样一个小小的世界产生无限的影响，这或许就是你踏上征途的原因。”
勇者想，是的，他已经快要完全忘记他还不是勇者之前的人生了，有时候他甚至怀疑，不是勇者的刘众赫是否曾经存在过。
“但是最终走上这条路的是你。”龙望着他，“在我看见你之前，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但现在我看见了你，那么这一切就都是真实的，那是你所经历过的一切，我并非你人生的主宰，我不过在阅读着你的故事，而今日，我第一次遇见你。”
“或许，我可以得知你的名字吗？我一直在等待着的人？”
勇者于是说：“我叫刘众赫。”
“我叫金独子。”龙也告诉他。
在互通姓名后的几秒钟，他们都没有说话，最后金独子说：“那么，是该走到故事的结尾了，对吗？刘众赫？”
刘众赫抬起手，星光的囚笼对龙来说难以出入，他却可以从它的缝隙里伸出手，触碰到金独子垂下的头颅。
“可是，最故事的最开始，我想，我的终点就是拯救公主。”刘众赫缓慢地说，“也许在太长的时间里，我把这些都忘掉了，但是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抵达了我的终点。”
“公主并不存在。”
“他存在的。”刘众赫说，“金独子，就在这里。”
那个故事里孤身一人的公主，或许从始至终就是同样孤独的，找不到活下去办法的金独子。
“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你是否还会感到孤独？”刘众赫问，“我心甘情愿到达这里，既然这一切不是你的幻想，而是我真实的人生，那么金独子，故事的结局就绝非如此。”
“勇者与恶龙永远地在一起了，这是我想要选择的结局。”
“刘众赫和金独子，永远地在一起了。”
冗长的故事摧枯拉朽地走到了结尾，天上的星星注视着这里，它们在金独子的幻想里闪耀，在刘众赫的现实里闪耀。
刘众赫看见星光中，巨龙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在光影退却后，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青年。
他拉住了刘众赫的手，从星光的囚笼里走出去，所有的星星都闭上了眼睛。
“这是星星们所不喜爱的结局吗？”刘众赫问。
“这是最好的结局。”金独子摇了摇头。
这是一位勇者的前进之路，是他与未曾谋面的恶龙之间遥相呼应的故事，是被囚者的挽歌，是孤身者的幻想。
是一位勇者历经千辛万苦，救出了他命定的公主的故事。
这是一位勇者和一条恶龙，所不可能拥有的，最好的结局。
无数的后来者啊，倘若你在漫长的旅途里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或许你抬起头，你还能看见恶龙曾经以为要终生守护的高塔。
也许它像是塔罗牌里一样，被摧毁于雷电之中，但是庸庸碌碌的勇者啊，永远再没有故事可读的后来者啊。
请你仍旧拥有相信故事能够改变的无穷勇气。
直至到达故事的口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