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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廉道子出生前,为躲避战火,他的祖父举家远渡重洋;一年后,他的母亲在异国他乡生下了他。
廉道子六岁前,讲话都不顺畅,性格内敛,更显得孤僻。
有记忆起他走出房门,全世界都讲和屋里截然不同的语言,金头发的小孩捡起石头扔他,廉道子张张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母亲和祖父是门这一侧的人,父亲和世界在另一侧,他站在门口,前后徘徊,不知去处。
母亲先发现他身上的伤痕,眼泪滴得他胸口生疼,那年他三岁,后来母亲在门内也同他讲另一种话。
只有祖父,他固执的祖父,佝偻着并不健壮的身子,嶙峋的手捏住他瘦削的肩,说“孩子,你记住,我们的家不在这,你要回家”,说“你不能忘了我们的母语,我们的母亲,在海的对岸,你要回去”,喃喃不停,执拗地讲他最初的话。最后说,“你要想家了,就抬头看看月亮”。
后来,他的母亲也死了,祖父也走了,门的那边已经没有人在,他回望,只看见白茫茫一片大地,抬头,并无月亮,也没有星星。
廉道子七岁,出门送去念书,他只和父亲讲曾经的话,他知道父亲听得懂,但开口的从来只有他自己。父亲娶了新妻子,有了新儿子,他们一家三口立在门的那一侧。后母和弟弟都是另一种发色,另一种眼睛,另一种语言,另一个家。
廉道子就这么长大,还是一样,不爱说话,也没有脾气。
廉道子十六岁,下学途中,被人讹上。
喂!你讲不讲理?撞了人,还想跑?
明明是自己从岔路冲出来,还不看道。廉道子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事了?一点诚意都没有!喂,至少先帮我把东西捡起来吧?
廉道子极轻地叹了口气,蹲下身去看那人掉了些什么。还好都是些书,没什么小物件,也不至于损坏。他拾起身边几本,伸手掸掉上面的灰,却突然看清上面印的字——
“你……”
他脱口而出,猛然抬起头来,这才看清那冒冒失失从岔路口闯出来把他撞了一个踉跄的,竟是个同他一般,黑发黑眼睛的少女。
“你什么你?”
少女双手叉腰,闻言没好气地斜他一眼,却在下个瞬间愣住,旋即绽上惊喜的语调:“呀!你也会说!对,仔细一看,你不也是黑眼睛吗?咦,你长得还挺好看,长这么好看,干嘛要垂着眼呀?喂!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
怎么会有人能有这么多话?
廉道子觉得头有点昏。
他把整理好的书递给少女,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走。
他说:“我叫廉道子。”
少女眨眨眼,快活地握住他伸出来的手:“你好呀廉道子,我是小琵琶。”
小琵琶?
这也是个名字?大名吗?什么样的父母会给孩子取这么个名。
廉道子很想问,但还是没有开口,于是过了那个瞬间,若要再提起这个问题,便更加奇怪。还好在他们相处的过程中,他不太需要喊她的名字,大多时候,都是少女蹦蹦跳跳绕着他转圈,快乐地一叠声喊,“廉道子”。
2
廉道子前十几年的人生,从未见过少女这样的人。
“咦?你脾气这么差,还不爱讲话,动不动就生气,还小心眼,能见过几个人啊?凭什么这么说我?”
第一,我脾气不差,你是头一个这么说的。第二,我没有在生气。第三,我说你和别人都不一样,不是在怪你,我……廉道子在心里默默列出条目,垂着眼睛不说话。
少女见怪不怪,嘴上抱怨个不停,脸上却不见恼意,仍是亮晶晶地带着笑,一歪身子,把脑袋凑到廉道子面前来:
“喂?廉道子,真生气啦?”
“没有。”
“好啦!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生我的气。哎呀,都怪你!差点把正事给忘了,诺,上次就说好了的,我给你带了礼物!快快,打开看看!”
廉道子伸手抚上那个包裹,四方的一个长条,摸起来是硬质的盒,外面还多余地裹了层花里胡哨的布。
“喂?你什么表情?这叫重视,重视懂不懂?只有一个盒子多不好看,黑漆漆的,平白叫人看了没心情。”
廉道子还是没讲话,连那样“没心情”的礼物,他也很久没有收到。
“猜猜看是什么呀?猜对了,要是猜对了,我就……”
“你就怎么样?”他已经剥开,里面果然是纯黑色的箱子,绣着精美的花,廉道子正欲打开,闻言却停下。
“唔……就给你,给你带爱吃的那家蛋糕怎么样?上次出去,你不是点名要进那家咖啡店吗?他们家除了甜品是招牌,别的也没什么好吃的呀!是不是你早就想吃,不好意思说……”
明明爱吃蛋糕的是你。他抿抿嘴,打断少女的话头:
“是琵琶。”
“……呀!猜对了!不愧是廉道子!”少女正色止住话,一拍手,面上忍不住又扬起笑,“你不是说喜欢吗?”
他曾经也有一把琵琶,四弦半梨形,音箱上画着锦绣的花,母亲搂他在怀里,引他的手去摁琴弦。琵琶是木头做的,离近了,有若有若无的香,同母亲身上温暖的香气合在一起,在无数个人夜里入他的梦。
再后来,后母生了弟弟,整理新的房间,卖出去许多没用的旧物件,也有这把琴。
后来,后来很多年,他没见过琵琶。
——直到十六岁那年。
“这是琵琶的乐谱,你会弹吗?”
莽撞地闯出来撞到他身上的少女,东西撒了一地,还不讲理地让他去捡。等接过他递来的书,又握住他的手,闻言,亮闪闪的眼睛眨了又眨:
“我吗?我不会。你很喜欢琵琶吗?那我可以把这本书给你!”
他摇摇头,心头上那点期盼又沉下去,说:“不用。”
我已经没有琵琶了。
但他从此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尾巴。
每天下学,他从公园经过,少女都会出现,要么坐在长椅上喂鸽子,要么转着圈子跳舞,有时候也百无聊赖地发呆,大多数时间都在兴致勃勃听人讲话。但只要他经过那个路口,少女总会向他招手,大声喊他的名字,说,“廉道子,你可算来了!我们今天去哪儿玩?”
河边,林中,山上,树下。咖啡店,二手市场,博物馆。战争烧到临城,学校就停课,有时他们白天就出来,等晚上月亮升起,回到公园的路口,说下次再见。
有天,告别后,月亮圆得惊人,少女郑重说,明天要给他一个惊喜。廉道子看着她,不说话也不点头,却无端想起来,琵琶被父亲丢掉那晚,月亮也是这样好得恼人。
他闻见夜风里硝烟味道。
3
廉道子伸手把琵琶从琴盒里抱出,从背包里拿出那本被少女强塞进怀里的琴谱,几页已有些卷边,他翻开。
“小时候……”他开口,又犹豫,“小时候,我妈妈喜欢弹这首曲子。”
他们在草坪上席地而坐,弹一首过去的歌。他担心会生疏,指尖却滚落出熟悉的音符,就好像从未忘记。廉道子感到肩上微微沉重,他垂眼去看,少女难得安静,靠在身上不声不响,察觉到目光仰起脸来,冲他微微一笑。
他又闻到那点轻香。
一曲终了。
天色似乎已晚,身上起阵阵凉意,他要问少女是否添衣,却意识到肩上重量不知何时消失。廉道子一时怔忡,猛然站起身,四下环顾,不见熟悉身影。天地间寂静无声,仿佛只剩下他,孤身立于此处。
突然间记起什么,他匆匆去看手中琵琶,四弦已断三弦,琴身触目伤痕,音箱已然开裂。这样的琵琶,怎么能弹曲呢?
他慢慢伸出手去,抚摸音箱上那朵不知何时浮现的花。花瓣残缺,漆墨斑驳,曾经母亲握着他的手,用最鲜艳的颜色,落下锦绣纹样。
他真的取回了这把旧琵琶吗?被父亲丢掉的,用车子拉到废品厂。或者其实那天晚上他已经死去,此后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死前编纂的幻觉,不然缘何解释世上除了他再没人能看到那个女孩,垂两条麻花辫,鬓边一朵红花。
父亲喊他到书房,眼含担忧和怜悯,你压力太大,总在自言自语,等战事稍定,我们带你去另一个城市。
他不说话。他总是不说话,从小就这样。
父亲摆摆手,要叫他出去,他走到门口,却破天荒开了口问:那里有琵琶吗?
什么?父亲问,疑惑不似作假。他是真的忘了,不记得多年前曾扔过一把亡妻的琵琶,毕竟那不是什么大事,没有人在意,风平浪静,像今天一样。
廉道子再没说话。
他摇了摇头,平静地走出门去。
走到岔路口,少女坐在树下发呆,身旁摆着一个包裹,看见他,于是绽开快乐的笑,跳起身跑向他,又是笑又要嗔:
“廉道子,你怎么来这么慢?枉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怔怔地低下头,怀中扔抱着那已坏掉的旧琵琶,却好似越来越轻,又要离他而去。在他的目光里,这琵琶猝然化为一片流光,飘摇着要向天上。
他惶然去抓,碎光如流水,从他指缝滑过,他用眼睛去追,只看见银光迢迢,一路流向月亮。
他盯着看了太久,直到眼睛都干涩,却不肯走。月亮上有什么?他所有失去的一切都不停息地朝月亮奔去,月亮,月亮,他在心底愤怒地念它的名字,刺耳的脑鸣声,天旋地转,他猝然倒下。
4
他做了一个梦。
先是大漠,黄沙,一间客栈,少女从马车上跳下来,鬓边卧红花,堂前众人做戏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明月照残雪,火烧仓皇夜。
然后是海上升明月,清辉林下,少女并肩在车水马龙,后来战火把夜都撕裂,野草焦黄,无人记得的老歌谣,琵琶碎流年。
他睁开眼。
廉道子今年十六岁,不爱讲话,性格孤僻,好在并不十分荒废课业,有惊无险考上重高,今早正要去报道。
母亲要开早会,不幸是祖父送他,一路唠叨不停,颇讨人嫌。终于落地,他背起书包,逃也似走进学校,心下却依旧惴着点陌生的悸动,难以平静,深感新生活初始之十分不顺。
高一十六班。
就是这里,廉道子停下脚步,推开班门,迎面扑来声浪惊天动地,比祖父嗓门之杀伤效果还要惊人。他长叹气,更觉平静生活要一去不复还,实在不愿进去。可分针走向整点,眼看铃声响起,他总不能退回门外。
这此时,有人从肩上拍他,轻轻一推,将他送进门内。廉道子回头,几乎以为梦仍未醒,眼前是熟悉面孔,昨夜睡间才拜访多次。少女依旧扎她的两条麻花辫,鬓上别一朵红花发卡,笑起来眼睛亮闪闪,说:“廉道子,好久不见。”
霎时间天翻地覆,前尘往事一并涌上心头。河西的黄沙吹得人眼睛生疼,看不清东西,也听不见言语,更听不见胸腔中心脏怦怦直跳,原来是好久之前,已经心动。
他开口,也笑,看着她眼睛,说:
“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