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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李旻浩还像没骨头一样陷在靠近壁炉的躺椅中，懒洋洋地有一搭没一搭逗着怀里的顺儿。
壁炉的炭火燃烧得正旺，猫咪被他抚摸得舒服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几根胡须跟着一颤一颤的。
门口的机械乌鸦还在吱哇乱叫着：“钱来了！钱来了！钱来了！”
李旻浩垂着眼，抚摸着猫咪毛茸茸的脑袋，头也没抬吩咐楼上不知道在搞什么研究的魔法师：“金昇玟，去开门。”
“哥不是离门口更近吗？”楼上传来金昇玟隔着一层天花板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声音，老旧的木质楼梯咚咚响了几声，顶着一团乱七八糟的魔法袍的金昇玟就出现在他眼前，他捏了一下夹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让你开门就赶紧去。”李旻浩没有起身的意思，“托某位大魔法师搞实验烧了整个二楼的福，我们这个月要是再不接单，就要穷得揭不开锅了。”
金昇玟皱了下眉头，难得没和他呛，解开了魔法袍，三除两下叠好收进楼梯转角地下的矮柜中，露出底下的亚麻衬衫和长裤的打扮。领结有些歪，还粘上了少许的灰尘，金昇玟对着镜子将领结重新系了一遍，又把棕色马甲上的褶皱理平，确保自己的形象看起来十分的正经严肃且靠谱，才打开了门。
“您好，这里是布鲁罗斯街27号事务所，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门口的客人看起来确实是等的太久了，脸色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冻得青白。身上黑色的毛呢外披布满细密的水珠，鞋子上覆盖着棕灰的泥水印。天气并不算好，薄薄的雨丝为这座蒸汽蓬勃发展的城市笼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远处冒着黑烟的工厂隔着一条玛茜河在雾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你那天在街上给了我这张传单。”女孩苍白的脸上扯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呵出的气体变成了白雾。她低头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了一张被整整齐齐折好的边角有些发黄的纸张，“上面说你们什么委托都接。”
“当然，女士。”金昇玟侧了一下身，给来人让出通过的空间，做出一个欢迎光临的手势，“具体的委托，您可以进去之后我们再详细洽谈。今天的天气还是太冷了，不是吗？”
门厅的空间并不算大，关上门之后挤了两个人更显得逼仄。不过狭小的空间有个好处，便是可以把室内温暖的空气尽可能的保留，不至于冷得像冰窖一般。金昇玟接过女士被雨打湿的外披挂在玄关不远的挂衣架上，将她迎进了炉火充足的会客厅。
李旻浩总算舍得起身，放下怀里的猫让它自己去找同伴玩，拎起桌上铜制的烧水壶接了半壶饮用水放在炉火上，扭头质询客人的意见，“要喝点什么吗？黑茶或者咖啡？”
“茶就好了，谢谢你，先生。”
事务所一向遵循着“顾客就是上帝”的服务态度，力求从顾客上门那刻起就让顾客体验到“春天般的温暖”。可惜太久没开张，厨房的壁柜里空得老鼠都搬家，避免在里面饿死。
李旻浩把那罐孤零零的茶叶取出来，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分量，而后打开噗噗冒着白色蒸汽的铜壶壶盖，撒了几片泡在水里。
哪怕是白天，会客厅的光线也并不算明亮，只有正对大门那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将外头灰蒙蒙的光线撒进室内，充当着唯一光源的作用。
李旻浩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抱歉，没有佐餐的茶点，招待不周，请见谅。”
“不不，没什么关系。”客人笑道，她把手在裙摆上擦了擦，才端起那杯茶水，小心翼翼地抿了几口。
金昇玟已经拿过了平时的记事本坐在她的对面，整个人完全放松地靠在布艺的沙发上，“请问女士您怎么称呼？”
“露西恩，我叫露西恩·塞维尔。”
金昇玟在那个看起来快要散架的记事本上翻开了新的一页，用钢笔写下了一条花体字，“冒昧问一下，格伦特·塞维尔先生是您的……”
“父亲，他是我的父亲。”客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捧起那杯热茶抿了一口，而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不算明亮的天光反射下微微闪着光。
“我不太明白。”金昇玟换了个坐姿，将钢笔的笔头搭在下巴上，“您身为一位知名银行家的千金，为什么会选择委托我们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事务所呢？在斯克兹城，应该没人会拒绝您的请求。”
“嗯……”客人这次并没有直接地回答他的问题。她低着头，不停地拨动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嗯……嗯……我的请求或许有些冒昧，”她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应该绝大部分的正常人听了……会觉得我疯掉了。”
“那我们就并不算在你说的‘绝大多数人’的行列中。”李旻浩说，“请说吧，小姐，您到底委托我们什么呢？”
“我希望你们可以帮我找一些证据……证明一个无辜之人无罪的证据。”露西恩的声音细如蚊咹，“因为我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警察不会听信我的话，他们只会按照自己的思路去臆断……我的律师说，他这样的情况不被判死刑的可能性太小了……我想救他……我尽我所能去找了起诉的检查官和判案的法官，但是他们都对我避而不见……我周围的朋友都说我是被血族的魔法蛊惑了，但我很清醒，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我不救他世界上就没人能救他了……”她的头越来越低，手攥着裙摆上那一片布料，指关节发白。
“您先冷静点，小姐。”李旻浩打断了她那一大段的语无伦次，“在这种天气下喝点热茶会好点。”他提着热水壶又给她倒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谢谢。”露西恩冲他感激地笑了笑。
金昇玟在手册上写了几个字抬头，“找一些实质性的证据对我们来说并不算太过困难的事情，只需要一些案件的细节即可。您可以从头到尾和我们详细地讲一遍吗？”
露西恩捧着那杯热茶抿了几口，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很抱歉我所知道也并非是案件的全貌……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也许不是特别准确的。”
“没关系，请说吧。”金昇玟摊开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也许……你们知道血族连环狩猎事件吗？”
“前几个月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杀人案。”李旻浩点头，“略有耳闻。”
“我和厄洛斯……也就是报纸上花了十版大书特书的一个多么罪大恶极的家伙，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露西恩那双美丽的眼睛盯着缓缓冒出蒸汽的热茶，“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家庭医生说斯克兹城的空气并不适合我，我的父母就把我送到了乡下去疗养身体，就在那里，我认识了厄洛斯。”
“我和那些乡下的孩子们……没有什么共同的语言。因为我身体太弱了，老是跟不上他们的脚步，他们觉得我太累赘了，就准备了一个恶作剧……”
“那天他们突然一反常态，居然愿意停下脚步来等我，我那时候太孤独了，我太渴望拥有一个朋友了，所以他们说什么我就照做了。他们把我带到在后山的森林，提议说和我玩捉迷藏，让我当鬼，来找他们，只要我能把他们都找出来，他们就会承认我是他们的朋友。”
她不好意思地冲着他们笑了笑，抿了口茶，“我那天在森林里真的找了很久。”
金昇玟停下了笔，“所以结果是，你被一个人扔在了森林里？”
“是的。”露西恩点头，“那时候天色都开始昏暗了，我实在是又渴又累，而且我还迷路了，在树林里绕来绕去。我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到死都走不出这片森林了，又累又害怕，直接坐在地上哭了。”
“可能是我哭的太凄惨了，厄洛斯从树丛后面走出来，问我在哭什么？但天色太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脸，还以为他是从森林里冒出来的怪物。”露西恩笑了起来，“然后我随手捡起手边的石头砸了他。”
“他也被我吓到了，一边叫着‘好好说话扔什么人啊’一边往旁边躲，结果左脚绊倒了右脚，他也摔了一跤。”
“你看起来很眼生。”树丛背后冒出来的怪物居然有着相当清亮的嗓音，像是十几岁的少年。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对着还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露西恩伸出手， “你应该不是村里那群讨厌的小屁孩之一吧？”
年幼的露西恩呆呆地盯着他，“你是谁啊？”
“一个路过的好心人。”他有点不太耐烦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的头发，“你是在这里迷路了吗？”
“我在玩捉迷藏……”想起这个，露西恩的头又垂了下去，“我还一个人都没找到呢。”
“你被耍了。”他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他们是不是和你说了只要你能找到他们你们就能成为朋友？实际上他们早在你数数的时候就跑回村子里了，就留你一个人在森林里傻傻地找。”
眼看露西恩撇着嘴又要哭，少年重重叹了口气，“算了，撇你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我送你回家吧。”
“你……”露西恩睫毛还挂着泪珠，“你不会吃了我吗？”
“都说了我不吃人！”
……
“厄洛斯一直把我送到了森林边缘，刚好遇上因为找不到我急的团团转的乳母还有我家的那些仆人。我还没来得及和他道谢呢，他就消失了。也就是那时候，我对他产生了好奇。”
……
“你为什么又来了。”黑发的少年靠坐在粗壮的树枝上，把手上的书又翻过一页。
“因为我没有朋友，没有人愿意和我玩。”露西恩双手抱胸，“你叫什么名字呀？”
“厄洛斯。”
“谢谢你昨天救了我。”露西恩笑着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妈妈说，如果有人帮助了我，那我应该努力的回报他！”
“我只是觉得你很吵罢了。”
“但你也是帮了我呀。”露西恩伸出手，“既然他们都不和我们一起玩，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我是血族。”他眼皮也没抬，“你确定要和一个会吸血的怪物做朋友？”
“那你看着我，你会有想要吸我的血，伤害我的冲动吗？”露西恩摊手。
“当然没有，我不喝爱哭鬼的血。”少年把书又翻了一页，留了个后脑勺对着露西恩。
“那不就完了。”吸血鬼少年还在佯装认真阅读着书上的内容，突然被眼前冒出的放大的露西恩的脸吓了一跳，“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你为什么要爬到这里来！很危险！”
……
“那之后我就经常找他一起玩。”想起了美好的回忆，她的脸上也不自觉的露出了微笑，“我们一起看书，一起去郊游，他从来不会嫌弃我跑得很慢。虽然他总是看起来好像不太耐烦很不好惹的样子，但我知道那是因为他血族的身份，他总是从别人那里收到的是伤害，所以才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
“直到……那一天，我邀请他来我家玩。”露西恩的眼神暗了下去，“也许是我太粗心了没注意到吧，他看起来……很饿……我觉得他很痛苦。我想的是哪怕我自己会受伤害，也想让我的朋友不要再那么痛苦了。所以我就伸出了手，我想给他喂一点我的血，但是，但是，”露西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就那样轻轻捧着我的手，我甚至都做好了要被尖牙贯穿的痛苦了，但是他一直没有咬下去。”
“但是我的乳母进来，刚好就看到了这一幕……她本来就不喜欢魔法种族，只是因为不想伤害我的心，所以她才一直不当着我的面表现出她对厄洛斯的厌恶吧。而且确实是这件事让她不能再容忍我和厄洛斯继续交流下去了，当天晚上她就和我的父母通了电话，把我连夜送回了斯克兹城。”
“他没有咬你？”李旻浩重复了一遍。
“对。”露西恩肯定地点头，“我去问询过魔法生物管理所，查阅了斯克兹城图书馆里面的所有资料，吸血鬼幼年期会展现出对血非比寻常的渴望。在乡下的时候他明明有无数次的机会对我出手，但他都没有这样做，哪怕我已经伸出手，他也没有咬下去。我不相信这样的血族会在成年之后被嗜血的本能支配，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
“仅凭这样的说法，法官和陪审团当然不会相信您，小姐。”李旻浩的语气不紧不慢，“他们可不会向您这样认真去了解一个魔法种族的习性。”
“况且，按照您刚刚的说法，在他差一点就咬了你之后，您就被家里人重新送回了斯克兹。中间应该是隔了非常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吧？那你们后续还有写信或者电话联系吗？
“没有了。”露西恩摇摇头，“我的父母被我的举动吓到了，他们从此禁止了我在与任何那里的人联系了，包括照顾我很长一段时间的乳母。说实话，如果不是看到报纸上厄洛斯被捕的新闻，我根本不知道他也来了斯克兹城。”
“小姐，在你的映象中他是位非常善良的人，但或许对那些死去的受害者来说，他是剥夺她们生命的恶魔。人都是会变的。”李旻浩抬眼盯着她，“您怎么能够确定，他还如您印象当中一般善良，不被嗜血的本能所控制？”
“先生。”露西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她的神情非常严肃，“我能理解您不相信我说的话，应该来说，任何人，面对像吸血鬼这样的魔法种族，都会觉得他们非常的危险，不可控，会对人类造成威胁。”
“但是厄洛斯，他陪我度过了一整个童年。他在我非常孤独，无望的时候拯救了我，我不希望他死去。”她攥紧了拳头，“我知道你也觉得我疯了，但我清楚我在做什么，为此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抱歉。我并不是在指责您。”李旻浩抱着双手倚在墙上，“而是本事务所需要对任务难度进行一个评估，我们不会接超过我们能力范围的委托。所以，”他抬了下下巴示意金昇玟，“你觉得怎么样？”
金昇玟眉头紧锁，盯着手上的记录看了好一会才放下，“有点难度。”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抬头认真看着露西恩，“但是并非完全不能解决。”
“您能给出多少的报酬？”李旻浩走过来，手肘搭在金昇玟背后的靠背上，微笑道。
“我可以预先支付你们10镑的定金，”露西恩打开皮质的钱包，抽出了几张上面印有国王头像的纸币数了数，放到他们面前， “后续等委托完成，我再根据任务难度，追加10-20镑左右的尾款，可以吗？”
“当然。”金昇玟和李旻浩对视了一眼，“这单委托您希望的我们是什么时候完成？”
“厄洛斯的审判在下个月开庭。我希望你们能这个月月底之前能够找到他的无罪证据。”露西恩的手指在茶几上一点一点，“毕竟，法院要把新的证据提交审核，还需要一段流程的时间。”
“可以，这单委托我们接下了。不过保险起见，还是需要塞维尔小姐您和我们签订合同，这也是为了避免后续可能产生的纠纷。”
李旻浩在床旁边那张办公桌下的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就印刷好的制式合同扔给金昇玟，让他把刚刚洽谈的细节添加进去。
“您看一下合同还有什么问题？”金昇玟将那份合同递给露西恩。
脸色苍白的女孩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条款，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地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确认的指纹。
“时间也不早了。”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上的褶皱，拿起挂在门口挂衣架上的外披，“我还要去见这个案子的庭审法官，就先不打扰两位了。”
金昇玟送她到门口，露西恩冲他们点了点头，“谢谢你们，先生们，祝你们拥有一个美好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