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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历9年,4月21日,晴
今天是我观察阿尔图先生的第一天。
阿尔图先生很高,皮肤跟下雨后的沙土地一个颜色,上面能看见好几条青筋。我和阿里打赌他可以单手举起图尔古特,一下子赢走他两枚铜币和一只陶土小马。不过阿里是个可恶的怂包,赌输了就只会找老师告状,我的铜币和小马现在都摆在奈费勒老师的抽屉里。
观察阿尔图先生是我的新作业,也是目前的头等大事。奈费勒老师让我们各选一样喜欢的东西,天天记下来它的样子,变化,或者一起干的事儿。谁能坚持得最久,就能得到他的一份礼物。
我选择阿尔图先生的理由有一长串。
首先我喜欢他。只要阿尔图先生来到苗圃,我们当天就会放学早一些,这让我习惯于在下午时盯着窗外,一边思考当天的晚饭,一边寻找阿尔图先生深色的脑袋。对此我十分擅长,每次他一出现,我肯定是教室里最先欢呼起来的那个。
其次我想赢。阿尔图先生是王城里的大名人,哪怕随便上街走一圈,听到的传闻就够我凑满三天的日记。
他比阿里的番茄苗强壮,比埃米内的猫要聪明,我的日记肯定比他们的好一百倍!
今天下午,我们又偷偷玩了抛“飞毯”的游戏,他紧拉我的双手,把我甩得又高又快,转得比甩其他人时都要久,如果不是后来老师强行打断,我至少能再飞十圈!
老师骂他比骂我还要熟练,说他不顾学生安全,还爱在孩子面前当坏榜样。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另一个原因啦,只要阿尔图先生在场,我永远不会被老师批评。
他们在傍晚一起离开了苗圃,留下我们吃胡萝卜羊肉抓饭。有点可惜的是阿尔图先生骑走了茉莉,不然我可以把讨厌的胡萝卜全塞它嘴里。
帝国历9年,5月17日,阴
今天是我观察阿尔图先生的第二十七天。
他最近来苗圃的次数少了很多,我得每天一下课就往外跑,才能在晚饭前打听到他的信息。今天我倒霉极了,书店老板和浴场守卫都说他没亲自来过,等跑了快有一条街,才有个杂货商人说他去过欢愉之馆。
那里的老板娘很没礼貌。
“小丫头片子来这个地方做什么?出去出去。”
她的态度让我很生气。老师说过人都是平等的,为什么那些年龄比我大的能进?为什么他们看我的眼神这么怪异?
阿尔图先生告诉过我,如果有人欺负你,在他碰到你之前你就要哭,你哭得越响越撕心裂肺,对方跑得就越快。
我立刻撇下嘴大声哭闹了起来。
在路人的层层围观下,老板娘拧着脸闪身上楼,没一会儿就把阿尔图先生领了下来。
阿尔图先生果然厉害。
他拉着我的手走得飞快,直到拐上小路才停下,蹲下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学着老师的样子,开始指责他不负责任:他不来苗圃,我就没法完成作业。完不成作业,我得去街上找人。找不到人,就会错过晚饭。错过晚饭,那可严重了——我会饿得睡不着觉,第二天上课听不进去,等到奈费勒老师查功课的时候,我就完蛋了。
阿尔图先生很明显理解这种恐惧。他给了我三块糖,告诉我他会解决作业问题,并且让我以后别来这里。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还有两块青印,我摸了摸他手臂上肿起来的痕迹,跟扎赫拉之前被荨麻丛刮到的伤口差不多。
欢愉之馆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估计阿尔图先生在那里偷偷跟人打架了,不然为什么我向奈费勒老师提起的时候,他的脸色这么难看?
老师抓起一袋金币就离开了苗圃,我趁机溜回到自己的被窝。阿里也没睡着,隔着呼呼大睡的图尔古特,他侧过身来问我阿尔图先生最近在做什么。
我只能猜测他练剑应该很刻苦,因为下午他把我拉走时,手掌上新结的茧子刮得我手疼。
帝国历9年,5月18日,云
今天是我观察阿尔图先生的第二十八天。
我向扎赫拉询问欢愉之馆的事,她是我们之中书读得最多的人,总是什么都知道。
“可怜人将那里视为寻求爱情的地方,他们慷慨地奉上金币,只为换得姑娘们的温言软语和笑容......”
这句话当然不是扎赫拉说的,而是出自她从图书室架子顶上翻到的《王都风月宝鉴》。在书里,诗人奈布哈尼先生用整整六章的篇幅为我们解释欢愉之馆的美妙与悲伤。
很遗憾,我没有读懂奈老师的著作,但扎赫拉毫无疑问读懂了。她泪眼汪汪地告诉我,阿尔图先生真是一个可怜人,被迫用身体上的疼痛来掩盖心中缺失的爱情。
我想了想阿尔图先生满手臂的伤,感觉他心脏里的空隙应该挺大的。
不过,什么是爱情呢?
帝国历9年,5月19日,晴
今天是我观察阿尔图先生的第二十九天。
苗圃里的石榴花刚开,阿尔图先生就像蜜蜂一样被吸引过来了。
他和老师沿着院墙边走边聊,我坐在树后完成今天的日记。
阿尔图先生有一双宽而大的手,当他把手搭在老师肩膀上时,那里就像被树叶给圆圆地裹上了。这双手能轻松扛起树苗,能勒住最壮实的骏马,却在老师轻轻一拍时蔫蔫地垂下来,就像是秋天提前到了一样。
不过这实在怪不得阿尔图先生。每当老师的目光扫过来,连我也要忍不住地把头往下埋。我缩在树后面躲了好久,他们沙沙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下来。直到我抬起头,才看到阿尔图先生正朝我招手呢。
他递给我一座小木像,说如果自己某一天不能来苗圃,我就可以写木像阿尔图观察日记。
他可真聪明!
我把小木像放在床边的柜子顶上,紧挨着阿尔图先生上次送我的三张糖纸。月光正好洒在上面,照得木像先生眼窝深邃,鼻子高高的。
现在,我有点理解为什么大人们总爱往墙上挂亲人的画像了。观察这些东西的时候,你看到的、想到的,都和直接面对真人没什么两样。就像刚刚有一个瞬间,我好像真的看见阿尔图先生毛茸茸的脑袋晃了一下。
帝国历9年,6月3日,云
今天是我观察阿尔图先生的第四十四天。
阿尔图先生有位神秘的情人。这件事是埃米内发现的,她先是告诉了扎赫拉,扎赫拉又告诉了阿里,阿里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跑来向我显摆,于是我也知道了。
埃米内的故事开始于一只猫。她的莱拉跟着贝姬夫人从沙枣树上跳进了别人家的院子,而她只好坐在围墙下干等。天黑下来之后,埃米内看见两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一前一后地驶进院子,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阿尔图先生“嘬嘬嘬”逗贝姬夫人的声音。
我问另一辆车里是谁?阿里摇头。
那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阿里再次摇头,他说胆小的埃米内一听到阿尔图先生的声音就跑回苗圃了,但第二天清晨再去接莱拉的时候,还能看到两辆马车停在院子里呢!
这怎么就算情人了?我觉得阿里他们太过小题大做。阿尔图先生和老师还经常在书房里聊天呢,难道他们也是情人?
阿里急得脸都红了,他说哪有人会把正常见面设在隐秘的私宅里的,还是一整个晚上!马车也遮得那么严实!这种情况一般不是情人密会就是凶案现场。
“爱情在一开始都是躲躲藏藏的”,扎赫拉凑过来幽幽地补充了一句。
她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位诗人,我敢肯定这都是那位奈布哈尼先生的功劳。
帝国历9年,6月28日,雾
今天是我观察阿尔图先生的第六十九天。
我现在只能描写木像先生了,油灯的光在它脸上跳来跳去,晃得我直打哈欠。
月亮还挂着的时候,奈费勒老师就把我们全都喊醒,一起赶进了苗圃的地下室里。他只陪我们待了一小会儿,临走前把一切都交给了老阿里木。我听见他们谈论到“大雾”,“城门”,还有“阿尔图”,我猜他一定是出去找阿尔图先生了。
埃米内正因为莱拉不见了在角落里哭得厉害,如果是平时,老师肯定会摸摸她的头,但这会儿他一句安慰话也没说。
老师今天很不对劲。
老阿里木说我想的太多,小崽子们的脑瓜里现在只该有睡觉,等我睡醒了,老师自然就回来了。
“火光之后就是太阳,外面这么亮堂,就算阿尔图黑成块碳也能给他找到。赶紧睡觉!”
我不太明白。外面不是深夜吗?怎么会亮呢?
当我盯着木像先生打哈欠的时候,头顶突然轰隆隆地传来好几下响雷,震得油灯火苗都抖动起来,任由木像先生的影子在地上疯狂地跳舞。
这天气可真怪。我希望老师和阿尔图先生别被雨淋湿了,不然明天一定要打喷嚏。
帝国历9年 新历元年,6月29日,晴
今天是我观察阿尔图先生的第七十天,也是我开始观察苏丹陛下的第一天。
他的新衣服可真漂亮!上面的金子和绿宝石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隔着老远我都能看见。
可惜再往前挤,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全王城的人仿佛都在今天涌到了高台之下,我只能看见周围人浸着汗渍的衣服和皮甲,同时还得躲着他们高举的木棍和干草叉。
阿里和扎赫拉年纪最大,个子也最高,于是他们自动成为了大家的眼睛。我们一遍遍地问他们典礼的情况,终于把扎赫拉给问急了,她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挂在石雕狮子上,但还是恼怒于自己只能看见阿尔图先生和一排捧着东西的老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台子上。
突然,阿里喊了起来:“老师!奈费勒老师!他也站上来了!”
我们瞬间呼啦啦地围到他旁边,像趴窝的草叶又重新竖了起来,每个人都使足劲儿垫脚往上看。我不清楚其他人都看到了什么,但反正我自己还是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脑袋。
前方在这时候传来一阵欢呼。我根本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只好猛拽阿里的袖子。
“阿尔图先生把老师拉到前面去了,好像递给他什么东西......哎呦!别拽了,再拽我就要掉下去了!”
欢呼声一浪接一浪地往后面传,旁边穿皮甲的士兵告诉我们,新的苏丹陛下刚刚任命了奈费勒先生来当帝国的大维齐尔。
老师成了大维齐尔!那我们岂不是大维齐尔的学生?
大家兴奋地大喊大叫,不过扎赫拉尖细的声音比我们的都要响,直直钻进我的脑袋里。
“噢!”她捂着自己的胸口说道,“他们亲吻了......阿尔图先生亲了老师的额头......”
扎赫拉喜欢读爱情小说,所以看谁都觉得爱得情深意切;阿里喜欢读侦探小说,所以见什么都觉得鬼鬼祟祟。由此可见老师的话也不全是正确的,多读书有时候没好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整天都忍不住回想他俩的话。阿尔图先生可能在私宅里有位情人,这是他自己的事;可他今天偏偏又亲了老师一下,现在事情就全乱套啦!
我替老师觉得气呼呼的。
新历元年,7月20日,晴
今天是我观察苏丹陛下的第二十二天。
我知道偷闯别人家不好,可我实在太想知道那幢房子里究竟有什么。老师和阿尔图先生已经连着快一个月没来苗圃了,不会有人在意我的。
虽然这么想,但成功溜出大门时,我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老阿里木说,苏丹陛下和维齐尔大人最近在忙城郊分土地的事。等城外人人都有地种,城里人人都有房住,他们就会回来看我们了。
那我们也能分到土地吗?图尔古特边啃红薯边问。他许愿不要分到一块胡萝卜地。
才不会有人想要胡萝卜地呢,只有茉莉会喜欢。
埃米内听到我的话,连忙表示莱拉也必须有一份。
老阿里木挨个给我们的脑瓜敲上一记,笑着骂道,小崽子们会有土地,老东西们也会有,莱拉和茉莉一定最先有。
茉莉果然最先分到了土地,就在广场正中央。才十几天的功夫,那里已经立起一座崭新的石像,身披盔甲的阿尔图先生高举宝剑,骑在茉莉背上。
我跑过广场,按埃米内说的路线拐过垂钓者书店,里面的老板正笑眯眯地往门上刷新海报,上面画着大大的苏丹像和一轮金太阳。他身旁的架子上堆了一排小册子,老师和阿尔图先生的脸就印在封面正中央。
这下我可算看见当天高台上的情景了!
我穿过拥挤的楼房,钻过撑满布篷的集市,到处都悬挂着印有苏丹侧脸的小旗,在我头顶哗啦啦地响。街边商贩称赞苏丹陛下为人慷慨,路上行人低声念叨他的仁慈,醉醺醺的酒客举杯敲起桌子,欢愉之馆的姑娘们一提到他就咯咯笑了起来。
直到跑到一幢幢被围起来的宅院前,道路才慢慢宽阔,旗子也逐渐变少了。我看见第十七栋白房子旁果然有棵沙枣树,和埃米内说的一模一样。
不过我最终还是没有翻进去。阿尔图先生怎么会有不好的事瞒着我们呢?大家都这么喜欢他!
我简直要为自己之前的想法脸红了,都怪扎赫拉的那些小说。
新历元年,8月1日,晴
今天是我观察苏丹陛下的第三十四天。
老阿里木每天都为我们读最新的报纸。在最近一星期里,总共有11篇针对奈费勒老师的采访,他在里面提到苏丹陛下整整149次。
老师绝对是爱上阿尔图先生了。
新历元年,8月14日,晴
今天是我观察苏丹陛下的第四十七天。
苗圃里来了很多穿漂亮衣服的大人物,他们讲话的口音有些奇怪,我只能听懂一半的句子。年轻的哈米达老师让我们好好表现,说苏丹陛下和维齐尔大人这是要给各封地的领主们展示新政的成效呢。
贵人们的鼻孔快要仰到天上去,仿佛下一秒就会和茉莉的鼻子一样喷出湿气。我憋不住笑了两声,立刻被阿里狠狠踩了一脚。
他说都城里现下都在传,四边因为废奴问题闹得不太平。这些大人们已经算是对苏丹陛下态度友好的了,可不能叫他们也看不起我们。
阿尔图先生正坐在礼台上笑得开心,不停地和左右的大人们说话,看上去同他之前一模一样;老师则一直站在我们身旁,眼睛时不时警惕地在礼台上扫来扫去。
我都替他们觉得累了。
新历元年,8月15日,云
今天是我观察苏丹陛下的第四十八天。
送走最后一位大人后,我终于找到机会去问奈费勒老师,爱情究竟是什么?
老师看我的目光有点奇怪。他顿了好一会儿,才说爱情有很多种样子,比如特别关心某一个人,和他待在一起觉得舒服,想要为他做得更多,一起为同一件事付出努力......
嚯!看起来阿尔图先生满足每一条。
“那您爱苏丹陛下吗?”
老师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他解释说,爱情只是爱的一种,他当然是爱苏丹陛下的,就像他爱着我们,也像我们爱着苏丹陛下一样。但这是友爱和敬爱,和情爱是不一样的......
“志同道合的朋友,也会有深厚的情谊呀。”老师最后朝我笑了笑。
苏丹陛下离开苗圃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就连莱拉蹭到他腿边也没摸两下。最后还是我把它捞起来,替阿尔图先生猛亲了几口。
可怜的莱拉!
新历元年,8月20日,雨
今天是我观察苏丹陛下的第五十三天。
老阿里木来看我们的时候不再带报纸了。一提到报纸,他就像鼻子底下突然被塞了一团臭东西,脸皱得比平时还要厉害。
他说苏丹陛下刚刚执行了宵禁,再有人晚上偷溜出苗圃就会被扔进地牢里。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瞪了我好几眼,让我很不服气。苏丹陛下才不会这么无趣!他亲眼见到我跑出来好几次了,一次都没有说过我。
阿里看上去心事重重的,跟在老阿里木身后问个没完,甚至临走时还请求他带上自己。
这可是帮学生逃学!老阿里木要是答应了,我猜老师准会把他俩凑一块儿骂,说不定还真要被丢进地牢里。
不过老阿里木精明着呢,他当然没有答应。
新历元年,9月13日,雾
今天夜里又起大雾了。
奈费勒老师没有来,就连老阿里木也不在,我是被轰隆隆的雷声吵醒的。木像先生吓得在原地直打转,最后“啪”的一声倒在柜子上,鼻子都给磕掉一块。我摸着那道小缺口,自己的鼻子也跟着疼了一下。
哈米达老师匆忙把我们带进地下室,她的眼睛红红的,让我很害怕她会突然哭出来。我安慰她说,之前大家也遇到过这样的雷,只要睡一觉就没事了。可哈米达老师一直在摇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我说的话。
地下室的墙壁湿凉得像块冰,大家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埃米内这次抱紧了莱拉,这是好事。没有了她的哭闹,我想今晚大家都能睡个好觉。
新历元年,9月14日,阴
今天是我观察苏丹陛下的第七十八天。
所有的阿尔图先生都在一夜间消失了。
广场上的石头雕像倒在地上,碎成了许多块,其中却没有阿尔图先生的脑袋。茉莉漂亮的脖子被折断成三截,但依然温柔地低垂着眼睛,把我看得难过极了。
垂钓者书店门口挂上了一把大锁,堆放小册子与海报的架子现在空荡荡的。
那些金灿灿的、微笑着的阿尔图先生哪儿去了?
我沿着路一直往前跑,发现整条街道变得严肃且沉默:身披铁甲的士兵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楼上的窗户一扇关得比一扇紧,偶尔见到几扇破窗,里面深色的帘子被风吹起,像幽灵在暗处摇晃。
只有都城最大的酒馆还开着门,里面好多人正快乐地敲着杯子,热闹的景象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不过店门口的老板倒是不再客气,扬起笤帚就要把我赶出去。
噢!我瞧见阿尔图先生的石头脑袋正放在桌子上呢!
这下老板拦不住我了。我低身一钻就跨过笤帚棍儿,径直跑到有雕像的桌旁,指着阿尔图先生的脑袋问:“苏丹陛下去哪儿了?”
主位的大胡子打了个酒嗝,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
“你是哪儿来的?怕不是奈费勒在外面养的小杂种之一吧?”
周围的人们大笑着开始起哄,纷纷说要把我抓起来。我禁不住后退两步,却看到大胡子摆了摆手。
“苏丹,不就在我们头顶上吗?”
酒馆天花板上垂下来一面面三角小旗。我起先以为画的是阿尔图先生,仔细看才发现原来是前任苏丹。
大胡子身边的瘦高个儿招手让我过去,问我记不记得之前举办典礼时所用的那个高台。
我点点头。
那就好呀!他拍了拍我的背,用一种又滑腻又温柔的声音说道,“你要找的阿尔图正在上面举办新的典礼呢!去了就能看到他喽!记得帮我们向前苏丹陛下和维齐尔大人问好!”
斟满的酒杯一下一下地敲击桌子,疯狂的笑声让我心里发慌。店老板猛地扳过我推向门外,冰凉的手掐得我肩膀生疼。他让我赶紧回家别在外面瞎晃,但我总得先找到阿尔图先生呀!
可惜我刚朝高台的方向跑出两步,阿里就带着哈米达老师把我拽回了苗圃。
这个马屁精!怂包!
新历元年,9月15日,不知道
今天是我观察苏丹陛下的第七十九天。
我被关进了该死的地下室。
对不起,我应该为咒骂道歉,但反正奈费勒老师听不见,管他呢!
我是在白天跑出去的,又没有违反宵禁,他们凭什么关我!
阿里这个叛徒,还好意思来给我送饭,送着送着还掉眼泪,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是他先告的状,现在却反倒像是我在欺负他了。
不过他走之前居然问我要不要晚上一起去救苏丹陛下和维齐尔大人。
听听!这是什么话!他们怎么会需要他来救?我看阿里是脑子不太清楚,想跟我一起吃禁闭了。
新历元年,9月16日,阴
我还是决定信阿里一次,幸好我这么做了。
一切好像是自发的,又好像是有组织的,人群从四面八方的小巷里涌出,汇成一条无声的河,在沉闷的打斗过后,又重新四散开去。我紧跟着阿里,带着一部分人躲进了阿尔图先生的秘密房子里。
老师和阿尔图先生的面孔在摇晃的油灯下忽明忽暗,即使隔着黑压压的人群,也能闻到一股很重的血腥味。我不愿意留在房间,于是一个人来到了花园边上。
墙外的沙枣树在风里莎莎作响,我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埃米内那个有关猫、马车、还有秘密情人的浪漫故事。不过这幢房子看上去像是很久没人住了,连院子里的草都已长得盖过脚踝。
第二辆马车里的人去了哪儿呢?
新历元年,9月17日,晴
奈费勒老师醒了,但阿尔图先生还没有。
老师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他安静的时候眼睛显得非常温柔,睫毛垂下来就像茉莉的一样。
我其实挺希望他能骂我两句的。
新历元年,9月18日,晴
我认为爱情应该像葡萄酒一样。
你往罐子里放进去的是葡萄,过一段时间会变成葡萄饮料,最后等上好久才会变成葡萄酒。
就像我们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老师先是谈起房子里的石榴树和茶桌,然后又回忆起树底下和茶桌旁的阿尔图先生,最后再是他们在这里构想过的一片片景象。
他告诉我们,大家最后都会搬到那样的地方去——他,阿里,我,苗圃里的其他孩子,哈米达老师,也许还有阿尔图先生。
阿尔图先生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他被老师突如其来的拥抱砸得晕乎乎的,眨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问老师,这是一个志同道合的拥抱吗?
“是,”老师回答道,“但如果你愿意,它和爱情的拥抱其实也差不多。”
你瞧!葡萄变成葡萄酒了。
对了,我才知道这里原来是老师的房子,多出来的第二辆马车也是他的,我们还指着坐它离开王都呢!我就说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不靠谱吧,书读多了准没好事!
新历元年,10月20日,晴
我们终于到了奈费勒老师的领地。
新苗圃外面是一片靠海的沙滩,我和埃米内现在一有空就往那边跑。老师的维齐尔绶带在混乱中被人抢走了,我们想用最漂亮的贝壳给他重新做一条。
可惜阿尔图先生没办法住过来。他伤得太重,坐不了这么远的车,我们只能先把他藏在王都外的小山丘上。医生说也许要半年,也许要一年,等他腿上和胸腔里的窟窿都重新被血肉填满,阿尔图先生才可以离开。
不过我们可以去找他。
扎赫拉两天前就带着老师的信和一沓手稿出发了。收拾东西的时候,老师没收了她那本《王都风月宝鉴》,然后一路上都在念叨要写点什么东西以正风气。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写了好几章出来!
老师的信根本没封口,所以不能怨扎赫拉把它拆开来,也不能怨我不小心看了一眼。
新书的名字叫作《太阳之下的罪孽》,三章手稿里面两章半都在批评阿尔图先生的荒唐行径。老师在信里说,这本书他想写很久了,不过之前需要维护苏丹陛下的形象,所以迟迟没有动笔。现在既然他们都已从虚无的名誉中解脱出来,那么再也没有理由不把它完成了。
我还以为老师受伤后变温柔了呢!
因为每月一次的送信,我们所有人都有了个新名字,扎赫拉是十月,阿里是十一月,埃米内本来想要十二月的,但老师觉得她年龄太小,没有同意。
我动用了观察比赛胜利者的特权,偷偷向老师预定了明年的四月。半年之后,老师的新书写完了,阿尔图先生的伤肯定也好了,到时候他就能跟我一起搬回来。
四月的山上会开花,四月的鸟兽会歌唱。
嘿!我的名字是四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