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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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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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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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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法】单向的姻缘

Summary:

【被仰望的太阳与琥珀色吊坠·图法七夕48h接力】day2 2:00

从东方来的老人说,法拉杰的姻缘有些奇怪。

*有一些私设的女术士设定和世界观
*姻缘的设定是我编的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法拉杰手里拿着几枚金币,看着眼前的佝偻老人。她身上只披了一条满是破洞、皱皱巴巴的灰布,折叠起来打上两个结,勉强地算作衣服遮蔽住躯干,只露出细瘦得宛如鸡爪一般的四肢。她窝在一条发绿的水沟旁边,水沟周围满是蚊虫在嗡嗡地飞着,不仔细看,还以为这老太太已经死了,而旁边是被腐烂的气味吸引而来的苍蝇。

       不过这老太太也几乎快要死了。她低着头瘫在角落里,脏乱的银发垂下来遮住脸,只能从她身体的微微颤动中捕捉到生命的气息。

       “老人家,您拿着这些钱去买点吃的吧。”法拉杰蹲在地上,看着老人应当是眼睛的位置,“如果您怕被乞丐抢走的话,我去把东西买来,陪在您身边护着您吃完也可以。我还可以再给您些钱,给您去买件衣服。或者,如果您想的话,也可以去我家做女奴,我会给您提供吃穿……”

       老太太在这时颤颤巍巍地张开了嘴。法拉杰立马噤声,稍微凑近了些,等着老太太说话。

      “我是……从东边来的,做占卜生意的。”

      “什么?”法拉杰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老太太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

       “我是做占卜生意的……”老太太不管不顾地继续念叨,“随便给点钱,我就能给你占卜……看什么都可以……”

       “老人家,我不用占卜,您直接拿着这些钱就好了。”

       老太太听见这句话,停住了一瞬。但很快,她又重新开始念叨起刚才那句话:“我是从东边来的,做占卜生意的……咳!咳咳!”估计是许久未开口,她那干枯的喉咙支撑不住如此多的话语,像是要把整个身体咳散一样地咳嗽起来。

       法拉杰下意识地伸出手搀住她,看着这位老人痛苦的神色,让他也感到了同样的痛苦。“好了,好了。我是来占卜的,老人家。这些是占卜的钱。”

       老太太终于看向他手中的金币,用她鸡爪般的手抓了过来。躺在法拉杰手心里的几枚金币,老太太要用两只手才能抓握住。法拉杰正想着她好像没有收金币的地方,老太太就从那破布般的衣服中掏出一个小包裹来,把金币收了进去。

       “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看看。”就像这几枚金币是什么灵丹妙药一般,老太太慢慢地坐起身来,将杂乱的头发捋到脑后。法拉杰看见她有一双污浊但尖锐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老太太抓着法拉杰的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过了一会又让他伸出另一只手给她看。老太太的眉头渐渐皱起来,原本就满是皱纹的脸现在更是挤作一团:“奇怪……真奇怪……”

       法拉杰看着她的表情,也不免跟着紧张起来。

       “你跟别人撞了正缘。”老太太边说,边用长长的指甲轻轻划过法拉杰的掌纹,使得法拉杰一阵毛骨悚然,“正缘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姻缘。按理来说,这世上的人都应该是两两互为正缘。但是,你的正缘之人与一位女性互为正缘,你的正缘是单向的,你不是任何人的正缘……奇怪……”

       法拉杰有些愣怔。他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可老太太却突然一把将他的手抓住,那一双鸡爪般的手不知怎的突然有了比青年男子更强的力气,她看看他的掌纹,又看看他的脸。“啊……原来是这样!”老太太咧开嘴,如同乌鸦一般地大笑起来。她没向法拉杰解释他“奇怪的姻缘”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就这样自顾自的笑起来,然后放开了他的手,重新裹紧了自己的破布衣裳,窝在那个角落里。

        法拉杰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不是任何人的“正缘”?……“正缘”,这个奇怪的单词他从未听过,或许只是老人家编的也说不定。别想太多,钱到老人家手里了就好。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来:“您需要我陪您去买食物吗?”

       但当他站起身来时,却发现那个老太太正在以一种要用目光把他钉在墙上的气势,死死地盯着他。“你信不信我?”老太太突然开口问。

       “呃……”法拉杰一时没回答上来。一是他有些被老太太的眼神吓到了,二是他即使想要相信,面对陌生的概念,也一时无法接纳。没想到,老太太却突然对他怒目圆睁起来,那一双尖锐的眼睛像鸟的眼睛一样圆,简直就像是没有眼皮、突出在外的两颗光溜溜的眼珠,很是渗人:“你信不信我?你不信我,是不是因为我是个窝在黑街里的肮脏的老残废?你既然傲慢得不愿意信我,还施舍我什么?真是虚伪的贵族!滚开,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老太太骂完这句话,用手撑着地板像是想要站起来打他,但那鸡爪般的手实在是没有力气,便只好偏过头,不去看法拉杰。法拉杰一时被骂得发愣,他张了张口想要辩驳,又突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就如这位老太太说的这样不堪。他垂下眼睑,对老太太微微躬了躬身,离开了这片肮脏的角落。

 

2

       法拉杰抬起盛着酒的黄金杯,与身旁的青年贵族们逐一碰杯,酒液中映着贵族们痴醉的神情,在一次次碰杯中被涟漪搅碎。这些人立于丝绸帷幕装饰着的酒馆之中,连发丝都镶嵌着宝石,杯中装着最昂贵的醇酒,怀中抱着的美人用纤纤玉指剥着葡萄,喂进他们的嘴里,像个还不能生活自理的婴孩,但他们的嘴上却谈论着国家政策。法拉杰知晓这些人的无知,他们为自己的思想洋洋得意,而实际上他们远不如阿尔图大人千分之一博学。但是法拉杰知道自己必须和这些人打交道,因为他们的盲目、激进、无知恰恰可以成为阿尔图大人手中的矛——法拉杰将目光移向帷幕的深处,而他知道宴会上所有的人也在推杯换盏之间悄悄地把目光投向那里。那人被烛光在帷幕上打出影影绰绰的影子,酒杯和葡萄被放在一边,他微微低头,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聆听帷幕外的话语。阿尔图在帐内,法拉杰在帐外,这位有名的权臣在宴会上不用说一句话,但他的思想却像辛辣的酒液一样渗入所有人的心智——因为有法拉杰代为他的喉舌。

      “法拉杰大人!”身边有贵族唤他的名字。法拉杰转过身,是一个权力不算大的大臣的小儿子,他的声音很响,整个酒馆都能听见,吵闹的酒馆因此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这个胖乎乎的青年贵族的声音:“法拉杰大人,您能不能请阿尔图大人出面说两句话呢?听您说了这么多,我们也希望能亲耳聆听阿尔图大人的金玉良言……”

       这群人也想见到阿尔图大人、和阿尔图大人在同一张餐桌上喝酒?法拉杰正要婉言谢绝,就被身旁其他的声音打断:“是啊!我们也想一睹阿尔图大人的风姿!”他们像是在对法拉杰说,实际上都在喊给帷幕里的阿尔图听。宴会又重新嘈杂起来,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聊阿尔图的事情。文臣们聊着阿尔图就税收作出的谏言,武将们聊着阿尔图在野外猎杀山狮的壮举,但很快言论的天平向另一方偏转,人们附耳低言:阿尔图前几天在郊外折了一张纵欲卡;阿尔图之前威胁要对黑街的乞丐纵欲;阿尔图花了三十金币买下了一只和贱民养的鸡无异的黄金鸟……

       法拉杰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然后便是暴怒:这群人比起阿尔图大人伟大的思想,竟然更在意那些街头的闲言碎语,实在是不可理喻!他正要一掌拍上桌面,让这些肥头大耳的猪猡安静下来;可房间深处帷帐的轻微响动先打断了那些喧闹。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转向一处:阿尔图的耳朵上垂着巨大的蓝宝石耳坠,脖子上用纯金打造的项链吸引住了所有贵族的眼球,上好的丝绸随意地裹住蜜色的身躯,像是把整个上城区的奢靡穿戴在身上。传闻中那个不断出糗的男子,与眼前穿金戴银的宰相,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是同一个人。吵嚷的酒馆于是瞬间安静下来。

       法拉杰盯着那帷幕里走出来的人。他的愤怒还未完全消退,对这些无知贵族的鄙夷依然萦绕在心头。他扫视了一圈酒馆,这些蠢货没准会对阿尔图大人口出狂言,甚至妄图靠近阿尔图大人,他的肩膀紧绷,像猎犬一样暗暗提防着周围的人群。然而,阿尔图的目光在划过表情呆滞的贵族、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驼肉、还有洒得遍地都是的酒液后,轻轻地落在了法拉杰的身上。那是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眼神。法拉杰一下愣住了,所有的怒火瞬间都被这个眼神浇灭,他的身体放松下来,只是跟在场的所有人一样,看向阿尔图的方向。

       阿尔图凝视着人群,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缓缓开口,“诸位,今日我们的宴桌上虽然摆着美酒与佳肴,但诸位应当心知肚明,你们来此处的目的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是谈论更伟大的构想。”

       “如今我们的帝国恰如这被酒液浸透的桌布一样,我们的苏丹沉溺在危险的享乐之中,这享乐透支着帝国的财政,迟早有一天,我们的矛只能用劣质的钢铁打造,我们的宝马都会被换成下等的劣马,我们的旗帜仅仅只是一面写着字的破布衫。到时候如果有外敌入侵,我们的国家是否会就此覆灭?我们的后代是否还有足够的资本保全自身?”

       “诸位,现在就是避免惨剧发生的最好时机。我有苏丹卡赋予的权柄,你们有上等的长矛与铠甲。经此一搏,我们都将在史书上留名。”

 

3

       阿尔图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这会是一次影响深远的演讲。法拉杰本该认真聆听,但是他却走了神。他早在三年前就开始记录阿尔图的言行,连随意应付其他贵族的只言片语他都要记下,现在阿尔图正在演说,他更应该把这些内容逐字逐句地印在脑子里,回去后誊抄下来,将阿尔图的思想传播至更远的地方——但是他却走了神。那个安抚的眼神擒住了他的整个心脏。

       在如此严肃的场景下,阿尔图递给他的一个温柔的眼神。他在这肮脏的酒馆之中仿佛耀眼的太阳,所有人直视他时,都被他的光芒所震慑,思想中肮脏的角落被这气势汹汹的光芒穿透,他们被重塑成一面镜子,传播和执行太阳的话语。但是当法拉杰直视太阳时,太阳收敛了自己的光芒,变得像是夏夜的一轮明月,成为了可以对视、可以拥抱的存在。法拉杰突然朦胧地意识到:原来我对阿尔图来说是特殊的存在吗?

      他为什么能够成为特别的存在?他有蜜色的身体,可这样的肤色在帝国遍地都是;他有墨绿色的头发,可那些更鲜艳的颜色显然更引人注目;他有一身漂亮又匀称的肌肉,可只要经过锻炼,谁都可以拥有。他看着阿尔图,而阿尔图在看着酒馆里的所有人。他想,是因为我认识小时候的您吗?

       可是,就算追溯到小时候,您对我也是那么的友善而温柔,不是吗?法拉杰小阿尔图五岁,总是被阿尔图带着和别的孩子玩耍,可跟阿尔图一起的,往往是与阿尔图同龄的孩子们。法拉杰跟这些孩子玩其实并不自在,他惧怕这些不与自己相熟、又比自己年长得多的孩子。这些孩子似乎看出了法拉杰的畏缩,便把法拉杰的畏缩当做乐趣,常常故意捉弄法拉杰,故意抓一条爬虫放上他的后颈,或是弄脏他昂贵的衣服——反正法拉杰不敢回去对家长说是他们干的,那个时候的法拉杰还不像现在这样能够独当一面,脆生生的像是春天新长出的绿枝。

       这件事拖了好一会才被阿尔图发现。阿尔图和那些人大吵了一架,气势汹汹的,像是一只正在成长中的猎豹。那些孩子虽然是孩子,但早已懂了大人的地位与权力,他们威胁着阿尔图,说他们会把阿尔图今日骂他们的话告诉自己的父母,到时候阿尔图会被自己的父母狠狠教训一顿。可阿尔图没有因此产生一丝犹豫。“那又如何?”阿尔图瞪着他们,“你们这些卑劣的家伙,根本不值得结交!”

       阿尔图牵着法拉杰的手,法拉杰能感觉到阿尔图的掌心很热。他们一路跑到安静无人的河滩上。夜幕已经落下,河滩上的石头闪着光,他们踩着河滩的石头,就像踩着天上的星星。法拉杰跑得脚步都有点发软,他看着阿尔图,阿尔图轻轻喘着气,看着河对面翠绿的树林。

       “我们以后不跟那些人玩了吗?”

       “他们没在和你玩,只是在捉弄你。”

       “可是……”法拉杰低下了头,“他们是您的朋友。就这样和他们断绝关系,没事吗?”

       阿尔图只是笑了笑,看起来像是混不在意。“我有法拉杰就够了。”他的声音很柔和,像是月光照耀下轻轻晃动的水面,“法拉杰比他们那些人好了不知道多少,法拉杰才值得我结交呢。”

       法拉杰看着站在台阶上,俯视着酒馆里众人的阿尔图。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在阿尔图还在讲话时突然开始回忆小时候的事情,于是他把注意力重新调回到现实。可当他可是注意起现实世界时,他猛然发现自己心脏在砰砰地跳动,有力又迅速地冲击着他全身上下每一处血液;他下意识地把手按上胸膛,察觉到自己的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一股难言的燥热之中。他一生中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受,但他竟然不觉得意外。他穿过迷醉的人群望向那装着自信和稳重的眼眸:他爱上了他的阿尔图大人,因为他像太阳一样耀眼;又因为阿尔图在他面前时,变成了可以拥抱的太阳。

       或许他真的被醇酒熏得迷醉了,此时的他尚未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段不可能得到回应的爱情。

 

4

      法拉杰从床上惊坐起来。房间里洒满了浅淡的月光,羊皮纸被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没有风来掀动它们,烛火早已熄了,只剩下凝固的蜡烛,在月光之下,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安静的。法拉杰瞪大了眼睛,后颈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像是刚刚差点窒息一样剧烈的呼吸着,心脏剧烈的跳动——这次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强烈的恐慌。他刚刚都梦到了些什么?

       他不敢过多回忆,也无需回忆,那几个场景就印在他的大脑里,像一条毒蛇一样紧紧地缠住他的心脏:阿尔图像儿时抚慰他那样捧着他的脸,碧蓝色的宝石耳坠在法拉杰眼前摇晃,下一秒阿尔图却吻了上来,过上好久他们才分离,分离时画面却又奇异地变换,他们好像是在一个什么酒宴上,他坐在阿尔图旁边“配偶”的位置,青年男女们穿着金色的盛装,阿尔图手中拿着酒杯看着他微笑,嘴唇还泛着一点水光,而身旁的青年贵族都发出起哄的喊声,下一秒躺在床上的他睁开眼睛,明明是深夜烛火却还未熄,他侧过头一看,眼前是侧睡在他身旁的阿尔图光裸的脊背,他坐起身来,看见阿尔图手上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没有逻辑却又意义明确的梦。法拉杰微微颤抖起来,心脏被恐惧紧紧擒住,因为在这些鲜艳的画面背后隐藏的是黑白色的现实:梅姬去哪里了?他在梦里做的那些事都是只有阿尔图和梅姬才能做的,如果他和阿尔图做了这些事,那么梅姬去哪里了?他不敢多想这些梦折射出了自己的什么想法,他猛地捂住嘴,整个躯体被眩晕感和呕吐感所席卷——他意识到他所恐惧的是这样的自己。恐惧的对象是自己,这多么令人厌恶和恶心!因为你没法远离、没法逃脱,只能和这样的自己挤在这局促的躯体里。

       法拉杰静静坐了一段时间,他渐渐地平复下来。他下了床,穿好了衣服,悄悄地推开了门,走到屋外去,靠散步慢慢理清脑中的思绪。他对阿尔图的爱只带给了他一瞬间的欢愉,就是在他意识到他爱上了阿尔图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着他整个生命的欢愉,可在那之后,这份爱所给予他的却是沉重又漫长、宛如凌迟一般的痛苦。他有时甚至宁愿他对阿尔图的不是爱,而是欲望。似乎在这种情况下,爱是罪恶的,而欲望是纯善的,毕竟阿尔图身边不缺少对他有欲望的人,在纵欲卡的存在下,他有时会满足那些欲望,让欲望得到纾解;而爱是永远得不到纾解的,爱是狭窄的,不像欲望那样能挤下许多人,法拉杰要得到阿尔图的爱,就要挤占另一个人的位置。多么罪恶的爱啊。

       他顺着阿尔图家门前的路缓缓地走着,天空被大片大片的云压住,泛出不正常的红,星光被闷在厚厚的云层后透不过气,高大巍峨的树直戳戳地、零散地矗立在路边,连一片叶片也不曾摆动,仿佛整个世界是一张静止的画,而法拉杰是被扔进画中的会动的突兀的人。他的思绪乱着,没有在意脚下踩的是哪条路,或者他宁愿自己再也走不回来,宁愿被自己流放到远方。

       他回过头,转身去看阿尔图大人的家,那栋房子经过值得一张金奢靡的装修,变得像一个奇观,但夜幕是一视同仁的,因此那栋房子也变得灰白而平平无奇起来。他望着那栋房子,他已经走出了这么远、这么远。未来有一天,他是否会走到离阿尔图大人好几年路程远的地方呢?

       他看着那栋房子,想起阿尔图大人二十二岁的时候,这栋房子刚建好没多久,而他也还没在政治领域站稳脚跟。他努力地讨好、结交,想在这个拥挤的王都获得一席之地。他的权势不如如今的十分之一,但他依旧是一个对未来满怀希望的年轻人。他的眉头是舒展的,面部轮廓比现在柔和一些,会把自己喜欢的首饰通通穿戴在身上,也不管搭不搭配。他会毫无顾虑地揽着他在商街大摇大摆地闲逛,在他讲出一个笑话的时候开怀地笑。他那时候也才17岁,跟着阿尔图学习社交、战斗,增长见闻,但其实他只是想找个理由寄宿在阿尔图家而已。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突然听到外面有些喧哗。那个时候房子里没有这么多的追随者,也就他、阿尔图、梅姬,还有十几个仆从。仆从们做事很安静,阿尔图和梅姬都不是会大吵大闹的人,他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走出房间,顺着长长的走廊走向声音的来源。而离声音的源头越近,他越能确认这是一群人在调笑。原来是阿尔图邀请了客人。他于是没有走出去,只是从走廊里悄悄地探出头去看那些人,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像阿尔图教的那样,为客人们端上一壶驼乳。可他突然听到那些人的说笑声中出现了阿尔图的名字,于是他的思绪像撞上了一堵石墙,突然地断了流。他屏息凝神:他想知道初出茅庐的阿尔图在其他大臣面前的样子。

       可是传入他耳中的并不是褒奖。法拉杰听见那些大臣喝着阿尔图家的佳酿,大声地谈论着这个青年政客:聊他奇怪的服装、聊他在与他们谈话时故作讨好的滑稽姿态、聊他们坐在其中的并不华丽的房舍、聊他在女人方面的浅薄“阅历”。以往法拉杰觉得美好的阿尔图的种种,却变成了他们喝酒时的下酒菜,被用勺子送到他们那飞沫四溅的恶心的嘴里。法拉杰只愣了一瞬,就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向头顶,像是一把火一样把他的全身都烧热了。他毫不犹豫地冲出来,几乎把那几个人吓了一跳,他的话语里压着怒火,他对他们说请不要这样说阿尔图大人。没想到那几个人没有生气也没有大笑,只是上下打量着他,说怎么会有这么不知礼数的仆人,然后就又转过头去,仿佛他只是路上的一颗石子,被随意地一脚踢到一边。他提高声音说我不是仆人,我是阿尔图的好兄弟,我不允许你们这样说他。一个脸又长又瘦、长得像马的人嗤笑一声,说我们也是阿尔图的兄弟。另一个双颊的肉鼓得像塞了两团布的人接嘴,说他和阿尔图还一起去过浴场呢,实打实的好兄弟,没准他是这里跟阿尔图关系最好的人!他们于是又相互调笑起来,仿佛已经忘记了法拉杰的存在。法拉杰愣在了原地。他们根本不在意他的话,就像他们根本不在意阿尔图。流向脑袋的血液冷却下来,他逃走了,像一个小孩一样逃去了自己的房间。

       在他第二天和阿尔图学习搏斗时,阿尔图很自然地发现了他的不对劲。阿尔图的一只手被法拉杰擒住,他偏了偏身子,朝法拉杰的脸挥出一拳——然后在法拉杰垂着的眼睛前停下。法拉杰眨了眨眼,抬起眼看阿尔图停在他眼前的拳头,放开了紧紧抓住阿尔图的双手。阿尔图叹了口气。“坐下吧。”他对法拉杰说,口气庄重地像是在宴请宾客,却直接坐在了碧绿的草地上。法拉杰于是挨着他坐下来,像得到指令的狗。

       “你怎么了?”阿尔图问他,“看上去很不对劲。你平时跟我训练的时候都很认真的。”

       法拉杰低下了头,看着嫩得能掐出水的青草:“前些天……有一群客人来家里。我听到他们在对您开很恶劣的玩笑。”法拉杰本想简短地交代完这件事,心里却突然泛起一阵酸涩的委屈,“……我站出来阻止他们,他们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阿尔图的兄弟……他们说他们也是阿尔图的兄弟。然后他们就没理会我了……”

       傍晚的风轻轻地吹过,将秋天里浅淡的一点冷意吹上他们的脸颊。阿尔图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法拉杰。我小的时候能直接跟那些欺负你的人断绝关系,可现在他们在背后嘲笑我们,我却还要继续往他们家送礼。我很窝囊吧?”

       “不是的!您只是需要拓展自己的势力……”法拉杰急着辩驳,却被阿尔图一个眼神打断。“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知道自己做的事很卑劣。”阿尔图的表情凝重下来。

       “我必须与他们以兄弟相称,法拉杰。”一大片灰色的云缓缓地移过来,一只飞鸟沉默地划过天际。“但……你应该分得清哪个是真心的,哪个只是逢迎。你对我来说就像家人一样,无论是逆境还是顺境你都坚定地站在我身边……在我父亲去世后,这样的支持尤其重要,法拉杰。”

       法拉杰“嗯”了一声,他面上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愉悦,浅淡得像这个多云的日子。阿尔图看了看他,突然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害得他几乎倒在阿尔图怀里。阿尔图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边说边揉法拉杰的头发,把他细软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你觉不觉得自己很像一条狗?受委屈了就来撒娇,做得好就来讨赏。其实我小时候本来想养一条狗的,后来有了你就没养。”

       “不是说我是家人吗,”法拉杰很配合地故作委屈,“怎么又变成宠物了?”

       这句话让阿尔图几乎笑倒。青草随着风微微晃动,空气中散发出春泥的清香,天气不那么冷也不那么热,正是游玩打闹的好时候。法拉杰远远地望着阿尔图的房子,嘴角扯出一点笑意,他转过了身,没再回头看,继续向前走。那个时候的他只要阿尔图承认他是他的好兄弟就已经满足,现在的他还能吗?爱让他变得贪婪,让他无法再安然地留在阿尔图身边,帮他招待蜂拥而来的追随者。这样的他留在阿尔图身边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是不是变成了阿尔图的累赘?他的这份感情会不会破坏阿尔图和梅姬的幸福?——他该离开了。

      法拉杰沿着这条路走着,路面比两旁的地高出一点,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明亮,就像是月光铺下了一条路。法拉杰没有方向,索性沿着这条月光铺的路走着,看这条路会将他带到哪里。月亮在时间流逝中变幻着位置,法拉杰走到了路的尽头,而月亮也将要落下,太阳将要升起来。法拉杰抬起头,一瞬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错愕——眼前是纯净者的教会。他盯着眼前的教会,突然想到他曾经以为是胡言乱语、现在看来仿佛预言的那一次占卜:那个说他和别人撞了正缘的老太太。

 

5

       法拉杰单膝跪在那个窝在角落的老太太面前。他最终还是回了一趟阿尔图家,含糊地告诉阿尔图自己这段时间有事要做,请他不要给自己安排任务。他已经忘记之前是在黑街的哪个角落遇见了老太太,黑街虽然不大但错综复杂,他找了一日半才找到。老太太依然在几个月前法拉杰发现他的角落,还是有一堆蚊虫苍蝇绕着她飞来飞去。法拉杰觉得她好像更瘦了些,又好像没有。她的银发遮住了眼睛,但法拉杰总觉得她在瞪着他。

       “傲慢的贵族,”她说,“吃了亏才知道信我吗?”

 

 

6

       “我请求您,详细地给我讲讲您之前对我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法拉杰心里有些内疚,“只要您告诉我,我愿意全部相信。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我力所能及的任何帮助。”

       老太太哼了一声:“先说说你的情况吧。”

       “……我爱上了我从小追随的人。”法拉杰说,“可是他已经结婚了。他对妻子很忠诚,他们过得很幸福。我想,那个人应该就是您所说的我的‘正缘’。”

       “从小追随的人……果然,”老太太喃喃着,“你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那么,你这次来找我,是因为你觉得上天不公,让你有了这样悲惨的命运吗?”

       “我不这么认为,”法拉杰微微垂着头,语气却很坚定,“我爱上他不是因为命运,只是因为他实在是值得敬爱,他的一切都让我感觉无比的美好。”

       “就算他不肯回应你吗?”老太太问得很尖锐,“你应该知道,他作为一个左右逢源的朝臣,不可能察觉不到你的小心思。”

       “……我想,他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而已,”法拉杰耳垂上的两个透蓝耳坠轻轻晃动,像两滴将落未落的泪,“他现在处境很艰难,我会给他足够的时间。”

       老太太冷笑一声,撑起自己的身子。她上下打量着法拉杰。片刻后,她端坐起来,拨开脸前的乱发,法拉杰惊奇地发现她有一双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平和的眼睛,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每条街上都能看见的普通老太太。随后,她那干裂的嘴唇吐出了解答一切的话语:“你上辈子,是你家主人养的一条狗。”

       法拉杰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这句话没有解答他的问题,反而让他感到更加困惑。

       “作为一条狗,你已经活得够长了,毕竟你的主人用可以治愈一切的生命之水为你续命,又找来正教的祭司治愈你因年老而产生的各种伤痛,”老太太背后是一堵黄色的土墙,墙上有小乞丐用烧黑的木块画的涂鸦;在墙角,有好几根翠绿的杂草窜出来,在这充满着奸淫与杀戮的黑街展开自己的枝叶,沐浴着与别处并无二异的阳光,“可你毕竟还是一条狗。在你的主人折到第二十张苏丹卡的时候,你死了。他跪在各种神明面前,祈求祂们复活你。毁灭之神说,祂可以用你主人的命换取你的命,他不愿意,因为他知道你也离不开他;腐败之神说,祂可以将你与黑暗中的邪物缝合在一起,他不愿意,因为那样的你不再是你;星灵说,她的力量并不强大到能够复活你,但或许她能将你变作一颗小小的星星。他沉默了,只说让他再找找别的办法。”

       老太太停了下来,在故事的间隙中,她再次仔细端详法拉杰的神情。他单膝跪着,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双膝跪地聆听神谕,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就仿佛这个他陌生的阿尔图也是他所爱。老太太闭上眼睛,继续缓缓地说下去:“最后,他找到了女术士。”之前老太太所说的毁灭之神、腐败之神、星灵,法拉杰并不熟悉,他更熟悉的是他们的另一个名字。但法拉杰对女术士很熟悉。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女术士说,他可以复活你,但是是在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她会让你变成他的追随者,从他养狗的那一年开始陪着他长大,作为人类好好地活着。”老太太微微前倾,与瞪大眼睛的法拉杰对视,“只是,没想到他会因此成为你的正缘。一条狗变成人,然后和自己曾经的主人牵了姻缘!哈,我就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情……”

       法拉杰缓缓地低下了头,脏兮兮的孩子们打闹着跑过黑街。作为这荒唐情事的主人公,他好像已经把这些所谓姻缘抛开,老太太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看见他耳垂上晃动的水滴形耳坠。“……代价呢?”法拉杰沉默良久才问出口,像是有些畏惧这一事实,“他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老太太“嗬嗬”地笑了两声,她那喉咙瘦得能被猎犬一口咬断,挤出来的笑声也是破碎的。“这就不是你能明白的了……实际上他没付出什么代价,女术士骗了他,这里并不是另一个世界,让你成为追随者也不麻烦,她本来就经常做这样的事,随意地在他身边加上几个人,再去掉几个……为了让这个世界更有趣,她在加上你的同时,还移走了三个原本在阿尔图身边的奴隶。”

       法拉杰的目光有些困惑。他暂时还无法理解这些话语。而当他打算改问老太太的境况时,老太太却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她瘦得肋骨突出,这使得她像是用几根木棍搭建起来的棚屋,稍强一些的风一吹就会坍塌。“老人家!”法拉杰猛地站起来,从随身物品中掏出一个水壶,正要蹲下将水喂给她,却在靠近老太太时清晰地闻到了腐臭的气息。水壶掉在地上,清澈的水一股一股地从水壶里流出来。

       “可怜啊,他根本不明白,在这样的世界里,生与死早就变得无比廉价……”法拉杰踉跄地退远了两步,没有了土墙的遮挡,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进他的眼睛里,法拉杰眼前一花。当眼前的场景重新变得清晰时,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窝在墙角里的老太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已经被野狗和蛆虫啃食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7

       从远处飘来了哪户人家的笛声。阿尔图搁下笔,站起身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树木在土地上投下的影子,估计着太阳快落了。他转过身去,摸了摸贝姬夫人的背,这只尊贵的小猫高傲地打了个哈欠。他推开通向后院的门,拿起搁在一边的水壶,慢慢地给梅姬养的花草浇水。梅姬和鲁梅拉出门采买东西去了,要很晚才回来,提前嘱咐他在傍晚时给花园里的花浇水。水珠洒在细嫩的花瓣上,正在花丛中飘飞的白色的蝴蝶匆忙避开。阿尔图忙活了半天,才把这整片花园的花都照料好,将水壶放在原来的位置,撑着腰,望着远方的小小村落。

       他在出神地想着一个人,他的兄弟法拉杰。在他和梅姬隐居之后,法拉杰没有像哈比卜一样要求和他们一起隐居,也没有像法图娜母子那样在他们附近买下宅邸居住。他自愿地远离了他们,回到他家乡的领地。这很好,阿尔图也不希望法拉杰一辈子都围着自己打转;但法拉杰显然还忍耐不住自己对阿尔图的思念,他每三天就要给阿尔图寄来一封信,对他讲各种琐碎的事情。阿尔图一开始出于情谊常常给他回信,渐渐地也喜欢上了这种频繁读信回信的生活方式。此刻的他们相隔了那么远的距离,要骑着骆驼日夜兼程地走四五天才能走到,可心灵却依然挨得很近。

       他在想念着他。准确来讲,是在担忧着他。他已经六天没有收到法拉杰寄来的信了。他读不到法拉杰那些漂亮又可爱的文字,总觉得生活里缺少了什么。法拉杰出了什么事吗?法拉杰跟他一样远离了权利中心,甚至没有继承父亲的领地成为领主,只是偶尔帮着现任的领主打理些领地里的事务。他实际上也过着隐居的生活。通过读法拉杰的信,阿尔图知道他的生活也和自己一样,平淡而温暖,几乎没有忙碌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来信呢?阿尔图望着远方,贝壳做的风铃轻轻地晃动着,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

       前院突然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阿尔图喊了一声“来啦”,急促地向着门口走去。隐居之后,他的家不再像以前那样门庭若市,来拜访的人都是他的挚友。他的房屋脱去了经济功能,变成了真正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是扎齐伊或者法图娜吗?他这样猜想着拉开了门,所见的却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眼前的正是他刚才思念着的人。法拉杰戴着透蓝色耳坠,健壮得恰到好处的上半身裸露出来,墨绿色的头发依然垂在脸颊边,平和地看着阿尔图。“我回来了。”他这样说着,仿佛他只是出门四处闲逛了一圈,然后在傍晚时分回了自己的家。

       阿尔图惊喜地将他迎进门。法拉杰边走进屋子,边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对阿尔图笑了笑:“这里果真像你写的一样漂亮。”

       阿尔图翻出家里的酒,给法拉杰倒上了一杯。“我刚刚还在想着你,想你怎么这么多天没给我写信。没想到你是亲自来了。”

       听到阿尔图说想念他,法拉杰抬起头,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睛却藏不住地高兴:“最近领地里没什么事情……我闲着无聊,读着你以前写给我的信,突然特别想见你,就马不停蹄地来了。”

       法拉杰低下头,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酒,夸了一声“好酒”,就扭过头去看窗外的景色。黄昏时的太阳是很特别的,明明它将要落下,却完全没有颓丧之感。它是温柔的,在黄昏的时候,人们不再惧怕太阳的灼烧,他们终于能够直视太阳,在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地平线时,他们甚至会忍不住地感到不舍。

       “你的书最近很流行呢,我的领地里有好多人在读。我送了几本给我的朋友们,他们都夸写得好。我就告诉他们作者是我的挚友,他们都没有怀疑过!——还有一个朋友说,他能感觉到作者是和我相似的人。”法拉杰眯起眼睛,似乎把这当做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阿尔图沉默着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件事情,想着一件他很久之前就想告诉他的事情。他给自己同样倒上了一杯酒,但只是拿起来轻轻晃着:“法拉杰,我有事要跟你说。”

       法拉杰转过头来。阿尔图抿着嘴,与他对视。

       “我……很对不起你。我很早就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有时候我觉得,我或许甚至比你更早明白……我惴惴不安地等着你看我的眼神变化的那一天。等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心里想着完蛋了……你看起来很难过。”阿尔图说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

       “但是当时的我认为自己没力气承担你的感情。”阿尔图说,酒液映着他的眼睛,“当时的我就像背着一箩筐沉重的石头,站在摇摇欲坠的吊桥上。我要承担得太多了,同时又一不留神就会掉下去。我自以为是的认为,这混乱中的爱,我不该回应。”

       “这件事情就这样一直被我拖了下去,一直拖到某一天早晨,我发现你看我的眼神不再痛苦。我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即使我没有给出我的回应。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对你有罪。我对不起你。”阿尔图抬起头,与法拉杰对视,等待着他的反应。

       法拉杰看着他,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您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从未觉得您对不起我。”

       “您知道吗?曾经的我也觉得爱您的我是罪恶的,我认为这份感情会让我不知疲倦地乞求你的回应,而这会破坏你的幸福。”

       阿尔图看着他,听着他把曾经的痛苦轻描淡写地讲出来。晚风快活地卷过大地,他没有关窗,后院的花香踉跄地被晚风裹着刮进来,同时又带来一点点沙土。

       “可后来我把这些偏执的想法都忘记了,阿尔图。”法拉杰说。他早已不再以“大人”称呼他,而是直呼他的名字,这让他们看起来更像彼此亲近的家人。“我想,命运让我在那么早的时间遇见了你,遇见了我一生所敬爱的人。或许我们之间真的有着命运的丝线,也就是东方所说的‘缘分’所牵连吧。我感念那个将我们连在一起的人,他或许也考虑过这样做可能带来更深的痛苦,但他并没有害怕。他只是觉得,他想让我们能一同走到终点、得到幸福,而不是湮灭在不幸之中。”法拉杰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了一个很满足的笑,“他的愿望实现了,我们现在都过得很幸福。我甚至能想象到,在我们两鬓斑白的时候,也依然能像这样面对面地喝着酒聊着天……毕竟我们的缘分很深,不是吗?”

       阿尔图有些听不懂法拉杰所说的话。他想到法拉杰说过他喜欢去纯净者教会忏悔,或许他还挺喜欢宗教的吧。“我也很高兴能在小时候就遇到你。”阿尔图说。如果没有法拉杰,在玩苏丹的游戏时,他或许也没有办法保有足够的理智。法拉杰是从小到大最了解他的人,他知道他爱着他的一切,这使得他在被神邸、被苏丹、被道德所折磨时,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法拉杰在游戏开始前就追随着阿尔图,他象征着他往昔岁月中的美好记忆,提醒着他坚持下去,直到有机会去重新找回他遗失的幸福。

       “可是我现在才意识到,即使是当初不再偏执的我,也只是压抑着自己的爱。”法拉杰笑了笑,继续说下去,“您说的对,权利会吞噬人的灵魂……在苏丹的游戏结束,我回到家乡后,我才因为对您的爱而感受到真正的幸福。”

       “我的幸福来源于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和我同样爱您的人。”法拉杰微微抬起头,阿尔图看见黄昏的红日倒映在他的眼眸里。“我所说的是广义上的爱。梅姬夫人爱您,法图娜母子爱您,鲁梅拉小姐爱您,曾经追随过您、受过您的帮助、了解您的品格的人都爱着您。每次您给我来信,说麦娜尔大人又给您送来了种子,巴拉特大人又给您送来了古玩,我就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和幸福。当您说您要出版您的书稿时,我激动地没法坐下来,因为我知道世界上又会多一批敬爱您的人。”法拉杰的眼睛很亮,阿尔图知道他所言非虚,“不管他们是怎样的人,光是他们爱着您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感到满足了,阿尔图。看着有越来越多的人爱着我所爱的人,看着我所爱的人得到越来越多的爱,这让我的心灵充溢着纯粹的幸福。”

       阿尔图张了张口。他很想说些什么,感谢、敬佩,亦或是直接告诉他,他对法拉杰也有着他所说的那种爱。可他总觉得言语太单薄,简单的几句话回应不了法拉杰给予他的一切。当他组织着措辞时,贝姬夫人,这只最了解主人的小猫咪,闻到了他曾经最喜欢的猫爬架之一的味道,喵呜一声跳进了法拉杰的怀里,开始在他的膝盖上打滚。法拉杰被猫毛挠得咯咯直笑。阿尔图愣住了一瞬,也同样微笑起来,把复杂的思绪丢在一边,像小时候一样跟法拉杰肩并着肩挤在一张椅子上,伸手去挠贝姬夫人的肚皮。

       “对了,鲁梅拉小姐和梅姬夫人呢?”

       “她们出去买东西了。”

       “啊,我还给她们也带了礼物呢!是我找人做的精装版的您的文集,拿起来沉甸甸的一本,手感可好了!我本来打算刚进门就亲手交给她们……”

       阿尔图轻轻地笑着。

       有些话、有些事,早已不需要用言语来传达了。

 

Notes:

感谢阅读呀!最后一段是长夜将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