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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真不巧。”来人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在前线的夜里冷得像条钻进了裤管的毒蛇。
C-137即刻警觉起来，枪口本能地对准藏着阴影中的人开了枪，却被对方一个侧身闪过去。紧接着他就被那个突然冲到面前的身影近身，靠着精密的感官勉强躲过了凌厉的攻势，拳风还在耳边咆哮轰鸣，令人不悦。
Prime迅速退到一边，略微后仰躲过了C-137一记扫腿，随后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便携光源，好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他只是浅浅笑着，分不清是愉悦还是怜悯，像是怕惊扰到C-137成倍于常人的感官一样，轻声开口：“这样好一点没有？”
不会错的，那张脸是无数次出现在C-137梦中的烙印，在回忆中清晰得像是新溅未干的血渍一样难缠，却在噩梦惊醒前的那一刻虚化，模糊成了永不愈合的旧伤。一时间强烈的杀意占据一切，C-137此刻只想冲上去，抓住Prime，看看那到底是精神错乱而产生的幻影，还是真实的血肉躯体。他一个箭步上前，怒吼着：“你来的好啊！省得我找了！”
“冷静，亲爱的。”Prime两下格挡化开对方的攻击，在头部被按着砸在地上的时刻打了个响指，随后推开了向一旁倒去的C-137，拍了拍嵌进发根的土，蹲在C-137身侧询问，“你来前线是为了找我吧？不错不错，正好我闲来无事。”
被C-137精心加固过的精神屏障在Prime面前碎的像个笑话。
“嗯呐！从哪里开始呢？”直起了腰，Prime在原地简单活动了一下，思索着要怎么玩玩C-137，显示屏上却弹出了一堆报警。
Prime对C-137构筑的防御工事连连称赞，拍着对方的脸在一旁坐下，随手撕烂了记忆防火墙、情绪缓冲带……一阵操作下来不足两分钟，C-137便感受到了脑内微电流失控带来的烧蚀，仿佛突触溶解一般无力，却还是死死盯着Prime，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扬了。
Prime对上那双湖水般的蓝色眼睛，浓厚的夜色也挡不住里面凄厉的杀意，让人脊背发凉。他很享受这种被猎手注视的乐趣，跟C-137开了个残忍的小玩笑：“老兄，你建这些破墙，不就是等我亲自来拆吗？”
“哈哈，不逗你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Prime在一旁盘起了腿，像是准备打游戏一样握住了显示屏，滑动着浏览C-137的精神图景，还不忘补充说明，“我还做了可视化，看得很清楚。”
手指在幽蓝的屏幕上滑动，C-137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动，如同一把锤子在颅内不断敲打。他此刻说不出话，一切活动好像都被强行暂停，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没有呼吸时肺叶扩张的触感，身下潮湿冰凉的泥土也渐渐化为一片虚无，整个人如同溺死在了沥青般浓重的黑夜之中，只有在脑脊液中泡得发亮的杂乱思绪越发明晰，不受控地向外冒。
Prime见对方很快没有动静，试探性地晃了晃C-137的肩，在他耳边喊话：“喂？你在听吗？”他的声音不小，足能让哨兵敏锐的双耳产生一阵轰鸣，但此刻C-137只能听到像是从远方传来的问候，好似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眼前的色块扭曲变形，Prime被夜色覆盖的面部在他眼里分裂成几个重叠错位的影像，无论哪一个都和本人一样的该死。
“我要……杀了你……”细若游丝的气音从C-137喉咙里挤出，嗓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捅过，但还是成功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清楚。杀意追上了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极限，指尖触碰到那段虚象的瞬间撞上了坚实的墙壁，冰冷的刀柄握在手心，利刃朝着C-137最后能感知到的方向刺去。
鲜血从刀口涌出，濡湿了Prime深黑色的长裤，他对C-137的反应很满意，也许是开口夸了两句，但C-137只能勉强看到他嘴唇的开合，什么也听不到。C-137的视野渐渐暗了下去，边缘开始被黑色的斑点蚕食，如同老旧电视机的花屏一样杂乱，混淆着周围的光线。他用力眨眼，却只换得一个类似神游的下场。
不能晕过去！C-137在心底怒吼，杀害了他恋人的凶手就在眼前，无论是替身还是正主，都要把他剥下两层皮来！他想要喊出声来，却只剩下低微的颤音，紧接着双腿的知觉也被夺去，地面和天空一并倾斜，像一艘快要沉没的船。
“差不多了。”Prime用脚踹了地上的人，确认他像死人一样无害后调出了一份回忆，一面感慨道，“记得真清楚啊，被删掉了会怎么样？”说着便从C-137的精神图景中，将被C-137藏得很深的一部分记忆强行拔出。
他手法很下作，让C-137清晰感受那种如同脑组织被直接撕裂、连根拔起的痛苦，同时预留了让对方回味一番的时间，以让他好好享受从前的经历。
那年，C-137遇到了Diane。
微风细软，轻柔不及恋人的手。俊朗的青年还有些局促，被女友牵着手的时候略显羞涩，紧张得几乎忘了怎么摆臂，于是在Diane的轻笑声里被拍了一下肩，回过神来已经红了脸。这个尴尬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那次约会的顺利进行，也许是两个人已经合拍到无需过多交流，只记得那日的天空澄澈无瑕、湛蓝纯净，一如青年透亮的眸子。暖意顺着树荫翠绿的缝隙流下，浇在两个人的同一颗心里，凝成了清透的橙黄色琥珀，封存下永不褪色的时光印记与温馨美好的悸动。
这段美好年华成就的佳酿，在Prime手指落下的一瞬被掀翻在地，玻璃碎裂的幻听在C-137耳边炸开，散落的碎片和飞溅的酒液在地上勾出血渍的轮廓，锋利的边缘仿佛把C-137的头颅横切，逼着人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声嘶力竭、头晕目眩，C-137的胃部痉挛着，紧缩的喉咙被酸液灼烧。他终于支撑不住，呕吐的冲动随着升腾的反胃感盖过了一切。温热的液体从喉管中溢出，顺着嘴角淌在地上，少部分混着血丝喷在了Prime的外套上；他的舌头肿胀得像是塞满了整个口腔，每一次无意识的吞咽都好像刀片割在舌根。用于呼吸的气道被堵住，C-137却连歪一下头都做不到，只能顺着求生的本能抓挠着身后冰冷刺骨的地面，磨破的指腹在潮湿的地上留下了几道不那么明显的血痕。
Prime舍不得真给C-137玩死，于是掰着对方脸让他偏过头，掐着口腔中的那段舌根向外拽，两指探入深处向下压，生生扩开了呼吸用的通路，最后把人挪成侧卧，顺便为自己的疏忽维持了三秒的歉意。
“怎么样？这体验从来没有过吧？”戏谑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震荡着颅腔弹动出诡异的回响，Prime只是坐在一旁连通了耳麦，耐心地等C-137把急促的喘息平复下来，接着解释，“我开了语音，你不回复我也知道你能听见。谁让这是我做的东西呢，对吧？”上扬的尾音充满了戏谑意味，Prime在C-137被开了豁口的精神图景中翻找出另一段被加密过的意识流，无疑勾起了Prime的好奇心。他在等待破译的过程中托着腮，跟C-137单方面聊起了天：“你放心，在你反刍你的生活时我会保持安静，我这人一向尊重他人的牵挂。”
骗鬼呢？！C-137心底骂着Prime，虐杀仇人的欲望足能冲破想象力的限制，他能凑足不下百种凌辱Prime的手段，却屈辱地无法实现其中任一，随后便猛地站起身，将Prime扑倒在地，阳光下透着寒光的刀刃楔入皮肉，刺穿了那具脆弱的躯体。Prime虚弱地躺在地上咳血，肋骨被打横绞断，破裂的肺泡充斥闭塞的血液，赤色染红了身下的土地，留下大片的血迹和斑驳飞溅的液滴。
C-137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手中的匕首因颤抖而掉落在地。刀已经卷刃了，C-137后悔自己应该再捅慢一点，让Prime好好感受白刃搅碎内脏的恐惧，正准备上前殴打Prime的时刻却愣在了原地。
地上是一具他再熟悉不过的女尸，金色的头发在干涸的血中没了往日的温暖蓬松，美丽鲜活的生命在最热烈的年华戛然而止，只留下无尽的遗憾和彻夜的怒火中烧。C-137腿软跪在了地上，捧着Diane无神的脸将人揽进怀里，尚存的体温和粘腻的血液让C-137颤抖着把人抱得更紧，正如他们往日依偎低语那样，他在回忆中用自己的身体给死去的恋人送去那份永远不可能被传达到的温度。
这是Prime干的好事，恶趣味地给C-137制造了点小惊喜，在影像中做了点加工。此时的C-137正瘫在地上无能地哭泣，在Prime制造出的、亲手杀死Diane的幻境中无声地达到静息心率120，胸腔快被凿穿，人倒是安静得很。
最后一根弦还是断了，C-137的意识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样流失，迷离的意识中他听见Diane柔声的呼唤，嘴边覆上了温软的唇，伸手抓住了那条她最喜欢的蔻梢绿长裙……
C-137惊醒过来，冷汗浸湿了黏在身上的睡衣，又是一场关于Prime的噩梦……
这份永恒的痛楚和愤恨镌刻在C-137的骨头上，如空气般渗入每一个毛孔中，让人抓着心口喘气，抬起颤抖的手发狠地锤在自己大腿上。
又是这样恼人的天气，阴晴不定的乌云不知何时会降下一场暴雨，这与他无关，照例出门进了常去的那家酒馆。
他本没有酗酒的恶习，自从失去了灵魂契合的伴侣后浑浑噩噩度日，并强打精神用憎恶让自己活跃起来，于是潜心研究，把自己泡在仇恨和劳累中麻木神经，以发泄那份无处安放的愤懑……也总该找些事干，防止自己在追凶的路上自寻短见，孤独地苟且偷生，把残破的余生作为赌注，用模糊不清的未来追寻那个停滞在过去的自己。
见到Prime的经历终究只在梦里能够寻得，C-137坐在角落里喝闷酒，窗外的雨砸着玻璃，路上奔波的行人把外套披在头上疾走，手忙脚乱的样子像极了当年他和Diane遇雨的样子。
当时他怎么做的来着？哦，对，他脱掉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的头上，贴心地搭着她的手快步往屋檐下跑。那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怕对方蒙着眼睛看不清路会摔倒，果断把人拦腰抱起，一口气冲到能避雨的地方才小心地把人放下，见人站稳了才敢松手。他记得当时可后悔了，觉得自己一时冲动冒犯了对方，想诚恳地道个歉却慌乱地解释了半天。正当他以为Diane会生气时头被轻敲了一下，结果只是被要求稍微低头，随后便是Diane一边用手帕擦他被雨水淋透的头发，一边嘱咐C-137回家要冲热水澡，免得感冒。
可惜那都是过去时了，再不会有那日清凉透心的雨水了。C-137隔着被雨水覆盖冲刷的玻璃板低声啜泣，任热气熏熏的，在半梦半醒间哼着怪异却温馨的曲子，走调的轻唱不知是不是混了扭曲的哭腔。复仇的决心出自某人拙劣的纠缠，残忍的一时兴起远比精心策划的阴谋更令人窒息。他好想从身体里跳出去，去到那个轻盈柔软的美梦中沉沦堕落，听雨，听心，听耳畔的冷风，听那没有回应的承诺与誓言。愁绪从颅顶灌了满怀，搅打着旋出两三个脆弱的气泡，泪水的咸涩在舌尖弥漫，那是他放不下的过去，是他既成的执念对自己的凌迟。
也许葬身某处真的不好不坏，彼岸有他的幸福、他被夺去的人生，和她。
但在那之前他仍要拖着自己这幅早该丧命的身体去杀了Prime，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放着Prime不管，至少给Diane，也给自己一个交代。于是他自愿成为苦痛的傀儡，加入了Prime的追杀游戏，登上舞台做不知疲倦的嘉宾，只为讨回自己的一份公道。
他像一个旧酒杯，身上留着不易察觉的裂痕，无论倒入多少醇厚回甘的酒液都会流失殆尽，唯一的用途便是砸穿Prime的头骨，盛放他死后的脑浆。
走出酒馆，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水雾如同烈火一样舔舐着C-137的手腕，闷热得令人心烦。迈入雨幕之中，密不透风的帘子压得他喘不过气，随后膝盖一软向下坠去，重重摔在泥泞的地上，惊恐地发现身体已经碎成几段。C-137挣扎着想要抬起手臂，却发现它已经变为了漂浮在空中的肉块，可怖的切面上生出了细密的齿，随后在互相啃咬中崩得血肉横飞。无形的压力将C-137按在地上，喊不出任何一句话，只觉得在一阵剧痛后脊椎产生了大幅度的横向位移，裂成了错位的七段。眼中的景象被偶然露出的黑幕撕出了裂缝，从中淌下透明粘腻的液体侵占了他的口鼻。
周围的环境碎成了玻璃，每一块都倒映着C-137梦中的幻觉，伸出了无数双手将他拖进永恒的深渊之中。
C-137惊叫出声，掀开被子时迅速觉察自己没有回到现实，睁眼便看到Prime伏在自己胯下。Prime见到醒来的C-137后，舔弄阴茎的舌头顿了一下，隔着一根半勃的性器与怔住的C-137诡异地对视，随后冷笑着说：“你猜对了。”
Prime将一切复原，在最后关头留下了C-137有关Diane的记忆备份，看着在地上抽搐的C-137因为失去部分记忆而狂怒。如果没了对Diane的爱，却留下了对Prime的恨，这人会变成什么样？Prime的结论是C-137会选择自杀，因为他对Prime的执着本来自于对Diane的哀悼，于是选择将其物归原主，免得C-137想不开。他预计C-137只会持续经受大约三天的轻度解离和失眠，之后就会恢复正常。如果让他来拼，他会将碎成渣的精神废墟乱接一遍，但为了避免C-137陷得太深精神失常，还是惋惜地对照着备份数据开启了自动修复。
“帮你修好了，感觉如何？”Prime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重获行动能力的C-137没有一丝犹豫，一枪打碎了Prime的头，留下半颗脑袋随着身体坠在了地上。
Prime那抹职业微笑还挂在嘴边，模糊的血肉中挤出了零碎的单词：“真棒……你成功……”
C-137不想听他的话，他已经明白这是Prime的某个复制品，正主并没有真正下场与他撕扯，于是拽着那具失去头颅的尸体咆哮：“Prime！我知道你能听见！”
他的判断足够精准，不需要任何恶毒的咒骂，迅速捏爆了尸体衣领处的摄像头，实力的展现无疑比狠话更有威慑力。
此时坐在家中的Prime盯着黑屏的显示器发呆，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随后心里说不出的喜悦，对着空气向这个可敬的追杀者致意，自言自语道：“我期待着你亲自来造访我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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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To：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