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昨晚窗户没关,风一吹,窗帘上荡起一片断续的光斑。淡紫色的影子慢慢地飘过来又飘回去,落在皮肤上的时候,有种痒痒的触感。鸣海闭着眼睛,闻到夜雨后飘来新鲜的泥腥味。时间还早,但头脑已经够清醒,也许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有点不安的兴奋,鸣海还是决定站起来朝卫生间走去。
旅馆的镜子上叠着去不掉的水渍,冬天的水龙头一拧开流出来的总先是冰水。鸣海捧起一把泼到脸上,残留的梦境才终于从身上剥离。
拿出牙刷,薄荷味泡沫在嘴里噗嗤噗嗤地晃动。刷牙的间隙他打量镜子里的人,有点卷的半长发打湿了贴在半边脸上,他把那撮头发捋到耳后,露出有点轮廓尖锐的颧骨,昨天晚上没睡好,眼下还有点乌青。
是的,他瘦了,换了发型不再扎头发,眼下多了点不明显的皱纹,起床后肩胛会僵硬地酸痛。从前烈日下那一额青春油润的汗也不见了——他成了一个顶普通的成年人。
一天、一个月、一年……总之也慢慢地过来了。原来,真喜雄消失的那个十六岁夏日之后,到今天也有十二年了。
穿着灰色校服的日子似乎还在昨天,有时候却又像已经隔了遥远的一辈子。风吹过的时候偶尔还会觉得不真实,仿佛一回头还能听见护国神社沙沙的树叶摇动声。
青春结束在什么时候?在拿到毕业证书时?在几乎失去真喜雄大哥的那一个下午?还是倒在天台上仿佛被烈日照穿的那一个瞬间?
离开凤仙后的日子不能再用年级来计算,于是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各处飘荡。怎么成为真正的男人,鸣海已经完全做到了,但是怎么成为这个庞大社会里的普通人,他还是新生。沉入大海的一小滴水,碌碌地在工作中寻找生活的支点。工厂、定食屋、二手车行、便利店收银,最后在微波炉叮的一声里像被源治那个臭小子一拳击中鼻梁一样从梦里醒来。不行的,这样不行的。真喜雄哥的话,一定不会这样生活的。
可是,对于真喜雄哥在哪里、在做什么样的事,鸣海一点也不知道。连龙也都说大哥伤好之后就离开了户亚留,再也没有见过。鸣海追逐着美藤真喜雄的背影拼命地跑向前,未来的道路却空茫茫地没有一个脚印了。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夜晚里,鸣海忍不住地回想真喜雄。凤仙的领袖,立派的男人,笑起来比太阳还让人晕眩神往。偶尔鸣海也绝望地在潮湿的春梦中看到他的脸。
有时候鸣海会想,也许真喜雄真的在那个夏天死去了,现在早已成了佛,正在天空的某处看着自己满世界乱窜地寻找大脑中臆想出来的痕迹。
但到昨天为止,这像梦一样的旅程好像终于要结束了。只是帮朋友救场才来的横滨,准备离开的前一天临时起意决定换条小路走回旅店。春天的阳光白而单薄,每往前一步路上就漾起一阵摇摇欲坠的粼波,远处的人影看起来也在光晕里变得不真切了。从关西到关东,相似的陌生人也曾不止一次地认错……但便利店门口那个逆着光点烟的人影,会是你吗?
鸣海几乎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从肩膀到脚踝,从耳朵的轮廓到捏烟的指节,头发变成了黑色,但仍是他熟悉的站姿,抽烟时微微偏一点头……他已好几年没敢做过这样的梦了。
他感觉喉咙被紧紧捏住,声带干涩得像片叶子在风中轻轻抖动:
“真喜雄…真喜雄哥。”
然后美藤真喜雄转过身来,透过烟气,他的脸逐渐清晰,眉毛、眼睛、鼻梁,然后鸣海看见他笑了,和很久以前一模一样。
他说:“好久不见。你不扎头发了啊,鸣海。”
(2)
于是和真喜雄的再次重聚就在便利店隔壁的家庭餐厅里。红白格桌布上有淡淡的番茄酱渍,菜单的塑料包装卷着边。肉酱意大利面、日式炸鸡、铁板煎蛋汉堡排,乱七八糟的食物图片里,举着「lucky day!」横幅的汉堡小人在定食套餐的标题旁摆出滑稽的傻笑。
“一份生姜烧肉定食。”真喜雄的声音从菜单后面传来,“你呢?”
“这个吧。”鸣海随便在菜单上指了一个。再次见面是什么心情,鸣海也说不清,只有一种轻盈的白色充斥了他的头脑和躯体,他想也许人死后灵魂飞到天上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但在那之前,他决定先看向对面,用真喜雄的身影填满自己的视线。
很奇怪的是,见到真喜雄之前,鸣海对重逢大概做过一百万次设想,激烈的、喜悦的、愤怒的,甚至遗忘的。然而当他真的出现时,鸣海才发现原来所有想说的话打结一样缠在一起,太多了,一时间找不出一个可以被分辨出的线头。
而真喜雄几乎没什么变化,眉心多了一点皱纹,鼻梁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皮上还是有一道浅浅的米粒大小的疤。很多次在梦里模糊的面容忽然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太强烈的真实感。鸣海感到必须要用力呼吸才能确认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想什么呢?”他忽然听见真喜雄笑了一声,然后世界慢慢在他耳边活过来。是的,他此刻就坐在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啊。“上次见面还是在凤仙的时候吧,真怀念啊。”
“有十二年了。”鸣海也笑了笑,在热闹的餐厅里听起来声音轻轻的,“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真喜雄摸了摸头发:“离开户亚留后发生了很多事……不过现在挺好的。”
“是吗。那……”
叮。传菜铃声响起,服务生端着餐盘走过来。“您的生姜烧肉定食和意面定食,请享用——”
“那么,边吃边聊吧。”真喜雄把纸巾递给鸣海,“也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让鸣海感到很奇妙的一点是,在最初的恍惚过后,和美藤真喜雄的对话是如此流畅。
几乎像昨天刚刚分别,话语如同饱满到破裂的果实掉下枝头一样自然而迫不及待。打开了某种开关,停不下来的谈论涌动在狭小的餐位隔间里。横滨的天气、朝日的新口味、户亚留的车站还是那么糟糕,你知道熊切现在在东京吗,如果上次龙也那场比赛没有改时间说不定我们会在后台遇到。最后他们为一件小事大笑,真喜雄笑得差点呛水,而鸣海连眼泪都要笑出来。果子砰砰砰砰坠地,空气中弥漫着汁水四溅的烂熟香甜。
果汁的余韵里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谈论到关于自己的现实。 那,现在在做什么呢?鸣海问。
我以为很明显了呢。真喜雄笑。现在是极道啊。
我以为真喜雄哥不会想走这条路的,因为你是喜欢单打独斗的性格啊。
没办法,有不得不还的恩情啊。真喜雄掏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
鸣海点点头:那一切都顺利吗?
啊,也都适应了。慢慢觉得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他们又加了一份煎饺,一边吃一边听真喜雄讲关于极道的生活。说实话,美藤真喜雄一点也不算一个好的讲述者,比拟《无仁义之战》的故事从他嘴里讲出来也只剩下时间、地点、人物和结果,剩下的要么被草草带过,要么完全忘讲了,最后干巴巴得像进行年度总结陈述。(一想到真喜雄也可能这么和上级或者亲分做报告,鸣海就有点想笑。)但透过结果,鸣海也能想象出这应该是相当艰辛的一路,而这个不擅长表达的男人就这样沉默地,在背对太阳的世界里走出自己的身影。
“……差不多就是这样。”美藤真喜雄总结道,“所以现在名片上写的是xx会系美藤组。”
真好啊。鸣海想,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作为一个真正的、立派的男人生活着。你一点也没变真是太好了。莫名地,一种无关自身的骄傲从胸骨处蔓延到四肢,他感到绵密而温暖的自豪,像一个醉汉在夜晚的路边放歌一样的快乐。
他想他应该是笑了,因为美藤看着他也笑了起来,一种缓慢温和的气氛弥漫着,无言里过去的时光翻涌着弥漫,他看到真喜雄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明白。
“那你呢?”真喜雄问他,语气让鸣海想起某个高一躺在天台上的下午,“这些年,你在做什么?”
鸣海怔了一下:“我……” 要怎么说,他想,难道说在寻找你的痕迹?想象你会去的地方,想象你的选择,在空无一人的迷宫里奔跑。偶尔为生计停下来喘息片刻,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路过新的城市。他以为自己在寻找前方,他不想说自己其实已经迷路很久了。
所以最后他说:“在旅行,然后随便找点事情做做而已。”
真喜雄仔细地看了看他:“旅行吗?真不像你的风格啊。”
他继续问:“这次来横滨也是路过?准备离开的话要告诉我啊。”
鸣海立刻说:“不是!我刚刚搬来……现在打算在这里定居。”
真喜雄笑:“那更好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工作上有什么打算吗?”
鸣海看向真喜雄的眼睛,脱口的话是决意不回头的一把小箭:“还没有新工作,所以,真喜雄哥,可以的话,我能跟着你吗?”
走回旅店还要十分钟,十分钟里心脏因为接触到餐厅外崭新的世界而剧烈跳动。真喜雄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鸣海回过身,迎面是天空在飘飞乱洒的樱花花树缝隙中透出湛蓝的光。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偶遇、吃饭、谈天,约定下明天以及明天之后的无数天都以一种新的方式再见。因为这份顺利,之前的十二年都可以在呼吸的一瞬间被原谅。
春天果然是适合见面的季节,风的温度近似大米发酵后微甜的潮热,泥土是湿润的,路边菖蒲的光泽是湿润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遥远的鸟鸣也是湿润的。鸣海感到自己也被这份湿润浸透,虚软软地泡在温暖的空气里。他回想着刚刚的两个小时,一句话一句话地播放真喜雄的每个表情。很久没有过的满足感在他身体里重新生长,像青春期完成一次全身透支的单挑,或者小时候醒来回想一场模糊的梦。为了不在街上显得异样,鸣海用犬齿咬住两块下唇内壁的肉,用兴奋的疼痛提醒自己不要让表情太夸张。
因此他只是微笑,微笑,微笑,街道在水般的日光中流到尽头,在微笑中拧开旅店的房门。鸣海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闻到被子晒过后干燥又温暖的味道,闭眼藏在下面的时候大概可以看做一间蓬松的黑暗堡垒。鸣海终于感觉自己可以松开犬齿,把被子按在脸上,无声地咧开嘴大笑。幸福像被子里残留的阳光一样把鸣海全部吞没。
他闭着眼睛记忆真喜雄的样子,曾经在世事和时光的追逐中被逐渐磨损的身影重新清晰。他看到三十岁的真喜雄思考,于是回忆里十八岁的真喜雄就躺在草坪上望天;三十岁的真喜雄吃掉一盘生姜烧肉,于是十八岁的真喜雄递过来的盐鲑鱼饭团的味道就在鸣海口腔中浮现;三十岁的真喜雄说“明天见”,于是最后一次见面时美藤真喜雄丢下烟向前奔跑的背影就在定格在他眼前。
笑容里鸣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流下眼泪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嗓子嘶哑。明明此刻没有任何值得哭泣的理由,然而大脑只是一片空白,连一点成型的思绪都抓不住。仿佛是刚刚降落在这个世界,所有关于生命的狂喜与剧痛都铺天盖地地淹没在他毫无防备的躯体上,逼迫他用吐尽一切的嚎啕来撕开新生的一角。于是他只好在黑暗中把被子盖过头顶,紧紧攥住柔软的棉花,好像在十几年攥紧另一双手。
(3)
鸣海起床,比闹钟早了20分钟。然后洗脸,只有冷水但是也不讨厌。用薄荷味牙膏刷牙。梳好头发后抹一点薄薄的发蜡。古龙水是惯用的,他想过两天要去markis挑新的味道。来横滨的行李里带了一套西装,昨天下午送去干洗店,漫无目的地等了两个小时后取回家,穿在身上和新买的领带很相称。
鸣海把项链放进背心里,系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带抻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抬头,镜子里映出一个有点瘦的、快三十岁的、但仍很漂亮的青年的身影。
他走出浴室,窗帘还在影影绰绰地飘动着,树的形状摇曳在清晨的房间。鸣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能用皮肤感受到阳光里每一粒金黄如花粉的微尘。
就是今天了。他想。
路面上还湿着,光从树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小水洼上像微缩的天空一样闪亮。鸣海微笑着向前走去,一路皮鞋沾上很多太阳碎屑,闻到便利店门口的樱花香时忍不住小跑起来,风带着昨天的味道穿过耳边,他跑在路上就好像踩在一片颠倒的宇宙一样自由。
鸣海到事务所的时候那股樱花的香气好像还没散去。门口黑色大理石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又返回去对着又整了整领带和头发。墙上的反光还是一样模糊。他看看那个影子,莫名其妙地被自己逗笑了。
好啦。他对自己说。就是今天了。
于是他坐上电梯,在3楼下来,转角走到事务所门口。
「叩叩」他敲门。
还有10分钟才到8点,磨砂玻璃后面只有一点朦胧的光,让人分不清来源是电灯还是窗户。
也许来得太早了。鸣海想。都是因为自己太兴奋的缘故。对呀,毕竟这也不是公司……
他把手收回去,门里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门锁转动,大门被推开,里面露出真喜雄的脸。
“进来吧。”鸣海听见真喜雄说。
屋里静悄悄的,百叶窗闭着,墙壁和家具在阴影里呈现出淡紫色的气息,只有最里面的房间亮着灯。这是一座还没睡醒的楼房。
“那是我的办公室。”顺着鸣海的目光,真喜雄解释,“猜到你可能会早到,我就先来了。”
鸣海怔怔地看向他,他移开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手搭上鸣海的肩膀:“欢迎回来,鸣海。”
明亮彩色的光影从真喜雄背后照进来,把真喜雄的侧脸映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永恒的轮廓。如果生活是卷胶片,就算时间把一切都侵蚀,连天空和大海都只剩下水汽受潮后留下的斑痕,记录这段侧脸的画面也一定会存在,不论何时播出都如现在一样闪闪发光。他看着真喜雄,笑了起来,那种柳絮吹满胸膛的感觉又出现了。他想这真的是个很暖和的季节,春天就这样开始发生,如同喁喁细语的往事,接近期望。
